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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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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原君

诗人   作家  品牌营销实践家


诗集

《花心街》《铁箱》


随笔集

《那时我年轻 满嘴都是草莓》


品牌理论

《象征资本》《院子系》


邮箱: mai_an@163.com


微信:woheer


微博:weibo.com/maitianbian

 

博文
(2013-12-21 14:26)
标签:

文化

分类: 光阴瓶


《冬至》

 

团结湖长椅上

小小的紧张

饱含雨后涟漪

 

玉渊潭的樱花

最先在你

裙底泛起春意

 

后海结满厚冰

在薄弱边缘

你险些掉下去

 

北京那么大

我仅有一双

你湿透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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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17 17:00)
标签:

文化

分类: 打麦场

《中秋》

 

在大地上长满的复制品中

有报废的时代天使

有年轻鲜活的庄稼

 

秩序无能的钉子依旧

阻止不了人群

赶去夜市采购星辰和云朵

 

二十四节气像二十四个

不同省份的姑娘

中秋大约来自山东

 

而月亮教会我的

像她光滑的蜜一样多

像某年我从孤独课堂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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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时尚

景观

分类: 光阴瓶

总是那旧的创造出新的,新的很快又变回旧的。

 

乐器。

我唯一擅长演奏的乐器:女人,我懂得怎样让她们歌唱。

我赞美她们的前世和今生。

未来?对,女人不关心未来,女人是未来的终结和对立!

女人是对此时此地的无限眷恋,要么是遁入回忆的第一母体。

女人即现代性,后现代,女人即前现代。

热爱女人,就是热爱生命本身。

 

尼采式的叙说,让我如鱼得水,相忘江湖。

 

狐狸,仙女,道士,孔孟。

 

只有古人给我慰藉,还有鲜活的姑娘。

 

苦闷的象征,写得什么?谁知道!

 

完美的诠释。

少女初长成,嫁给大汉武松,有个情人西门庆。至于武大郎,生物学进化的悲剧,伦理学枯朽的标本。

 

灵魂和外貌,都属于同一个协会。

 

限价商品房?

芝诺式组合词,计划与经济的诡辩论游戏。

 

房子是没有技术含量的。

因为,贩卖技术的商品,都会随时间加速降价。

房子,更多的充当金融产品,以及次要的艺术品。

 

二十世纪上半叶,文化精英们着长袍、穿西装,自然而然,在长袍与西装之间在中西之间在温文儒雅与风流倜傥之间游刃有余,得体而不突兀。

我们本该有这样一种寻求现代性的方式。

现在谁还敢穿长袍,如果不是一种行为艺术,即使不是,也被认为是。

传统还在,传统适应的氛围和背景不见了。

 

得体,某种文明的阶段共性。

 

蜡烛,已从远古的照明产业沦为浪漫产业的灯火。

马,则从交通工具变为富人玩具。

 

孤独,头顶的天空。为什么总压在头顶?

 

灵魂出租。

可以预见的当下和未来,出租灵魂将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产业。

唯一的问题:对灵魂的潜在需求如何唤醒?灵魂如何实现流水线生产加工?

 

爱是慈悲,不必言谢。

 

富足的根源。

我生活在古代先贤留下的巨大遗产中。

 

人生之乐,全在歧途。

 

老虎因为不会爬树,所以猫成为了人类的宠物。

 

我们建起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为让灵魂迷路?

 

黑暗,又一次低估了我们。

 

道德像我们置身的大地,每个人都可以随地吐痰。

我们能说大地是错误的、虚伪的、不道德的吗?不道德者就在我们中间。

 

《花花公子》60周年,还有纪念意义吗?在这个AV业如此发达的时代。

兔女郎跟嫦娥(12345……)一样不再有魅力。

值得怀念的是,一个文学青年,怎样走上了一条如此绚烂多姿佳丽三千的泡妞之路。

 

丝袜。

我是想写点什么,我的笔只剩下戳破丝袜了吗?

 

黄昏,几只蜻蜓,飞翔在CBD公寓楼群的中间花园。

几只真实的蜻蜓,仿佛失真一般。

 

我们说天,不说天堂,我们说天庭,说天宫。

 

一夫一妻一妾。

一切。

 

一个缺少安全感的女孩,为自己虚构了一个在国安局上班的男友。

 

孤独的体积。

有时公交车那么大,有时新光天地那么大,有时一米七五,有时十六厘米,有时针眼那么大,穿过去是大海。

 

一个卷发、大饼脸,和一个直发、包子脸,恋爱了。

于是,主食厨房变成了浪漫满屋。

 

三重泡沫戏剧:一个IT男冒着险抢银行去买房。

 

