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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自我的荒诞(2009-10-18 23:59)
无论大连八炮剧社排演的话剧《半伦怪谈》,还是北京宋庄的戏剧节;无论剧中体现的原罪的存在将人类和完美的神隔绝,还是物化的个体使灵里尚存的自我意志失控,寻找自我的荒诞都成为不可回避的主题,这集中反映了当代人的窘境。“荒诞”在音乐语境中意味“失去和谐”,词典定义为“与理智不和适宜,不一致,不合理,不合逻辑”,人一旦迷失了,他的一切行为都变得无意义,没有用处以至荒诞。荒诞派戏剧是“反文学”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个运动在抽象派绘画中得到了表达,同时也和超现实主义紧密相连。现代人早已淹没在物中,受他人支配,失去自我,与世隔绝,时刻处于困境之中,时刻怀疑生存的意义,而你却不知道原因何在。加缪说:“一个可以用说理来解释的世界,无论多么不完善,总是一个熟悉的世界,但是在一个突然失去幻想和光明的宇宙中,人感到自己是个陌生人,他是一个无法救助的被放逐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家园的回忆,也失去了对出现乐土的希望。人与他的生活,演员与他的背景分离,真正构成了一种荒诞之感。”如果把荒诞所表达的困惑理解为通向顿悟之前的沉思,那么我们寻找自我的必经之路总会看到一个明显的路标:迷失,除非社会臻于完美,完美到一切社会问题都被解决的那一天,除非你逍遥,逍遥到仁义,博爱,能普渡纭纭众生的炉火纯青。

 

匆忙的宋庄之行(2009-10-16 12:56)

我和作家马陌上的合影,他是中国宋庄戏剧节的发起人和总策划人,一位深刻的思想者,一位先锋戏剧的探索者

 

作家马陌上和女画家姜靖的合影

现代艺术家的救赎(2009-10-11 23:07)
 
通过哥们的介绍,我去观看了姜靖的油画,这个与我们同乡而又远在它乡的女孩以她女性对颜色的特有敏锐为我们呈现了她眼里的感性世界,这个世界是残缺不全的,是被剥夺了华丽外表的骨骸,是瓦解,崩溃和中断的碎片重新组合的产物,那支离破碎欲说还休的鱼,那互相撕打纠缠,若既若离而又浑然一体的蓝,黑,红,橙,紫,那忽略五官原有实在造型的人体,所有这些静止的符号无不打上印象派画家的烙印,让我们联想到莫奈的光与色的强调,对比与组合。
现代艺术的尴尬是被少部分人欣赏和接受,这是因为他们的作品摈弃了现实元素诸多要求的困扰,摧毁了客观表象的同时所带来的内心体验的新奇,是通俗化所无法忍受的结果,他们好象天生就为少数艺术家服务和理解,而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的局面,按照奥尔特加的《艺术非人化》中的说法,是现代艺术家不再笨拙地朝向实在,而是朝与之对立的方向行进。他们明目张胆地把实在变形,打碎人的形态,并使之非人化。那座把我们带回日常生活的桥梁和航船被他们彻底击碎,进而把我们禁锢在一个艰深莫测的世界中。
在姜靖的作品里,我们仿佛看到她孩子般顺其自己的好奇拆散玩具的原有组合,为我们重新搭建一个迥异的陌生世界。这种有悖传统审美的从解构到结构的过程,包含了艺术家从死亡到再生的本能一次又一次的受挫。当他们以矛盾的身份为被承认而不断奋斗的时候,经济环境的压力以及由此导致的物化的空间像黑夜一样把他们逼仄到促不及防中慌忙遮掩的内心深处,那仅存的安宁之所埋葬了他们青春的活力,他们被学院派灌输的教条的原则,他们渴望窥视生活本质的勃勃生机;他们必须要通过自我鼓励来呼唤那棵疲惫的心,使之从昏死的状态苏醒,按照天性的指引锲而不舍地寻求达到目的的手段和捷径,对于他们而言,走向哪里已显得并不重要,而是为寻找沟通的新形式而固执地劳作,为每一次创造所带来的审美愉悦而欣喜若狂;传统艺术与现实世界再现关系的瓦解和中断,是现代艺术家们自我救赎的唯一出路。
 
酒吧里的欢乐时光(2009-07-06 13:59)
他独自来到酒吧时演出还没有正式开始,酒吧的屋架很低,感觉像个仓库;以红色为主的空间被四处抢占的卓椅拥挤得过分凌乱。他在女服务员的引导下坐到能顺利目睹舞台的吧台位置,然后点了一大杯扎啤。闪光的电子管如同吃饱喝足的蚯蚓爬满了墙壁,挑逗般向他眨着眼睛。他环顾四周,除了看到几个光着臂膀吆喝的家伙,还看到左侧的墙壁上镶有一个镜框,里面支起一件干瘪的红色球衣,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残骸。
他点了支烟;客人陆续涌入,首先是两个学生摸样的男女青年,选定位置后,女的点了两沓百威,随后挺着骄傲的胸脯去吧台要了盘瓜子。刚走入的几个年轻人坐在他旁边,虽然隔着狭窄的过道,他仍提醒自己避免与他们发生任何身体接触。年轻人进来后吩咐服务员取过存放的洋酒,倒进带嘴的扎啤大杯,再用几听饮料加以搅拌,熟练的消费姿态说明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一个把脸装扮得像日本古代宫廷侍女的女孩挑起眉毛,与年轻人中的一个调情,仿佛不满意对方什么,娇嗔地睃视摇晃的脑袋。这时,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两个梳着学生发形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
“坐这里可以吗?”女服务员征求她们说。
或许是觉得过于嘈杂了,学生发形的两个女孩走向了对面的吧台。
演出开始了,那个把脸装扮得如同日本宫廷侍女的妞居然是这里的歌手,随同音乐扭动丰满的屁股,从她嗓眼里发出的合声被男歌手夸张的咬字压倒。
这家酒吧的最大好处是人们尽可放松地起舞,不管你如何压抑和自闭,也不管你是否具有音乐细胞,低音炮的轰鸣总能使你不由自主地摇头晃脑。
学生发形的两个女孩挪到他的对面,穿条格体恤的那位喝的是科罗娜,另一位则饮用橙汁,她们没有把随身携带的女式皮兜像其他客人一样寄存到存衣处,而是放在她们坐的吧凳上,这样,穿条格体恤的女孩随时能低头从篼子里的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一边喝酒,一边听歌。但是,不久,穿条格体恤的女孩便踩着鼓点释放出她快乐的天性了;她的节奏感很强,随意的舞姿决非邓肯所能比拟,因为她那收放自如的轻松仿佛来自垭口的风,也仿佛吹自天池碧波宁静的自然,又仿佛是亚马逊森林枝头上蹦跳的布谷鸟。他被穿条格体恤女孩的舞姿强烈地吸引,跳跃,跳跃,踢着踺子,那个冬天午后的残阳,那个珍藏他心中陈酿的记忆:
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女人。那时我毕业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长江路;当时的长江路是我们这座城市最大的服装市场,很多有钱人都是从那时起家的。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下班经过长江路市场,刚下过一场雪,露天摊床间的行人比往常稀少;午后的残阳好象被寒冬冰封了,天气冷得逼人,小商贩们有的穿着大衣,两手抄袖,站在床位旁不停地跺着双脚;有的干脆收拾干净床摊上的货物,打包回家。但是,有个用踢踺子温暖身体的女孩闯进了我的眼球,我老远就看到了她,她穿件红色的绵夹克,梳个小抓髻,跳跃身资的灵巧像小抓髻一样活泼。也许正因为如此,我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她,她经营的摊床挂着样式别致的夹克衫。
“多钱一件?”我手指夹克衫问。
“三十五。”她收起踺子不冷不热地回答。
我那时一个月才挣七十多块钱,而一件夹克衫要消费我半月的工资,我当然嫌贵,尽管夹克衫的样式确实让我爱不释手。她看出我的犹疑,以小商贩特有的精明说:
“要是喜欢你可以试试。”
“不试了,太贵。”
“那你觉得多钱不贵?”
“十五我能接受。”
“你是不太狠了点?十五我连上货都进不来。”她瞪着我说。
我笑着转身离开,使我没想到的是她突然喊住了我。
“哎------你回来。”她朝我招手。
“干吗?”我又返了回去,一脸的莫名其妙。
“今天算我倒霉,十五就十五,这么冷的天也不能不开张。”她用一根钩子取下夹克杉。
买卖谈成这样使我幸灾乐祸,我摘下书包翻找,我记得书包里还有二十多块钱的生活费,但是记忆出了毛病,就在几天前,我去书店买了一大摞子书和磁带,就是我两手折腾一整天也不可能从里面翻出足够买夹克衫的十五块钱了。由于慌张的怕出丑,书包从摊柜上散落到雪地上,几本乐谱像书签一样飞了出来。
“你是做什么的?”她看着我蹲在地上慌里慌张的可笑举止问。
“我是老师,教音乐的。”
“那像蝌蚪似的符号是什么?”她帮我把一本乐谱放进书包。
“音符。”我回答,同时轻狂地笑出声;她因为我嘲弄的笑声委屈地躲到旁边,冷冷地板起五官小巧的面孔。
“我后悔了,不卖给你了。”她说,孩子般赌气的擅变使我忍俊不禁,再次失声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她撅起草莓般的小嘴。
我收敛笑声说:“别误会,我不是嘲笑你,就是觉得你挺逗。你不卖就算了,本来我今天也忘记带钱了。”
使我再次没有想到的是她又喊住了我。
“你今天可以把夹克穿走,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也行。”
我第二天就去长江路市场把钱还给了她。从此以后,我每次从她摊床前经过都会多看她几眼,说来奇怪,我看她的时候,无论她多忙都会敏感地抬起头,迎接我的视线,彼此会心地一笑,然后擦肩而过。
那天,我刚才单位出来,惊奇地发现她站在我单位的门前,脸蛋冻得像苹果,紫里透红的,时而往抱紧的双手里吹着哈气,并让双手揉搓着,看来她等我很久了。
“昨天我刚上了款式新颖的夹克,特意给你带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跑向我说。
“怎么不进楼里等我?”我攥住了她的手。
“怕打扰你工作啊。”她仰起紫里透红的脸,俏皮地说。
我搂着她娇小的肩膀向我住的地方走去。那是我的父母为我结婚买的房子,面积不大,却很温暖。进到屋里后我让她坐在沙发上,并替她脱去袜子,那透着紫红的脚趾经过温暖羞赧地蜷缩着,我脱去夹克,把她的脚塞进了我的毛衣。她哭了,不知道是出自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我睁开失去时间概念的眼睛,她正像爱抚自己的孩子那样端详我,充满了温柔的甜蜜,但是这种温柔的甜蜜瞬间就被房间里的阴影笼罩;她哭了。
“我不配你。”她双手捂脸说,隐痛促使她的胸部剧烈地起伏。
“别说傻话,你怎么不配我了?”我挪开她挡住脸的手,吻着她湿漉漉的嘴唇。
后来我明白她当时的痛苦源自她不是处女,难道因为她不是处女就成为我不能爱她的理由?我根本就未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说有问题需要考虑的话,那就是我该向父母提出我爱上一个女孩,并想娶她为妻。
“她是做什么的?”当我和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提起自己想要结婚的事时父亲如此问。
“她做服装生意。”
“什么?个体户?你疯了,我们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她绝对不合适;爸爸妈妈早为你选了个门当户对的家庭。”
“我不要。”我摔门就走,却被母亲拽住。
“我的儿子,听妈妈说,我们替你选的媳妇是你爸爸多年同事的孩子,我们两家是世交,如果你拒绝你让你爸爸和妈妈的脸往哪儿搁?”
“是我结婚还是你们结婚?”我大喊。”既然你们许下诺言你们去娶她好了。”
这时,气急败坏的父亲颐指气使地对我说:“你听着,既然我们已经为你选定了这门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爸,你们干吗这么逼我?”我企求道,之后再次向门外闯去。
我的母亲在关键之时竟勇敢地爬到了窗台上,那正义凛然的英雄主义大有不把敌人吓退誓不罢休的气概。我真的被吓住了,我没办法不妥协。
我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在家躺了三天,等我病好痊愈后上班,单位里的同事告诉我说,有个女孩来单位找过我一次,收发室的大姐怎么劝她都不肯进屋等候,她就站在单位门前等我,头顶刺骨的严寒,直站到天黑,直站到人去楼空。
我撇下单位里的工作向长江路市场跑去,离很远我就看到了她,那个梳着小抓髻踢踺子的玲珑身影。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她停止了活动,手拿踺子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远走高飞吧。”
“你真的那么想和我生活一辈子,永远不后悔?”她收拾东西斜睨我问。
“是的,一辈子不后悔。”我答,此时我才注意到床柜的空荡。
“你今天没有出床?”我帮她拿过篼子问。
“被我兑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远走高飞吗?”
我激动地把她搂进怀里。
在火车站,我给家里打电话,对母亲说如果希望儿子幸福的话就任我离开这个城市,否则我将痛苦地死去。母亲哭的很伤心,而我知道母亲哭的时候父亲已经风风火火赶在通往火车站的路上了。
我没有被父亲抓回到家中,我和她坐上开往新疆的列车,一路她都缄默不语,时而将视线投向窗外白茫茫的地平线,覆压在地平线上的浓雾粘满了蓝墨水,萧瑟而空旷。尽管我不时给她讲笑话,她那抑郁的神情连看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辗转至北京倒车,并去站前附近的饭店吃早餐,这时,她一改缄默郑重其事地与我交谈起来。
“你回长春吧。”
“什么?”我惊讶地问,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回长春吧。”她重复刚才的话说,同时补充道:“我不爱你。”
我是怎样失魂落魄地搭上返回长春的火车,又是怎样在车厢里的过道上迷迷糊糊挤在角落里一睡到天亮,我只知道,当我踏进家门的那一瞬间,母亲是如何喜极而泣,宝贝长宝贝短地四处张罗丰盛的菜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谋杀了一次,死了一次.
两个月后,我收到从新疆发来的快递,打开快递,映入我眼帘的照片上是我心爱的女人穿身白色的婚纱,一个陌生的男人占据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我撕碎照片,疯狂地冲出办公室,在过道上顺手拣起拖布,向楼下踉跄的同时,每看到一扇窗户就拼命地朝玻璃砸去,我听到尖锐的碎裂,那是心的碎裂。
 跳跃,跳跃,上下翻飞的踺子,那个冬天午后的残阳---------
酒吧的狂欢浪潮席卷了角落里的孤独。DJ,电子乐,赤裸臂膀的汗味,烟味,影影幢幢的摇晃,意乱情迷的癫狂。穿条格体恤的女孩,那洋溢在她甜蜜脸蛋上的微笑,那俏皮的活泼,在他眼前梦幻般释放青春的活力。由于他盯住条格体恤看了很久,她身边的同伴俯向她耳边嘀咕了什么,她注意他时他赶紧让目光转向了舞台。他身边的年轻人吹起口哨,那个带嘴的大扎啤杯里的洋酒被彻底消灭干净,只剩下残冰碎块;脸装扮得如同日本宫廷侍女的歌手也走下了舞台,与年轻人中的一个摩擦起了屁股;挺着胸脯走来走去的妞也离开了座位,站在那里,抱住一根柱子,玩起了艳舞。
他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低头凝视烟灰缸,一根烟蒂伸了过来,在烟灰缸的缸沿轻轻弹了两下,他顺势望去,穿条格体恤的女孩与同伴坐在了他对面。他很想与他们套瓷,可试了几次,都被某种硬物的东西堵住嗓眼;自从遭遇离婚,他对女人怀有莫名其妙的恐惧,他为自己重新设立的人生目标,是要利用未来的岁月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已从教授岗位上退休的父亲听到儿子拥有如此的想法,老人沉吟半天,温情地看着他说:“哎,爸爸确实老了,以前总想让自己像大树那样为儿子遮风挡雨,替他安排幸福,替他设定未来,看来我错了。”他握住了父亲的手,眼泪汪汪地敬了父亲一杯。
他喝了三大杯扎啤了,由于晕眩,让脑门抵在杯沿上,穿条格体恤的女孩与同伴交换了下眼色,不约而同朝他投来温情的一瞥。
 
