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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冯博伦站在院中呼喊爱犬哈奇的名字,四处寻找连个影子都没发现,狗窝,平时它喜欢玩耍的草地,花圃,还有他曾经怀抱它坐在上面晒太阳的吊椅;他有些懊恼,转身往别墅里走时骂出一句“小兔崽子!”。一楼客厅里没人,中午,表哥冯博勋和父亲开车驶出院子时他曾从床上爬起,向楼下张望,陪伴在他身边的哈奇从床上蹦下站在他跟前犬吠两声,好像提醒他:午餐时间已经到了,干嘛还不给我弄吃的?他回头把手放在哈奇的脑袋上亲昵地拍了一下,示意他要懂礼貌,别动辄就扯起嗓门乱喊乱叫。哈奇自然明白主人的意思,不满又无奈地在嗓眼里抱怨性地咕哝两声,眼看主人向门口走去,它赶紧尾随其后。在楼下的沙发上,他从冰箱里找到一根火腿肠,自己咬了一口,随后让口腔里的牙齿嚼碎后吐在手上,哈奇也不嫌弃是否讲究卫生,把脑袋抵在手掌心任凭它的舌头在上面尽情地舔舐着;他喜欢这样喂哈奇,这种习惯自从一年前把它抱回来时就约定俗成地养成了。他一边喂着哈奇,一边注视窗外;窗外栽种的杏花芬芳吐艳,包括花圃里的各色小花也都露出了笑脸,这时,他才意识到该出去转转了,连续多天把自己憋在房间里满脑子的自责快把他憋疯了,有个问题他始终难以弄个明白:保镖李龙怎么就会在那晚出事呢?是的,如果保镖李龙替他挡刀的事件没有发生,紧接下来因酒驾而进监狱的灾祸也就不会降临在他头上,如此简单的逻辑再清晰不过。

 

这还要从一年前的那场演出说起。当时,冯博伦是在经纪人的安排下受邀去某城市参加某节目的现场演出录制,包括他本人在内,助理和保镖以及乐队等随同人员一行数人被安排在某高档酒店下榻。此消息不胫而走,为了一睹歌星的风采和拿到偶像亲手签名的纪念品,粉丝们像小溪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汇聚的海洋如滚滚波涛将酒店门前的广场围堵得水泄不通,以致酒店方面不得不加派保安以达到维持秩序和疏导交通的目的;媒体记者也同样被挡在人群里,现场播报的纪实性为宏大的场面增添了严肃而又紧张的氛围。傍晚六时左右,在助理和保镖李龙的陪同下,他和乐队一行数人从酒店房间走出,他们的身影刚出现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上,闪光灯扑朔迷离之间手机和相机拍照的声音便响成一片;不仅如此,歌迷的呐喊声和尖叫声如同卷起的巨浪,瞬间从几十米的高空向他们的头上倾轧而来。在涌动的人群里,李龙始终紧贴在他的身边,不时抬手阻挠抓向雇主的胳臂;突然,一个女孩从人墙里飞出,以其无法预料的疯狂搂住他的脖子,并迅速在他的左右两腮留下雨点般的吻痕,李龙强行将她和雇主拆开,可就在这时,一张戴鸭舌帽的模糊的脸幽灵般出现在冯博伦的视野,还没等他从应接不暇的招架中反应过来,突来的尖叫声四起,李龙一手捂住腹部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另只手紧抓住贴在他胸部的T恤,仿佛要对他说些什么,揪住T恤褶皱的那部分从手心滑出,话没出口整个人已瘫倒在他的脚下……

 

他究竟如何将受伤的李龙弄到车里,然后又如何开车拼命向医院飞奔而去,有些细节已被紧张的神经所搅乱,他只记得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急于把李龙送到医院,以便及时挽救他的生命;然而,警车出现了,以超速的理由把他拦截在路边,而更为悲催的是,他被检测出酒精超标,属于醉酒驾驶,当晚就被送进了局子里。表弟冯博勋来探监时告知他李龙不治身亡的消息,同时,他也得知,那个出现在他模糊视野中戴鸭舌帽的脸就是造成李龙死亡的凶手,原本他那一刀是刺向自己的……出狱后把自己关在房间的这几天,他的脑海里反复重现那晚的经过,仿佛有什么秘密隐藏在夜幕的深处,等待他去寻找,去破解。警方在距酒店事发现场几百米的一处胡同中发现了戴鸭舌帽男人的尸体,身份证是伪造的身份证,除此之外任何有助于警方破案的线索都没发现。