仿佛你倾其一生习得十八般盗墓之技,准备大展手脚,然而,却发现所有墓穴早已被盗一空。怎么办?只好转型成为一个盗墓体作家。

 

闪电和玫瑰,唯一公正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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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8-20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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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文化

分类: 打麦场

我一再写下少女

 

真理是少女的基本形式

美是少女的壳

道德,哦,道德属于少女

与我的辩证关系

 

我一再写下少女

天真,经验,单独,复数

我一再写下少女

以反对中老年男女以及少男少妇

 

我一再写下少女

因为时代太旧太闷貌似新鲜

像消费者手中的苹果喷洒过水珠

而少女是对新花样的专政

 

我一再写下少女

为呼吁一种从头到脚的少女性

直接,又遍体古风

谈论理想总要讲点书面语

 

从橱窗找寻星辰,不够少女

从别墅返还自然,不够少女

T台仰望十字架,不够少女

从宠物获取慰藉,不够少女

 

昨天,在深夜的荷花市场

在中国先贤、但丁和歌德之后

我对少女产生了具体认知:

“安静如大海,荡漾如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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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或许,暗示着事物存在的多样性、复杂性、神秘性,极其发展走势的不确定性,以及我们对它的某种选择的可能性。对于写作,也是一样。

                                                        

                                                                                            ——张卫东

 

 

                                  目录

 

白鹤林的诗    //   001 

   高岭的诗      //   008    

黄啸的诗      //   012 

李龙炳的诗    //   024 

刘泽球的诗    //   033 

马兰的诗      //   039 

马嘶的诗      //   046 

麦岸的诗      //   055 

 陶春的诗      //   064  

田一坡的诗    //   075 

易杉的诗      //   082 

余幼幼的诗    //   094 

张卫东的诗    //   103 

张哮的诗      //   113 



 

 

出刊人:   张卫东

出刊时间: 2013年3月

出刊地:   中国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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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11 20:28)


不是每条河流都有名字,也不是每条河流都需要名字。

 

曾经漫长十几年时光,我住河边。一条河自东而来迂回向南又转西,人们称其为东河,河水清且涟猗,是濯衣饮马洗澡灌溉的好去处;一条河从北而来再向西,这条河更宽阔,因县城纸厂排污,河水长年浑浊不堪,色如米醋,于是也就从未跃入其中捉鱼游泳,大概鱼虾也无法生长,这条河被我们唤做大河,既像名字又不像,多少年来人们一直这样叫,至今如斯。最后,在夕阳降落的天际,两条河汇成一条河,一路向西,有名字的那条河取消了无名字的这条河。估计这便是孔子说的: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对儿时不认字的我来说,大河最终流向哪里,始终是一个诱人的秘密,需要大量初级的想象来填补,我曾琢磨过不低于一百种河流的去向,并做出上千种顺河而下一探究竟的设想,直到十几岁读到《哈克贝利·芬历险记》这冲动都未停止,甚至已找来造排舟的木头。关于这条大河,最终地理课本以准确描述道出了它的学名——沭河,流向淮河然后入海,至于黄海还是东海,我至今不清楚。话说回来,大河为何耗费半天功夫兜半个圈子流向西又东入海,这是我的问题,河流只是流而已,正如它也会断流露出干燥的河床,也会泛滥漫出日常的边界。问题总是人的,万物只是自然。

 

我很少写及河流,偶尔出现河流,或许仅仅作为表象的喻体,并非心中那条大河。对我来说,它才是秘密的诗歌酵母,像引领初尝性事的女人,像不事张扬的地下情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记忆永久珍藏于诗歌的围城。其实,按我的想法,应该在年老岁月,像希梅内斯写《小银和我》那样写一本关于这条河的薄薄之书,那时我可能已回到它身边居住。现在我说出作为自己诗歌带路人的河流,是蛊惑于王夫刚的诗集《粥中的愤怒》,近来抽空一直读这本我称其为“诗言志”(方志之志)的集子,就像很多读者注意到的,我亦被王夫刚的河流所吸引,仿佛那些惟一属于我的河流一一被坦露众人面前,这就是内心共鸣。

 

在《细小的河流》中,王夫刚写道:

我家乡的人们喜爱河流。
在北方,我家乡的人们
喜爱那些无比细小但与他们有关的河流。
并非因为它们连着祖国的命运
而是清澈的水湿润了生活。

我感觉到了我正是这“家乡”的一员,而事实上,我们最近的祖辈兄弟几人就是在明洪武二年从苏北出发来到我们今天仍然生活着的这片土地,有好几次,我想着翻翻家里的这一支王姓族谱,又怕乱了辈分遂作罢。

 