最后一天(2009-06-10 12:09)

最后一天的意义在于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证明了战争的荒谬,地球上的某个角落正在实施武器实验,众所周知,他们把实验对象用在了人身上。

“我在你脸上看到厌倦的表情。”他吸了口大麻说,翻身搂住妻子,越过她瀑布一样的黑发,让手指在她柔和的轮廓上经过,滑弦般灵妙。

她谙熟丈夫每个暗示的动作,包括他棕色的沙滩般的瞳孔,此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碰触到她的嘴唇,她坐起,接过大麻,猛地吸了口说:

“我有时最讨厌的就是人,所以我喜欢卓尔不群。”

“比如现在?”

“是的,我们在床上已经躺了十天,没有比用这种方式更好的抗议了。”

“我也讨厌人,尤其外面的那群猪。”

他赤裸下床,一条土耳其毛毯缠住他的脚髁,拖曳到地板上。他走到窗前,将紧闭的窗帘拉开条缝,刺目的白光如同围堵的水喷薄而入,他看见铁栅栏围成的墙外,许多记者手里的相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对被监视的房屋进行抓拍,他放下窗帘,回身骂道:

“这群猪,他们为什么不闯进来呢?难道他们最关心的不就是我们如何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做爱?对于他们来说,关注绯闻远胜过关注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流血,无数的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他们用恐惧和绝望祈祷文明社会的帮助和救援,但是我们能给予他们什么?那些窗外的猪能告诉我这个答案吗?”他越说越气愤,抓起墙上的吉他朝窗户砸去,外面的记者嗅到屋里微妙的变化,频光闪闪,喀嚓声不绝于耳。

“不,别这样,亲爱的,”她迅速下床,从后面抱住丈夫。“你怎么总像个孩子那样容易发怒呢?”

他将脑袋埋进她的乳波,欲哭无泪地说:“我觉得我们的努力白费,我感到他们正用在动物园闲逛的目光打量我们,随时可能向我们扔石头。”

“你害怕了?”

“笑话,你看我像害怕的样子?我多想把机关枪架在窗口。”他说着走到床前,蹦了上去,张开双臂大喊:“我是摇滚明星,我用一把吉他征服了全世界,包括那个发动战争的国家,你知道吗,宝贝,我多想撒泼尿,让那些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策划者们清醒清醒头脑。”

“哦,我的爱人,你太富有想象力了。”她双臂抱肩,冷静地说,“但我希望你按我的思维思考问题,我们要和平不要暴力。”

“是的,你说的对,我们要和平不要暴力,我们要做爱不要战争。”他恍惚迈下床,走到妻子跟前,忽然跪下,狂吻起她的脚趾。“我觉得你的爱像大海一样将我吞没了。”她用纤纤玉手捧住他的脸颊,认真端详,而此时他已紧闭眼睑,仿佛将任何疯狂的冲动锁进了梦乡。

“我知道你是个伟大的摇滚明星,你的价值在于你改变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他睁开眼睛,棕色的瞳孔呈现沙漠的荒凉。

“都结束了,我没有改变什么,如果说我还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人人都喜欢在衣服上写上我的名字。”

“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糟糕,你的伙伴们迟早会回到你身边。”

“他们各奔前程了,我知道这已经无法挽回,你知道为什么弄到这个地步?”

“你们都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很难彼此容忍,对于你们这样长期合作的乐队更是如此。”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其实他们是因为你的出现才离开我的。”

“你怎么像他们一样思考问题?”

“不要谈这些了,我现在他妈的很烦。”

“我会永远陪伴在你左右,相信我。”她吻起丈夫的嘴,鼻尖,还有额头。

“有时我觉得我们能够活着就是奇迹,在这个垃圾国家,我们还能指望什么?”

“我们将生活变成了艺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世界的关注,你还想指望什么?”说时她把他的手攥住,放到自己的酥胸,“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

“我们在哪里相遇?”

“你忘了?”

“忘了。”他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哦,记起来了,是那次演出,当时我把你拖上来,一起躺在舞台上,我还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星光。”

“那是场激动人心的演出。”

“它让我永生难忘,”她说着躺在他的腿上,手指摩挲他的下颌,在她眼里无比刚毅的双下颌胡茬茸茸,好象春天冒出大地的绿草。“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爱,当时你把我领到了后台。”她突然悦耳地大笑,起身跑到窗前,猛然拉开窗帘,刹那间,天使般的身体发出万道白光,他用手遮挡住眼睛,缓慢来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抱住,玫瑰花在古典主义的窗台前探头探脑,芳馨烂漫。然而,响成一片的喀嚓声如同乌云深处炸响的闷雷粉碎了眼前的和谐与宁静。他睁开眼,棕色的圆孔白光四射,浓烟滚滚。他忽然朝铁栅栏外的记者们大吼道:“你们这群猪!”他狂喊的同时朝记者们撒尿,铁栅栏后的围观者失声惊呼,每个人都看到弯曲的水柱越过玫瑰花丛浇在绿荫覆盖的甬路,好象一排子弹从机关枪里蹿出。

“这个疯子!”有个记者放下相机自语,朝地上啐了口痰。

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像天空飞过的群燕,蓦然成为好奇的焦点,任何鄙视与偏见在这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都显得微乎其微,有个年轻人已攀上铁栅栏却被头戴盔帽的警察拽下,亢奋的年轻人挣扎片刻就被警察手里的警棍击晕。警戒线的阻拦并没有减弱人们对摇滚巨星的崇拜与热爱,他们高呼他的名字,将写有名字的外衣抛向高空。而这时,公寓的窗户已经关闭,并再次拉上了褐色的窗帘。

“我们的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报纸上,到时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你向记者们撒尿的照片。”她捋弄额前的刘海,沮丧地说。

他沉默地坐在地毯上,双下颌微微跷起,深邃的眼窝攒聚了一掊暗影。

“难道我们用躺在床上的方式反战还不够吗?”她突然转向丈夫,詈责道。

“你觉得我有些过分了?”沙哑的声音从迷乱的空间响起,仿佛来自地狱。

“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你是明星,我们正利用我们的影响力向世人表明我们的反战立场。”

“去他妈的影响力,去他妈的摇滚明星,我讨厌这些狗屁词汇,”他抓起烟灰缸朝妻子砸去,“我受够了万人瞩目,我受够了按你的思维思考问题。”

她手捂前额,浓稠的液体从她的手指缝间洇出。

“我们什么时候能摆脱这该死的游戏?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酒吧喝杯啤酒?我们什么时候能让那群猪滚得远远的?你不认为我们现在的所做所为也是什么狗屁实验?它杀死了我的激情你知道不知道?”他丝毫未曾注意到妻子的沉默和蠢蠢欲动的啜泣,他继续狂吼道:“我们这么多天躺在床上,除了做爱就是傻呼呼地瞪着天棚发呆,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恩?------告诉我!”他开始穿衣服,悉索之声啃啮着她的心。她忽然匍匐到他的脚前,恳求道:

“亲爱的,别离开我,求你了,请别离开我。”

他感到缠绵的细雨顺着额头泫然淌过,恍惚间自己变成了水,变成了蒸汽,变成常年笼罩于这座城市的该死的雾,愤怒之火顿时烟消云散。他重新被逼回床上,看到甩动的乌发中那张平面的五官,隐约还看到一条红色的小溪消失在咬紧的唇角,痛楚与兴奋交相辉映的难以分辨。律动的传递点燃了他的激情,他将她翻身摁倒。

“现在几点了?”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问。

她将腿跨在他的身上,娇柔地回答说:“我猜天已经黑了。”

他抽出身体,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说:“是的,天已经黑了,外面的围观人群终于散了。”

“他们真的走了?”她用手支撑脸,调皮地问。

“真的。”他回身坐到地毯上,四处寻找大麻。

“他们怎么会走呢?”

“你还想让他们烦我到什么时候?”

她从床头探出纤手,抚摩着他的额头说:“你就不能对他们客气点吗?”

“我不想戴着面具生活。”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起身倒了杯威士忌说,“他们那样崇拜你,关注你,给他们个笑脸总该是可以的吧?”

“我讨厌你像现在这样罗里罗嗦。”

“你想让我离开你吗?你不再爱我了?”

“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他将土耳奇毛毯披在肩上,拉开了窗帘,清爽的晚风将玫瑰花香送进他的鼻孔,他做了个深呼吸:“我一会要出去,没大麻了。”

“你关心大麻超过了我吗?你用烟灰缸伤到了我你难道没看见?”

他斜睨她的眼睛,接触到刺心的凉意使他不寒而栗。

“对不起。”说完,他赶忙躲开她的膦视。

他走出公寓,快步经过绿荫丛中的玫瑰园,打开铁栅门时他回头望向窗户,屋里开了电灯,妻子正站在窗帘后面看她,平面的五官像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专门留给人们瞻仰的。

路灯下的石路延伸缓行的斜坡,连接百米外城堡般的建筑群,中世纪的建筑梅疮班驳,到处能嗅到晦烂的腐臭。逃出笼子的轻松和喜悦荡然无存了,他感到压顶的黑云正酝酿一场惊世骇俗的阴谋,他清楚战争正在地球的某个角落进行人体实验,他清楚自己的使命在床上的最后一天已经宣告结束。

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自己,他戴副墨镜,而且故意将衣领竖起,头上的倍雷帽几乎盖住了眼镜框。雨水冲刷过的石路亮幽幽的,皮鞋踩在上面单调的重复让他想到世界末日的孤独。乐队朋友家的小巷再拐个弯就到了,他仿佛看见老朋友为他开门时快乐的微笑,随后是拥抱,随后是啤酒和大麻,随后是坐在壁炉边温暖的畅谈,可能的话他们会一起跑去酒吧带回个漂亮女人,总之男人的生活就是冒险,而非床上的缠绵。

一声枪响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头一个从墙壁的窗户探出头来的人看到有人手捂腹部栽倒在楼下,拖着弯曲的双腿痛苦地向前爬出半米,最后吃力地喘息起来,好象要看清向他打出冷枪的人是谁,他挣扎着翻过身,吐出平生最后的音符:“真他妈的见鬼,就是上帝和天使也休想左右我的思维。”墨镜下的怒火渐渐熄灭,暗光中逐渐呈现出倍雷帽下胡茬茸茸的双下颌,倔强而无力地仰起。

 

 

 

 

 

 

 

 

 

往事(2009-05-26 20:18)

 

 

