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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的意义在于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证明了战争的荒谬,地球上的某个角落正在实施武器实验,众所周知,他们把实验对象用在了人身上。
“我在你脸上看到厌倦的表情。”他吸了口大麻说,翻身搂住妻子,越过她瀑布一样的黑发,让手指在她柔和的轮廓上经过,滑弦般灵妙。
她谙熟丈夫每个暗示的动作,包括他棕色的沙滩般的瞳孔,此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碰触到她的嘴唇,她坐起,接过大麻,猛地吸了口说:
“我有时最讨厌的就是人,所以我喜欢卓尔不群。”
“比如现在?”
“是的,我们在床上已经躺了十天,没有比用这种方式更好的抗议了。”
“我也讨厌人,尤其外面的那群猪。”
他赤裸下床,一条土耳其毛毯缠住他的脚髁,拖曳到地板上。他走到窗前,将紧闭的窗帘拉开条缝,刺目的白光如同围堵的水喷薄而入,他看见铁栅栏围成的墙外,许多记者手里的相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对被监视的房屋进行抓拍,他放下窗帘,回身骂道:
“这群猪,他们为什么不闯进来呢?难道他们最关心的不就是我们如何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做爱?对于他们来说,关注绯闻远胜过关注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流血,无数的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他们用恐惧和绝望祈祷文明社会的帮助和救援,但是我们能给予他们什么?那些窗外的猪能告诉我这个答案吗?”他越说越气愤,抓起墙上的吉他朝窗户砸去,外面的记者嗅到屋里微妙的变化,频光闪闪,喀嚓声不绝于耳。
“不,别这样,亲爱的,”她迅速下床,从后面抱住丈夫。“你怎么总像个孩子那样容易发怒呢?”
他将脑袋埋进她的乳波,欲哭无泪地说:“我觉得我们的努力白费,我感到他们正用在动物园闲逛的目光打量我们,随时可能向我们扔石头。”
“你害怕了?”
“笑话,你看我像害怕的样子?我多想把机关枪架在窗口。”他说着走到床前,蹦了上去,张开双臂大喊:“我是摇滚明星,我用一把吉他征服了全世界,包括那个发动战争的国家,你知道吗,宝贝,我多想撒泼尿,让那些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策划者们清醒清醒头脑。”
“哦,我的爱人,你太富有想象力了。”她双臂抱肩,冷静地说,“但我希望你按我的思维思考问题,我们要和平不要暴力。”
“是的,你说的对,我们要和平不要暴力,我们要做爱不要战争。”他恍惚迈下床,走到妻子跟前,忽然跪下,狂吻起她的脚趾。“我觉得你的爱像大海一样将我吞没了。”她用纤纤玉手捧住他的脸颊,认真端详,而此时他已紧闭眼睑,仿佛将任何疯狂的冲动锁进了梦乡。
“我知道你是个伟大的摇滚明星,你的价值在于你改变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他睁开眼睛,棕色的瞳孔呈现沙漠的荒凉。
“都结束了,我没有改变什么,如果说我还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人人都喜欢在衣服上写上我的名字。”
“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糟糕,你的伙伴们迟早会回到你身边。”
“他们各奔前程了,我知道这已经无法挽回,你知道为什么弄到这个地步?”
“你们都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很难彼此容忍,对于你们这样长期合作的乐队更是如此。”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其实他们是因为你的出现才离开我的。”
“你怎么像他们一样思考问题?”
“不要谈这些了,我现在他妈的很烦。”
“我会永远陪伴在你左右,相信我。”她吻起丈夫的嘴,鼻尖,还有额头。
“有时我觉得我们能够活着就是奇迹,在这个垃圾国家,我们还能指望什么?”
“我们将生活变成了艺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世界的关注,你还想指望什么?”说时她把他的手攥住,放到自己的酥胸,“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
“我们在哪里相遇?”
“你忘了?”
“忘了。”他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哦,记起来了,是那次演出,当时我把你拖上来,一起躺在舞台上,我还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星光。”
“那是场激动人心的演出。”
“它让我永生难忘,”她说着躺在他的腿上,手指摩挲他的下颌,在她眼里无比刚毅的双下颌胡茬茸茸,好象春天冒出大地的绿草。“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爱,当时你把我领到了后台。”她突然悦耳地大笑,起身跑到窗前,猛然拉开窗帘,刹那间,天使般的身体发出万道白光,他用手遮挡住眼睛,缓慢来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抱住,玫瑰花在古典主义的窗台前探头探脑,芳馨烂漫。然而,响成一片的喀嚓声如同乌云深处炸响的闷雷粉碎了眼前的和谐与宁静。他睁开眼,棕色的圆孔白光四射,浓烟滚滚。他忽然朝铁栅栏外的记者们大吼道:“你们这群猪!”他狂喊的同时朝记者们撒尿,铁栅栏后的围观者失声惊呼,每个人都看到弯曲的水柱越过玫瑰花丛浇在绿荫覆盖的甬路,好象一排子弹从机关枪里蹿出。
“这个疯子!”有个记者放下相机自语,朝地上啐了口痰。
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像天空飞过的群燕,蓦然成为好奇的焦点,任何鄙视与偏见在这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都显得微乎其微,有个年轻人已攀上铁栅栏却被头戴盔帽的警察拽下,亢奋的年轻人挣扎片刻就被警察手里的警棍击晕。警戒线的阻拦并没有减弱人们对摇滚巨星的崇拜与热爱,他们高呼他的名字,将写有名字的外衣抛向高空。而这时,公寓的窗户已经关闭,并再次拉上了褐色的窗帘。
“我们的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报纸上,到时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你向记者们撒尿的照片。”她捋弄额前的刘海,沮丧地说。
他沉默地坐在地毯上,双下颌微微跷起,深邃的眼窝攒聚了一掊暗影。
“难道我们用躺在床上的方式反战还不够吗?”她突然转向丈夫,詈责道。
“你觉得我有些过分了?”沙哑的声音从迷乱的空间响起,仿佛来自地狱。
“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你是明星,我们正利用我们的影响力向世人表明我们的反战立场。”
“去他妈的影响力,去他妈的摇滚明星,我讨厌这些狗屁词汇,”他抓起烟灰缸朝妻子砸去,“我受够了万人瞩目,我受够了按你的思维思考问题。”
她手捂前额,浓稠的液体从她的手指缝间洇出。
“我们什么时候能摆脱这该死的游戏?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酒吧喝杯啤酒?我们什么时候能让那群猪滚得远远的?你不认为我们现在的所做所为也是什么狗屁实验?它杀死了我的激情你知道不知道?”他丝毫未曾注意到妻子的沉默和蠢蠢欲动的啜泣,他继续狂吼道:“我们这么多天躺在床上,除了做爱就是傻呼呼地瞪着天棚发呆,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恩?------告诉我!”他开始穿衣服,悉索之声啃啮着她的心。她忽然匍匐到他的脚前,恳求道:
“亲爱的,别离开我,求你了,请别离开我。”
他感到缠绵的细雨顺着额头泫然淌过,恍惚间自己变成了水,变成了蒸汽,变成常年笼罩于这座城市的该死的雾,愤怒之火顿时烟消云散。他重新被逼回床上,看到甩动的乌发中那张平面的五官,隐约还看到一条红色的小溪消失在咬紧的唇角,痛楚与兴奋交相辉映的难以分辨。律动的传递点燃了他的激情,他将她翻身摁倒。
“现在几点了?”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问。
她将腿跨在他的身上,娇柔地回答说:“我猜天已经黑了。”
他抽出身体,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说:“是的,天已经黑了,外面的围观人群终于散了。”
“他们真的走了?”她用手支撑脸,调皮地问。
“真的。”他回身坐到地毯上,四处寻找大麻。
“他们怎么会走呢?”
“你还想让他们烦我到什么时候?”
她从床头探出纤手,抚摩着他的额头说:“你就不能对他们客气点吗?”
“我不想戴着面具生活。”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起身倒了杯威士忌说,“他们那样崇拜你,关注你,给他们个笑脸总该是可以的吧?”
“我讨厌你像现在这样罗里罗嗦。”
“你想让我离开你吗?你不再爱我了?”
“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他将土耳奇毛毯披在肩上,拉开了窗帘,清爽的晚风将玫瑰花香送进他的鼻孔,他做了个深呼吸:“我一会要出去,没大麻了。”
“你关心大麻超过了我吗?你用烟灰缸伤到了我你难道没看见?”