去年受朋友邀请去太原参加一个诗歌奖典礼,此上官军乐诗歌奖由一位热爱诗歌的青年晋商支持,奖掖认真写作的汉语诗人,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无论对上官先生本人,还是对诗歌本身。它不仅促进了山西诗人的内部交流,也拉近了来自各地诗人的距离。王夫刚正是第一届获奖诗人,我很高兴作为“家乡”诗人见证这次诗歌庆典,虽然离我们地理意义上的家乡邈远,却是在天下王姓共同的祖先根源之地。拜谒晋祠王子乔像时,我们都感受到了那内在的流动和声响。或许,两千年前,它也曾响动在周游列国的孔子体内,传说他去往晋国途中偶遇孩童项橐,受益匪浅,遂回车驾去,不复入晋。

 

因而读《细小的河流》的共鸣,可能是伫立类似的具体河流,也可能是身陷生活的洪流,更可能是置身抽象又具体的带走我们的流动,时间?说到底,我们需要河流远大于河流需要我们。河流从我们这里一无所取,就连洪灾带走的生命也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则孕育于河流,并终生受惠于河流与河流的教育。像王夫刚另一首《细小的河流》所写:

我惊异于大地上还有如此细小的河流。
在它的源头我看到了生命
像一滴水,勾起大海的记忆。
我惊异于如此细小的河流
如此清澈地流经很多年
很多村庄,对世界的秩序有着
镜子般的理解。我几乎不敢相信
如此细小的清澈的河流
流经很多年和很多村庄之后
依然拥有比我更多的耐心。

我们都想象过大江大海大事件,想象在时代大潮中大开大合地度过一生。但生活本身,就像河流教育我们的:总是从细小开始,生命总是有着多于个体生命的耐心,因此才清澈,才镜子一般反射出世界秩序,村庄也就是世界,世界却未必是村庄。

 

当抛开命名之累,我们能清晰地听见《另一条河流》,体内涌动着的一条河流,就像一座城市也有自己的河流。王夫刚曾在一个诗学片断中道出:“我生活的这座城市背靠一条著名的大河。时光流逝,大河越来越疲倦,政府和舆论的挽留更多地是基于对大河的利用。大河面临着和诗歌一样的难题。我在20岁和30岁的时候,分别以大河为依据写过两首诗,我很想在40岁时再写一首关于大河的诗,我相信,奔流的大河是诗篇而非其他。”——这条河是黄河,刚到济南那年,我骑自行车专门去看,没太多惊喜,也没有失落,只是撒开脚狂奔了一回,北方初春的沙土凉中已带暖意。黄河作为叙事共同体,它流经山东即被山东化了,就像山西人有自己那段黄河。更高的时间之河面前我们达成一致,正是通过地方化的河流。

 

记得在一首诗中,我曾写下:河水流向自己的名字。对我来说,真正的河流依然是地理概念的沭河流经我们那个小地方的叫“大河”的一小段。逝者如斯夫,已然日日夜夜。事实上,博尔赫斯在谈及《诗歌之艺术》时,不过重述了河与流:“凝视时间与水汇成之河,/切记:时间乃另一条河。/须知,我们像河一样流逝/我们的面孔像水一样消失。”当我们的脸消失,那留下来和流下去的,是人的诗歌印迹。因为真正的智者只有一个,就是河流,中国最有智慧的人只是指出了这一点。西方人的智慧则在于指出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是对事物原子式的理解方式,我们从一开始便采取了另一种,所谓江河不废万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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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22 23:18)


交叉小径的花园


不可否认,现代社会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造就了现代诗的独特风貌。它在波德莱尔那里,在兰波那里,在马拉美那里,在更多后代诗人那里,无不展现出与前现代诗人的迥异,无论从主题、技巧、思想、兴趣各方面。然而,毫无疑问,作为以词语为生产元素的诗人,他所使用的语言却是纯粹以实用为目的,“是一种普通的、实用的东西,因此它必然是一种粗糙的工具”,瓦莱里在《纯诗》中表达了同样的看法,“诗人的问题是必须从这个实用的工具吸取手段来完成一项从本质上来说无实用价值的工作。——努力用粗俗的材料来创造一个虚构的、理想的境界。”

 

有赖词语,人类发展了象征和符号系统,词语让缺席的万物得以存在,让所见的和未见的或已见的一切对应起来。人类首先给自然物(动植物)和自然存在物命名,然后又给自身感情命名,由此,尽管人们不敢直视太阳却能掌握“太阳”这个词,而用“疼”这个本身并不具有半点疼痛感的词表达难受,恰如西蒙娜·薇依的妙论:“语言是跨越时光瞬间的一座桥梁。失去语言,我们会有一时远离事物的感觉;除了语言,我们无法准确地回忆起事物的特征。”