 一九四五年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的一天早晨,我的奶奶从土坯屋里出来,刚打开栅栏门就瘫倒在地,连续几天的呕吐腹泻,使她三十岁丰满圆润的身体顿时像失去水分的黄瓜,皱瘪地蔫倒在炕上。芦席铺垫的土炕围坐我的两个姑姑,如丧考妣的嘤嘤啜泣好似狂卷草地的罡风一阵猛烈一阵。只有我的父亲陆殿阁显得安然无事,被爷爷陆文生抱在怀里时两手不停地咂摸,彤红的小嘴连续喊出娘,娘,娘。暮色围拢了大地,几声狺狺的狗吠预示屯子的沉寂正被某种威胁置于恐慌。有家人尖叫着将死耗子戳到路上,尽管如此,许多流窜的耗子仍蜂拥而出,集体自杀般横尸遍野。“这是百年不遇的瘟疫啊。”屯里的老者捶胸顿足说。“赵老爹,你快想个法子,救救屯子里的人吧。”赵老爹吧嗒一口烟袋锅子,脸上的褶纹象树皮上的龟痕,讳莫如深的眼神注视灶烟弥漫的半空,沉思半晌说:“我也没办法,大伙听天由命吧。”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闻听此言,始终蹲在地上低沉的脑袋忽然抬起,说了句:“自个顾自个吧。”便转身离开。

小日本投降时释放病菌造成的这次瘟疫席卷包括新京城在内周边的所有地区。

陆殿阁饥饿的嚎哭惊醒了呆若木鸡的陆文生,他把怀里的儿子递给炕上啜泣的女儿说:“你们在家呆着,照顾好你娘和弟弟,我去城里一趟。”陆文生冲出家门,这个救妻心切的东北汉子那时竟然忘却了自己生命的危在旦夕,到哥哥陆文博家里借钱,奋不顾身跑出二十几里路,到城里为奶奶买来据说能治百病的大烟膏。他刚返回屯子,就迎面撞见一只嘎嘎跑来的公鸡,蹦蹦跳跳躲进猪舍,口吐白沫的猪卧倒在槽子边,呼哧带喘的长鼻子上爬行着老鼠,旁若无人地挑剔食物。凄寰的残叫越来越清晰地从屯子里传来,陆文生急忙赶去,老远就望见几个青壮年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用树枝封闭窗户和门,一个孩子双手抓住木框,企求声断断续续,由于陆文生的出现,她原本绝望的嗓音又尖亮了。

“爹-----快救我们出来啊!”

陆文生像头野猪冲进院中,随手拣起砍柴的斧头,大声喝道:“全都给我滚出去,别怪我的斧头没长眼。”

赵老爹制止众人,上前说:“大兄弟,你家女人传染上瘟疫,孩子们也难保,为了全屯子人的性命,我们不得不------。”

陆文生紫色的嘴唇哆嗦着,打断赵老爹的话说:“少跟老子说屁话,我就知道谁敢在这时伤害我的家人我就跟他拼命。”这时,陆文生悲哀地发现兄长陆文博站在人群里,正像屯子里商讨瘟疫对策时独自离开一样,陆文博转眼消失在暮色苍苍的土路上。

陆文生用斧头劈开门窗上的树枝,抬脚将门踢开,孩子们欣喜若狂地扑到父亲的跟前。

不知大烟膏真的能治百病还是由于其它的什么原因,我奶奶的病奇迹般转危为安了。可是我爷爷陆文生却传染上瘟疫,病情愈加沉重。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妻儿无助的哭喊声中陆文生高大的身体躺在地面的门板上被草席遮盖了。

我的奶奶怀抱我八岁的父亲陆殿阁哭成了泪人,但她没有忘记瘟疫随时蔓延的可怕后果,于是她招呼我的大姑陆殿华说:

“快去你大爷家,找他们帮忙收敛你爹的尸体。”

陆殿华应答着跑出家门,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壮胆冒着夜晚凛冽的风奔跑在人影阒无的屯子里,敲响了陆文博的家门,指望在亲属的帮助下收敛父亲已见冰凉的尸体。然而陆文博的家门紧闭,无论那个可怜的女孩怎样用力砸门,就是听不到里面亲属的脚步,倒是回荡在屯子上空的狗吠越叫越欢。

无法敲开大爷家院门的陆殿华无奈之下只好按原路跑回,所有的院子都黑黢黢的,风声鹤唳,仿佛人们瞬间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天空下起毛毛细雨,陆殿华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土路上。由于害怕她哭出了声,但她仍然挣扎着爬起,跑进了家门。

“他们人呢?”我的奶奶怀抱我的父亲陆殿阁问。

“我敲了半天门,就是没人出来。”陆殿华说着大声哭了起来。

我的奶奶呆坐在土炕上,半天才说:“到这个时候谁还顾及我们,尤其我们家死了人,他们躲都来不及,别说帮我们了。”我的奶奶不但失去惊慌,反而超乎寻常地镇定下来,她放下怀里的儿子对我的二姑陆殿英说:

“娘和你姐去埋你爹,你在家看着弟弟,别让他摔到地上,听明白没有?”

陆殿英眼里含着泪花猛劲点头,回答说:“我知道了娘。”

我的奶奶弯腰抠住门板,试着抬了下,然后对陆殿英说:“去找根绳子来。”陆殿华找来一根绳子,我的奶奶将绳子穿过门板的一个小孔,栓系结实,之后把草绳在手上缠了两圈,搭在肩上说:

“我在前面拽,你在后面跟着,别让你爹从门板上滚下去。”

淫雨霏霏的土路上,一个三十几岁的寡妇带领她的孩子艰难拽着丈夫的尸体向前走去,不久她们淹没在玉米地中,一阵携雨的狂风吹来,陆家粉坊的玉米地顿时响起鬼哭狼嚎的波涛。

 许多年纪大的老人都记得很多年前的那场雨连续下了七七四十九天,为此新京城里的生命大部分得以幸存,陆家粉坊也得救了。

我的爷爷陆文生死后,守寡的奶奶学会看起了纸牌,每次同别人看牌,盘腿坐在炕上的她都要怀里抱着儿子陆殿阁。

我奶奶的死没有任何征兆,她抱着我的父亲陆殿阁坐在炕上看纸牌,突然像睡着了一般,脑袋一垂,纸牌从她的手里掉落,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了。我年幼的父亲陆殿阁拽着我奶奶的手,淌着大鼻涕说:

“娘,娘,你压着我了,快醒醒。”

我奶奶死后,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掌管了我父亲陆殿阁和他两个姐姐的命运。他蹲在孩子们的期盼中,手握个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说:

“为了你们以后有口饭吃,陆殿华的婚事由我做主了。”

陆文博把我十六岁的姑姑陆殿华卖给了新京城里的资本家苏打子作小妾。陆殿华出嫁的那天即没有八抬大轿,也没有敲锣打鼓,她是骑着毛驴在大爷的带领下趁天蒙蒙亮离开陆家粉坊的,临走之前,陆文博扔在炕上两块大洋对陆殿英说:

“我隔两天就回来。”

陆文博牵着毛驴把陆殿华送到苏家宅院,收下一百块大洋便跑去逛窑子了。

在那些无助的日子里,我的二姑陆殿英手牵弟弟在屯子里游荡徘徊,有时他们会去邻居家蹭口饭吃,有时干脆忍饥挨饿。那天晚上,陆殿阁从睡梦中惊醒,大呼小叫着把姐姐推醒。

“姐,姐,我看见咱娘了,骑个毛驴。”

陆殿英把弟弟搂进怀里说:

“娘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陆殿阁抚摩着姐姐的脸颊喜不自禁,“娘她要在我七十三岁的时候来接我。”

外面狂风呼啸,陆家粉坊的上空狗吠声四起。土坯房子如同烟瘾发作的烟鬼吱呀地呻吟起来,须臾,墙角的土坯开始剥落,陆殿英眼疾手快,抱住弟弟滑到了土炕的另一头。哗啦声响,墙角露出了个窟窿,粉碎的土坯在姐弟俩睡过的位置堆积一个土包。

几天后陆文博从新京城里返回,他兴高采烈找到赵老爹,说:“我又给殿英这孩子找了一门亲事,是个车把式,人忠厚老实,是个靠得住的人。”

“你真的那么有把握?”赵老爹赤膊站在院中问。

“当然有把握,这样一来,我兄弟的孩子们都有着落了。”

“那陆殿阁怎么办?”

“给我当儿子。”

陆文博回到姐弟俩住的院子里,见陆殿阁就从怀里掏出两块糖果,说:“以后我给你当爹行不?”“行。”陆殿阁扒了一块糖含进嘴里喜滋滋地回答,他想起什么,把另一块糖递到姐姐的嘴边说:“姐,你吃。”

陆文博定睛看着陆殿英说:“殿英啊,我给你也找了门亲事,虽然不像你姐姐那样能享受到荣华富贵,但也是一个依靠,你同意不?”

陆殿英低头想了想,转眼望着弟弟,弟弟正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不时吧嗒着嘴里的甜滋味。她忽然平静地望着大爷说:

“行,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是同意我带弟弟一起到他家我就嫁给他。”

陆殿英带着弟弟嫁到新京城里的那天,满大街的军车拉着士兵时而从姐弟俩的眼前开过。

“他们是日本人吗?”陆殿英问大爷。

“不是,日本人投降了。”手拿鞭子赶着马车的陆文博说。

“那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国民党兵。”

从此以后,已由新京改为长春的城市中又多了一个淘气的孩子,那是一个瘦小机灵的孩子,穿身黑色臃肿的棉袄棉裤,被污垢磨蹭得发亮的粗线布料深藏姐姐陆殿英用破旧棉絮缝补的亲情之爱;他戴个大棉帽子,当他在便桶倾倒的垃圾之水冻结的冰面上移动小跑时,大棉帽子张开的两只大耳朵不住地煽动,在这个遥远的时空里,除了大棉帽子煽动的两只大耳朵,我还看见从陆殿阁的嘴里呼出的哈气炊烟般袅袅飘散;澄蓝的天空,几朵白云像固定在那里似的一动不动。忽然,那几朵白云颤抖了几下便被惊滔般升腾的黑色硝烟覆盖了。一九四八年的长春像个惊弓之鸟在炮火连绵的怒吼声中颤栗不止。被围困了几个月的大街小巷,处处能看到行尸走肉般的饥饿人群,警车鸣叫着从饿殍遍地的小巷疾驰而过,扬起一片的灰尘,还有几张雪花飘舞的劝降宣传单。

东北野战军以其不可阻挡的浩荡声势和强大的军事力量包围了东北重镇长春。身在围城的陆殿阁,在姐姐陆殿英的带领下艰苦度日,他们像当时的许多长春居民和守军一样,在饥饿和恐慌中一分一秒地计算着自己的生命,并以一种超然的悲壮将命运系于苍天,那阴霾的硝烟战火的城市之颠。天堂,食物,和平,被鸽子刹那间的悲鸣掠向远方,回荡在城市上空,绕梁不绝。

远去的鸽子吸引了我十岁父亲的注意,他瘦骨嶙峋,病恹恹的眼神好象被阳光刺痛了一般眯缝着,其实那天并没有阳光,空气中布满了硝烟的气味,魔鬼撒旦的气味。

很多年前的那个中午,走在长春大街上的这个孩子仰望了一下苍天,待鸽子滑翔的身影连同悲鸣彻底消逝,他眼里除了风残失色的断壁和脚下腐蚀的足迹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他走进一家人影寥寥被遗弃的旧仓库内,偶而有大人的脚步从他惊慌的眼前经过,踢哩趿拉,有气无力,仿佛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幽魂野鬼,身体轻飘的如同凋零的秋叶,风一吹就能把他们刮向天空。他在旧仓库里看见一个老太太和躺在老太太腿上奄奄一息的孩子,老太太无望地看着他,头发花白,被泪水泡肿的眼睛和瘪闭着的嘴同样被满脸的褶纹包围,就像成群结队的曲蛇从泥土里钻出来聚集在她的脸上一样;躺在她腿上的孩子微张干裂的小嘴,脏污的小手垂耷在地上;他从她们身边经过,就像经过街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景物,垃圾桶,厕所,盘旋苍蝇嗡嗡叫声的茅坑,使他无从打起精神再看她们第二眼;他多想遇见一只蝴蝶,蜻蜓,攀在院子里绿色苍翠的藤架上,可能的话,不,应该是确实发生过,他找来一个小木凳,踩在上面小心翼翼伸手去抓,蝴蝶和蜻蜓飞去了,带有图案的翅膀和透明的呼扇的羽翼牵动他的身体遥遥晃晃,他摔倒了。他还想看到地瓜,土豆,鸡蛋,冒着香喷喷热气的大米饭,青椒炒肉,酸菜粉条炖猪肉,还有油饼,包米面窝窝头,还有货郎的吆喝声,糖果,糕点,拨楞鼓,风筝,摇篮的睡眠曲-----

他向前走去,经过黑暗的回廊又走到了外面,一个衣衫蓝缕的老头正弯腰沉思在他的前方,随后他的眼睛被一个发光的物体吸引,在老头发愣的视野范围内。他奔跑了过去,老头听见脚步声也开始了吃力的行走,可是他摔倒了。

他跑到发光体的跟前,原来是一个电灯泡,他很奇怪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找到这种东西,他立刻把电灯泡揣进兜里。

“那是我的东西。”他听见在地上挣扎的老头哀求他,“是我先发现的。”

他看着老头,恶狠狠地翻个白眼,舌头吐出嘴外,然后撒腿跑开了。

他跑出二十几步就跑不动了,他已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还有力气跑步,要归公于姐姐从厢柜底下拿出的最后几粒粮食,她翻遍了袋子,袋子口翻了个底朝下,才倒在手掌二十几粒高粱米。他喜欢看到姐姐每天蹲在灶坑前的样子,灶堂里的火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躬着身子吹火把腮帮子吹得像个吹喇叭的唢呐手。

他眼前浮现姐姐蹲在灶坑旁吹火的形象继续往前走着,每个在街道上徘徊的行人都像一片秋叶,幸好寒风只在街面上像个老头般迈着碎步。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许多人的脚步都像喝醉了似的,遥遥晃晃,伸手一推就能立刻摔倒。

警车轰鸣而过,一队士兵从堡垒里跑出,肩上挎有枪支。

他走到堡垒的出入口,站岗放哨的士兵立刻把他拦住。

“哎-----小孩-----从这走开。”

他仰脸望着士兵的脸,歪头端详了半天,忽然在污气抹黑的小脸蛋上挤出微笑,手臂慢慢举到半空。

“我这儿有个灯泡。”

士兵低头惊奇地看着孩子。

“你从哪儿偷来的?”士兵接过灯泡在手里把玩说。

“拣的,不是偷的。”

“你想把灯泡送给我吗?”