他斜睨她的眼睛,接触到刺心的凉意使他不寒而栗。
“对不起。”说完,他赶忙躲开她的膦视。
他走出公寓,快步经过绿荫丛中的玫瑰园,打开铁栅门时他回头望向窗户,屋里开了电灯,妻子正站在窗帘后面看她,平面的五官像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专门留给人们瞻仰的。
路灯下的石路延伸缓行的斜坡,连接百米外城堡般的建筑群,中世纪的建筑梅疮班驳,到处能嗅到晦烂的腐臭。逃出笼子的轻松和喜悦荡然无存了,他感到压顶的黑云正酝酿一场惊世骇俗的阴谋,他清楚战争正在地球的某个角落进行人体实验,他清楚自己的使命在床上的最后一天已经宣告结束。
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自己,他戴副墨镜,而且故意将衣领竖起,头上的倍雷帽几乎盖住了眼镜框。雨水冲刷过的石路亮幽幽的,皮鞋踩在上面单调的重复让他想到世界末日的孤独。乐队朋友家的小巷再拐个弯就到了,他仿佛看见老朋友为他开门时快乐的微笑,随后是拥抱,随后是啤酒和大麻,随后是坐在壁炉边温暖的畅谈,可能的话他们会一起跑去酒吧带回个漂亮女人,总之男人的生活就是冒险,而非床上的缠绵。
一声枪响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头一个从墙壁的窗户探出头来的人看到有人手捂腹部栽倒在楼下,拖着弯曲的双腿痛苦地向前爬出半米,最后吃力地喘息起来,好象要看清向他打出冷枪的人是谁,他挣扎着翻过身,吐出平生最后的音符:“真他妈的见鬼,就是上帝和天使也休想左右我的思维。”墨镜下的怒火渐渐熄灭,暗光中逐渐呈现出倍雷帽下胡茬茸茸的双下颌,倔强而无力地仰起。
小日本投降时释放病菌造成的这次瘟疫席卷包括新京城在内周边的所有地区。
陆殿阁饥饿的嚎哭惊醒了呆若木鸡的陆文生,他把怀里的儿子递给炕上啜泣的女儿说:“你们在家呆着,照顾好你娘和弟弟,我去城里一趟。”陆文生冲出家门,这个救妻心切的东北汉子那时竟然忘却了自己生命的危在旦夕,到哥哥陆文博家里借钱,奋不顾身跑出二十几里路,到城里为奶奶买来据说能治百病的大烟膏。他刚返回屯子,就迎面撞见一只嘎嘎跑来的公鸡,蹦蹦跳跳躲进猪舍,口吐白沫的猪卧倒在槽子边,呼哧带喘的长鼻子上爬行着老鼠,旁若无人地挑剔食物。凄寰的残叫越来越清晰地从屯子里传来,陆文生急忙赶去,老远就望见几个青壮年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用树枝封闭窗户和门,一个孩子双手抓住木框,企求声断断续续,由于陆文生的出现,她原本绝望的嗓音又尖亮了。
“爹-----快救我们出来啊!”
陆文生像头野猪冲进院中,随手拣起砍柴的斧头,大声喝道:“全都给我滚出去,别怪我的斧头没长眼。”
赵老爹制止众人,上前说:“大兄弟,你家女人传染上瘟疫,孩子们也难保,为了全屯子人的性命,我们不得不------。”
陆文生紫色的嘴唇哆嗦着,打断赵老爹的话说:“少跟老子说屁话,我就知道谁敢在这时伤害我的家人我就跟他拼命。”这时,陆文生悲哀地发现兄长陆文博站在人群里,正像屯子里商讨瘟疫对策时独自离开一样,陆文博转眼消失在暮色苍苍的土路上。
陆文生用斧头劈开门窗上的树枝,抬脚将门踢开,孩子们欣喜若狂地扑到父亲的跟前。
不知大烟膏真的能治百病还是由于其它的什么原因,我奶奶的病奇迹般转危为安了。可是我爷爷陆文生却传染上瘟疫,病情愈加沉重。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妻儿无助的哭喊声中陆文生高大的身体躺在地面的门板上被草席遮盖了。
我的奶奶怀抱我八岁的父亲陆殿阁哭成了泪人,但她没有忘记瘟疫随时蔓延的可怕后果,于是她招呼我的大姑陆殿华说:
“快去你大爷家,找他们帮忙收敛你爹的尸体。”
陆殿华应答着跑出家门,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壮胆冒着夜晚凛冽的风奔跑在人影阒无的屯子里,敲响了陆文博的家门,指望在亲属的帮助下收敛父亲已见冰凉的尸体。然而陆文博的家门紧闭,无论那个可怜的女孩怎样用力砸门,就是听不到里面亲属的脚步,倒是回荡在屯子上空的狗吠越叫越欢。
无法敲开大爷家院门的陆殿华无奈之下只好按原路跑回,所有的院子都黑黢黢的,风声鹤唳,仿佛人们瞬间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天空下起毛毛细雨,陆殿华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土路上。由于害怕她哭出了声,但她仍然挣扎着爬起,跑进了家门。
“他们人呢?”我的奶奶怀抱我的父亲陆殿阁问。
“我敲了半天门,就是没人出来。”陆殿华说着大声哭了起来。
我的奶奶呆坐在土炕上,半天才说:“到这个时候谁还顾及我们,尤其我们家死了人,他们躲都来不及,别说帮我们了。”我的奶奶不但失去惊慌,反而超乎寻常地镇定下来,她放下怀里的儿子对我的二姑陆殿英说:
“娘和你姐去埋你爹,你在家看着弟弟,别让他摔到地上,听明白没有?”
陆殿英眼里含着泪花猛劲点头,回答说:“我知道了娘。”
我的奶奶弯腰抠住门板,试着抬了下,然后对陆殿英说:“去找根绳子来。”陆殿华找来一根绳子,我的奶奶将绳子穿过门板的一个小孔,栓系结实,之后把草绳在手上缠了两圈,搭在肩上说:
“我在前面拽,你在后面跟着,别让你爹从门板上滚下去。”
淫雨霏霏的土路上,一个三十几岁的寡妇带领她的孩子艰难拽着丈夫的尸体向前走去,不久她们淹没在玉米地中,一阵携雨的狂风吹来,陆家粉坊的玉米地顿时响起鬼哭狼嚎的波涛。
我的爷爷陆文生死后,守寡的奶奶学会看起了纸牌,每次同别人看牌,盘腿坐在炕上的她都要怀里抱着儿子陆殿阁。
我奶奶的死没有任何征兆,她抱着我的父亲陆殿阁坐在炕上看纸牌,突然像睡着了一般,脑袋一垂,纸牌从她的手里掉落,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了。我年幼的父亲陆殿阁拽着我奶奶的手,淌着大鼻涕说:
“娘,娘,你压着我了,快醒醒。”
我奶奶死后,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掌管了我父亲陆殿阁和他两个姐姐的命运。他蹲在孩子们的期盼中,手握个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说:
“为了你们以后有口饭吃,陆殿华的婚事由我做主了。”
陆文博把我十六岁的姑姑陆殿华卖给了新京城里的资本家苏打子作小妾。陆殿华出嫁的那天即没有八抬大轿,也没有敲锣打鼓,她是骑着毛驴在大爷的带领下趁天蒙蒙亮离开陆家粉坊的,临走之前,陆文博扔在炕上两块大洋对陆殿英说:
“我隔两天就回来。”
陆文博牵着毛驴把陆殿华送到苏家宅院,收下一百块大洋便跑去逛窑子了。
在那些无助的日子里,我的二姑陆殿英手牵弟弟在屯子里游荡徘徊,有时他们会去邻居家蹭口饭吃,有时干脆忍饥挨饿。那天晚上,陆殿阁从睡梦中惊醒,大呼小叫着把姐姐推醒。
“姐,姐,我看见咱娘了,骑个毛驴。”
陆殿英把弟弟搂进怀里说:
“娘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陆殿阁抚摩着姐姐的脸颊喜不自禁,“娘她要在我七十三岁的时候来接我。”
外面狂风呼啸,陆家粉坊的上空狗吠声四起。土坯房子如同烟瘾发作的烟鬼吱呀地呻吟起来,须臾,墙角的土坯开始剥落,陆殿英眼疾手快,抱住弟弟滑到了土炕的另一头。哗啦声响,墙角露出了个窟窿,粉碎的土坯在姐弟俩睡过的位置堆积一个土包。
几天后陆文博从新京城里返回,他兴高采烈找到赵老爹,说:“我又给殿英这孩子找了一门亲事,是个车把式,人忠厚老实,是个靠得住的人。”
“你真的那么有把握?”赵老爹赤膊站在院中问。
“当然有把握,这样一来,我兄弟的孩子们都有着落了。”
“那陆殿阁怎么办?”
“给我当儿子。”
陆文博回到姐弟俩住的院子里,见陆殿阁就从怀里掏出两块糖果,说:“以后我给你当爹行不?”“行。”陆殿阁扒了一块糖含进嘴里喜滋滋地回答,他想起什么,把另一块糖递到姐姐的嘴边说:“姐,你吃。”
陆文博定睛看着陆殿英说:“殿英啊,我给你也找了门亲事,虽然不像你姐姐那样能享受到荣华富贵,但也是一个依靠,你同意不?”
