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很多年
人们丢失了掌纹
隔着手套互相摸着
所有的影子都被摘除了
有一夜
我看见抛光了的粮食
映着我的脸，没有胡须
现在我来到你的光中
想要出点汗
在不断翻新的大路上
膻过的马还在来回运输人民
你也知道，连人民都秃顶了
汗在身上干成了癣
还有点味道，我是说还有点味道
我像狗一样追逐着这味道
流着鼻涕，这没出息的鼻涕啊
抱着陈年的儿子
像抱着丈夫的酒瓶
这么多年，她还是那样美
而这条街已被她走得疲倦不堪
她的脚底板黏糊糊的
她憎恶夏天
憎恶在夏天抱着儿子
抱着这个对美貌无动于衷的儿子
如果有阵风钻进她的裙子该多好
噢，夹紧两腿的感觉有多好
可是，连天空都松弛了
它毫不害臊地耷拉着自己的皮
任由孩子继续玩着泥巴
在下面爬来爬去
沈浩波在2006年的“岳麓诗会”上曾针对“小文人诗歌”猛烈抨击，大有嫉恶如仇的架势，并且提出了“新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口号，其中提到了接续朦胧诗传统的问题。可惜，后来沈浩波和朵渔的争论滑入了要不要给“小文人诗歌”留自留地的泥水里不能自拔，淹没了本来更有价值的诗学论题。因两人对“小文人诗歌”的外延界定不清，也流为隔靴搔痒的自说自话，竟然还一度搞得气氛紧张。其最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让沈浩波最后一篇文章的题目变成了“就说谭克休和钱”，让人欲哭无泪。这场论战也俨然成了当今诗歌论争真实景观的缩略图，严肃问题讨论得八字还没一撇，大家就开始动肝火了。又偏偏碰见沈浩波这样的急性子，不报料才怪。
本文要谈的是接续朦胧诗传统的问题，以上可看作花絮，接下来进入正题。朦胧诗是中国现代诗歌的高峰，这是举世公认的，其间出了食指、北岛、芒克、多多、顾城等一大批了不起的诗人，甚至现在，多多依然是中国诗歌的翘楚。自从第三代“pass北岛”的运动开展了二十年后，在第三代的荫庇下长硬了翅膀的诗人们又开始大招朦胧之魂了。鉴于当代诗坛倡导的诗学主张屡屡变成为自己张目的阴谋，沈浩波与谭克修之举也难脱此嫌疑。但窥其内里，也自有入时
幻象第六
我看见，有人
捡着散落在地平线上的零钱
弯腰啊，为田野搭起拱门
我看见太阳这最后的家产
死胎一样被他怀在腹中
排干了梦境的孩子
对着天空叫喊
趁着寂寞，向我传授疯狂吧
他那舞蹈的手臂
像一棵空荡荡的大麦
招引着风和变乱的鸟群
他那中了剧毒的手
招引着死者从未停止沉思的脸
今夜，所有迟迟不愿开灯的人
必将长久地忍受鼠群似的记忆
必将不停地刮着心肌上的芒硝
不停地，被拆成歌声和陈旧的男孩
2008-8-14
致开往新疆的采棉火车
高蓝的天空，云多么远
绿车皮的采棉专列
驶出了河南
平原的家眷，六趾的女人
她们曾那么那么久
没出过家门
灰白的头发雪白的棉田
绿色的火车，云多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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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一起
我们坐在一起
总是让白炽灯亮着
亮得找不到一个角落
四下里白得让人发窘
我们正在把生活布置成展厅
我看着你的面孔
像看着电影结束后的银幕
我们的五官被彼此砍伐
我们交换被脸磨旧的毛巾
现在好了
就像两张背着身的照片
被无限期地挂在对方的卧室里
现在完了
无数的陌生人在梦里盯着我看
都不太合身地穿着你的衣服
现在就这样了
我们总是并排坐在开着白炽灯的屋里