“不,我想换点吃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其洪亮,一点都不胆怯。

士兵确认灯泡还能继续照明后小心翼翼放好,从军装的口袋里抓出一捧炒好的黄豆对孩子说:

“这是给你的,揣好,别让人发现,不然他们会给你抢走。”

“我知道了,谢谢叔叔。”孩子说完跑开,兴奋的像只在树梢上蹦跳的小鸟。

那是间寒碜的院子,破败,毫无生气,砖墙灰突突的,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

车把式放下手里的鞭子走进屋里,见媳妇坐在灶坑旁发呆,问道:

“殿阁回来了吗?”

“在睡觉,兴是在外面找了一天食物走累了。”

“我没有找到吃的,榆树皮都被人扒光了。”

“我知道。”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都得饿死。”

当媳妇的没有吱声。

车把式从难过的媳妇身边经过,走进屋里,看见媳妇的弟弟撅个屁股睡得正香,他奇怪饿了好几天了这孩子居然还能睡得这么香。正疑惑间,他听见一声响屁信号弹般在屋里滑响。

“真臭。”车把式捂着鼻子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蹲坐在灶坑旁的媳妇喊道:“殿英,殿阁今天吃到东西了,他放了一个响屁。”

陆殿英从灶坑旁狐信狐疑地站起,一只手弯向后背,有气无力地垂打酸疼的脊椎骨,小声问:

“什么?”

“殿阁肯定找到东西吃了,他刚才放了一个贼臭的响屁。”

陆殿英凝神注视熟睡在炕上的弟弟,突然爬上土炕,跪在弟弟的身边,用双手在他的身上到处乱摸。伴随洋溢在她脸上的微笑她的手里呈现了一捧黄豆,炒熟的黄豆香直喷鼻子。

“啊,是黄豆,”陆殿英惊叫道,“我们得救了。

 

我的大姑陆殿华是在刚开始围卡子的时候逃出长春城的,在逃走之前陆殿华趁家里忙乱之际乘坐洋包车风风火火地赶到妹妹和弟弟住的院子,放下手里的一袋子高粱米,掩上房门,小心谨慎地对妹妹陆殿英说:

“这粮食你们千万要保管好,围卡子了,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你们一定要节省着吃。”

“我知道了姐。”陆殿英拽住姐姐的手说。

陆殿阁扔掉手里的树枝奔跑过来说:“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陆殿华抱起弟弟说:“听二姐的话,大姐要出远门。”

“我也要跟你去。”陆殿阁捧着姐姐的脸说。

“弟弟听话,等姐姐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们。”

陆殿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弟弟陆殿阁追到院子外,只看见一辆洋包车朝胡同口飞去的影子。

陆殿华跟随苏打子随着拥挤的人流站在卡子旁,铁丝网捆扎的出入口站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没有特殊的证件严禁通过。

商人打扮的苏打子从陆殿华的怀里拿走包裹,从里面拽出三根金条,把包裹又塞到陆殿华的怀里,随后走到士兵的跟前,把金条揣进士兵的兜里说:

“行行方便,就我和我太太两个人。”

士兵用手摸摸口袋,掂量后说:“好,你们过去吧,但只能是你们两人。”

我的大姑陆殿华和苏打子跑出围城之后颠沛流离,经沈阳他们辗转来到北京,定居下来后他们一直生活在那里,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被查出资本家底细的苏打子又被下放回东北,住在沈阳郊区当上了菜农。在返回东北之前,红卫兵查抄了大姑陆殿华的家,而那时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又出现了,他对陆殿华说:

“还不把金银细软藏好?等红卫兵搜出,挨斗不说,想要都要不回来了。”

“家里的地方都不安全。”陆殿华手足无措地说。

“这样,你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我先替你保藏,等风平浪静之后你再拿回去。”

眼见大爷夹个包裹急匆匆地离去,陆殿华越想越不对劲,她又追上陆文博,说:“你拿那么多东西别再引怀疑,放我这一点吧。”

陆文博走后就消失了,多年以后,想要重新把寄存的财产索回的大姑陆殿华无论怎样打听也找不到陆文博的一点消息了。

陆文博一直住在城东,在解放军开始对长春的围困战役中背着他的儿子陆殿春四处躲藏,枪林弹雨中他只觉得头上的树叶像鸟儿飞过的沙沙声,他用手托住脊背上孩子的屁股,向屯外的一片槐树林跑去,最终一个跟头把他摔倒,连同孩子一起滚出老远。还好,陆文博此时并没有胆怯到把儿子陆殿春置于危险的境地,他爬到儿子身边,抱起儿子滚到一个弹坑里。

陆殿春是我们家族中唯一一个从事艺术的人,他刚二十几岁就成为音乐指挥,在长影交响乐团工作,他是自学成才考进大学的。

让我们视线的镜头对准现今人民广场的般若寺大庙,这座在文革时期遭受冲击和封闭的大庙旁的街道,一个十几岁的青年蹲在地沟旁神气活现地吹着手里的喇叭,他的一边放有扁担和土筐,在他的头上方回响高亢的音乐,沸沸扬扬的红旗像秋天变红的枫叶遍布整个城区。民工们利用间歇围坐在他的周围,听他用喇叭模仿东方红。

没有人想到就是这个挑担喜欢吹喇叭又爱看书的青年居然会考上大学。

当大学录取通知书落到青年的手上,被机器声搅得天翻地覆工地上的劳动者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子平时就懒,这回可永远不用再和我们一起劳动了。”班长说。

青年在班长嫉妒的目光注视下走出工地,那时的天在他眼里蔚蓝无比。

青年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长影乐团当上一名指挥。一九六八年,史无前列的政治运动正席卷整个华夏大地。举国上下,很多人脑袋上都生出另人作呕的纠缠的小蛇,目光红热,一旦发现异类就杀无赦。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大街小巷,胸前佩带红色的徽章,胳膊上扎有红色的袖章,手握红色的红保书。他们冲进办公室,砸碎反革命权威,他们冲进庙宇,砸碎耸立千年的孔孟之道,他们冲进教室,砸碎历史,他们冲入音乐殿堂,摧毁了艺术。

音乐指挥正站在乐队的前边指挥乐队的排练,一群脑袋上盘绕无数小蛇的人踹门而入,带头的红卫兵小将手持红保书,迈着中字步走上讲台,振臂高呼:

“清除异己,保卫祖国;清除异己,坚决捍卫我们的伟大领袖。”

高呼完毕,他瞪着燃烧烈火的眼睛对静立一边的音乐指挥说:

“你们在排练什么?”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贝多芬是谁?”

“他是伟大的音乐家,他-----“

没等音乐指挥把话讲完,红卫兵小将咆哮:“听这名字就是资本主义走狗,演奏这样的滥调你是何居心?”说完,他高举红皮书,再次振臂高呼:“清除异己,保卫祖国;清除异己,坚决捍卫我们的伟大领袖。”喊完口号,他又把燃烧烈火的眼睛转向音乐指挥,命令一旁的同伙说:“把他掉起来,对待我们的阶级敌人我们坚决要无情地镇压。”

红卫兵搭起凳子,把一根绳子系在棚顶电灯旁的钉子,随后他们把被捆绑好的音乐指挥推到凳子搭成的木塔上。

准备就绪后,讲台上的红卫兵小将义正言辞地高声质问:“你是反革命右派,打倒反革命右派!”

“打倒反革命右派!”众人异口同声地高呼。

红卫兵小将继续发话,同时一只脚支在木塔上,准备随时对异己进行彻底的屠杀。

“你承认你的罪行吗?”说完他一摆手,捆绑音乐指挥的绳子开始拉紧,乐队的人全部目瞪口呆,有的哭泣,有的狂呼乱叫要求立刻把反革命右派就地正法。

音乐指挥像断翼翅膀的鸟定格在排练室内苍白的半空中,如果说还没有彻底飞行的话,那么就差支在木塔上那稍稍用力的一脚了。

令询问者深感意外的是木塔上的陆殿春居然坦白从宽低头认罪了。

“我错了,我知道自己有罪。”

精神分裂的高潮迅速扩展成激烈的自我陶醉。一个个自觉用正义战胜了邪恶的红卫兵小将前呼后拥把他们的光辉正确的领导者抛了起来,随后是哭泣,胜利的眼泪中互相拥抱,互相挽着胳膊高唱革命赞歌。

死里逃生的陆殿春被下放到边远农村当起看护瓜地的农民。

那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天空越发的遥远,蒿草丛生,野狼嚎叫;蚊子,臭虫横行霸道,疯狗张牙舞爪;破落的被遗忘的乡村仍沿袭嗜血的习俗和教条的传统,这里的黑夜漫长得另人窒息,漫长的黑夜中每家鸡宁狗静的院内都呢喃和喘息着平静无聊的造小人工作,一个又一个光腚的脏兮兮的小孩赤裸着骨瘦如材的细胳膊细腿,呆楞楞,傻呵呵,成群结队观望被下放到这里的反革命右派,嬉戏奔跑,争相恐后撇着手里的土块。

陆殿春被安排看护瓜地,位于瓜地旁的草棚寒风刺骨,每到晚上像有无数双的小嘴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啮咬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查数天上的星星了以自慰度过聒噪的失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晚上,他的失眠彻底失眠了,他踏着满目创痍的月光来到附近的坟堆,从荒草中折掰一根树枝,站到一个土包堆得最高的坟茔上,展开双臂说:

“好,我们重新再排练一遍。这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需要后面的打击乐能够奏出铿锵的脉搏,就像你血管里的脉搏,生命的激情在这时召唤你,你懂吗?------好,开始。”

在月光的衬托下,他那黑色的高大的背影如同飞翔的雄鹰,他双臂的运动铿锵有力;狂风呼啸,他浑身的音符都在跳跃,在迸发,在闪烁,在燃烧。可突然他静止在坟头上,低垂着脑袋,陷入痛苦的沉思。蓦然,他用无比厌倦几乎是咆哮的嗓门对沉默的坟头大声说:

“你们这群不敬业的杂种,你们也配搞音乐,”他开始了长时间的啜泣,他像挨了重重的一击,蹲下身体断断续续地又说:“你们了解音乐的神圣吗?你们,你们都在偷懒熟睡,装模作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呜,呜,呜-----

那是一个炊烟袅袅的清晨,人们发现精神失常的音乐家上吊自杀在瓜棚里,那年刚好是粉碎四人帮的前一年

陆殿春是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和一日本女人生下的孩子,据说那日本女人是个窑子里的日本妓女。苏联红军攻入东北长春的前夕,新京城内弥漫一派仓皇逃窜破败的景象。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像往常一样进城逛窑子,路过站前附近的小巷,忽然看见两个车夫拖着洋包车向小巷深处跑去,陆文博觉得好奇,上前打探:

“兄弟,你们这是干啥去?”

拉洋包车的脚夫停住脚,说:“抢媳妇去。”

“抢媳妇?”

