生命走到了不得不變革的當口。
就像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黨召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那樣。以及30多年後的今天,他們再次走到了變革與否的臨界點。從這一點說,我和黨可謂是同呼吸共命運了,是否變革都關係到我們的生死存亡。
生死存亡——人們定會覺得言重了,有些危言聳聽。在大多數人看來,怎麼著都是活著,大不了換一種方式而已,而且那未必是件壞事。可我不是一塊橡皮泥,可以依著生活的要求而捏造成任意的形狀,甚至還可以照著鏡子自喜道:雖然不是我最初想要的樣子,但看起來也還不錯嘛!我從來學不會屈從于現實,假如我是一塊石頭,在現實的擊打下,只有忍痛抵擋,爲了保存這份完整,只有學會戰鬥。
並非是我生性好戰,我並不想做一個戰士,我原本只是躺在陽光下做著美夢的少年,溫順,靦腆又安詳。只是後來有人遮擋了我的陽光,有人要剝奪我做夢的權利,用槍指著我的腦門喝令我離開,我不得不站起身來捍衛這一切。
我不是活在夢裡的人,我只是為夢而活著。我活在真實的世界,也努力讓自己活得真實。俗世之種種,我從不願去逃避。生活是一頭樣貌醜陋又兇殘無比的怪物,你弱它就強,將你踩在腳底不得翻身,倘若你能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它又會向你露出和善的面容,與你握手言歡。
在外人看來,就算我一無所有,至少還有妻兒家庭。坦率講,我是一個極其厭惡家庭的人,這大概源於我堅固又敏感的自我。多年前我就說過:如果可以,我願意自己是一個孤兒,無依無靠,也無牽無掛。我知道這話聽起來顯得很沒良心,卻是真實的感受。孩子的吵鬧,各種家事的繁瑣和紛擾總會將我一次次推向崩潰邊緣,我時時感到它們在不斷侵佔我的領地,擠壓著自我的空間,牽絆著奔赴自由的腳步。我從來不為家庭而生,那不過是生命中的一道附加題,做好了可以加分,可實際上那額外的分數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只是這肩上的責任無可拋卻,既然是命運賜予我的,願意與否,逃避與否,它都以一副其奈我何的姿態挺立在那裡,我只有勇敢地面對與承擔。
當母親一口牙變得慘不忍睹的時候,腦子越來越健忘嘴巴越來越嘮叨走路越來越蹣跚的時候,當小墨已經能夠在百度搜索自己想聽的歌曲的時候,拿著自己寫的字畫的畫要我幫他貼在牆上的時候,種種跡象表明,生活這頭怪物的身軀正在變得日益強壯,在我還沒來得及躲閃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找到制服它的武器和辦法的時候。
當唱片已經無人問津,演出費只够夜歸作車馬費的時候,當音樂非但無法保證基本生存相反要不斷為它投入的時候,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一切。儘管它無法為我帶來任何的榮耀,哪管它只會讓我變得更加窮困潦倒,這都不是我改變的藉口,更不是我放棄的理由。我會依然如故,寫自己想寫,唱自己想唱,它就像是我的孩子,我會竭盡所能來讓它盡可能完美地呈現。它是我生命的延伸,也是我要精心構築的彼岸世界。
年少憤世嫉俗時視金錢如糞土的我,如今已經明白,其實那是我面對生活抵擋侵襲時最有力的武器,也是保持自我獨立捍衛創作尊嚴最有力的武器,我必須找到并掌握它。
朋友向我引述某哲人的話,大意是金錢原本只是人類通往美好生活的橋樑,可偏偏有很多人上了這座橋就捨不得離開了,人們常常忘了橋那邊的風景。而我一刻都沒有忘,我只是一次次想要搭建這樣一座橋,卻怎麼也搭不起來,像是一個學搭積木的笨小孩,每次都轟然倒塌。
多久沒有自我的空間了?又積壓了多少事情沒有做?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麽我渾然不知,身體以外的世界和內心深處的世界都叫我牽掛不已,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望它們。閱讀,學習,練琴,創作,排練,演出,專輯的錄音和發行,每一件都無比重要,無比急迫。想要在每週六去燕山大講堂聆聽這個世界的迴響,看起來近在眼前的事情也只能成遙不可及的奢望。我聽見遠處的聲音在喚我,可身體就這樣被困在原地,什麽都不能做,哪裡也去不了。當生活這頭怪物從身後悄悄走到面前,沖著我張牙舞爪的時候,我如何能轉過身去置之不理!?要知道,轉過身去眼前可是深幽山谷。我不得不放下一切,先騰出手來想辦法制服它。
因為我知道,安頓好身體,才可以走得更遠。
不是事到如今才知道,是在我踏上這條路的當年就非常清楚地明瞭,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和俗世生活的變遷,這一次終於到了懸崖的邊沿。我同樣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找到對付生活這頭怪物的武器,在它面前我依然是個笨小孩,但我一定會硬起頭皮,大喝一聲——
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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