 

放在身旁的手机响,冯博伦拿在手里观瞧,显示屏上是乐队鼓手大坑发来的信息:

 

哥们,听说你出来了怎么没通知我们一声?今晚我们在hose演出,晚上如果有空一起聚聚。

 

冯博伦开车赶到hose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舞台上,一个重金属乐队正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从音箱里传出的鼓声,吉他声混作一团,与歌手难以分清唱词的喊叫声纠结成巨大的噪音,排山倒海般向舞台下的观众砸去。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自己,冯博伦特意戴了一副墨镜,他胳膊肘支撑吧台,点了一罐可乐,边欣赏舞台上的演出,边啜饮着里面的饮料。今晚的演出有几支乐队,大坑和乐队的哥们蹬上舞台已是中场,当他们以一首抒情歌展现给人们的时候大厅里出现短暂的平静,可这平静转瞬间就被打破了,由于主唱的女歌手是个新人导致经验的不足,从观众群里突然爆发的口哨声影响到她的临场发挥,她分神了,等她有所醒悟才意识到节奏和旋律已经错过;这时,台下的口哨声和起哄喊叫声形成难以控制的尴尬局面。

 

下去吧!人们喊道。

 

冯博伦挤过人群,跳上了舞台,他的出现使乐队的所有成员目瞪口呆。他从女歌手的手里接过麦克风,摘下墨镜放到音箱上,向鼓手大坑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大坑心领神会,举起手里的鼓棒,吉他手小浩和贝斯手以及键盘手立刻进入战前准备状态。冯博伦回转身,很多人已经把他认出,台下立刻掌声雷动,而且有人还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们好吗?冯博伦嘴对麦克风说。

 

好。众人齐声回答。

 

我认识你们,你们可否认识我?

 

冯博伦。众人再次齐声回答。

 

不用说,冯博伦的突然出现将整晚的演出推向高潮,当他在乐队哥们的簇拥下来到后台休息室,鼓手大坑激动地上前把他抱住,拍打他的肩膀说:

 

想死我们了,我们昨天才听说你出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你不会是把我们都给忘了吧?

 

在里面我做梦都梦到了你们,怎么能说忘了?冯博伦转向吉他手小浩,与他握手说:“你丫这孙子,在梦里你的吉他还竟往我腰眼上弹,别提我有多着急了。”

 

众人笑,笑声中大坑建议说:

 

“哥几个,今晚不醉不归啊,就当给博伦接风洗尘了。”

 

“我准备戒酒了。”

 

听说冯博伦准备戒酒,大坑走到他跟前,语重心长地说:

 

你还为那事纠结呢?别忘了我们都会开车,你就放心喝,博伦,结束后我们送你回去。

 

冯博伦的脸上现出无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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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清冯勇的来意,孙校长手拿从公司电子邮箱拷贝的照片仔细端详,忽然她抬起头注视叔侄俩人,严肃地问:

 

“没报警吗?”

 

“发邮件的人躲在暗处,即使查到,又没有具体的证据让我们怎么报警?”冯勇说。

 

始终沉默的冯博勋插进话来说:

 

“我表弟冯博伦现在是个名人,他因酒驾被刑事拘留,前段时间又被媒体大炒特炒,对他已经产生很大的不利影响,冯总担心报警后再经媒体大肆宣扬会让事情雪上加霜,况且邮件上只是我表弟和前女友的照片,还不能确定就是恐吓。”

 

“冯总,你的意思是……”孙校长已明白冯勇叔侄突然造访的原因,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断,她仍明知故问地说。

 

“这也是冯总百忙中拜访孙校长的原因。”冯博勋回答说。

 

在冯勇叔侄与孙校长谈话的同时,被带到公司食堂的李惠正坐在桌旁准备吃饭,张敏去窗口打饭去了,刘军,胖子小陈围在李惠的身旁,胖子小陈嬉皮笑脸说:

 

“你刚才那着叫什么?……太帅了,差点把魔鬼打趴下。”

 

胖子小陈说时起身学起李慧侧踢的动作,刘军暗中把椅子用脚勾开,胖子小陈落坐时屁股落空,普通一下摔坐在地上。刘军大笑,李慧也不由自主笑出声来。胖子小陈不以为然,似乎也习惯了旁人对他的恶作剧,爬起身时瞪了刘军一眼,揉着屁股继续说:

“……你知道吗,在华威,从来没有人打赢过他,向来都是他打我们,被他折磨惨了,前几天还有个学员退学离开了。”

胖子小陈的话好像犯了什么禁忌,猛然遭到刘军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

 

“你那破嘴拦跑什么火车,那是他们自己扛不住,谁折磨他们了?你要是扛不住,也他妈的可以滚。”

 

胖子小陈一手捂着脑袋,满脸的委屈,替自己申辩道:

 

“谁说我扛不住了?”