“是啊,你还不知道?小日本投降了,扔下他们的女人不管了。”拉洋包车的脚夫说完急匆匆跑去。

陆文博追随拉洋包车的脚夫朝小巷深处走,他听见了女人的哭声,间杂些许的吵嚷声。离不远,他就看见那个拉洋包车的脚夫拽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上了洋包车,扬起车轮远离的吱嘎声。

陆文博血液上涌,这等好事自己不能没有一份,他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没有娶上媳妇,眼见弟弟陆文生有了三个孩子,他早就羡慕的五体投地了。而且,他曾听说和日本女人睡觉像神仙般舒服,这辈子能找个日本娘们天天暖被窝也算没白活。于是他小跑起来,三步两步跨进黄砖累积的小楼里,正好看见一身穿日本和服的女人松散着头发蜷缩在墙角,身边横陈一具自杀的日本军人的尸体,由于恐惧方才发生的那一幕,这个日本女子瑟缩的身体仍在颤抖。

陆文博二话没说,抱起这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就往外走,女人用成窜的日语表示反抗。陆文博放下挣扎的身体对她说:

“操你娘的小日本,逃跑了还释放毒菌祸害人,我操你个日本女人算他娘的便宜你了。”

陆文博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用拳头砸他宽阔的胸膛,一猫腰,把眼前的日本女子扛在肩头,疾步如飞向城区陆家粉坊跑去。

由于新京城内已看不见活着的日本军人,陆文博不费吹灰之力扛着抢来的日本女人跑出了城外,在那条通往陆家粉坊的小路上,陆文博放下肩上的日本女人,坐在路边大口地喘气,夜色已黑,周围一人高的草丛里蛙声一浪浪涌来。陆文博脱去汗水湿透的衣衫,斜眼打量自己的战利品。战利品不敢抬头,小声嘤声嘤气。她突然起身往城内跑,陆文博紧赶几步,把日本女子抱住,顺势压倒在身下,匆忙之中扒开女人的和服倾泻得一塌糊涂。就这样,我爷爷的兄长陆文博用他不知疲倦超强的性能力征服了一个日本女人的依附,据说他向陆家粉坊每走几里路,就放下肩上的日本女人和她舒服一次。其结果是,当天就让日本女人怀上了我们陆家的血脉。

解救人质(2009-05-13 12:32)

                                  

她从厨房里端出了刚煎好的三个鸡蛋,用三个碟子分别盛装放在了餐桌上,鸡蛋被色拉油煎炸得正是火候,像一团燃烧的晚霞静侯消失前最后的美丽。女儿豆豆在保姆的哄弄下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我要去静月潭玩,你都答应我几天了。”孩子揉着眼睛说。

“等你爸爸这几天忙完了公司的事,咱们再去,妈妈说话是算数的。”年轻的主妇把孩子抱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顺便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

“爸爸什么时候能忙完公司里的事啊?”孩子嘟囔起了小嘴。

“不就是去净月潭玩吗?没问题,这个礼拜天我们全家一起去。”穿着睡衣的男主人从卧室出来说,经过孩子身边时抚摩一下她的头,之后进了卫生间。

“爸爸真烦人,整天就知道忙啊忙的。”

虽然家里请来了保姆,但每天的一日三餐,尤其早饭和晚饭她总是事恭必亲。当她把牛奶和面包也端放在餐桌上的时候,丈夫正历行每天起床坐在马桶上看报的习惯。

昨晚的一场雨粉刷了街道,汽车旋转的胶皮轮胎碾过路面能听见水壶烧开时的吱吱声;空气潮湿,偶尔欢唱着奔向路边,恶作剧般骚乱了槐树的头发,晨露哗啦啦地洒了一地。明媚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如同湖面上闪耀的涟漪在树隙间微波荡漾。

一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红绿灯似乎与他有意作对,他被拦截在迷茫之中。他的眼前耸立钢铁一样的巨人,黑黢黢的墙体遮挡了他蔚蓝的天空。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清晨他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就连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用小红旗疏导交通的老头在他脚踏斑马线上的刹那,也只是吹了一声口哨,随便用小红旗一点,把他像操作某种程序那样定在了原地。

他的衣着并不适合现在的季节,他身穿土黄色的长袖上衣,一双蓝色白底的休闲运动鞋在大棚商场中随处可以买到。他有些妒忌地看到一个女孩子裸露手臂和双腿站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腋下夹个黑色的皮包,歪头用手机讲话的青年,白色的体恤衫衬托出肩胛骨的凹痕和有力的肩膀。他的心里抽搐一下,恍惚看见自己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了白体恤,并用脚狠狠地踏在了那人的脸上。

排成长队的汽车像一条长蛇匍匐在快车道上,张着血盆大口对着十字路口虎视眈眈。

他从静止中苏醒过来,随同移动的节奏,以某种抑制不住的挑衅姿态踱过了红绿灯。徜徉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明媚的阳光如蜜蜂般在他的眼皮上跳舞时,引起了他紧蹙双眉的愤怒,以至于他仍保留奇怪梦境的黑色瞳孔眯缝出犀利的目光,摧毁了一辆辆嚎叫着经过的玩具,还有路边的建筑,伴随一声轰隆,他身后那黑色的巨人坍塌在滚滚的浓烟中。

丈夫走到了门前,忽然回头看着妻子说:

“是不快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

妻子正用汤勺往孩子的嘴里喂奶,而这时孩子还在挑剔煎蛋是她讨厌的食物。

妻子抬起头,温柔地笑了一下,代替了肯定的语言,

“恩,我想起来了,是下个礼拜六,到时我们该请几个朋友来,这样太费事,又得你亲自下厨;要不这样,我们在假日渔港预定几桌吧,热闹热闹。”

妻子再次抬起头来,温柔地笑了一下,说:

“你还是走吧,到时再说。”

“我们还去不去静月潭玩了?”孩子明显被父母的谈话牵扯到伤心处,于是拧身跳下椅子,哭着向自己的卧室颠颠跑去。

“都怪你,忙来忙去也不抽点时间陪孩子到静月潭玩一次,都答应她很长时间了。”妻子说着哄孩子去了,走了几步她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

“慢点开车。晚上有应酬往家里打个电话。”

“我知道。”丈夫笑了笑,推门走了。

妻子在女儿的卧室里替她穿鞋时听见了窗外汽车发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母女两人坐进了一辆红色宝莱。

“妈妈,爸爸说话算数,这个礼拜天肯定带你去静月潭玩,啊----”

孩子凝视着窗外,撅着小嘴还在赌气。

年轻的母亲在驾驶座上插进了钥匙,红色的宝莱喘息了一下,之后缓慢地滑出了花园小区。

 

                                

年轻人走过了十字路口,远处地质宫的绿色屋顶映入他的眼帘,掩映在欣欣向荣的景色之中,如同一位恬静的少女羞赧的沉思。

在这充满新的希望和寄托的一天他却心沉意冷,摇晃的步履仿佛传送带正把他送向嗡嗡作响的机器的血盆大口,而这他全然不知,或许知道他也满不在乎,因为那压抑的内心正经受命运戏谑的嘲笑。

他是一个大学生,一个不包分配的边打工边学习的大学生,女友与他刚刚分手,去夜总会当上了坐台小姐,与其说对女友的崇尚金钱充满了仇恨,不如说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彻底的厌倦,那种对生命的厌倦使他几天来寡言少语,在网吧里像个机器人般被人呼来唤去。但昨晚却发生了一件令他难以忍受,连他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能改变他生活的偶然事件。当时他正坐在一处空缺的电脑旁打盹,已是午夜12点,女友那颤微微的音容笑貌在波光微荡的水面上出现,这幸福的想象使他如此安宁地处于看似昏睡的状态,以至于他全然不知突然闯进的三个醉汉肆无忌惮的吵嚷声像一个遥控器那样对他发出指令。

“网管-----”其中的一个醉汉喊道。

他猛然惊醒,粘黏的眼皮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那两扇忧郁的窗户。

“网管-----”那个醉汉焦急的脸已经气势汹汹了。“他妈的,网管那,死哪去了?”

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女友那颤微微的音容笑貌好象开始对他说话了,他紧张地竖起耳朵,尽管努力去听,但怎么也听不到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她的嘴角在动,月牙般微笑的嘴唇和波光一样亮闪闪的浩齿。

“网管-----”醉汉用手猛劲捶敲着吧台,同时大喊,这次的声音之大使网吧里正沉湎于视频聊天,游戏,看电影,以及昏昏欲睡的人都抬起头来向门口处张望。

他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黑色的瞳孔睁得大大的,如同一个孩子被人从手里抢走了心爱的玩具般失落和惊恐。

他奔向了网吧的门口。

几个醉汉见一年轻的网管姗姗来迟,不满的情绪顿时高涨,尤其那个一直喊叫的家伙,骂骂咧咧地选了三台空机,针对网管侮辱性的破口大骂始终没有停止。

“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啊?装什么装?”

很多人都担心年轻网管的耐性在难以控制的情况下找招来不必要的伤害。但他一直忍受着,如同一只柔顺的绵羊任凭凌辱的鞭子粗暴地抽在他的身上。可能是如入无人之径的人格侵犯助长了醉汉的气焰,在同伴无聊的沉溺网络的时候,他病态的骂人更加肆无忌惮了,简直就像一个泼妇,蹦溅到空气中的吐沫星子如同粪便的屎臭泼在呆怔于门口的那张脸上。网管的脸色难看极了,如果说刚才的如梦初醒使他黑色瞳孔布满了失望和惊恐,此时的他好象一只被骚扰得即将在愤怒中爆发的狮子。

“妈的,什么玩意儿!”

醉汉见围观的目光没人再搭理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于是高涨的语调有所收敛。但是,那正被愤怒的火焰烤炙的年轻人却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只见他转身疾步走进吧台,拾起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口里走了出来。

“靠他妈的,今天真他妈的点悖,什么人都能碰着。”醉汉减弱的语调仍在喋喋不休。

有一个在观看电影的网虫好象注意到一股寒风逼近,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年轻的网管从忧郁的空间浮现出来的惨白的脸,倏然飘到醉汉的身后,刹那间五官紧张地扭曲,仿佛还听见绷紧的神经几乎断裂的喀吧声,随后白光一闪,醉汉恐慌地抬起头来,手捂着脖子说了一句:

“哎呀,你挺牛逼啊,敢整我!”

同来的另外的两个醉汉就坐在距离受伤者几步远的地方,他们也感到了寒风的逼近,等他们侧脸窥望时都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只见那瘦弱的背影舞动的手臂,一连几下把手里的刀子插进同伴的脖子。

公安局长老李夹杂在汽车队伍中,在打黑中他领导的干警刚捣毁了一伙在这座城市令人谈及色变的流氓团伙,曾受到公安部的嘉奖。此时他坐在自己的专车里,手扶着方向盘陷入沉思。远处,那豪华浴池门脸上的皇冠在白天失去了夜晚时的辉煌,随同浴池生意的萧条也沉入了梦乡。浴池对面的广场沐浴在欣欣向荣的景色里。有两个老年人手持着线柄,碧澄的天空翱翔的风筝有一只像蝴蝶,有一只像蜉蝣,在绿色的瓦顶上晃动长长的尾巴。

这是个发展迅速的城市,伴随而来的治安,形形色色的犯罪极待他们以时代的眼光严格要求自己,处理并解决种种的难题,给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

“在其位,某其职;责任重大啊。”他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

这时手机响。

“你今天怎么不吃早饭就去上班?”妻子问。

“今天上午有个会我得准备一下。”

李局长把车开进大院,就匆匆直奔楼上自己的办公室,思考了一下全天工作的安排,开完会后他还要去见市长,申请资金充实警力,以现有的警力很难适应当前的治安需要。

现在,他的怀里揣着的正是昨晚的那把水果刀,他不知道被自己扎伤的男人此时是否死去,即使活着结果也与自己无关,他只明白一点,他已从被凌辱的可悲的境地中解放出来。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他迫切想离开这座城市,但他身无分文,于是他试图打电话到网吧,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恍惚看见好几个警察正等候在网吧准备把手铐戴在他的手上。正巧他路过一个公共电话亭旁,于是他把身上仅有的一块钱硬币掏给了那个一脸严肃的老女人。

“喂----?”是女友的声音;他的眼前出现了她颤微微的音容笑貌。

“是我。”

听见是他,女友的声音由高处立刻跌落下来,语调变化之快让他抑郁的情绪又笼罩上一层冰霜。

“什么事?”

“能借我点钱吗?——”

还没等他解释借钱的动机,女友像被惊扰的麋鹿,把自己躲闪到一边说:

“笑话,我还不知道管谁借钱花呢。”

冷酷的女人,他想。此时世界的繁忙在他眼前呈现静止的状态;一辆鲜红的轿车停在对面马路的校门口,就像是饥饿的鲨鱼忽然嗅到了血腥味,他处于麻痹的知觉被兽性唤醒了。

她站在学校的门口,注视女儿背着书包踩过台阶,与几个穿着同样蓝色校服的孩子一同挤进楼梯口,恍惚间她看到一个青春昂扬,豆蔻年华的大姑娘迈进大学校园的门口,她为自己的想象感到沾沾自喜,不由得嘴角浮现幸福的微笑。

她回身向红色的宝来走去,这辆车同三室一厅的房子刚买完不久,作为家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她的父亲对她崇爱倍至;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因该有的她都有了,家庭,事业,地位,财富,丈夫,孩子,她已准备好充足的时间去享受命运赐予她的一切。

她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位上,心情舒畅的就像雨后乍晴柔媚的阳光;她随手拿起了手机。

“我想去给你买件衣服,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哎呀,老婆,我的衣服挂满了一柜子,不用买了。”

她祥装不满地说:“得,就算我多此一举;好心没好报!”

她听见了丈夫嘿嘿的笑声,活象个顽皮的孩子,她爱他的成熟和童心未泯,也爱他有时近乎虚伪的花言巧语,毕竟除了物质之外,这更能从心理上满足她的虚荣心。而此时,她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缓慢地朝她逼近,如同一只猎豹虎视眈眈的视野范围内浑然未知的麋鹿。

“你看,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来公司吗?对了,爸说让你顺便去银行一趟,看货款打过来没有?”

“好了,我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刚要挂挡,就觉得右边的门挡玻璃有个阴影急遽一闪,动作之快如同从高空俯冲而下抓捕兔子的鹰隼。

没等她明白怎么回事,一张清瘦的,阴郁的,苍白的面孔已经坐进了她右边的幅驾驶位上,用一把闪亮的水果刀顶住了她的脖胫。

 

 

                                       

     李局长刚进办公室就接到刑警队何队长的汇报,说昨天晚上在绿园区的一个网吧发生一起持刀行凶的案件,被害者送到医院因抢救无效死亡。

“事情的起因调查清楚了吗?”

“凶手是网吧的网管,被害者是个上网的酒鬼,据现场的目击者说,被害者因为喊叫网管被冷落一边就破口大骂,这可能是直接触发网管行凶杀人的动机。”

“就这么大点事?”李局长惊讶地问。

“是的。”

李局长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上,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做事不计后果啊。看来我们有必要对全市的网吧进行清理审查了。凶犯还没抓到吧?”