陆殿英低头想了想,转眼望着弟弟,弟弟正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不时吧嗒着嘴里的甜滋味。她忽然平静地望着大爷说:
“行,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是同意我带弟弟一起到他家我就嫁给他。”
陆殿英带着弟弟嫁到新京城里的那天,满大街的军车拉着士兵时而从姐弟俩的眼前开过。
“他们是日本人吗?”陆殿英问大爷。
“不是,日本人投降了。”手拿鞭子赶着马车的陆文博说。
“那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国民党兵。”
从此以后,已由新京改为长春的城市中又多了一个淘气的孩子,那是一个瘦小机灵的孩子,穿身黑色臃肿的棉袄棉裤,被污垢磨蹭得发亮的粗线布料深藏姐姐陆殿英用破旧棉絮缝补的亲情之爱;他戴个大棉帽子,当他在便桶倾倒的垃圾之水冻结的冰面上移动小跑时,大棉帽子张开的两只大耳朵不住地煽动,在这个遥远的时空里,除了大棉帽子煽动的两只大耳朵,我还看见从陆殿阁的嘴里呼出的哈气炊烟般袅袅飘散;澄蓝的天空,几朵白云像固定在那里似的一动不动。忽然,那几朵白云颤抖了几下便被惊滔般升腾的黑色硝烟覆盖了。一九四八年的长春像个惊弓之鸟在炮火连绵的怒吼声中颤栗不止。被围困了几个月的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行尸走肉般的饥饿人群,警车鸣叫着从饿殍遍地的小巷疾驰而过,扬起一片的灰尘,还有几张雪花飘舞的劝降宣传单。
东北野战军以其不可阻挡的浩荡声势和强大的军事力量包围了东北重镇长春。身在围城的陆殿阁,在姐姐陆殿英的带领下艰苦度日,他们像当时的许多长春居民和守军一样,在饥饿和恐慌中一分一秒地计算着自己的生命,并以一种超然的悲壮将命运系于苍天,那阴霾的硝烟战火的城市之颠。天堂,食物,和平,被鸽子刹那间的悲鸣掠向远方,回荡在城市上空,绕梁不绝。
远去的鸽子吸引了我十岁父亲的注意,他瘦骨嶙峋,病恹恹的眼神好象被阳光刺痛了一般眯缝着,其实那天并没有阳光,空气中布满了硝烟的气味,魔鬼撒旦的气味。
很多年前的那个中午,走在长春大街上的这个孩子仰望了一下苍天,待鸽子滑翔的身影连同悲鸣彻底消逝,他眼里除了风残失色的断壁和脚下腐蚀的足迹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他走进一家人影寥寥被遗弃的旧仓库内,偶而有大人的脚步从他惊慌的眼前经过,踢哩趿拉,有气无力,仿佛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幽魂野鬼,身体轻飘的如同凋零的秋叶,风一吹就能把他们刮向天空。他在旧仓库里看见一个老太太和躺在老太太腿上奄奄一息的孩子,老太太无望地看着他,头发花白,被泪水泡肿的眼睛和瘪闭着的嘴同样被满脸的褶纹包围,就像成群结队的曲蛇从泥土里钻出来聚集在她的脸上一样;躺在她腿上的孩子微张干裂的小嘴,脏污的小手垂耷在地上;他从她们身边经过,就像经过街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景物,垃圾桶,厕所,盘旋苍蝇嗡嗡叫声的茅坑,使他无从打起精神再看她们第二眼;他多想遇见一只蝴蝶,蜻蜓,攀在院子里绿色苍翠的藤架上,可能的话,不,应该是确实发生过,他找来一个小木凳,踩在上面小心翼翼伸手去抓,蝴蝶和蜻蜓飞去了,带有图案的翅膀和透明的呼扇的羽翼牵动他的身体遥遥晃晃,他摔倒了。他还想看到地瓜,土豆,鸡蛋,冒着香喷喷热气的大米饭,青椒炒肉,酸菜粉条炖猪肉,还有油饼,包米面窝窝头,还有货郎的吆喝声,糖果,糕点,拨楞鼓,风筝,摇篮的睡眠曲-----
他向前走去,经过黑暗的回廊又走到了外面,一个衣衫蓝缕的老头正弯腰沉思在他的前方,随后他的眼睛被一个发光的物体吸引,在老头发愣的视野范围内。他奔跑了过去,老头听见脚步声也开始了吃力的行走,可是他摔倒了。
他跑到发光体的跟前,原来是一个电灯泡,他很奇怪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找到这种东西,他立刻把电灯泡揣进兜里。
“那是我的东西。”他听见在地上挣扎的老头哀求他,“是我先发现的。”
他看着老头,恶狠狠地翻个白眼,舌头吐出嘴外,然后撒腿跑开了。
他跑出二十几步就跑不动了,他已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还有力气跑步,要归公于姐姐从厢柜底下拿出的最后几粒粮食,她翻遍了袋子,袋子口翻了个底朝下,才倒在手掌二十几粒高粱米。他喜欢看到姐姐每天蹲在灶坑前的样子,灶堂里的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躬着身子吹火把腮帮子吹得像个吹喇叭的唢呐手。
他眼前浮现姐姐蹲在灶坑旁吹火的形象继续往前走着,每个在街道上徘徊的行人都像一片秋叶,幸好寒风只在街面上像个老头般迈着碎步。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许多人的脚步都像喝醉了似的,遥遥晃晃,伸手一推就能立刻摔倒。
警车轰鸣而过,一队士兵从堡垒里跑出,肩上挎有枪支。
他走到堡垒的出入口,站岗放哨的士兵立刻把他拦住。
“哎-----小孩-----从这走开。”
他仰脸望着士兵的脸,歪头端详了半天,忽然在污气抹黑的小脸蛋上挤出微笑,手臂慢慢举到半空。
“我这儿有个灯泡。”
士兵低头惊奇地看着孩子。
“你从哪儿偷来的?”士兵接过灯泡在手里把玩说。
“拣的,不是偷的。”
“你想把灯泡送给我吗?”
“不,我想换点吃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其洪亮,一点都不胆怯。
士兵确认灯泡还能继续照明后小心翼翼放好,从军装的口袋里抓出一捧炒好的黄豆对孩子说:
“这是给你的,揣好,别让人发现,不然他们会给你抢走。”
“我知道了,谢谢叔叔。”孩子说完跑开,兴奋的像只在树梢上蹦跳的小鸟。
那是间寒碜的院子,破败,毫无生气,砖墙灰突突的,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
车把式放下手里的鞭子走进屋里,见媳妇坐在灶坑旁发呆,问道:
“殿阁回来了吗?”
“在睡觉,兴是在外面找了一天食物走累了。”
“我没有找到吃的,榆树皮都被人扒光了。”
“我知道。”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都得饿死。”
当媳妇的没有吱声。
车把式从难过的媳妇身边经过,走进屋里,看见媳妇的弟弟撅个屁股睡得正香,他奇怪饿了好几天了这孩子居然还能睡得这么香。正疑惑间,他听见一声响屁信号弹般在屋里滑响。
“真臭。”车把式捂着鼻子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蹲坐在灶坑旁的媳妇喊道:“殿英,殿阁今天吃到东西了,他放了一个响屁。”
陆殿英从灶坑旁狐信狐疑地站起,一只手弯向后背,有气无力地垂打酸疼的脊椎骨,小声问:
“什么?”
“殿阁肯定找到东西吃了,他刚才放了一个贼臭的响屁。”
陆殿英凝神注视熟睡在炕上的弟弟,突然爬上土炕,跪在弟弟的身边,用双手在他的身上到处乱摸。伴随洋溢在她脸上的微笑她的手里呈现了一捧黄豆,炒熟的黄豆香直喷鼻子。
“啊,是黄豆,”陆殿英惊叫道,“我们得救了。
我的大姑陆殿华是在刚开始围卡子的时候逃出长春城的,在逃走之前陆殿华趁家里忙乱之际乘坐洋包车风风火火地赶到妹妹和弟弟住的院子,放下手里的一袋子高粱米,掩上房门,小心谨慎地对妹妹陆殿英说:
“这粮食你们千万要保管好,围卡子了,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你们一定要节省着吃。”
“我知道了姐。”陆殿英拽住姐姐的手说。
陆殿阁扔掉手里的树枝奔跑过来说:“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陆殿华抱起弟弟说:“听二姐的话,大姐要出远门。”
“我也要跟你去。”陆殿阁捧着姐姐的脸说。
“弟弟听话,等姐姐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们。”
陆殿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弟弟陆殿阁追到院子外,只看见一辆洋包车朝胡同口飞去的影子。
陆殿华跟随苏打子随着拥挤的人流站在卡子旁,铁丝网捆扎的出入口站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没有特殊的证件严禁通过。
商人打扮的苏打子从陆殿华的怀里拿走包裹,从里面拽出三根金条,把包裹又塞到陆殿华的怀里,随后走到士兵的跟前,把金条揣进士兵的兜里说:
“行行方便,就我和我太太两个人。”
士兵用手摸摸口袋,掂量后说:“好,你们过去吧,但只能是你们两人。”
我的大姑陆殿华和苏打子跑出围城之后颠沛流离,经沈阳他们辗转来到北京,定居下来后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被查出资本家底细的苏打子又被下放回东北,住在沈阳郊区当上了菜农。在返回东北之前,红卫兵查抄了大姑陆殿华的家,而那时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又出现了,他对陆殿华说:
“还不把金银细软藏好?等红卫兵搜出,挨斗不说,想要都要不回来了。”
“家里的地方都不安全。”陆殿华手足无措地说。
“这样,你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我先替你保藏,等风平浪静之后你再拿回去。”
眼见大爷夹个包裹急匆匆地离去,陆殿华越想越不对劲,她又追上陆文博,说:“你拿那么多东西别再引怀疑,放我这一点吧。”
陆文博走后就消失了,多年以后,想要重新把寄存的财产索回的大姑陆殿华无论怎样打听也找不到陆文博的一点消息了。
陆文博一直住在城东,在解放军开始对长春的围困战役中背着他的儿子陆殿春四处躲藏,枪林弹雨中他只觉得头上的树叶像鸟儿飞过的沙沙声,他用手托住脊背上孩子的屁股,向屯外的一片槐树林跑去,最终一个跟头把他摔倒,连同孩子一起滚出老远。还好,陆文博此时并没有胆怯到把儿子陆殿春置于危险的境地,他爬到儿子身边,抱起儿子滚到一个弹坑里。
陆殿春是我们家族中唯一一个从事艺术的人,他刚二十几岁就成为音乐指挥,在长影交响乐团工作,他是自学成才考进大学的。
让我们视线的镜头对准现今人民广场的般若寺大庙,这座在文革时期遭受冲击和封闭的大庙旁的街道,一个十几岁的青年蹲在地沟旁神气活现地吹着手里的喇叭,他的一边放有扁担和土筐,在他的头上方回响高亢的音乐,沸沸扬扬的红旗像秋天变红的枫叶遍布整个城区。民工们利用间歇围坐在他的周围,听他用喇叭模仿东方红。
没有人想到就是这个挑担喜欢吹喇叭又爱看书的青年居然会考上大学。
当大学录取通知书落到青年的手上,被机器声搅得天翻地覆工地上的劳动者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子平时就懒,这回可永远不用再和我们一起劳动了。”班长说。
青年在班长嫉妒的目光注视下走出工地,那时的天在他眼里蔚蓝无比。
青年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长影乐团当上一名指挥。一九六八年,史无前列的政治运动正席卷整个华夏大地。举国上下,很多人脑袋上都生出另人作呕的纠缠的小蛇,目光红热,一旦发现异类就杀无赦。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大街小巷,胸前佩带红色的徽章,胳膊上扎有红色的袖章,手握红色的红保书。他们冲进办公室,砸碎反革命权威,他们冲进庙宇,砸碎耸立千年的孔孟之道,他们冲进教室,砸碎历史,他们冲入音乐殿堂,摧毁了艺术。
音乐指挥正站在乐队的前边指挥乐队的排练,一群脑袋上盘绕无数小蛇的人踹门而入,带头的红卫兵小将手持红保书,迈着中字步走上讲台,振臂高呼:
“清除异己,保卫祖国;清除异己,坚决捍卫我们的伟大领袖。”
高呼完毕,他瞪着燃烧烈火的眼睛对静立一边的音乐指挥说:
“你们在排练什么?”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贝多芬是谁?”