《词语》


我把远方或梦之奇迹

带着前往我国的边境

 

我苦苦守候命运女神

从泉源寻得它的名称

 

随即我将它牢牢握住

如今它光彩穿越疆土

 

我也曾历经漫漫长途

带去一颗柔美的珍珠

 

搜索良久她给我答复:

“无物安睡在此深处”

 

它随即从我指间逃遁

我国就再未获此珍宝

 

缘于悲哀我学会放弃:

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

 

海德格尔把格奥尔格这句“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视为他全部诗歌的灵魂。事实上,这同样是全部诗歌的奥秘所在。在诗歌命名世界的古老年代,诗人被看做代替上天的灵媒和巫师,每个诗人都是一个仓颉。久而久之,世界已被彻底命名,即便遥远的星球也不仅被命名且人的足迹已踏至。时至如今,人类将全部热情倾注于对人造物的命名,迷醉于为人造物赋予词语的神圣,这是传媒的时代,广告人或许是新牧师,为人造物布道,为人造天堂祈祷,橱窗成为教堂的替代,消费成为最新信仰。在这第二个命名阶段,无所作为的诗人们的落寞可想而知。

 

但如前所述,现代诗存在可能性,正如波德莱尔曾第一个敏感捕捉到的,面对愈加世俗化和商品化的现代世界所能做出的有效反应。粗略说来,其一是兰波式的,拥抱碎片,寻求新奇,渴望远方,生命变成最好的诗,超现实主义诗人可谓典型的步其后尘者;其一是马拉美式的,致力于一个独立语言王国的绝对性,后来者诸如瓦莱里、史蒂文斯、布罗茨基;其一是艾略特式的,重视传统与历史意识,努力将自身纳入建构的新秩序;其一是希梅内斯式的,仿佛被世界遗漏又不可多得野生珍珠,具有遗世独立的气质。当然,还有惠特曼、聂鲁达、帕斯这样在其国家具有阶段开创地位的诗人,其能量常常更综合而强大。

 

最后,不得不提及博尔赫斯,博尔赫斯与波德莱尔一样是爱伦·坡的忠实读者,爱伦·坡那“大理石的光辉”曾带给博尔赫斯“壮丽又凶险的奇迹”。但据博尔赫斯看,人们对波德莱尔和《恶之花》有些过誉。在谈到惠特曼“戏剧化了他的幸福”时,博尔赫斯话锋一转,“拜伦和波德莱尔在他们光辉的著作中,戏剧化了他们的不幸”(其实,波德莱尔几乎从未描述个人化的不幸)。过于夸张,无论幸与不幸,对向以诚实为信条的博尔赫斯来说都显得不得体。博尔赫斯认为虚构是唯一真实,他过着泯然众人般的朴素生活,说刻板乏味亦未尝不可。哈罗德·布鲁姆对博尔赫斯有精妙总结:“博尔赫斯是一个怀疑主义的幻想家,他甚至能够在警告我们的时候也迷倒我们:现实太容易塌陷了。”于是,他虚构了一种博尔赫斯式的存在,在天堂、语言、历史、自我、现实之外,让我们以博尔赫斯《我的一生》结束此文。


这里,又一次,记忆压着我的嘴唇,

它很独特,却又与你的相似。
我就是那紧张的敏感,那是一个灵魂。
我总在接近欢乐
也在接近友好的痛苦。
我已渡过海洋。
我踏上过许多块土地;见过一个女人
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位高傲的白人姑娘,
她有着拉丁美洲的宁静。
我看到过一些田野,那里,吉他
粗糙的肉体充满苦痛。我调用过数不清的词汇。
我深信那就是一切,而我也将
再看不到再做不出任何新鲜的事情。
我相信我贫困和富足中的日夜
与上帝和所有人的日夜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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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21 19:01)


那朵正确的玫瑰


从波德莱尔到马拉美是截然不同的继承。透过兰波与马拉美一生,更容易理解后者的选择。马拉美的诗歌出自这样一个男人,他终生都遵循着普通市民的生活轨迹,尽管经历过某些坎坷,却一生满怀善意,几乎没表现出任何内心分裂,言及个人多半是自嘲的口吻。但在表面风平浪静的平淡生活中,他却以苛刻精神缓慢地从事着长久的创作。马拉美要在顽强地抵抗一份不甚喜欢的职业、不时恶化的贫穷、神经衰弱导致的长期失眠中完成自己的作品。承受着类似伦理修行之艰辛的马拉美,在语言王国寻求存在的独立性与确定性。

 

肉体真可悲,唉!万卷书也读累。

逃!只有逃!我懂得海鸟的陶醉:

没入不相识的烟波又飞上天!