“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网管家住外地,是个打工的大学生。”

何队长走后,李局长不迭地摇头,是惋惜也是无奈,从事公安工作二十几年形形色色的案件接触无数,而一个大学生也能成为社会治安的不安定因素,他已经不感到希奇了,前一段时间他就接触到一个在读的研究生偷窃和一个女大学生吸毒卖淫的案子。

李局长刚要走出办事,准备到会议室开会,这时门被咣铛一声推开了,何队长急匆匆走了进来,说:

“校园附近发生了劫持人质的案件,案犯可能就是昨天晚上在逃的凶犯。”

“快,去现场。”

李局长率先抢出门去。

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听见宝来车里女人的救命声,进而招来几辆过往的出租车把人质连同劫犯团团围住后有人报的案,此时作为人质的她不再叫唤和挣扎了,因为除了觉得徒劳外,她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被搭救的位置,或许经过时间的推移眼前的劫犯会被动摇,进而自动投案自首,毕竟她看出身边的闯入者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应该是生命的黄金季节。至此她像只鸟儿被网捕住惊慌挣扎的心平静了许多,于是她斜视她右边的年轻人说:

“老弟,姐劝你一句好话,趁警察没到,赶紧跑吧,现在还来得及。”

她说话的同时用一只手推了一下横在脖子上的水果刀,她也感觉到从刀身上传递的力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绷的了,几辆出租车像猎犬匍匐在周围,雄浑的鸣笛让任何落网的猎物闻声色变。

他本以为劫持一个有钱的女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可万万没想到,落到他刀下的女人竟在他刚刚狭持她的时候拼命地负隅抵抗,而且丝毫没有顾及他那扭曲的近乎把他的声音撕碎的语调,这威胁的语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得可怕,居然没能使他的猎物乖乖地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他的嘴角变了形,像被揍了一拳,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之间他忽然意识到扮演猎人角色的他也同样变成了一个猎物,女人规劝的柔声细语在他的耳边缭绕,他的决心有点动摇了,他也想撇下眼前的一切逃之夭夭,忘记昨晚发生的痛苦,从当下的高度紧张状态中解放出来。可是,他明白,向这汇拢来的越来越多的猎犬在他出去的刹那就会向他猛扑过来,把他撕咬得遍体鳞伤,然后再把他苟延残喘的散架的身体揪到派出所。他已经看到人们鄙视的凶狠的目光一鞭鞭抽在他的身上,那时他只能像个可怜虫蹲在角落任凭凌辱。

想到这里,他握刀的手再次使出了力气,用沮丧的愤怒的声音喊道:

“别动,你个吝啬的女人,再不乖乖地与我合作我就要了你的命。”

“你这么年轻做出这样的傻事就不计后果吗?”

“我别无选择。”

她还想尽量劝说他点什么,这时,警车刺耳的尖鸣呼啸划过,声音由远及近,须臾,他们同时看到红灯扑闪的警车停在距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转瞬间众多头戴钢盔手持自动步枪的防暴警察像下饺子般落到了地上,把黑洞洞的枪口一起向他们这边瞄来。

“围观的群众疏散开了没有?”李局长接过望远镜问。

  “已经疏散了。”何队长汇报说。

  李局长用望远镜搜索到红色的轿车,当他把两个圆圈对准轿车前挡玻璃的时候,一束刺眼的强光反射过来,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又问:

  “查清被劫人质的身份了吗?”

  “查清了,车主名叫李婉,已婚,今年三十一岁,有个孩子,她的父亲开了一家矿泉水厂,因为效益才开始好转,最近为女儿买了这台红色的宝来。”

  “要立刻通知她的家属。”

  “是。”何队长转身离开。

  防暴大队的萧队长小跑而来。

  “报告局长,防暴队员已各就各位。”

  李局长刚从望远镜的两个圆圈里看到劫匪的半个身子,以及那只用刀勒住女人质的土黄色衣袖,听到萧队长的汇报,他放下望远镜,表情严肃地说:

  “这是我市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绑架,全市人民都在注视着我们,我们一定要打好这一仗。谈谈你解救人质的方案。”

李局长说完又举起了望远镜,这次他把镜头向右偏了偏,终于搜索到女人质的脸,劫犯的胳膊挡住了她的下颌,但能清晰看到她上翘的鼻子,前额,和那双强装镇定渴望安全的眼神。

“我们制定的第一方案是采取攻心的策略劝说劫犯自动放下武器。”

“第二个方案呢?”李局长紧接着问,耳边听取萧队长汇报的同时,他把望远镜对准了劫犯的脸,正应该和自己在读大学的儿子年龄相仿,二十几岁,五官端正,无论怎样也看不出昨晚的杀人案件和现在的绑架事件出自他一人之手。

“必要的时候我们要采取第二个方案。”听完萧队长简洁的汇报,李局长放下望远镜说

                                   

 

狙击手按命令到达指定地点,那是一幢五层高楼房最顶层的一扇窗户,因为阳光在车内反光镜的照射他几次调整了瞄准镜,接连在他耳畔的通讯装置时而传来队长的呼唤,以及远处车辆赌劫涌来的骚动。

  “ 报告你的方位。”

  “我们已经到达指定地点。”

  “一旦发生意外,要坚决果断,不许出现任何差错。”

“是,队长。”

李婉的丈夫把车开到被封锁的现场附近,因为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他费了好大劲才挤到一个维护现场秩序的公安人员身边。

“我是被劫人质的家属,我要求见你们领导。”

“他不能过去。”公安人员放过李婉的丈夫,横起有力的胳膊拦住跟随在他身后的丈人。

“这是被劫人质的父亲。”

当李婉的丈夫和父亲被一同带到李局长的跟前,因为激动年长的老人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李局长的脚前。

“请领导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说着老人已是满面泪水。

“快起来,大叔,你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搭救你的女儿。”

与李婉的父亲相比,李婉的丈夫冷静了许多,他搀扶起丈人,一脸焦虑地对局长说:“我爸三十岁才有了李婉,李婉她妈前几年病势,老人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好不容易日子刚好起来却发生这种事。如果劫犯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我妻子能获救我们全部答应。”说着,他把一只装有三十万员现金的密码厢呈现在李局长的眼前。

“我们会考虑的。”李局长说。

 他听见从远处扩音器喊出的说话声,这使他想到上学时操场上举办的运动会,回荡在他耳旁的是他冲向终点时脑海里雷鸣般的加油呐喊声,如同翻涌的波涛把他卷向沙岸,那伫立在阳光下幸福的一刻;女友那像百合花怒放的脸向他奔跑而来,飘逸的长发,在暖风中羞褶的轻盈裙衫;他从女友手中接过矿泉水,笑声中把矿泉水瓶里的水全部倾洒在自己的脑袋上。

  又是一阵刺耳的尖鸣由远而近,暂时休眠的神经像被恶梦惊吓了一般突然醒来,透过车窗玻璃,他看见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开到距自己二十几步远的地方,与那辆警车并肩停靠。扩音器里的喊话声还在继续。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刑警队长何军,我要和你谈谈。”

  他感觉自己像舞台上的演员,被四周围观的演员注视,那个中等身材,穿件白色休闲上衣向自己这边走来的人,就如同与自己演对手戏的搭档。紧张的兴奋使他忽然想到,或许一台摄象机正把此时发生的一切毫无遗留地录制下来,他已经看到面露惊奇的女友坐在电视机前呆楞的神态。

  他紧盯向车前走来的男人,嘴角现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对身边的女人说:、

“你害怕吗?”

  李婉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大学生,那急促的喘息正通过僵硬的胳膊传递给她。

“当然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都应该珍惜,你说对不对?”

他冷笑了一声,乌黑的瞳孔咄咄逼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前方。

 何队长走到了车前,透过车门半摇下来的玻璃看见年轻的劫匪正把刀横在女人质的脖子上,为了表示他此刻谈判的真诚,他故意让双手在解开的衣怀两边摸了摸,以证明他的身上没有暗藏武器。

“嗨,朋友,别犯糊涂,你还有父母和亲人,不为别人也得为他们着想着想,听说你是个大学生,别一时冲动毁了前程。”何队长弯腰朝车玻璃窗里说。

年轻的大学生疑惑而谨慎地睇眄窗外中等身材的便衣警察,用刀挟持人质的胳膊本能地勒紧了女人的脖子:

“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立刻放人。”

“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你说的条件我会向上级汇报。”

“我要你们给我一万块钱现金。”

何队长拨打手机之后回答:

“行,好说。”

大学生忽然变卦。

“我要两万。”

何队长拨打手机回答。

“行,我们局长答应了。”

大学生再次变卦。

“我要十万现金,而且还要你们开过来一辆面包车让我安全脱离。”

“我告诉你,大学生朋友,十万现金可不是小数目。”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求你们满足我的条件我就放人。”年轻的大学生忽然想起在网吧上网时看到的那些警匪片里的某个片段,这样说。

何队长背过去的一只手还没有摸到枪柄,女人质忽然呻吟起来,很明显,她的脖子被身边的大学生勒疼了。他缩回了手,做出一个平息激动情绪的动作。

“千万冷静----别激动,我回去请示领导,马上回来。”

 何队长返回李局长的身边,李局长正蹙眉深思。

“情况怎么样?能说服他自动放人吗?”

“看来很难,劫匪虽然年轻但很沉着,而且因为昨晚在网吧里已经杀过了一个人,他好象不在乎再多添一条人命。他向我们提出十万现金和一辆面包车的条件,他要开着面包车出城后再放人。”

李局长接过话筒对二十几步远的红色宝来喊道:

“我是局长李勇,车里的年轻人听着,你现在主动释放人质和负隅顽抗到底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选择,前者顶多判你三年,可后者却是毁灭你一生的不聪明举动,至于昨晚你在网吧伤人我们已经了解到,责任并非全在你,我们可以对你从宽处理。”

被无数双眼睛所瞩目的红色宝来,因为阳光寸步不离的烤炙,年轻的大学生和女人质的脸上都沁出了汗水;女人质是由于惊恐和保持长时间的坐资造成的疲倦,而年轻的大学生则由于神经的高度紧张。他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汗水,这汗水曾一度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曾一度使他恍惚看见明亮的玻璃上升腾起彩虹一样绚丽的光环,这梦般的幻景曾出现在他童年的脑海,那时他的母亲还在,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再婚,除了爷爷和奶奶,这么多年来没有谁关心过自己,与女友的相恋曾让他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幸福,而如今也像玻璃上彩虹的绚丽转瞬破灭了。

他忽然笑出声来,自言自语般说:

“我从来没敢想过能让堂堂一市的公安局长用这样企求的语气与我说话。”

“你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该知足了,快收手吧。”女人质企求说。

公安局长还在用花筒说着什么,而这时年轻的大学生却陷入另一种思绪之中。

“你说我今天怎么偏偏坐进你的车中而不是别人的?”

“可能是你看见我是个单身女人好欺负吧。”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命运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假如没有昨晚的事发生,假如在网吧没有遇见那个醉鬼-----”

说到这里,年轻大学生的情绪忽然抑制不住地激动。

“------假如他妈的他别那样的骂我-----你知道吗?他像骂狗一样的骂我,当着网吧里那么多人的面我忍,我忍了很久,蛮以为他骂累了也就算了,可是他好象是命运派来专门折磨我的人,以侮辱我的自尊为乐,好象他妈的他多么的了不起,多么的有钱;他凭什么这样,啊?是谁给他的权利?是我前生欠他的------啊?”

说到这里他哭了,用哭来形容他此时沉痛而复杂的心情过于简单,实际上他是在抽搐了,伴随婴儿般裂开的大嘴,硕大的泪珠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在握刀的手臂中吃惊地斜睨眼前的年轻人。

萧队长脚步慌乱地跑到李局长的跟前。

“报告局长,出了点问题,我们埋伏好的狙击手因为距离目标太远和车里反光镜的影响,无法保证准确击中目标。”

“怎么搞的?难道你们防暴大队都是些吃闲饭的?”李局长生气地说,同时把话筒递给了别人。

“我们反复勘察了好几遍,实在难以再找到适合狙击手的最佳射击地点,更困难的是那些围观的群众,他们离目标太近了。”

李局长沉吟了片刻,说:

“看来我们只能采取第二个方案了,趁何队长再次和劫匪谈判分散他注意力的时候,萧队长你采取果断措施,全市乃至全国都在通过现场电视转播注视着我们,我们决不能向劫匪妥协,必须打赢这一仗,有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何队长和萧队长异口同声地说。

 

                                 

 

“你再仔细想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根据法律顶多判你个三五年,不然这辈子你就真的完了。”

谈判继续进行,在何队长同劫犯说话以分散劫犯注意力的同时,萧队长则站在宝来车的另一端,从这里萧队长可清晰看见女人质恍惚而焦虑的眼睛,不时向他瞥来,仿佛在说: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萧队长依靠在门边,也做出谈判的架势,双手搭放在车棚上,车里的劫犯无法察觉他双手紧握的黑色手枪。这时他听见劫犯正如此回答何队长:

“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因为被两个谈判的警察一边一个堵住车门,年轻的大学生倍加警惕,不但把女人质勒得喘不过气,而且手里的刀子离女人质的脖子更近了,已经挨到那白皙的皮肤下通往口腔的喉管。

听到劫持自己的人在身边转弱的语气,李婉好象看见了希望,她松了口气,但这轻微的举动在萧队长看来却如同叹息般使他感到不安;他悄悄拉开了扳机。

“别这么没信心,小朋友,你不是还有父母吗?人不能活的太自私,不为别人也得为他们想想。”

“我没有父母。”

“怎么会?”