“他是伟大的音乐家,他-----“
没等音乐指挥把话讲完,红卫兵小将咆哮:“听这名字就是资本主义走狗,演奏这样的滥调你是何居心?”说完,他高举红皮书,再次振臂高呼:“清除异己,保卫祖国;清除异己,坚决捍卫我们的伟大领袖。”喊完口号,他又把燃烧烈火的眼睛转向音乐指挥,命令一旁的同伙说:“把他掉起来,对待我们的阶级敌人我们坚决要无情地镇压。”
红卫兵搭起凳子,把一根绳子系在棚顶电灯旁的钉子,随后他们把被捆绑好的音乐指挥推到凳子搭成的木塔上。
准备就绪后,讲台上的红卫兵小将义正言辞地高声质问:“你是反革命右派,打倒反革命右派!”
“打倒反革命右派!”众人异口同声地高呼。
红卫兵小将继续发话,同时一只脚支在木塔上,准备随时对异己进行彻底的屠杀。
“你承认你的罪行吗?”说完他一摆手,捆绑音乐指挥的绳子开始拉紧,乐队的人全部目瞪口呆,有的哭泣,有的狂呼乱叫要求立刻把反革命右派就地正法。
音乐指挥像断翼翅膀的鸟定格在排练室内苍白的半空中,如果说还没有彻底飞行的话,那么就差支在木塔上那稍稍用力的一脚了。
令询问者深感意外的是木塔上的陆殿春居然坦白从宽低头认罪了。
“我错了,我知道自己有罪。”
精神分裂的高潮迅速扩展成激烈的自我陶醉。一个个自觉用正义战胜了邪恶的红卫兵小将前呼后拥把他们的光辉正确的领导者抛了起来,随后是哭泣,胜利的眼泪中互相拥抱,互相挽着胳膊高唱革命赞歌。
死里逃生的陆殿春被下放到边远农村当起看护瓜地的农民。
那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天空越发的遥远,蒿草丛生,野狼嚎叫;蚊子,臭虫横行霸道,疯狗张牙舞爪;破落的被遗忘的乡村仍沿袭嗜血的习俗和教条的传统,这里的黑夜漫长得另人窒息,漫长的黑夜中每家鸡宁狗静的院内都呢喃和喘息着平静无聊的造小人工作,一个又一个光腚的脏兮兮的小孩赤裸着骨瘦如材的细胳膊细腿,呆楞楞,傻呵呵,成群结队观望被下放到这里的反革命右派,嬉戏奔跑,争相恐后撇着手里的土块。
陆殿春被安排看护瓜地,位于瓜地旁的草棚寒风刺骨,每到晚上像有无数双的小嘴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啮咬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查数天上的星星了以自慰度过聒噪的失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晚上,他的失眠彻底失眠了,他踏着满目创痍的月光来到附近的坟堆,从荒草中折掰一根树枝,站到一个土包堆得最高的坟茔上,展开双臂说:
“好,我们重新再排练一遍。这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需要后面的打击乐能够奏出铿锵的脉搏,就像你血管里的脉搏,生命的激情在这时召唤你,你懂吗?------好,开始。”
在月光的衬托下,他那黑色的高大的背影如同飞翔的雄鹰,他双臂的运动铿锵有力;狂风呼啸,他浑身的音符都在跳跃,在迸发,在闪烁,在燃烧。可突然他静止在坟头上,低垂着脑袋,陷入痛苦的沉思。蓦然,他用无比厌倦几乎是咆哮的嗓门对沉默的坟头大声说:
“你们这群不敬业的杂种,你们也配搞音乐,”他开始了长时间的啜泣,他像挨了重重的一击,蹲下身体断断续续地又说:“你们了解音乐的神圣吗?你们,你们都在偷懒熟睡,装模作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呜,呜,呜-----
那是一个炊烟袅袅的清晨,人们发现精神失常的音乐家上吊自杀在瓜棚里,那年刚好是粉碎四人帮的前一年
陆殿春是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和一日本女人生下的孩子,据说那日本女人是个窑子里的日本妓女。苏联红军攻入东北长春的前夕,新京城内弥漫一派仓皇逃窜破败的景象。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像往常一样进城逛窑子,路过站前附近的小巷,忽然看见两个车夫拖着洋包车向小巷深处跑去,陆文博觉得好奇,上前打探:
“兄弟,你们这是干啥去?”
拉洋包车的脚夫停住脚,说:“抢媳妇去。”
“抢媳妇?”