不行,什么都唤不回,任凭古园

映在眼中也休想唤回这颗心,

叫它莫下海去沉湎,任凭孤灯,

夜啊!映照着清白色掩护的空纸,

任凭年轻的女人抚抱着孩子。

我要去!轮船啊,调整好你的杭植桅樯,

拉起锚来,开去找异国风光。

 

在《海风》一诗中,马拉美对“异国风光”的叙述与兰波如出一撤,但与十九岁即停止诗歌写作,变换多种职业,游荡欧洲数年又辗转亚、非多个国家十余年的兰波相比,马拉美更乐于沉浸在家中举办被称为“马拉美的星期二”的诗歌沙龙。如果说兰波追求碎片式的“我愿成为任何人”的混乱生活,马拉美则奉行“沉重的躯体和空无一语的心灵/慢慢地屈服于中午高傲的寂静”的信条。

 

下面我们来看两首关于玫瑰的现代诗,首先是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致我的灵魂》:


你始终为那朵正确的玫瑰
握持树枝;你总是警觉地活,
——发烫的耳朵贴在你身体
的小门上——提防着不期而至的箭。


从虚无中挣脱的波涛无不
将你打开的影子中最美的光
带走。深夜,你思念
你的星,为生命而醒着。

你给予众物不可解读的符号。
然后,作为峰顶的荣光,
你将在一切你所刻印者中复活。

你的玫瑰,它将是所有玫瑰的尺度;
你的倾听:听悦耳之声;明亮之声:
你的思想;你的清醒:恒星。

或许因长期居住乡间,希梅内斯避免了大城市的扰乱。远在爱尔兰乡下的诗人希尼亦如此,他坚信诗歌的特殊地位与语言的权力边界,“事实是,诗歌有其自身的现实,无论诗人在多大程度上屈服于社会、道德、政治和历史现实的矫正压力,最终都要忠实于艺术活动的要求和承诺。”我们再回到希梅内斯,他反复念叨着安达卢西亚,如同惟一的天堂。在给阿尔维蒂的信里希梅内斯写道:“昨天下午,我们在屋顶平台谈论着安达卢西亚和诗歌,度过了那美好的时刻……在盛开着纤巧白花的金银藤下,在你们离去的那个生满长春藤的角落,黄昏时分,落日的金光辉煌灿烂,平滑的云朵变换着颜色:洋红色、粟色、绿色。”这完全是一个独立王国,大城市之外的王国,马拉美在语言中才能接近的自然王国。

 

城市里的诗人,只有无助、传统、语言。奥登在《诗人与城市》中谈到:“人们丧失了对物理世界的永恒性信仰。在某个人面前,如果从来没有一个似乎永恒不变的物——比如地球,海洋,天空,太阳,月亮,星星,等等——的宇宙,与人类生活的短暂形成对照,那么,他或许就不可能成为艺术家,创造出长久存世的事物。”如此,希梅内斯非常幸运,他拥有恒星的照耀,他“始终为那朵正确的玫瑰/握持树枝”。身在巴黎的马拉美,则需要“逐字逐句战胜偶然性”,“有韵律而沉默不语地编写密码”,尽管他知晓:“我的作品正如黄昏时刻的云朵和星辰:毫无用处”。

 

纪廉《名字》一诗中的玫瑰,却是兰波式的回响:

 

早晨。地平线

将它的睫毛打开了一半

开始观看。看什么?名字。

名字立在铜绿之上

 

为众物而写下。那玫瑰

今天它尚且还叫做

玫瑰,而关于

它变化的思想叫匆忙。

 

匆忙,要让生活更丰盈。

载我们抵达长久爱情的

是瞬间那不合时宜

的分量,那瞬间如此敏捷,

 

以致一旦到达了目标

它立刻催迫后继者来到。

你们小心,你们小心,

我在变,我在变!

 

那玫瑰们呢?睫毛

合上:地平线

成为结束。也许本无一物?

而留下的,是名字。

 

本来无一物,禅意掩盖不了整体性破碎的步履。瞬间如此敏捷,我在变,我在变!如奥登所言:“工业革命前,人们生活方式鲜有改变,任何人在设想他的曾孙的时候,都可以想象他们将会过着和他自己一样的生活,有着和他自己一样的需求和愉悦。然而,科技加速改变着人的生活方式,它令我们无法想象即便是二十年后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社会学者罗兰·巴特干脆宣布:“我不关注整体了”。

 

碎片化是现代诗的一个重要特征,如我受惠良多的诗歌批评家胡戈·弗里德里希曾指出的:在马拉美的诗学中,也在瓦莱里的诗学中,碎片概念具有重大意义,尤其体现在一种方法中,即从现实世界中取出碎片,让不可见者在可见者中以最可能的艺术方式显形,这种显形恰恰由于其碎片特征展示出了不可见者的优越和可见者的不足,“碎片是理念的婚礼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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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21 11:44)