 

“你他妈的找抽是不是?”刘军说着捋胳臂尥腿向胖子小陈冲去,李惠站起,挡在二人中间说:“你们这是干嘛啊?”

 

张敏手端装有饭菜的铝制盘子出现在三人中间,见两个冤家又要动手忙放下盘子阻止。

 

“你们又是闹哪出?”说着当胸打了刘军一拳:“刘军,你这么大个坨,有能耐像李惠那样去挑战魔鬼啊。”

 

“那个魔鬼,想通过他的考核,你就准备一趟说死就死的旅行吧。”胖子小陈嘟囔说。

 

“你们说的魔鬼是谁?”李惠看着胖子小陈问。张敏瞪向胖子小陈说:“都说刘军总欺负你,你这嘴也真欠抽啊。”

 

经张敏一说,胖子小陈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赶忙闭嘴,耷拉着脑袋怂在一旁。张敏遇到李惠满脸狐疑的表情,解释说:

 

“他说的魔鬼就是……”

 

“集合!”食堂大厅里传来杨振的吼叫,将学员们悠闲的午休气氛瞬间击破。

 

胖子小陈急忙往嘴里塞个馒头,边吃边站起身说:

 

“妈的,说魔鬼,魔鬼到!”

 

刘军也拽起张敏向外跑去,唯独李惠坐在桌旁不知所以然地发呆,此时的她正为是否去找孙校长犯难,可就在这时,已走到她身旁的杨振踢了一脚从旁边跑去行动缓慢的学员,而后像个铁塔一样矗立在李惠面前,冷冷地俯视着她,李惠仰起倔强的下颌,回报以同样冰冷的目光。突然,杨振双拳捶在桌子上,盯着李惠大吼:

 

“你聋吗?跑步去操场集合,听见没有?”

 

李惠仍然坐在原处,注视着杨振。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我是这里的老大,不服从命令,马上给我滚蛋。”杨振再次吼叫道。

李惠缓慢站起身,猛然扭头,向门外跑去。

 

操场上,李惠加入学员们奔跑中的队伍,她的心情复杂中搅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一方面杨振默认了她成为一名学员的资格;另一方面,杨振冷酷的态度实在让她难以接受。在她边跑边想时,杨振已追上学员们的队伍,他那惯有的压迫性的嗓音又一次在学员们的耳畔响起:

 

“快跑!……快跑!……你们应该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接受训练?……这是培训保镖的地方,不是在家里,不是在幼儿园!”

校长办公室里的冯勇听见操场上训练的声音走到窗旁,这时,孙校长问道:

 

“你想为博伦再请个保镖,确保他不再惹出麻烦?”

“冯总正是这个意思。”冯博勋看眼叔叔的背影,替他答道。

“你放心吧,冯总,我们会竭尽全力保证博伦的人身安全。”孙校长会然于心地说。

冯勇转回身,望向孙校长:“这么说,你们有合适的人选了?”

孙校长走到窗旁,与冯勇并肩看向窗外。

“暂时还不好说。”孙校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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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训练室里,二十几个对练的学员停止摔打,注意场中,李慧摆好架势,目光紧紧盯着杨振。杨振双臂抱肩,打量李慧。李慧出脚,左右开攻,杨振侧身,顺势一推,李慧仰面摔出。学员们为自己的教练鼓掌,杨振怒目环视众人,喊道:

“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学员们深知教官的脾气,一个个像闻听老虎吼叫的猴子活蹦乱跳继续他们的生存游戏去了。杨振转过头,盯视着李惠,从心里来说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丫头是块当保镖的料。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他的拳脚已然飞出,直奔向李惠的头部和胸部,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直觉再次得到验证,李惠不仅没有躲闪,反而用她如猿般柔韧的身体从杨振的身边滑过,随后凌空而起向杨振的胸前踹去,杨振躲闪不及,倒退数步。场地中,帮助张敏把杠铃放在胸前的刘军目瞪口呆中瞪大双眼向李惠那边望去,这边双手拖住杠铃的张敏气息短处中脸憋得彤红,连声喊叫起来:

 

“不行……不行……”

 

刘军从溜号的状态回到现实,忙弯身抓住杠铃;张敏从杠铃下钻出,咚地一拳向刘军打去,抱怨说:

 

“缺德玩意,你想压死我啊。”

 

“别……别……”刘军一脸认真地说,下颌向旁边一努,张敏也不约而同向场地中间望去,此时,杨振和李惠间拳脚往来正打得难解难分,胖子小陈也挤到门口处的围观人群中,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让他喜形于色,一边叫着一边鼓起手掌。孙校长回头瞪了胖子小陈一眼,胖子小陈赶紧正襟危站,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噤若寒蝉。孙校长拍打双手,朝打得正酣的俩人喊道:

 

“停……就比到这里吧。”说时,孙校长已走到杨振跟前,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说:”跟我来。”刚走出几步,想起什么,转身对站在一边的张敏说:“张敏,你带李惠去食堂。”

 

“是。”张敏应答说,并抓起愣在身边的李惠的手:“走,我们吃饭去。”

 

孙校长和杨振一前一后向校长办公室走去,忽然,孙校长的手机响,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冯勇。

 

“你好,冯总。”孙校长止步接听,旁边的杨振注视校长的接电话时贴在嘴边的手指,以及那张涂有口红的嘴唇上下接触时展露期间的洁白牙齿。“哪个冯总?”孙校长放下电话时杨振问。

 

“还有哪个冯总?就是李龙给他的儿子做保镖的那个。”孙校长说话间走到校长办公室前,推门而进。

 

在杨振的脑海里出现李龙的身影,两年前,他们曾一同去执行任务,在押送艺术品的途中遭到劫匪的袭击,当时,要是没有李龙的掩护,从杨振身后射来的子弹早把他送进阴间。后来,李龙被派去做演艺界歌星冯博伦的贴身保镖,不想却被冯博伦的一个变态粉丝用刀刺中腹部,送往医院时不治身亡。如果,李龙在天有灵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妹妹也来步他的后尘,做一名生命时刻受到危险挑战的保镖?不,绝不。出于替朋友着想,他从心里拒绝这样的事实。想到这里,杨振若有所思拉开校长办公室的房门。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孙校长正低头阅读手里的文件,心里却在思索刚才打电话的冯勇突然的造访有何目的。在她的记忆里,她是在一次酒宴间与这个五十左右岁的上市公司老总相识的,而让他们有实质性接触的,则是在冯勇的请求下华威安保公司为他的独生子冯博伦承接私人保镖的业务,自从在那次与粉丝的见面会上李龙替他的宝贝儿子挡了一刀不治身亡他们就再也没有过联系,就连补偿金也是他请秘书代而转交。十万块钱,这就是一个生命的代价。孙校长注视手中的文件,那是李龙生前的简历表,她为失去这样的一个下属而难过,又从内心深处觉得有愧于李龙。如今,他的妹妹只身前来投奔,向她诉说了母亲经历一次失败的手术耗尽了哥哥死去那点可怜的补偿金,以致找工作连连受挫并险些遭遇色狼性侵的遭遇,她的内心颤抖了,眼前的女孩不正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吗?她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时她在饭店打工,也同样遭到过饭店老板在厨房的调戏,幸亏有一名顾客拔刀相助,她才从困难的生计泥淖中摆脱出来。后来她跟了他,他是名退伍军人,名叫曲华威,比她年长十岁。他们同甘共苦,摆手起家才塑造了今天她的一切。可以说,没有她的前夫,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滚爬摸打呢。每当她回忆起前夫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对他的爱是没有任何人所能替代的,这也是她至今单身的原因。所以,她极力想接受李龙的妹妹李惠并把她培养成一个优秀的职业保镖,其个中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他抬起头,把目光从李龙的简历表移到杨振的脸上,问道:

 

“你到底为什么拒绝接受李慧做保镖?”

校长,我承认她具备做我们这行的素质,可是……”杨振被问得有点语无伦次。

可是什么?”