“是啊,你还不知道?小日本投降了,扔下他们的女人不管了。”拉洋包车的脚夫说完急匆匆跑去。
陆文博追随拉洋包车的脚夫朝小巷深处走,他听见了女人的哭声,间杂些许的吵嚷声。离不远,他就看见那个拉洋包车的脚夫拽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上了洋包车,扬起车轮远离的吱嘎声。
陆文博血液上涌,这等好事自己不能没有一份,他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没有娶上媳妇,眼见弟弟陆文生有了三个孩子,他早就羡慕的五体投地了。而且,他曾听说和日本女人睡觉像神仙般舒服,这辈子能找个日本娘们天天暖被窝也算没白活。于是他小跑起来,三步两步跨进黄砖累积的小楼里,正好看见一身穿日本和服的女人松散着头发蜷缩在墙角,身边横陈一具自杀的日本军人的尸体,由于恐惧方才发生的那一幕,这个日本女子瑟缩的身体仍在颤抖。
陆文博二话没说,抱起这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就往外走,女人用成窜的日语表示反抗。陆文博放下挣扎的身体对她说:
“操你娘的小日本,逃跑了还释放毒菌祸害人,我操你个日本女人算他娘的便宜你了。”
陆文博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用拳头砸他宽阔的胸膛,一猫腰,把眼前的日本女子扛在肩头,疾步如飞向城区陆家粉坊跑去。
由于新京城内已看不见活着的日本军人,陆文博不费吹灰之力扛着抢来的日本女人跑出了城外,在那条通往陆家粉坊的小路上,陆文博放下肩上的日本女人,坐在路边大口地喘气,夜色已黑,周围一人高的草丛里蛙声一浪浪涌来。陆文博脱去汗水湿透的衣衫,斜眼打量自己的战利品。战利品不敢抬头,小声嘤声嘤气。她突然起身往城内跑,陆文博紧赶几步,把日本女子抱住,顺势压倒在身下,匆忙之中扒开女人的和服倾泻得一塌糊涂。就这样,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用他不知疲倦超强的性能力征服了一个日本女人的依附,据说他向陆家粉坊每走几里路,就放下肩上的日本女人和她舒服一次。其结果是,当天就让日本女人怀上了我们陆家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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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厨房里端出了刚煎好的三个鸡蛋,用三个碟子分别盛装放在了餐桌上,鸡蛋被色拉油煎炸得正是火候,像一团燃烧的晚霞静侯消失前最后的美丽。女儿豆豆在保姆的哄弄下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我要去静月潭玩,你都答应我几天了。”孩子揉着眼睛说。
“等你爸爸这几天忙完了公司的事,咱们再去,妈妈说话是算数的。”年轻的主妇把孩子抱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顺便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
“爸爸什么时候能忙完公司里的事啊?”孩子嘟囔起了小嘴。
“不就是去净月潭玩吗?没问题,这个礼拜天我们全家一起去。”穿着睡衣的男主人从卧室出来说,经过孩子身边时抚摩一下她的头,之后进了卫生间。
“爸爸真烦人,整天就知道忙啊忙的。”
虽然家里请来了保姆,但每天的一日三餐,尤其早饭和晚饭她总是事恭必亲。当她把牛奶和面包也端放在餐桌上的时候,丈夫正历行每天起床坐在马桶上看报的习惯。
昨晚的一场雨粉刷了街道,汽车旋转的胶皮轮胎碾过路面能听见水壶烧开时的吱吱声;空气潮湿,偶尔欢唱着奔向路边,恶作剧般骚乱了槐树的头发,晨露哗啦啦地洒了一地。明媚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如同湖面上闪耀的涟漪在树隙间微波荡漾。
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红绿灯似乎与他有意作对,他被拦截在迷茫之中。他的眼前耸立钢铁一样的巨人,黑黢黢的墙体遮挡了他蔚蓝的天空。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清晨他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就连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用小红旗疏导交通的老头在他脚踏斑马线上的刹那,也只是吹了一声口哨,随便用小红旗一点,把他像操作某种程序那样定在了原地。
他的衣着并不适合现在的季节,他身穿土黄色的长袖上衣,一双蓝色白底的休闲运动鞋在大棚商场中随处可以买到。他有些妒忌地看到一个女孩子裸露手臂和双腿站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腋下夹个黑色的皮包,歪头用手机讲话的青年,白色的体恤衫衬托出肩胛骨的凹痕和有力的肩膀。他的心里抽搐一下,恍惚看见自己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了白体恤,并用脚狠狠地踏在了那人的脸上。
排成长队的汽车像一条长蛇匍匐在快车道上,张着血盆大口对着十字路口虎视眈眈。
他从静止中苏醒过来,随同移动的节奏,以某种抑制不住的挑衅姿态踱过了红绿灯。徜徉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明媚的阳光如蜜蜂般在他的眼皮上跳舞时,引起了他紧蹙双眉的愤怒,以至于他仍保留奇怪梦境的黑色瞳孔眯缝出犀利的目光,摧毁了一辆辆嚎叫着经过的玩具,还有路边的建筑,伴随一声轰隆,他身后那黑色的巨人坍塌在滚滚的浓烟中。
丈夫走到了门前,忽然回头看着妻子说:
“是不快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
妻子正用汤勺往孩子的嘴里喂奶,而这时孩子还在挑剔煎蛋是她讨厌的食物。
妻子抬起头,温柔地笑了一下,代替了肯定的语言,
“恩,我想起来了,是下个礼拜六,到时我们该请几个朋友来,这样太费事,又得你亲自下厨;要不这样,我们在假日渔港预定几桌吧,热闹热闹。”
妻子再次抬起头来,温柔地笑了一下,说:
“你还是走吧,到时再说。”
“我们还去不去静月潭玩了?”孩子明显被父母的谈话牵扯到伤心处,于是拧身跳下椅子,哭着向自己的卧室颠颠跑去。
“都怪你,忙来忙去也不抽点时间陪孩子到静月潭玩一次,都答应她很长时间了。”妻子说着哄孩子去了,走了几步她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
“慢点开车。晚上有应酬往家里打个电话。”
“我知道。”丈夫笑了笑,推门走了。
妻子在女儿的卧室里替她穿鞋时听见了窗外汽车发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母女两人坐进了一辆红色宝莱。
“妈妈,爸爸说话算数,这个礼拜天肯定带你去静月潭玩,啊----”
孩子凝视着窗外,撅着小嘴还在赌气。
年轻的母亲在驾驶座上插进了钥匙,红色的宝莱喘息了一下,之后缓慢地滑出了花园小区。
年轻人走过了十字路口,远处地质宫的绿色屋顶映入他的眼帘,掩映在欣欣向荣的景色之中,如同一位恬静的少女羞赧的沉思。
在这充满新的希望和寄托的一天他却心沉意冷,摇晃的步履仿佛传送带正把他送向嗡嗡作响的机器的血盆大口,而这他全然不知,或许知道他也满不在乎,因为那压抑的内心正经受命运戏谑的嘲笑。
他是一个大学生,一个不包分配的边打工边学习的大学生,女友与他刚刚分手,去夜总会当上了坐台小姐,与其说对女友的崇尚金钱充满了仇恨,不如说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彻底的厌倦,那种对生命的厌倦使他几天来寡言少语,在网吧里像个机器人般被人呼来唤去。但昨晚却发生了一件令他难以忍受,连他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能改变他生活的偶然事件。当时他正坐在一处空缺的电脑旁打盹,已是午夜12点,女友那颤微微的音容笑貌在波光微荡的水面上出现,这幸福的想象使他如此安宁地处于看似昏睡的状态,以至于他全然不知突然闯进的三个醉汉肆无忌惮的吵嚷声像一个遥控器那样对他发出指令。
“网管-----”其中的一个醉汉喊道。
他猛然惊醒,粘黏的眼皮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那两扇忧郁的窗户。
“网管-----”那个醉汉焦急的脸已经气势汹汹了。“他妈的,网管那,死哪去了?”
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女友那颤微微的音容笑貌好象开始对他说话了,他紧张地竖起耳朵,尽管努力去听,但怎么也听不到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她的嘴角在动,月牙般微笑的嘴唇和波光一样亮闪闪的浩齿。
“网管-----”醉汉用手猛劲捶敲着吧台,同时大喊,这次的声音之大使网吧里正沉湎于视频聊天,游戏,看电影,以及昏昏欲睡的人都抬起头来向门口处张望。
他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黑色的瞳孔睁得大大的,如同一个孩子被人从手里抢走了心爱的玩具般失落和惊恐。
他奔向了网吧的门口。
几个醉汉见一年轻的网管姗姗来迟,不满的情绪顿时高涨,尤其那个一直喊叫的家伙,骂骂咧咧地选了三台空机,针对网管侮辱性的破口大骂始终没有停止。
“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啊?装什么装?”
很多人都担心年轻网管的耐性在难以控制的情况下找招来不必要的伤害。但他一直忍受着,如同一只柔顺的绵羊任凭凌辱的鞭子粗暴地抽在他的身上。可能是如入无人之径的人格侵犯助长了醉汉的气焰,在同伴无聊的沉溺网络的时候,他病态的骂人更加肆无忌惮了,简直就像一个泼妇,蹦溅到空气中的吐沫星子如同粪便的屎臭泼在呆怔于门口的那张脸上。网管的脸色难看极了,如果说刚才的如梦初醒使他黑色瞳孔布满了失望和惊恐,此时的他好象一只被骚扰得即将在愤怒中爆发的狮子。
“妈的,什么玩意儿!”
醉汉见围观的目光没人再搭理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于是高涨的语调有所收敛。但是,那正被愤怒的火焰烤炙的年轻人却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只见他转身疾步走进吧台,拾起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口里走了出来。
“靠他妈的,今天真他妈的点悖,什么人都能碰着。”醉汉减弱的语调仍在喋喋不休。
有一个在观看电影的网虫好象注意到一股寒风逼近,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年轻的网管从忧郁的空间浮现出来的惨白的脸,倏然飘到醉汉的身后,刹那间五官紧张地扭曲,仿佛还听见绷紧的神经几乎断裂的喀吧声,随后白光一闪,醉汉恐慌地抬起头来,手捂着脖子说了一句:
“哎呀,你挺牛逼啊,敢整我!”
同来的另外的两个醉汉就坐在距离受伤者几步远的地方,他们也感到了寒风的逼近,等他们侧脸窥望时都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只见那瘦弱的背影舞动的手臂,一连几下把手里的刀子插进同伴的脖子。
公安局长老李夹杂在汽车队伍中,在打黑中他领导的干警刚捣毁了一伙在这座城市令人谈及色变的流氓团伙,曾受到公安部的嘉奖。此时他坐在自己的专车里,手扶着方向盘陷入沉思。远处,那豪华浴池门脸上的皇冠在白天失去了夜晚时的辉煌,随同浴池生意的萧条也沉入了梦乡。浴池对面的广场沐浴在欣欣向荣的景色里。有两个老年人手持着线柄,碧澄的天空翱翔的风筝有一只像蝴蝶,有一只像蜉蝣,在绿色的瓦顶上晃动长长的尾巴。
这是个发展迅速的城市,伴随而来的治安,形形色色的犯罪极待他们以时代的眼光严格要求自己,处理并解决种种的难题,给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
“在其位,某其职;责任重大啊。”他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
这时手机响。
“你今天怎么不吃早饭就去上班?”妻子问。
“今天上午有个会我得准备一下。”
李局长把车开进大院,就匆匆直奔楼上自己的办公室,思考了一下全天工作的安排,开完会后他还要去见市长,申请资金充实警力,以现有的警力很难适应当前的治安需要。
现在,他的怀里揣着的正是昨晚的那把水果刀,他不知道被自己扎伤的男人此时是否死去,即使活着结果也与自己无关,他只明白一点,他已从被凌辱的可悲的境地中解放出来。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他迫切想离开这座城市,但他身无分文,于是他试图打电话到网吧,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恍惚看见好几个警察正等候在网吧准备把手铐戴在他的手上。正巧他路过一个公共电话亭旁,于是他把身上仅有的一块钱硬币掏给了那个一脸严肃的老女人。
“喂----?”是女友的声音;他的眼前出现了她颤微微的音容笑貌。
“是我。”
听见是他,女友的声音由高处立刻跌落下来,语调变化之快让他抑郁的情绪又笼罩上一层冰霜。
“什么事?”