“他们抛弃了我,就等于死了。”

“或许你的父母有他们的难处。”

年轻的大学生鼻子里哼了一声,同时用牙齿咬了下上嘴唇。

何队长仍在拖延时间,他装作调整身姿的瞬间看眼对面的萧队长,萧队长朝他会意地点头。

“我要十万块钱和一辆车,别耍什么花招了,警察先生,你们知道我已经有了一条人命,再搭上一个也无所谓。”年轻的大学生镇定自若地说。

“我们已派人去取钱了,一会你就能看见。”

“车呢?我怎么没看见你们把车开过来?”

“那不是吗?”

李婉的父亲同女婿站在商店门口一隅的台阶上,两人同样望眼欲穿地伸长脖子,把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投向那辆红色的宝来,当一个便衣警察走至车旁把手搭放在车棚上时他们同时听见人群涌来唏嘘的惊叹。

“这些警察还在等什么?”李婉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我也不知道。”

“你应该再去同领导说声,只要能救出小婉,我们同意劫犯的所有条件。”

“我刚才又和李局长通了电话,他让我们放心,说小婉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炮竹般响亮的声音在空中炸响,回荡在他们任渴望长久的折磨进而麻木的脑海。

“什么声音?”李婉的父亲浑身哆嗦,就连说话时的嘴唇都颤抖得失去了正常的语调。

“是枪响,爸,他们开始解救小婉了。”

这个从事个体行业十年才发迹的矿泉水厂长忽然蹲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爸?”女婿也蹲到了地上。

“我不敢看了。”矿泉水厂长两手抱着脑袋说。

此时两人已被无数双腿组成的围墙圈在惶恐之中;围观群众的唏嘘和惊叹声再次涌来,像风一样撩拨着所有人的身体,也使所有的脖子比原来伸长了很多,每个人都像长颈鹿般争先恐后想看个究竟。

“那不是吗?”

何队长的话语吸引了年轻大学生的视线,他朝与自己说话的人闪开的身体留出的方向望去,除了不停旋转闪亮着红灯的警车,他还看见一辆救护车,几个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与他们身边的空担架严阵以待,随时等候着调遣。就在这时他紧绷的神经被一种异常清脆响亮的声音揍了一拳,而且他那因为阳光长久的烤炙而有些懒散的视线中迅速划过一道金属的光泽。

何队长分散劫犯注意力的话音刚落,萧队长立刻举枪向车窗里射击。

使何队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萧队长竟在危急关头失了手,或许因为女人质身体的遮挡,萧队长的子弹从劫犯的眼前飞过。

年轻的大学生如梦方醒,握刀的手用力向下压去。

与此同时萧队长的第二发子弹从枪堂里射出,还有第三发,但这发子弹是重新扑向窗口的何队长打出的。

李婉的丈夫顾不得丈人瘫软地上,围观群众的尖叫声使他直起身子,狠不得让自己的脖子能像长颈鹿那样达到一定的高度,越过众人的脑袋清晰看到远处刚刚发生的一切。

“哎呀,女的流血了。”有人喊。

他无法相信耳朵听到的一切,伴随着几声枪响过后短暂的平静,静止的画面再次骚动起来,包括他自己和身边的长颈鹿,那被无形的力量左右摇晃的人墙。

“那女的脖子出了那么多血,好象不行了。”又有人惊讶地喊道。

当两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用担架把那耷拉着手臂的身体抬出来的瞬间,他一跺脚,顿时双手捂面,失声痛哭;他看见手腕上绿色翡翠的镯子,那还是在结婚时他送给妻子的信物。

救护车呼啸着离去,人们注意到宝来车旁边的地上有摊红色的液体,也分不清流自劫犯还是被伤人质的身体,但有一点人们是清楚的,在这持续好几个小时之久的警察与罪犯对峙的较量中,在这挟持与解救的焦急等待中,他们拥有和被劫人质家属同样的希望,尽管最终陷入同样的惋惜和悲伤,毕竟他们看到一只蓝色白底的休闲运动鞋四仰八叉地丢弃在那里,这或许给他们带来稍许的安慰。

这天下午五点,在公安局会议大厅里召开的记者发布会上,李局长神情严肃地坐在桌子后面,语调犹疑而沉重地说:

“今天在我市发生了一起绑架人质的案件,案犯系某大学刚毕业的大学生,平时在某区的一家网吧打工,与喝多的网民发生争吵,将其连攮几刀逃逸,逃逸过程中趁李女士送孩子上学钻进她的宝来车,将其威胁长达五个小时。”

说到这里,李局长瞟了眼几个不停在膝盖上书写的记者,清了清嗓子。

“这起挟持绑架人质的案件引起我们市局和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但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解救人质失败,劫犯被我们当场击毙。”

记者招待会的现场一片肃静,李局长好象从台下记者的眼神中领会到什么,最后说:

“我还有必要向各家媒体透漏一点消息,因为今天这起绑架人质案件的警示,我已向市领导建议,我们今后将培训一批素质高的谈判专家,以适应我市今后打击犯罪的新情况,新问题。”

身体的摇滚(2009-04-03 22:34)

我不知道中国乃至世界有哪个诗人将诗歌的文本通过身体的观念加以表达,我也从来不知道与我生存在同一个由来已久被忽略的城市,会有一个穿着警服但凡遇到各种会议就喜欢逃跑的警察,以他炽烈的热忱躲进朋友的家中,隔着沸沸扬扬的天窗探讨并沉迷于诗歌的表达,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这个人,他就是东北诗人李磊。他那冷峭的目光隔着镜片向周围观察的时候,充斥勇敢的挑衅与碰撞,时刻要与丑陋和不公正对决。他并非魁伟,刚做完手术的身躯几近羸弱,瘦削的脸庞还带有几分倦容,几分惆怅,几分伤感,可是随着聊天的深入你会发现,这是个用冷静极力掩饰内心狂热的东北汉子,他的正直,他的顽强,同他高举现代诗歌批判旗帜的双手一样善于握紧剖析的手术刀,解构,揣摩,屏弃,继承,随后跳上一台发出喑哑哼鸣废弃的钢琴上,像古老的印第安人,泼水节中身着艳丽服装的傣族那样手舞足蹈,悠扬而铿锵的节奏如同跳柴的双脚,引亢高歌出诸如“我的骨头与谎言势不两立,我的骨气与罪恶分庭抗礼”的诗句。不可否认,像他这样具备良知和勇气的人尤其诗人已经少而又少了.

与每个优秀的创造者一样,他像蟑螂习惯了黑暗,又像蜗牛缓慢地穿梭于大街的万家灯火,恍惚间一个被默想压弯了腰的旅者,从遥远的天边走来,从西藏纯净的蓝天白云中走来,从犀牛戏水的田垄上走来,从繁帙浩简的历史中走来,从叮当作响麻醉的手术台上走来,嘴里喘着粗气,隐约能嗅到硫磺的鼻息,隐约能摸到冰凉的火,冰凉的嘴唇,冰凉的乳房,冰凉的皑皑白雪,冰凉的沙发,冰凉的双手,冰凉的冒着哈气的眼镜片,冰凉的堆满垃圾蠕动蛆虫的街道,冰凉的孤独,冰凉的绝望,冰凉的彷徨,冰凉的自我解决,冰凉的理性的反叛,冰凉的排比,冰凉的下水道,冰凉的呐喊,冰凉的梦呓.他在黑白的空隙穿梭往来,推着自行车,将心中的诗句排山倒海,雷霆万钧般献给黄昏,洒向黎明,拥抱着旭日东升,这一刻,黑色的围墙倒塌成废墟,电脑的键盘横空出世,只有百年现代文明史的土地遥遥晃晃赶上了地球村的最后一班列车,这一刻,当男权式的阴胜阳衰倒悬于自我的晕眩,生活在原始森林附近的人们仍保持蛮性的淳朴与浑厚.

李磊的诗歌贯穿了90年代,而他的诗歌语境则包容了自文革以来对个体的审视与质疑,倘若把他比喻成一个不合时宜的诗人,那么我们更有理由相信,这个在漫漫长夜拼命游往彼岸的勇士无数次被海浪卷进死亡的边缘;此岸的世界岛屿般甩在身后.当他疲倦地躺在只有海鸥滑翔的沙滩上,他不无感慨地发现,除了汹涌翻腾的波涛,后无来者的空茫竟如蓝天一样浩淼.没有什么自怨自艾,他抖落沙土,泫然流淌的水珠来不及被晚风吮干,他再次投入汪洋大海,如同一只作自杀式俯冲的海鸥,任暗流将他冲向更深的冰凉.

很显然,李磊的诗歌深受当代艺术的影响,比如在他创作《摇滚》组诗时脑海呈现的是英国老炮乐队平克弗洛伊德的《迷墙》,其结构如同一幕交响乐,气势恢宏而又不失层次分明中保持韵律的大刀阔斧与轰轰烈烈,而组诗的每一首又都像一枚枚炮弹,一针针药剂射向杂草丛生的迷墙,如此的疯狂既属于诗人的嫉恶如仇,善恶分明,又并非临床的专利,它归功于墙体本身患上了流感,尘染了霉菌性阴道炎,子宫肌瘤等病症。假如把当代艺术看作是场阴谋,并借此加以彻底的否定,我们这个时代将丧失自由表达的途径和权利。2007年,李磊在北京798艺术区举办的题名为身体摇滚的个展上,他将自己创作的摇滚组诗涂鸦般镌刻在身体,这无疑是一种大胆的举动,同时也是对传统诗歌的颠覆与解构,没有哪个诗人能像他这样借用当代艺术的表现方式将诗歌文本与观念艺术有效结合,此时,身体已变幻成灵与肉的白纸,承载着鞭痕累累的文字,在闪光的凝视中瞬间沉入记忆,瞬间注入永恒。可能正因为如此,中国当代诗歌史上将留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属实当之无愧。

 

 

 

 

 

 

死亡大裂谷(2009-03-09 00:58)
 