看不见的城与村


在《一座被更名的城市的指南》中,布罗茨基曾痛陈“圣彼得堡”如何蜕变为“彼得堡”:“然而,五十年的时间不到,普希金《青铜骑士》里的城市赞歌就变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中的调子:‘在彼得堡居住真是不幸,这里是世界上最抽象、最多预谋的地方。’……城市名字中的“圣”逐渐、却恰当地消失。”

 

但这却是一个基本事实,它从波德莱尔以来便在蔓延,这也是从波德莱尔开始的现代诗人必须要面对的最真实问题,如何面对垂直的诗学与远方的诗学,如何面对恒久性与瞬间性。恒久性是一种摇摇欲坠的伟大传统,依靠某种超越的神性(无论上帝或语言)得以确立。瞬间性则是无法拒绝的世界新貌,人们仍处于自主而又无主的途中……

 

相信天堂的人自然有福,但更多人不得不寻求新的皈依。“物理学、地质学和生物学现在已经使这种永恒的宇宙成为过去,它们展现出一幅新的自然的图景,其中的自然是一个过程,一切既非它过去的样子,亦非它未来的样子。今天,基督徒和无神论者一样都具有末世思维。”(奥登《诗人与城市》)

 

《哦,当我们向海出发》

 

哦,当我们向海出发,

当我们从陆地撑开,开始看不到它,

当一切都充斥了纯粹的海的味道,

当海岸变成一道幽暗的,

夜色降临而更模糊的线(光停在上边)──

这时,那些可以感觉的人该有多么幸福自由!

忽然间没有了社会性生存的理由,

再没有理由去爱,去恨,恪尽职守,

再没有法律,没有食人的焦虑……

只有抽象的出发和水的运动,

远离的运动,抚慰船头的

波浪的声音,

和一大片轻佻的平静,软软地沁入灵魂。

 

哦,把我整个生活

摇晃着固定在如此运动中的一波,

把我在地球上存续的整个意义

归结于一种从海岸线的离开,那里我留下所有──

爱情,忧虑,悲痛,联盟,责任,

出于悔恨的动荡不安的苦闷,

徒劳无用所致的厌倦,

想象的事物的泛滥,

恶心,灯光,

沉重地压在我失去的生活上的眼帘……

 

我将走远,很远!很远,哦漫无理由的航船,

去到那永恒水域的前历史的无责。

很远,永远很远,哦死亡。

当我懂得远到哪里,远得为什么,哦生活……

 

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笔下这个迷途的人,俨然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忽然间没有了社会性生存的理由,/再没有理由去爱,去恨,恪尽职守,/再没有法律,没有食人的焦虑……”。远方成为最后的寄托,绝对的远处,并不仅仅指向非此在,更是一种对此在的陌生感。胡戈·弗里德里希《现代诗歌的结构》也觉察到这一深刻差别:“在前代诗人那里,空间上遥远的目标在心灵上是贴近的。而在现代诗人笔下,空间的近演变成了内心的远。”

 

《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在原谅麦田的圈里》

 

割这品级以下的

原先的湖,原先的姐妹

 

在寻找中消逝了

在雷的跑道上

 

埋着这出发

一袋光,克制我们的生活

 

我们实际的田地在那里

 

洛尔迦的昔日感叹——当我在你身边,我是多么远,当你离开,是多么近——多年后,遥远的中国诗人顾城做出了回应。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魔力,近在咫尺的故乡变得遥不可及,人们只能幻想有一个更真切的故乡在远方,譬如那“原先的湖”。与当年被逐出伊甸园的无奈与漂泊不同,现代人主动上路,“只有在路上,方才觉得是在家里”,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如此描述这种“流动的现代性”。而对写《在原谅麦田的圈里》的多多来说,远方具有重获崇高的意义,“就是弓代替镰/把收获射向更远的地方的时候了/远就是城,远就是墙,/而很远——拯救我们的虔诚。”

 

精神空间远近错位,在卡夫卡精短的寓言《邻村》里,被其惯有的貌不惊人却十万倍扭曲的张力紧紧攫住。“祖父常说,我几乎没法明白,一个年轻人怎么能决定骑马去邻村而不会担心,用来过寻常的美好的日子的时间用在这样一个旅行远远不够。”这位抱持类似老子“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祖父,象征逝去的古老时代。而对远方的追寻将一如既往,如曼德尔斯塔姆的精妙见解:“即使在今天,我们的文化也仍然在漫游,仍未找到它的墙。”“象征主义者是糟糕的居家者,他们热爱远行。”而这也是从波德莱尔到兰波荡尽波折一生追寻却始终未得的远方诱惑,偶然新奇与幻觉碎片的想象共同体。