“能借我点钱吗?——”
还没等他解释借钱的动机,女友像被惊扰的麋鹿,把自己躲闪到一边说:
“笑话,我还不知道管谁借钱花呢。”
冷酷的女人,他想。此时世界的繁忙在他眼前呈现静止的状态;一辆鲜红的轿车停在对面马路的校门口,就像是饥饿的鲨鱼忽然嗅到了血腥味,他处于麻痹的知觉被兽性唤醒了。
她站在学校的门口,注视女儿背着书包踩过台阶,与几个穿着同样蓝色校服的孩子一同挤进楼梯口,恍惚间她看到一个青春昂扬,豆蔻年华的大姑娘迈进大学校园的门口,她为自己的想象感到沾沾自喜,不由得嘴角浮现幸福的微笑。
她回身向红色的宝来走去,这辆车同三室一厅的房子刚买完不久,作为家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她的父亲对她崇爱倍至;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因该有的她都有了,家庭,事业,地位,财富,丈夫,孩子,她已准备好充足的时间去享受命运赐予她的一切。
她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位上,心情舒畅的就像雨后乍晴柔媚的阳光;她随手拿起了手机。
“我想去给你买件衣服,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哎呀,老婆,我的衣服挂满了一柜子,不用买了。”
她祥装不满地说:“得,就算我多此一举;好心没好报!”
她听见了丈夫嘿嘿的笑声,活象个顽皮的孩子,她爱他的成熟和童心未泯,也爱他有时近乎虚伪的花言巧语,毕竟除了物质之外,这更能从心理上满足她的虚荣心。而此时,她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缓慢地朝她逼近,如同一只猎豹虎视眈眈的视野范围内浑然未知的麋鹿。
“你看,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来公司吗?对了,爸说让你顺便去银行一趟,看货款打过来没有?”
“好了,我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刚要挂挡,就觉得右边的门挡玻璃有个阴影急遽一闪,动作之快如同从高空俯冲而下抓捕兔子的鹰隼。
没等她明白怎么回事,一张清瘦的,阴郁的,苍白的面孔已经坐进了她右边的幅驾驶位上,用一把闪亮的水果刀顶住了她的脖胫。
“事情的起因调查清楚了吗?”
“凶手是网吧的网管,被害者是个上网的酒鬼,据现场的目击者说,被害者因为喊叫网管被冷落一边就破口大骂,这可能是直接触发网管行凶杀人的动机。”
“就这么大点事?”李局长惊讶地问。
“是的。”
李局长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上,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做事不计后果啊。看来我们有必要对全市的网吧进行清理审查了。凶犯还没抓到吧?”
“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网管家住外地,是个打工的大学生。”
何队长走后,李局长不迭地摇头,是惋惜也是无奈,从事公安工作二十几年形形色色的案件接触无数,而一个大学生也能成为社会治安的不安定因素,他已经不感到希奇了,前一段时间他就接触到一个在读的研究生偷窃和一个女大学生吸毒卖淫的案子。
李局长刚要走出办事,准备到会议室开会,这时门被咣铛一声推开了,何队长急匆匆走了进来,说:
“校园附近发生了劫持人质的案件,案犯可能就是昨天晚上在逃的凶犯。”
“快,去现场。”
李局长率先抢出门去。
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听见宝来车里女人的救命声,进而招来几辆过往的出租车把人质连同劫犯团团围住后有人报的案,此时作为人质的她不再叫唤和挣扎了,因为除了觉得徒劳外,她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被搭救的位置,或许经过时间的推移眼前的劫犯会被动摇,进而自动投案自首,毕竟她看出身边的闯入者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应该是生命的黄金季节。至此她像只鸟儿被网捕住惊慌挣扎的心平静了许多,于是她斜视她右边的年轻人说:
“老弟,姐劝你一句好话,趁警察没到,赶紧跑吧,现在还来得及。”
她说话的同时用一只手推了一下横在脖子上的水果刀,她也感觉到从刀身上传递的力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绷的了,几辆出租车像猎犬匍匐在周围,雄浑的鸣笛让任何落网的猎物闻声色变。
他本以为劫持一个有钱的女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可万万没想到,落到他刀下的女人竟在他刚刚狭持她的时候拼命地负隅抵抗,而且丝毫没有顾及他那扭曲的近乎把他的声音撕碎的语调,这威胁的语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得可怕,居然没能使他的猎物乖乖地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他的嘴角变了形,像被揍了一拳,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之间他忽然意识到扮演猎人角色的他也同样变成了一个猎物,女人规劝的柔声细语在他的耳边缭绕,他的决心有点动摇了,他也想撇下眼前的一切逃之夭夭,忘记昨晚发生的痛苦,从当下的高度紧张状态中解放出来。可是,他明白,向这汇拢来的越来越多的猎犬在他出去的刹那就会向他猛扑过来,把他撕咬得遍体鳞伤,然后再把他苟延残喘的散架的身体揪到派出所。他已经看到人们鄙视的凶狠的目光一鞭鞭抽在他的身上,那时他只能像个可怜虫蹲在角落任凭凌辱。
想到这里,他握刀的手再次使出了力气,用沮丧的愤怒的声音喊道:
“别动,你个吝啬的女人,再不乖乖地与我合作我就要了你的命。”
“你这么年轻做出这样的傻事就不计后果吗?”
“我别无选择。”
她还想尽量劝说他点什么,这时,警车刺耳的尖鸣呼啸划过,声音由远及近,须臾,他们同时看到红灯扑闪的警车停在距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转瞬间众多头戴钢盔手持自动步枪的防暴警察像下饺子般落到了地上,把黑洞洞的枪口一起向他们这边瞄来。
“围观的群众疏散开了没有?”李局长接过望远镜问。
李局长说完又举起了望远镜,这次他把镜头向右偏了偏,终于搜索到女人质的脸,劫犯的胳膊挡住了她的下颌,但能清晰看到她上翘的鼻子,前额,和那双强装镇定渴望安全的眼神。
“我们制定的第一方案是采取攻心的策略劝说劫犯自动放下武器。”
“第二个方案呢?”李局长紧接着问,耳边听取萧队长汇报的同时,他把望远镜对准了劫犯的脸,正应该和自己在读大学的儿子年龄相仿,二十几岁,五官端正,无论怎样也看不出昨晚的杀人案件和现在的绑架事件出自他一人之手。
“必要的时候我们要采取第二个方案。”听完萧队长简洁的汇报,李局长放下望远镜说
狙击手按命令到达指定地点,那是一幢五层高楼房最顶层的一扇窗户,因为阳光在车内反光镜的照射他几次调整了瞄准镜,接连在他耳畔的通讯装置时而传来队长的呼唤,以及远处车辆赌劫涌来的骚动。
“是,队长。”
李婉的丈夫把车开到被封锁的现场附近,因为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他费了好大劲才挤到一个维护现场秩序的公安人员身边。
“我是被劫人质的家属,我要求见你们领导。”
“他不能过去。”公安人员放过李婉的丈夫,横起有力的胳膊拦住跟随在他身后的丈人。
“这是被劫人质的父亲。”
当李婉的丈夫和父亲被一同带到李局长的跟前,因为激动年长的老人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李局长的脚前。
“请领导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说着老人已是满面泪水。
“快起来,大叔,你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搭救你的女儿。”
与李婉的父亲相比,李婉的丈夫冷静了许多,他搀扶起丈人,一脸焦虑地对局长说:“我爸三十岁才有了李婉,李婉她妈前几年病势,老人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好不容易日子刚好起来却发生这种事。如果劫犯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我妻子能获救我们全部答应。”说着,他把一只装有三十万员现金的密码厢呈现在李局长的眼前。
“我们会考虑的。”李局长说。
“你害怕吗?”
“当然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都应该珍惜,你说对不对?”
他冷笑了一声,乌黑的瞳孔咄咄逼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前方。
“嗨,朋友,别犯糊涂,你还有父母和亲人,不为别人也得为他们着想着想,听说你是个大学生,别一时冲动毁了前程。”何队长弯腰朝车玻璃窗里说。
年轻的大学生疑惑而谨慎地睇眄窗外中等身材的便衣警察,用刀挟持人质的胳膊本能地勒紧了女人的脖子:
“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立刻放人。”
“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你说的条件我会向上级汇报。”
“我要你们给我一万块钱现金。”
何队长拨打手机之后回答:
“行,好说。”
大学生忽然变卦。
“我要两万。”
何队长拨打手机回答。
“行,我们局长答应了。”
大学生再次变卦。
“我要十万现金,而且还要你们开过来一辆面包车让我安全脱离。”
“我告诉你,大学生朋友,十万现金可不是小数目。”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求你们满足我的条件我就放人。”年轻的大学生忽然想起在网吧上网时看到的那些警匪片里的某个片段,这样说。
何队长背过去的一只手还没有摸到枪柄,女人质忽然呻吟起来,很明显,她的脖子被身边的大学生勒疼了。他缩回了手,做出一个平息激动情绪的动作。
“千万冷静----别激动,我回去请示领导,马上回来。”
“情况怎么样?能说服他自动放人吗?”