长店住着两位东北画家,他们毕业于吉林艺术学院,一年前来到北京。他们租的房子非常棒,宽敞的大厅用于创作,东西两边的厢房则供各自居住。我第一次来这里由女画家鱼陪同,目的是帮我找间暂住的的房子。雨非常爽快,在我和鱼参观他们工作空间的时候,骑辆自行车游大街蹿小巷地四处打听去了。和雨合租一室的雷放下手里的活儿,坐下来同鱼攀谈。
“这次画展怎么样?”雷问,两手不停地揉搓沾在上面的泥巴。
“凑活吧。”鱼答。
“这样的画展好象没什么意义。”雷说。
“但毕竟是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
“那倒是。”
雷若有所思,又问:“你最近一直在画油画?”
“恩。”
“没打算弄些陶艺什么的玩玩?”
“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卖出几幅作品了?”
“三四幅吧。”
“这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价位一般啊。”
鱼和雷聊天时我逗弄一只棕褐色的猫,它先是经过鱼弯腰的爱抚,小心翼翼地穿过凳子腿,才试探性地来到我跟前,孱弱的叫声惹人爱怜,警惕的嗅觉在我的裤腿上摩挲着。
“在哪弄来的?”鱼那慈爱的目光紧盯着猫问。
“是自己跑来的。”雷说。
“挺可爱的,比我家的猫老实多了。”
外面开始了打雷,似乎孕育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也就是在这时,雨推着自行车撞开了院门。
“我找到了一家,我驮你去看看。”雨呼哧带喘地说。
让我感到歉意的,是雨不但帮我联系房子,还驮我穿行在胡同里。天阴得像涂满画布的灰色金属反光,稀疏的雨点砸到了我们的肩上。
“太麻烦你了。”我说。
“嗨,这点小事麻烦什么啊。”雨说,并用尽全力蹬着自行车。“想当初我来北京时鱼也没少帮我忙。”
“你和鱼是同学?”
“差不多吧,我们曾在同一所大学当老师,说起来也挺有意思,鱼开始来北京还是我劝说她来的,后来我又跑到这里闯天下,鱼帮我了很多忙,我老婆的工作就是她帮找的。”
我们停在一家院门前,狗趴在院子里,院主把我们让进招租的房子,院主正对房子进行改造,墙面破出一个硕大的洞,院主介绍说他们想把窗户改造得更大些,以便通风和通光畅行无阻。但依我看来,院主的设计不仅不适合通风,也不适合通光,因为墙洞后面还有一堵墙,他们这种牵强附会的想法只是说给别人听的。使我不想住在这里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院主的面相带给我的不安全感,那种横七竖八拽扯面部的肌肉隐藏着暴躁与自私,可能的话,这类人是天生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人,就人与人间的友善,他们天生缺乏理解。我借口回头再说推辞了。
雨把我驮回家中,自己又骑上自行车出去搜寻了。
鱼坐在那里正同雨的妻子闲聊,猫儿徘徊在她的腿间,咪咪地叫着,我坐下时它踅到我跟前,被我抱到了怀里。
“找到了吗?”鱼问。
“找到了,但不太合适。”我说,猫儿挣脱了我的抚摩,另寻怜悯了。
“这猫怎么会自己跑到你家?”鱼好奇地问雨的妻子,猫儿见无人施舍给它诱人的食物,赌气似的遛弯到门口,一辆激动车的噪音把它惊吓了回来。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饿的吧,我们喂了它点吃的它就不走了。”
我起身随便在屋里转悠,依靠墙壁的画板上绘有三幅油画,其造型是有关蚕蛹的蜕变过程,雨的妻子告诉我说这是雨的作品。房角堆积了未完成的陶艺品,泥塑,泥塑坐落在工作台上,被布蒙着,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古埃及艳后面无表情地凝视前方;还有一根鱼骨一样的东西矗立在工作台的旁边。
“这是你的作品?”我问雷。
雷满手泥垢,正用笤扫清理满地的灰烬,见我问他,他走到我身边给我个肯定的回答。
“那是什么?”我手指那根类似鱼骨的东西问。
“装置艺术。”雷说,“是我对形式的探索。”
雨赶了回来,他说他又找到了一家,房租便宜得另人惊诧。我和他出去时,他的妻子为我们准备了一把雨伞。
雨照常骑车驮我穿行在胡同里,我提议换一下位置,被他拒绝,我只好坐在后面撑起了雨伞。
这次看的房子被我一眼相中,不但价钱便宜,地理位置也适中,走不多远就能走到通往大山子的公汽站点,而且房东大爷是个面相慈善的老人,唯一的缺憾在于那条讨厌的看门狗,但我相信自己具有足够的能力摆平它。我当面预交了两个月的房费。
回到雨的家中,鱼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不错,不错。”我说,“租下了,我已预交了两个月的房租。”
为了庆祝在北京新安的家,我请鱼,雨,以及雨的妻子一起去吃饭;雷不在家,出门忙事情去了。饭菜上来之前,我特意从背篼里拿出我那厚厚的手稿,我希望以此让这些新结交的朋友了解我。
“哦,你写了这么多,是长篇吗?”雨翻阅着用铅体字打印成型的手稿说。
“是;我这次带来的除了长篇外,还有短篇集,总共两部手稿,将近四十万字。”
“你写了多久?”鱼翻看我的短篇问。
“十年多了。”
我们点了一道水煮肉片,外加三道青菜。雨性情所至,舍去玻璃杯,嘴对着酒瓶便吹,我喜欢这样的喝酒方式。
“等我和雷弄完这批活儿,歇一段,然后也画些油画。”雨说,他的下颌刻意留有一撮山羊胡,光着膀子,让我想到水浒梁山的英雄好汉。
“不要逼自己,顺其自然就行。”鱼放下我的稿子说。
 “我知道,”雨说,“我心里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我问。
“思想。”雨说,“我上大学时也读过尼采,弗罗伊德,但这些过时的思想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们国家怎么没有这样的思想家?”
“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哀。”我说,“上世纪初是人类文明辉煌的重要时期,不但出现像马克思,尼采这样伟大的思想家,艺术领域中也涌现了诸如毕加索,凡高的艺术家,文学领域中更造就了一批垂古青史的作家,妥斯拖耶夫司基,托尔斯泰,劳伦斯,萨特,亨利米勒等,思想和文学艺术的成就是成正比的,也是紧密相连的。”
 思想是锁链,也是开启懵懂的钥匙,如果懵懂已经走向成熟,那么,孕育他思想的锁链就会因为没有相应地与时具进而变成禁锢。人类的探索永远不可能固步自封地停留在一个起点上,这是他们的命运,也是他们从远古走向文明的理性认知化的基础。伦理理性化的构架已经使资本主义成为可能,我们曾经尊崇的儒家传统受到反主体思想的威胁和攻击,正是异化律令下对社会生活的现实反思和怀疑的抗议,他们的所知与他们的经历产生如此大的反差,以至于他们绝望地发现,他们想选择,却无从做出选择。他们行走在废墟之上,他们置身于暴乱的群盲之间,他们没有武器,他们胆战心惊,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表现的如此惊慌,他们一边玩世不恭一边诅咒欲望的上苍,他们拥有灵魂却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影子,他们渴望自由却懒得行走,他们贪欲却恐惧死亡,生与死同样毫无意义,正因如此,我们才赋予生命以意义。他们善于破坏却不知道如何重建。他们已经不屑于拾拣被人丢弃的一分钱,因为他们觉得兜里的钱不足以为这寒碜的行为付出丢脸的代价,是的,他们觉得自己够富有了,这富有能让他们每一天过得即舒服又无忧无虑。当代人死了,没有理由加以怀疑,我倒有信心把寄托交给下个世纪,假如那时文明的生机尚存。
巴塔耶说:“僭越是同界限相互依存的;僭越不包含任何否定,而是肯定有限的存在。” 毫无疑问,现今的我们需要僭越,在有限的界限内探究和打破主流文化的现代性对人的塑造,寻求人的生成而非人的本在,这是尼采式的探索方法,批判,摧毁,我们已司空见惯了这样的词汇,但是在我们当代还没有人指出重建的意义。重建?是的,重建,这太重要了,在人文科学尚未发育成熟的今天,我们暂且让自己忐忑不安地扮演人文科学工作者的角色,我们首先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到对我们这个民族历史起到构建作用的人物身上,正是他们的精神渗透了我们的骨髓,至今影响我们的思维模式。这样的思维模式首先从个体的经验中产生,以形上的追求付诸实施。可以说,那些圣人在被赋予圣人的声望之前他们是最早的人性大师和行为艺术家。
马克思从生产关系和价值学说的关系中写出了《资本论》,弗罗伊德是欲望关系与释梦学说的建立者,尼采在价值关系和永恒回归中代替了上帝,这三位大师的启示意义在于,他们各自发挥了一种根本性的去中心作用。而孔子则不同,他的学说是趋中心的,围绕个体的价值与王权间搭建的阶梯展开自我修炼,修炼内在人格和技能的直接目的是自我个体在社会关系中的确认,似乎我们只有更正自身的缺点,尽可能达到完美的境界,自我价值的实现才会找到有效的途径。佛教基本上也是去中心的,用内心的宁静和祥和把我们引向永恒的虚无。这些难以跨越的思想如同伟岸的席玛拉雅山峰一样横亘在我们的面前,致使生命的体验在有限的范围内彷徨,从哪里重建成为我们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
“你说的没错,”雨接住我的话茬说,“我现在需要重建的思想,批判我已听腻了,冠冕堂皇的话我更不感兴趣。我现在有两条道路可选择,一是让艺术和商业结合;二是形式和文化,我侧重后一种,但又不知道是形式在先还是文化在先,我害怕形式在先会变得越来越空洞。”
“思想体系的形成是个艰难痛苦的过程,很难做到的,无论艺术,文学,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大师级的人物挑起这个历史重任。”我说。
“对,对,从叔本华,尼采,弗罗伊德以后就是一片空白了。”
“也有,只不过你不了解而已,但我倒觉得深入研究一下我们古代先哲的思想非常必要,国外的思想家,比如康德,亨利米勒等,都曾从我们的老祖宗遗留的宝贵财富中汲取到营养,何况我们;问题是继承后需要僭越,比如孔子的学说中的仁,这是他创立的儒家思想核心,如他说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君子学道则爱人;克已复礼而为仁,还有他在教育方面提出的有教无类,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等,都值得我们继承,这本身是我们民族不应该舍弃的优秀品质,但我反对他的王道。”
“能从传统文化中寻找到建设性的意义吗?”
“能,”我肯定的回答,“当我们探寻人的生成走到死亡的胡同时,我们可以借助传统中提倡的和谐摆脱死亡的阻挡,等我们养精蓄锐后再继续朝前走,那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将会是一片海阔天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建设性的意义所在。”
“其实,我更喜欢老子,他摧枯拉朽的力量在于让我们把握世界的真谛,那主宰万物的永恒的规律像母体一样孕育着宇宙,在他博大的思想内涵中,人的生成只是世间奥秘的一原子现象,我们随时都可以成为现象物质的一部分;艺术所展现的人的生成固然是人文关怀的宗旨,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延续,更是当代伦理理论化的要求;我们的重建工作只有重新回到母体,吸收养分,经过九月怀胎的艰辛我们才有可能再次获得新生,因为我们已失去本来的面貌,在探询人的生成的过程中我们连自己都迷失了。我们的痛苦,那些自己为自己设置的重重障碍因而烟消云散了,我们又能睁开婴儿般好奇的眼睛,世界又变得美好了。”我又说。
雨仰起山羊胡,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鱼同雨的妻子谈论着别的话题。窗外淅沥的雨点像手鼓般敲击着动听的节奏。
“因此,我们需要肯定有限的存在,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超越自己。”我补充说。
“你怎么看待当代文化的疲软?”雨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瓶问。
“文化现象不能用我们生命的短暂作为时间衡量的尺度,从人类文明化的过程而言,这种疲软只是新生命出生前的妊娠阵痛,可能的话,在我们中国,以后的一代,两代,三代甚至四代都不可能出现像马克思,尼采,弗罗伊德似的人物,更别说超越老祖宗的文化精髓,我们民族的思想者善于的本领是阐释,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历史已经非常清楚地告诉了我们,没办法,我们要学会采取策略来对待艺术,想方设法寻求各种不同的途径以达到通往内心的和谐,其前提是艺术的商业化得以实现,这是艺术家本人再生产的要求。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出现文化断层,就像科罗拉多大峡谷一样。”
在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前突兀科罗拉多大峡谷悠远的荒凉,这是死亡的峡谷,这是文化的峡谷,断层的叠积标识时代的印记,经过运动成为化石。孔子站在山崖的边缘,脚下是万丈的深渊,他好象刚从列国周游回来,已然悟出五十方知天命的眼光苍茫而忧悒,他的乘坐就停在他的身后,马儿因为经久的疲惫低垂着头颅,鬣棕迎风舒卷,不时扬起几声划破峡谷的嘶鸣,同时焦虑地刨踢脚下的碎石。几名弟子和老师一样陷入不能自拔的深思,他们拽着缰绳,惟恐马儿失去控制冲下山崖。山崖下的沟壑散发死亡的气息,孔子僵硬地矗立着,沉默着,如同一枚化石,又如同一尊装置艺术品。
梅兰芳(2008-12-05 16:18)

新文化报社的朋友邀请我以观影团的身份参加电影<梅兰芳>的首映,街上寒风凛冽,万达电影城里却温暖怡人,这不单因为温度调节的适中,与季节本身的朔风逼人形成反差,故事的起伏变化也在催使思维焦虑地运动,导致燥热自皮肤渗透而出,而毛衣和皮外套此时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像SARS期间消毒人员身穿的防化制服,密不透风的封闭阻挡了热量的散发.

京剧作为一种文化代表了中国人的喜怒哀乐,而京剧艺术的承载者,一扇纸作的枷锁毕生都要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这是他们的宿命,比木制的枷锁更为残忍,因为它是约束和规矩,稍微不谨慎,鞭子就会凶狠地抡到他们的头上,就像一个名伶在舞台上的凌波微步,一颦一蹙,其形神结合的体现也要遵循一定的模式,一定的规矩,而在这无处不在的规矩中创新地发挥并形成自己独到的艺术形式,是必火中探物,难上加难.梅兰芳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因其独树一帜,被称为京剧大师,凡是有头脑的导演都会试图通过这样的人物表现京剧文化的内涵.我曾在电影开演之前设想导演就其故事情节如何处理,总的来说没有逃出我的框架.但有一点还是超乎了我的意外,那就是影片的开头,少年梅兰芳阅读大伯的一封来信时,一个肩扛纸枷锁的艺人在太监们的鞭笞下边走边苦苦哀求的镜头,单从这一点来说,陈凯歌确实是名优秀的导演,因为他看到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除了面子外最为晦涩的一面.

倘若单从梅兰芳的一生平铺直叙地展开情节无疑是失败的,而以辅助人物出现的十三燕和孙红蕾饰演的三哥在我看来则极为重要,他们的分量远远超过其他配角,因为他们是这部电影精神线索的连接,从大伯的信隐含的从事京剧的艰难到纸枷锁的象征,再到十三燕的输不丢人,怕才丢人,再到孙红蕾欲言又止的酸腐的刻意孤独,最后在日本人的威逼下蓄须的升华,所有这些都使电影的人物性格得以饱满和丰富.

当我们从电影院意犹未尽地走出,一位年轻的朋友感慨地认为,电影结束的过于平淡,违背了戏剧爆炸式高潮的尾声,我倒认为像小溪一样平淡地流过恰是最为自然的结束,如同写小说,怎样开头和怎样辍笔都有上千种不同的表达方式,而无论怎样定格,人生的悬念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前些天,我去东方大剧院观看了吉林省京剧团上演的<孙安动本>,第一次身临剧场认真地观看京剧,我被演员的服装,唱腔,华美的舞台布景所吸引,以锣鼓,二胡为主要演奏乐器的音乐贯穿始终,随同人物的情绪波峰浪鼓,错落有致,相得益彰,而格律的规范化更能使我们感受到美与丑,善与恶的明确划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格式化和规范化的统一,我们才远离国粹,甚至不屑一顾,从自然的角度来说,京剧对于人生的提炼纯度过高,脱离了真实,这是它不能适应现代人审美取向的重要原因.

我与京剧的隔离,是与儿时满耳朵灌输样板戏的折磨分不开,而在电影<梅兰芳>中我则看到曾被旧时代鄙视为下九流的中国艺人真实的尴尬处境,从整体而言,他们遭受的歧视远远胜于好不容易用台下十年功换得的那点荣耀,一旦成角他们更是身不由已,献身于坐儿是他们责无旁代的使命,以至于把面子视为比生命更为重要更为宝贵的东西,我相信,在那个尘封的年代,只有像梅兰芳这样享誉宗师的名角才有能力维护自尊,才有时间把全部精力智力于他心中的舞台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