 

通往远方的道路上,诗人常自我塑造成一个“受贬斥者”。两个世纪过去,曾缠绕波德莱尔和兰波的谜团依然迷惑着米沃什,在我喜欢的这首《我的一代人都失去了》中,米沃什用短短十四行将我上述关键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我一代人都失去了。还有一座座城市。和一个个民族。

但这一切都在稍后。与此同时,在窗里,一只燕子
表演它的瞬间仪式。那个少年,他是否已经在怀疑
美永远在别处而且永远是错觉?
此刻他看见他的故乡。在第二次割草的时候。
道路蜿蜒上山又蜿蜒下山。小松林。湖。
阴云遮蔽的天空射出斜光。
到处都是拿镰刀的男人,穿着这地方常见的
未漂白的亚麻衬衫和暗蓝色裤。
他看到我就在此刻看到的。啊,但他很聪明,
专注,仿佛事物刹那间就被记忆改变。
坐在大车上,他回望,以便尽可能地保存。
这意味着他知道在某个最后时刻需要什么,
他终于可以用碎片谱写一个完美世界的时刻。

 

将诗歌作为见证和希望的米沃什,对“纯诗”保持距离,但读完此诗,我们确信米沃什或许已找到自我圆满的答案,“终于可以用碎片谱写一个完美世界的时刻。”这让我记起《荒原》,艾略特在开头和结尾部分写道:“因为你只知道一堆破烂的偶像”、“这些碎片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壁残垣”。艾略特选择的道路是通过唤醒传统赋予“荒原”意义,他确信所有诗人不仅在青年即便成熟时期,其“最个人的部分也是他前辈诗人最有力地表明他们不朽的地方。”艾略特本人的诗歌便再次表明了但丁的不朽。


在艾略特心中,传统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它不是继承得到的。如要得到它,你必须用很大的劳力。”即他所谓的“历史意识”:“这个历史意识是对于恒久的意识也是对于瞬间的意识也是对于恒久和瞬间的合起来的意识。”这意味着诗人“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还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并且在“与已往诗人以及艺术家的关系”和“艺术经典本身构成的理想秩序”中获得完全的意义。(《传统与个人才能》)

 

作家、评论家J·M·库切在讨论诗人布罗茨基的《为语言说话》中,也强调了这种传统的再生性,“强大的诗人总是创造他们自己的世系,在此过程中重写诗歌的历史,布罗茨基也不例外。在某种程度上,他从哈代那里发现的正是他想让读者在他那里发现的。当他对哈代的解读在暗地里描述他自己的实践和野心的时候,那是最令人信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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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20 23:15)


向着想象的远方


《恶之花》谋篇布局甚为考究,波德莱尔虽未达到却拥有但丁《神曲》般的结构雄心。最后一首144行的《远行》,虽不像《阳台》、《感应》、《两个好姐妹》等诗作那样广为所知,但谈到它的重要性,无疑被过分低估了。我认为,《远行》正是波德莱尔全部诗歌的灵魂所在。如果说但丁的地狱、炼狱、天堂是纵向的,在波德莱尔这里,出现了一个横向存在的地狱、炼狱、天堂,三者并列出现于人类植根的大地,所有的罪罚、欢愉、升华都将于此在完成,远方成为天堂的某种替代品,但这个天堂却是无数天堂的幻影,向四周蔓延直至地平线——视觉的天地相交之处。

 

吉卜赛人意象被波德莱尔创造性地用来表达现代人所面临的境遇,“真正的旅人只是这些人:他们为走而走,心轻得像气球;他们永远不会逃避自己的命运,他们不管为什么,总是说:‘走’!”为何非走不可?《巴黎的忧郁》中《在这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道破了其中隐秘:“人生是一座医院,每个病人都渴望着调换床位。这一位愿意着面对着火炉呻吟,那一位认为在窗边会治好她的病。我觉得我总是在我不在的地方才好,这个搬家的问题,我不断和我的心灵讨论着。”在推举过荷兰、鹿特丹、巴达维亚、多尔纽、波罗的海、极地等不相干的地方后,“终于,我的心灵爆发了,它冷静的对我叫道: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不在这个世界上!”