“看来很难,劫匪虽然年轻但很沉着,而且因为昨晚在网吧里已经杀过了一个人,他好象不在乎再多添一条人命。他向我们提出十万现金和一辆面包车的条件,他要开着面包车出城后再放人。”
李局长接过话筒对二十几步远的红色宝来喊道:
“我是局长李勇,车里的年轻人听着,你现在主动释放人质和负隅顽抗到底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选择,前者顶多判你三年,可后者却是毁灭你一生的不聪明举动,至于昨晚你在网吧伤人我们已经了解到,责任并非全在你,我们可以对你从宽处理。”
被无数双眼睛所瞩目的红色宝来,因为阳光寸步不离的烤炙,年轻的大学生和女人质的脸上都沁出了汗水;女人质是由于惊恐和保持长时间的坐资造成的疲倦,而年轻的大学生则由于神经的高度紧张。他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汗水,这汗水曾一度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曾一度使他恍惚看见明亮的玻璃上升腾起彩虹一样绚丽的光环,这梦般的幻景曾出现在他童年的脑海,那时他的母亲还在,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再婚,除了爷爷和奶奶,这么多年来没有谁关心过自己,与女友的相恋曾让他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幸福,而如今也像玻璃上彩虹的绚丽转瞬破灭了。
他忽然笑出声来,自言自语般说:
“我从来没敢想过能让堂堂一市的公安局长用这样企求的语气与我说话。”
“你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该知足了,快收手吧。”女人质企求说。
公安局长还在用花筒说着什么,而这时年轻的大学生却陷入另一种思绪之中。
“你说我今天怎么偏偏坐进你的车中而不是别人的?”
“可能是你看见我是个单身女人好欺负吧。”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命运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假如没有昨晚的事发生,假如在网吧没有遇见那个醉鬼-----”
说到这里,年轻大学生的情绪忽然抑制不住地激动。
“------假如他妈的他别那样的骂我-----你知道吗?他像骂狗一样的骂我,当着网吧里那么多人的面我忍,我忍了很久,蛮以为他骂累了也就算了,可是他好象是命运派来专门折磨我的人,以侮辱我的自尊为乐,好象他妈的他多么的了不起,多么的有钱;他凭什么这样,啊?是谁给他的权利?是我前生欠他的------啊?”
说到这里他哭了,用哭来形容他此时沉痛而复杂的心情过于简单,实际上他是在抽搐了,伴随婴儿般裂开的大嘴,硕大的泪珠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在握刀的手臂中吃惊地斜睨眼前的年轻人。
萧队长脚步慌乱地跑到李局长的跟前。
“报告局长,出了点问题,我们埋伏好的狙击手因为距离目标太远和车里反光镜的影响,无法保证准确击中目标。”
“怎么搞的?难道你们防暴大队都是些吃闲饭的?”李局长生气地说,同时把话筒递给了别人。
“我们反复勘察了好几遍,实在难以再找到适合狙击手的最佳射击地点,更困难的是那些围观的群众,他们离目标太近了。”
李局长沉吟了片刻,说:
“看来我们只能采取第二个方案了,趁何队长再次和劫匪谈判分散他注意力的时候,萧队长你采取果断措施,全市乃至全国都在通过现场电视转播注视着我们,我们决不能向劫匪妥协,必须打赢这一仗,有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何队长和萧队长异口同声地说。
“你再仔细想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根据法律顶多判你个三五年,不然这辈子你就真的完了。”
谈判继续进行,在何队长同劫犯说话以分散劫犯注意力的同时,萧队长则站在宝来车的另一端,从这里萧队长可清晰看见女人质恍惚而焦虑的眼睛,不时向他瞥来,仿佛在说: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萧队长依靠在门边,也做出谈判的架势,双手搭放在车棚上,车里的劫犯无法察觉他双手紧握的黑色手枪。这时他听见劫犯正如此回答何队长:
“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因为被两个谈判的警察一边一个堵住车门,年轻的大学生倍加警惕,不但把女人质勒得喘不过气,而且手里的刀子离女人质的脖子更近了,已经挨到那白皙的皮肤下通往口腔的喉管。
听到劫持自己的人在身边转弱的语气,李婉好象看见了希望,她松了口气,但这轻微的举动在萧队长看来却如同叹息般使他感到不安;他悄悄拉开了扳机。
“别这么没信心,小朋友,你不是还有父母吗?人不能活的太自私,不为别人也得为他们想想。”
“我没有父母。”
“怎么会?”
“他们抛弃了我,就等于死了。”
“或许你的父母有他们的难处。”
年轻的大学生鼻子里哼了一声,同时用牙齿咬了下上嘴唇。
何队长仍在拖延时间,他装作调整身姿的瞬间看眼对面的萧队长,萧队长朝他会意地点头。
“我要十万块钱和一辆车,别耍什么花招了,警察先生,你们知道我已经有了一条人命,再搭上一个也无所谓。”年轻的大学生镇定自若地说。
“我们已派人去取钱了,一会你就能看见。”
“车呢?我怎么没看见你们把车开过来?”
“那不是吗?”
李婉的父亲同女婿站在商店门口一隅的台阶上,两人同样望眼欲穿地伸长脖子,把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投向那辆红色的宝来,当一个便衣警察走至车旁把手搭放在车棚上时他们同时听见人群涌来唏嘘的惊叹。
“这些警察还在等什么?”李婉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我也不知道。”
“你应该再去同领导说声,只要能救出小婉,我们同意劫犯的所有条件。”
“我刚才又和李局长通了电话,他让我们放心,说小婉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炮竹般响亮的声音在空中炸响,回荡在他们任渴望长久的折磨进而麻木的脑海。
“什么声音?”李婉的父亲浑身哆嗦,就连说话时的嘴唇都颤抖得失去了正常的语调。
“是枪响,爸,他们开始解救小婉了。”
这个从事个体行业十年才发迹的矿泉水厂长忽然蹲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爸?”女婿也蹲到了地上。
“我不敢看了。”矿泉水厂长两手抱着脑袋说。
此时两人已被无数双腿组成的围墙圈在惶恐之中;围观群众的唏嘘和惊叹声再次涌来,像风一样撩拨着所有人的身体,也使所有的脖子比原来伸长了很多,每个人都像长颈鹿般争先恐后想看个究竟。
“那不是吗?”
何队长的话语吸引了年轻大学生的视线,他朝与自己说话的人闪开的身体留出的方向望去,除了不停旋转闪亮着红灯的警车,他还看见一辆救护车,几个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与他们身边的空担架严阵以待,随时等候着调遣。就在这时他紧绷的神经被一种异常清脆响亮的声音揍了一拳,而且他那因为阳光长久的烤炙而有些懒散的视线中迅速划过一道金属的光泽。
何队长分散劫犯注意力的话音刚落,萧队长立刻举枪向车窗里射击。
使何队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萧队长竟在危急关头失了手,或许因为女人质身体的遮挡,萧队长的子弹从劫犯的眼前飞过。
年轻的大学生如梦方醒,握刀的手用力向下压去。
与此同时萧队长的第二发子弹从枪堂里射出,还有第三发,但这发子弹是重新扑向窗口的何队长打出的。
李婉的丈夫顾不得丈人瘫软地上,围观群众的尖叫声使他直起身子,狠不得让自己的脖子能像长颈鹿那样达到一定的高度,越过众人的脑袋清晰看到远处刚刚发生的一切。
“哎呀,女的流血了。”有人喊。
他无法相信耳朵听到的一切,伴随着几声枪响过后短暂的平静,静止的画面再次骚动起来,包括他自己和身边的长颈鹿,那被无形的力量左右摇晃的人墙。
“那女的脖子出了那么多血,好象不行了。”又有人惊讶地喊道。
当两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用担架把那耷拉着手臂的身体抬出来的瞬间,他一跺脚,顿时双手捂面,失声痛哭;他看见手腕上绿色翡翠的镯子,那还是在结婚时他送给妻子的信物。
救护车呼啸着离去,人们注意到宝来车旁边的地上有摊红色的液体,也分不清流自劫犯还是被伤人质的身体,但有一点人们是清楚的,在这持续好几个小时之久的警察与罪犯对峙的较量中,在这挟持与解救的焦急等待中,他们拥有和被劫人质家属同样的希望,尽管最终陷入同样的惋惜和悲伤,毕竟他们看到一只蓝色白底的休闲运动鞋四仰八叉地丢弃在那里,这或许给他们带来稍许的安慰。
这天下午五点,在公安局会议大厅里召开的记者发布会上,李局长神情严肃地坐在桌子后面,语调犹疑而沉重地说:
“今天在我市发生了一起绑架人质的案件,案犯系某大学刚毕业的大学生,平时在某区的一家网吧打工,与喝多的网民发生争吵,将其连攮几刀逃逸,逃逸过程中趁李女士送孩子上学钻进她的宝来车,将其威胁长达五个小时。”
说到这里,李局长瞟了眼几个不停在膝盖上书写的记者,清了清嗓子。
“这起挟持绑架人质的案件引起我们市局和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解救人质失败,劫犯被我们当场击毙。”
记者招待会的现场一片肃静,李局长好象从台下记者的眼神中领会到什么,最后说:
“我还有必要向各家媒体透漏一点消息,因为今天这起绑架人质案件的警示,我已向市领导建议,我们今后将培训一批素质高的谈判专家,以适应我市今后打击犯罪的新情况,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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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中国乃至世界有哪个诗人将诗歌的文本通过身体的观念加以表达,我也从来不知道与我生存在同一个由来已久被忽略的城市,会有一个穿着警服但凡遇到各种会议就喜欢逃跑的警察,以他炽烈的热忱躲进朋友的家中,隔着沸沸扬扬的天窗探讨并沉迷于诗歌的表达,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这个人,他就是东北诗人李磊。他那冷峭的目光隔着镜片向周围观察的时候,充斥勇敢的挑衅与碰撞,时刻要与丑陋和不公正对决。他并非魁伟,刚做完手术的身躯几近羸弱,瘦削的脸庞还带有几分倦容,几分惆怅,几分伤感,可是随着聊天的深入你会发现,这是个用冷静极力掩饰内心狂热的东北汉子,他的正直,他的顽强,同他高举现代诗歌批判旗帜的双手一样善于握紧剖析的手术刀,解构,揣摩,屏弃,继承,随后跳上一台发出喑哑哼鸣废弃的钢琴上,像古老的印第安人,泼水节中身着艳丽服装的傣族那样手舞足蹈,悠扬而铿锵的节奏如同跳柴的双脚,引亢高歌出诸如“我的骨头与谎言势不两立,我的骨气与罪恶分庭抗礼”的诗句。不可否认,像他这样具备良知和勇气的人尤其诗人已经少而又少了.