像一张充满怀旧色彩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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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晚时刻
近晚时刻一片云彩的尸体变得紫红
墙边的黑暗像存放在旧世界的硫酸
人类的大门口倚着高额头的少年
忧惧如蚜虫爬满了绿色的脉管
很久了，没有风吹他的头发
头发，就和暮色锈成一团
垂在暗处的手抽动了一下
在背后的灯火骤然亮起的瞬间
他猛地搂住了自己细弱的骨殖
疲惫得像把倒立在角落的旧伞
2007-9-16
八月的音叉扩散草将老去的消息
在易病少年的奥热房间里
床像残忍的尺子催熟长癣的男孩
从此，人就像一张嗳气吹起的鼓皮
跳动着被鸟儿吣出的麦粒
醒来时听见梦在背后关门的声音
青春像一只麻醉了的尾巴被狠狠地夹掉
整个夏天，碳化的手把窗帘拉开又拉上
每一次都会看见不远处的秋天
升起焚烧墓草的滚滚浓烟
交尾的蜻蜓在情欲的残渣中拍打空气
不停地把卵产在干涸的池塘里
天空中，父辈们酒坛似的脸装满云彩
哦，八月的父亲一直在沉沉地午睡
哦，八月晚了，八月没有会飞的东西
八月是一次永远无法着地的坠落
一只跑空了发条的钟摆，盯着人眼
2008-8-8
巴列霍是肉体的诗人，热辣辣的肉体，在印第安的太阳下猛喝烧酒的肉体。巴列霍经常从感官经验出发，然而直捣人心。读巴列霍的诗从来没有理解的问题，你不用猜，不用煞费苦心地寻找什么文化源头。在这一点上，他与另外两位西班牙语大师正好呈现了两种基本的面向。博尔赫斯和帕斯是“人类”的诗人，喜欢站在高处进行演讲，想读好他们的诗（当然包括读懂），你至少需要一点哲学头脑。而巴列霍不同，他总是让人用血液来理解，他是“人”的诗人。这一点，他倒是很接近聂鲁达，他们的诗歌总是从基本的欲望和挫折生长出来。但是从现代主义诗歌的技巧上讲，巴列霍并不太注重革新，其题材也绝不新颖。他不像很多现代诗歌宗师那样喜欢断裂和反讽，虽然他认为诗人可以超越语法，甚至为完成一首诗创造自己的语法体系。他的诗歌中有一种直接的力量，倾向于用炽烈的情绪来构建诗的骨架，而不是用思想，更不是用技巧，但技巧就在其中。
巴列霍诗歌的张力，是纯粹的情感的张力，所
第一次见黑大春是在2006年秋天的中俄诗人见面会上，那时我只是个凑热闹的看客。一位俄国女诗人的发言严重误读了杜甫，但本着友好交流的老传统，这种公众场合竟半天没人指出来。最后站起来说话的还是黑大春，这与他的行事方式有关，但他对李杜的感情比其他诗人更深也许是最重要的原因。
黑大春被北岛称为“中国浪漫主义的最后一个诗人”，他的诗也被很多人目为“新浪漫主义”，他对“故园”与“古中华”的倾情更让他成了一个农业社会的遗民。中国写这种主题的诗似乎太多了，廉价的乡愁，千人一面的象征意象，往往让人敬而远之。那时候我只读过他三首诗，《圆明园酒鬼》、《骊歌其二》和《秋日咏叹》，对以德意志诗歌启蒙的我来说，这些诗的写法太过于感情用事了。但在听了他的诗乐合成专辑和同名诗集《夜黑黑》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守身如玉的黑大春，一个一往情深的黑大春。把他的诗歌作为一个整体来看时，让人不禁深自叹喟——这样的诗，还有人能写。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黑大春保留了当下诗歌中两种罕见的气质——深情和典雅。在中国当代诗人当中，抒情诗的第一高度非黑大春莫属。他善写悼亡诗和送别诗——可是，一阵剧痛的雪融化他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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