 

众所周知,工业文明急遽拓展了人类的整体空间,火车的发明更促使大众想去更多以往无法到达的地方。从波德莱尔开始的现代诗,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大城市与新兴市民。在大城市里,诗人一方面看到人类感官王国的解放、纵乐的困惑和丑陋,另一方面又从废弃物中嗅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之美,像磷火的闪光。波德莱尔肯定这种摒除自然而建立“人造天堂”的有效性,如本雅明所说:“在波德莱尔那里,巴黎第一次成为抒情诗的题材。他的诗不是家乡颂歌,而是这位寓言者凝视巴黎城的目光,一位异化者的目光。”

 

的确,《远行》是一首关于俗世的诗歌,摒弃了以往对崇高与恒久的追求。作为波德莱尔无与伦比的读者,普鲁斯特深知这一点:“这位被认为是不合人情的、带有无聊的贵族气的诗人,实际上是一位最温柔、最亲切、最有人情味、最具平民性的诗人”。在波德莱尔看来,日子作为时间的碎片独立于时间,且不为经验所标明,他没有一首诗能确切从其人生经历中找到对应,如雨果写给死去女儿的诗。“抒情诗人已不再表现诗人自己,他已不复为一个游吟诗人。”

 

作为现代诗的开创者,波德莱尔卓具综合气质与多重养分,跟随他方向的指引,很快就分成文学史所称的至少两股秘流:从波德莱尔到马拉美到瓦莱里,语言与美,被确立为诗歌的王国,最终出现“纯诗”的概念;从波德莱尔到魏尔伦、兰波及超现实主义者,则把对新奇的探求奉为圭高,如《远行》偈语般的结尾,“管他天堂和地狱,/跳进未知之国的深部去猎获新奇!”

 

我们先来看兰波承继的现代诗传统,其《彩图集》第一首《洪水过后》,已不复为《圣经》中的毁灭时刻,亦无象征拯救的诺亚方舟。兰波开篇点明主旨:“洪水的观念刚刚失势”,对上帝亲切的死刑宣判,在平静祥和中完成。面对大城市遭遇的眼前毁灭,兰波呈现出与众不同的心灵欣喜和全然接受,这无疑属于现代性困境,在寻求新奇与确定之间徘徊无途。

 

组诗《城市》第一首,印证了兰波的上述矛盾感:“我是现代大都会中的一介蜉蝣,一个情绪不算太坏的公民,因为所有的情趣都躲进了室内装潢和室外装饰,连同那些城市蓝图。这里,你看不见一丁点儿迷信的建筑痕迹。道德和箴言最终简化成最简单的白话!”但是,“我从窗口看见了新的幽灵,透过浓重而恒久的煤烟,飘向我们的绿荫,我们的夏夜!”

 

对城市狼吞虎咽的热烈与急不可耐的逃遁,在《饥饿的节日》一诗中,再次形象地得以表达。

 

我的饥饿,安娜,安娜
骑驴逃吧

如果我有胃口,只爱吃
土和石头

叮,叮,叮,叮,让我们吃
煤,铁,空气和岩石

我的饥饿,回转身来

吃吧,糠皮的牧场

从牵牛花中

吮吸鲜美的毒汁

吞咽

一个穷人敲碎的石子

教堂古老的砖石

卵石,洪水之子

灰山谷中沉睡的面包

我的饥饿,是团团黑雾

蓝色的敲钟人

——我的胃将我牵引

那是不幸

地面树叶缤纷

我要清鲜的果实

在犁痕的心胸

采集野苣与三色堇

我的饥饿,安娜,安娜

骑驴逃吧

精神饥饿的现代人吞煤咽铁,需要大量营养填补空虚之心。在去神圣化的世界,新奇制造的幻觉、远方的幻觉,成为接二连三的慰藉。霓虹灯与星空具有同等的光明地位,但不可持续。“新奇是不依靠商品的使用价值的一种品质。它是不可分割地属于意象的幻觉的源泉。这种新奇的幻觉被反映在无限相同幻觉中,就像一面镜子反照在另一面镜子里一样。”


阿波利奈尔表达过同样的情感,对旧世界的厌倦、对全新宗教的渴望,对工厂美学的好奇,正如在《地区》一诗开头所写的:

你最终厌倦了这旧的世界。
牧羊人,哦埃菲尔铁塔,桥梁之牧群今晨咩咩低鸣。
你已经过够了在希腊罗马的古典时代中的生活。
在这里甚至连那些汽车看起来都已经太老。
唯有宗教依然是全新的,宗教
依然是单纯的,一如飞机场的大厅。

我今天早晨看到了一条怡人的街道,它的名字我已经忘却,
它崭新而洁净,是太阳明亮的小号声。
那些经理们、工人们、漂亮的速记打字员们
从星期一早晨到星期六傍晚每天四次从这里经过。
早晨在这里会响起三次汽笛,
一座狂号的大钟大约十二点在这里轰鸣。
牌子上和墙上写的字,
黑板、布告像鹦鹉一样叫嚷。
我喜爱工厂大街的优美。
它位于巴黎,在奥蒙-梯威街和特尔纳大道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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