与每个优秀的创造者一样,他像蟑螂习惯了黑暗,又像蜗牛缓慢地穿梭于大街的万家灯火,恍惚间一个被默想压弯了腰的旅者,从遥远的天边走来,从西藏纯净的蓝天白云中走来,从犀牛戏水的田垄上走来,从繁帙浩简的历史中走来,从叮当作响麻醉的手术台上走来,嘴里喘着粗气,隐约能嗅到硫磺的鼻息,隐约能摸到冰凉的火,冰凉的嘴唇,冰凉的乳房,冰凉的皑皑白雪,冰凉的沙发,冰凉的双手,冰凉的冒着哈气的眼镜片,冰凉的堆满垃圾蠕动蛆虫的街道,冰凉的孤独,冰凉的绝望,冰凉的彷徨,冰凉的自我解决,冰凉的理性的反叛,冰凉的排比,冰凉的下水道,冰凉的呐喊,冰凉的梦呓.他在黑白的空隙穿梭往来,推着自行车,将心中的诗句排山倒海,雷霆万钧般献给黄昏,洒向黎明,拥抱着旭日东升,这一刻,黑色的围墙倒塌成废墟,电脑的键盘横空出世,只有百年现代文明史的土地遥遥晃晃赶上了地球村的最后一班列车,这一刻,当男权式的阴胜阳衰倒悬于自我的晕眩,生活在原始森林附近的人们仍保持蛮性的淳朴与浑厚.
李磊的诗歌贯穿了90年代,而他的诗歌语境则包容了自文革以来对个体的审视与质疑,倘若把他比喻成一个不合时宜的诗人,那么我们更有理由相信,这个在漫漫长夜拼命游往彼岸的勇士无数次被海浪卷进死亡的边缘;此岸的世界岛屿般甩在身后.当他疲倦地躺在只有海鸥滑翔的沙滩上,他不无感慨地发现,除了汹涌翻腾的波涛,后无来者的空茫竟如蓝天一样浩淼.没有什么自怨自艾,他抖落沙土,泫然流淌的水珠来不及被晚风吮干,他再次投入汪洋大海,如同一只作自杀式俯冲的海鸥,任暗流将他冲向更深的冰凉.
很显然,李磊的诗歌深受当代艺术的影响,比如在他创作《摇滚》组诗时脑海呈现的是英国老炮乐队平克弗洛伊德的《迷墙》,其结构如同一幕交响乐,气势恢宏而又不失层次分明中保持韵律的大刀阔斧与轰轰烈烈,而组诗的每一首又都像一枚枚炮弹,一针针药剂射向杂草丛生的迷墙,如此的疯狂既属于诗人的嫉恶如仇,善恶分明,又并非临床的专利,它归功于墙体本身患上了流感,尘染了霉菌性阴道炎,子宫肌瘤等病症。假如把当代艺术看作是场阴谋,并借此加以彻底的否定,我们这个时代将丧失自由表达的途径和权利。2007年,李磊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的题名为身体摇滚的个展上,他将自己创作的摇滚组诗涂鸦般镌刻在身体,这无疑是一种大胆的举动,同时也是对传统诗歌的颠覆与解构,没有哪个诗人能像他这样借用当代艺术的表现方式将诗歌文本与观念艺术有效结合,此时,身体已变幻成灵与肉的白纸,承载着鞭痕累累的文字,在闪光的凝视中瞬间沉入记忆,瞬间注入永恒。可能正因为如此,中国当代诗歌史上将留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属实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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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报社的朋友邀请我以观影团的身份参加电影<梅兰芳>的首映,街上寒风凛冽,万达电影城里却温暖怡人,这不单因为温度调节的适中,与季节本身的朔风逼人形成反差,故事的起伏变化也在催使思维焦虑地运动,导致燥热自皮肤渗透而出,而毛衣和皮外套此时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像SARS期间消毒人员身穿的防化制服,密不透风的封闭阻挡了热量的散发.
京剧作为一种文化代表了中国人的喜怒哀乐,而京剧艺术的承载者,一扇纸作的枷锁毕生都要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这是他们的宿命,比木制的枷锁更为残忍,因为它是约束和规矩,稍微不谨慎,鞭子就会凶狠地抡到他们的头上,就像一个名伶在舞台上的凌波微步,一颦一蹙,其形神结合的体现也要遵循一定的模式,一定的规矩,而在这无处不在的规矩中创新地发挥并形成自己独到的艺术形式,是必火中探物,难上加难.梅兰芳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因其独树一帜,被称为京剧大师,凡是有头脑的导演都会试图通过这样的人物表现京剧文化的内涵.我曾在电影开演之前设想导演就其故事情节如何处理,总的来说没有逃出我的框架.但有一点还是超乎了我的意外,那就是影片的开头,少年梅兰芳阅读大伯的一封来信时,一个肩扛纸枷锁的艺人在太监们的鞭笞下边走边苦苦哀求的镜头,单从这一点来说,陈凯歌确实是名优秀的导演,因为他看到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除了面子外最为晦涩的一面.
倘若单从梅兰芳的一生平铺直叙地展开情节无疑是失败的,而以辅助人物出现的十三燕和孙红蕾饰演的三哥在我看来则极为重要,他们的分量远远超过其他配角,因为他们是这部电影精神线索的连接,从大伯的信隐含的从事京剧的艰难到纸枷锁的象征,再到十三燕的输不丢人,怕才丢人,再到孙红蕾欲言又止的酸腐的刻意孤独,最后在日本人的威逼下蓄须的升华,所有这些都使电影的人物性格得以饱满和丰富.
当我们从电影院意犹未尽地走出,一位年轻的朋友感慨地认为,电影结束的过于平淡,违背了戏剧爆炸式高潮的尾声,我倒认为像小溪一样平淡地流过恰是最为自然的结束,如同写小说,怎样开头和怎样辍笔都有上千种不同的表达方式,而无论怎样定格,人生的悬念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前些天,我去东方大剧院观看了吉林省京剧团上演的<孙安动本>,第一次身临剧场认真地观看京剧,我被演员的服装,唱腔,华美的舞台布景所吸引,以锣鼓,二胡为主要演奏乐器的音乐贯穿始终,随同人物的情绪波峰浪鼓,错落有致,相得益彰,而格律的规范化更能使我们感受到美与丑,善与恶的明确划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格式化和规范化的统一,我们才远离国粹,甚至不屑一顾,从自然的角度来说,京剧对于人生的提炼纯度过高,脱离了真实,这是它不能适应现代人审美取向的重要原因.
我与京剧的隔离,是与儿时满耳朵灌输样板戏的折磨分不开,而在电影<梅兰芳>中我则看到曾被旧时代鄙视为下九流的中国艺人真实的尴尬处境,从整体而言,他们遭受的歧视远远胜于好不容易用台下十年功换得的那点荣耀,一旦成角他们更是身不由已,献身于坐儿是他们责无旁代的使命,以至于把面子视为比生命更为重要更为宝贵的东西,我相信,在那个尘封的年代,只有像梅兰芳这样享誉宗师的名角才有能力维护自尊,才有时间把全部精力智力于他心中的舞台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