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林太深,曾心,林爽, 陈淑华。
第三届华文诗学名家国际论坛侧记
林太深
十一月六日至八日,金风送爽,骄阳露头,气候格外宜人。此际,“第三届华文诗学名家国际论坛”在重庆西南大学开幕。与会者来自世界各地,除以中国大陆为主外,尚有台湾、香港、英国、纽西兰、新加坡、马来西亚、蒙古国等,泰国出席的有曾心、陈淑华、林太深等三位。与会代表约百伍拾人,收到论文八十余篇。这次大会的主题仍是:新诗的第二次革命,尤其是诗体重建诸问题。
新诗泰斗吕进先生是大会主席,在开幕词中他认为近年来提出的新诗的第二次革命,通过理论探讨和创作实验,拓宽了新诗二次革命思考的空间。对于“新诗二次革命”的提法,有的认为新诗的这种革命,势在必行;也有人认为:新诗要振衰起蔽,但不要用“革命”字眼,大多经历过多年坎坷,对革命一词,易生反感。
吕进强调:“有不同声音是很正常的现象,最可怕的只有一种声音。多元一体是诗学的合理结构。”他接着说:“华文诗歌是在对华文旧体诗的爆破中诞生的……现在华文诗学由爆破转向建设,由一元转向多元。我们的论坛正是在建设和多元的语境下开幕的”。
接着“文艺研究”编辑部作为主办者之一的赵伯陶先生也在开幕式上致词:“……有人说,诗歌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已故著名学者启功先生曾经这样总结历代诗歌的特点:《诗经》楚辞不论,汉魏人的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代以后诗是仿出来的。”
诗歌的真谛在于她是人类精神的栖居地,是对理想的追求,是对未来的憧憬。当人欲横流,人们偏重于对物质利益的无限追求时,或许暂时会远离这精神的寄托,然而回头大错,也许不久就会发现,诗意的栖居才是我们真正的归宿。
随后,大会开始主题发言,有王珂的《新诗应该重视相对标准,常规诗体和社会化写作》;有古远清的《香港新诗60年》,有吕进的《“论新来者”》,还有泰国曾心的《论六行内的小诗》。
曾心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朗朗讲读他的论文:“……中国小诗的源头在北京,最早扛旗者是冰心。文化大革命时转移到台湾,扛大旗者是张默。中国改革开放后,小诗的重镇转移到重庆、扛大旗者是我们敬爱的老师吕进教授。”
谈到六行小诗,其基本特征正如吕进所说:“在于它的瞬间的体验,刹那的感悟,一时的景观”,以拙作“油条”为例:本来软绵绵 / 煎熬后 /
赤裸裸 / 紧紧相抱 / 不管外界多热闹 /
此时只有他俩。吕进的点评是:诗人在议人生,诗人在谈爱情。他议了吗?他谈了吗?他只给了我们一根最普通不过的油条啊。
回顾中国小诗历史,多数都是“畅晓自然,富于情趣”,六行小诗能否以小见大呢?我写了一些大体裁,如“家史”:三代沧桑 /
藏存于尘封的老烟斗 / 岁月的过滤 / 待我吐出时 / 依然是一缕缕的血丝 /
如烟似雾。吕进的点评是:“欲知诗的精炼,请赏此诗。”
接着,曾心谈到写小诗的体会:
一、要创造意象:吕进老师说:小诗忌直忌白忌空忌玄,无象则枯。以“雷声”为例:写某些只许自己滔滔不绝,不许人家说话的人:不许风说话 /
不许雨说话 / 刹那 / 闪电亮相 / 整个天地 / 只有一种声音。吕老师点评说:想起一首诗:独坐池塘如虎踞 / 绿杨树下养精神 /
春来我不先开口 / 哪个虫儿敢作声!/ 这是写蛙的,意象虽有别,霸气相类。
二、情与景零距离:诗有“景为情用,寓情于景之说,但当你找到某种景作为情的载体时,就能达到情景交融的境地,这样的情景就成了零距离。以拙作“浪花”为例:跳出母亲的怀抱
/ 追风逐雨 / 咯咯的笑声 / 突然撞到山脚 / 碎了 /
洒下尽是泪。吕进的点评是:它在多义性、多感性、多时性是获得永无终结的美学效应。
三、若即若离:以拙作“老柳”为例:
长大了 / 越来越看清楚 / 天空比不上土地 /
越老越把头低下 / ——吻自己的根 /
吻养育的土地。吕进的点评是:“不即不离,又即又离,乃咏物诗的特征。老柳是老柳,老柳非老柳,诗味正在“非”中,令读者去思索,去寻得个中真味。
四、侧面切入:以拙作《月亮日记》为例:深更半夜 / 月亮从窗口爬进来 / 坐在我椅上 /
喜滋滋伏案疾挥 / 与神七对话的日记 / 1、2、3则。吕进的点评是:诗出侧面。
小诗诗体重建,任重道远。以上体会与感受,提出来与同仁共探讨。
本来,大会的主题演讲只给二十分钟,临最后三分钟,主持人即行告示。曾心的演讲,破了这个例,主持人从未提示,让他全程讲完。当他从容讲读完毕,已过三分钟!主持人不无偏颇的说:虽然过头三分钟,听念吕进的点评也是要花时间的。这是给曾心和泰国小组极大的面子。由于曾心的普通话较为标准,比几位主讲者的方言掺普通话易听易懂、有人私下说:听外国人的话比中国人的话还容易听懂。算是大会的花絮吧。
吕进交给大会的发言稿叫“论新来者”,经他简要摘述,录如下:
上世纪末叶,华文新诗有三个领唱群体:归来者,朦胧诗人,新来者。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中,是诗歌复苏、探索、发展的重要时期,它同五四诗歌、抗战诗歌一起构成了中国新诗发展史上的三大高峯。
当大地春回时,一大批饱经风霜的诗人从社会底层、从被“奇异的风”卷去的地方归来了。这批人的主要人物有艾青、胡风、绿原、公刘、公木、流沙河等一大批。这些归来者是一批相当成熟的诗人,他们本就是家国命运的关注者。苦难使他们深化了对现实的认识,加强了对底层民众的血肉联系和精神相通。归来诗人高平唱道:冬天对不起我
/ 我要对得起春天。
当新诗由对历史的反思转向对自身的反思的时候,朦胧诗人如过去人们不熟悉的一些新奇表达方式赢得了年轻一代更多的关注。可以说,朦胧并非这个诗群的基本特征,他们没有归来者那种改造和再造的经历,思想天地更自由开阔,知青生涯使他们对于正统的舆论持怀疑和解构的态度,他们年轻的心经历了从相信甚至狂热到“不相信”的过程。就像诗人食指在《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所唱的那样:北京在我的脚下
/ 已经缓缓的移动。
好像在写火车,其实,这是一种深刻的移动:昨天在“移动”,中心在“移动”,信仰在“移动”,崇高在移动。移向何方,年轻诗人并不清楚,这就出现了迷茫,他们在寻找、追求、争论。
虽然有迷茫,有怀疑,但那种“家国为上”的忧意识却是与归来者一样相通的。舒婷的诗《一切》写道: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 /
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 / 希望,而且为它斗争 / 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比起归来者,朦胧诗人更具现代色彩。经历了长期封闭之后,朦胧诗使年轻人更感新群、效仿者众。
相对于归来者和朦胧诗,新来者属第三者,它可以活跃全局,开拓空间,可以探寻新路,带走新的生态平衡。他们的审美向度是:化外为中,化古为今。他们中,既有新时期不属于朦胧诗体的年轻人,也有起步虽早,但却在新时期才成名的诗人,所谓迟到的新来者。他们的代表人物有:杨牧、查干、程维、傅天林、孔孚、雷抒雁、李琦、林子、刘湛秋、叶文福、叶延滨、张德强等。他们为同时代人打;造诗意的家园,在经历了长期的流浪后,诗归本位。
这时期的代表性作家如雷抒雁,他不喜欢玩技巧,但写出了振感人心的《小草在歌唱》,这是首使归来者的使命感和朦胧诗人的生命感的融合。
另一位诗人叶延滨,他的诗《干妈》:
《共产党人好像种子,人民好比土地》
啊,请百倍爱护我们的土地吧——
如果土地贫瘠得像沙漠、像戈壁
任何种子,都将失去发芽的生命力!
——干妈,我愧对你满头的白发……
这首诗的意义,不仅在于写知青生活,还在于诗对历史的深刻反思和勇敢追问。
这个自称“浪漫了一辈子就是没长大”的叶延滨,在《阵亡者》诗中唱道:追悼会是活人的礼节 /
烈士墓是青山的伴侣 / 此刻对于你 / 都是些往事 / 你刚完成一种选择哟 / 选择轰轰烈烈的开始。一张泪水浸透的手帕是你 /
一封没有发出的家信是你 / 我想为你写一首诗 / 哪知道诗也随你去 / ——好久好久 / 一只燕子又在檐下啁啾 /
也许它是从你那儿来的 /
我却听不懂它的歌声……诗在听不懂的歌声里,趣在言外、味在笔外、韵在墨外、诗在诗外。留给读者广阔的想象空间。叶延滨的诗从来这样,明快朴素,但又节制含蓄。
随着归来者和资深诗人的逐渐老去,随着部份朦胧诗人的出国和掷笔,新来者在中国诗坛的分量日大,影响日深,离开他们,难于说清历史,也难于说清今日诗坛。
华文新诗的“二次革命”,是2004年吕进和骆寒超等学者共同提出的。人们有赞成,有困惑也有质疑甚或批评;但有一点必须肯定:《二次革命》是近十年诗坛集体反思后自然出现的强音。
吕进曾提到“二次革命”的内容:实现“精神大解放”以后的诗歌精神重建,实现“诗体大解放”以后的诗体重建和在现代科技条件下的诗歌传播方式重建。
提出“二次革命”中的诗体重建不能只是约束和规范,不管是内节奏、外节奏的,意义隐喻、直接叙述的、还是格律诗的、散文的、大家各行其道便是。
杨继晖先生提到“新诗二次革命”时问:“二次革命是认真解构,做辩证的扬弃,还是全盘否定,做形而上学的绝对抛弃?理智告诉我们必须选择前者,但要做到继承扬弃,需逐个剥离,才能还原事物的真实性……各种写作的存在,本身就是合理的、有价值的,她们是真实的情绪之花,我们不能按照自己的审美苛求他们的变异……”“二次革命”就是一次诗坛本身自发的改良运动。西南大学向天潚说得好:新诗革命是对诗性原则和立场的坚守。这才是“二次革命”能否继续深入的关键。
附:此报导参照:吕进:《论新来者》
曾心:《论六行内小诗》
杨继晖:《写作群体变异与新诗二次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