好,我直说了吧,我和李龙是好朋友,也是好兄弟,现在他出事了,他母亲还得了肺癌,家里只有李慧自己,万一她再发生什么意外,我们怎么对得起李龙的在天之灵?”

俩人正说间,校长办公室的房门被人敲响,“进!”孙校长喊道。房门推开,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出现在孙校长和杨振的面前,陪伴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人,神情干练,举手投足间不失教养和绅士的风度。

 

孙校长向冯勇走去,握住他的手说:

 

”啊呀,冯总,你打电话也没说来啊,怎么不微信我一下,我好去楼下亲自相迎?”

旁边的杨振知趣地离开:“孙校长,冯总,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可刚把门打开却被孙校长喊住。

“杨振……李慧就交给你了。”

杨振回头注视孙校长,陈默片刻,开门消失在门后。

冯勇见杨振开门而出,对孙校长说:”突然冒昧前来,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像冯总这样的大忙人百年都遇不上一次,何来打扰?”孙校长风情万种地莞尔一笑,伸手将冯勇让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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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威安保公司的操场上,几辆没挂牌照的训练车在尘土飞扬中相互追逐,相互撕咬着。教官杨振手握方向盘,从前方的斜坡上腾空而起,直冲向远处的一栋废弃的楼房。几个蒙面人挟持人质钻进残垣断壁的掩体里,杨振开车紧随而至,他跳下车,双手握枪,警觉地从光线明亮处迈进墙壁遮挡的阴影中。突然,一个蒙面人手持匕首横空刺向杨振,他及时躲闪,手里的枪被击落在地,没等蒙面人再次靠近,他已将对方的手臂拦截,并用肘部把他打翻在地。杨振拾起枪,保持方才的姿势,继续向前挺进,刚把在墙体上凿开的一个圆门抛在身后,就再次遭到蒙面人攻击,然而只短暂的交手,蒙面人便哎呦一声爬不起来了。杨振看眼躺在地上的手下败将,冷不防喊道: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

 

躺在地上的蒙面人摘下面具,边用手揉着屁股边对杨振说:

 

“我说教官,你出手也忒狠了点。”

 

此时,从掩体深处陆续走出被绑架的人质以及另外两名队员,其中的那个女队员快步向这边跑来,把坐在的蒙面人拽起来说:

 

“咱们教官这是手下留情,否则你早废了。”说话的是张敏,二十八岁,从小学习武术,作为华为安保公司招收的学员,已在此受训半年了。

 

刘军从地上爬起,杨振在他肩膀了拍了一下,阔首挺胸向外走去。胖子小陈迎面跑来,在杨振面前打了个立正,报告说:

“报告杨教官,有人找你。”

是孙校长让我去开会?”杨振向前走去时问。

不是。……是个,”胖子小陈用手摸向后脑勺,同时看眼刘敏:“是个女的。”

杨振停下脚步,转回头,诧异地看向胖子小陈:“女的?”

是的,杨队……一个大姑娘……挺漂亮的……她找你。”

杨振收回目光,再次向前走去时命令道:”去操场做二百个俯卧撑。”

胖子小陈望着杨振的背影,一脸委屈。

我哪错了?”

刘军走到跟前,打了下小陈的脑袋说:“你不知道咱们队长不侵女色啊……哪来的大姑娘找他?……笨蛋!”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们……”胖子小陈竭力辩解,可是他不辩解倒好,这一辩解反倒找来刘军抬腿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信什么信?”

张梅过来拉架说:”刘军,你怎么欺负人?”

我欺负他怎么了?看他那怂样还当保镖?他妈的,也不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

在这期受训的学员们当中,刘军不仅身材魁梧,还因为练过拳击和摔跤而在他们当中无人匹敌,也正因为如此,很多学员都对他敬畏三分,包括胖子小陈。可是,今天胖子小陈在向杨振汇报时无辜被惩罚,本已懊恼的他早已心情不顺,况且当着刘敏的面又受到同伴如此的凌辱,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冲向刘军,俩人瞬间摔打起来,尽管张梅过来拉架也无济于事

 

“你们干什么这是……松开!”

杨振返回,站在刘军和胖子小陈的头前,喊道:“你们吃饱了撑的这是,有力气没处使是不是?……都给我去做俯卧撑去!”

刘军和胖子小陈彼此间打的再凶狠,在教官杨振面前他们也只能像两只争抢食物的鬣狗,看到狮子不得不驯顺的俯首称臣。他们乖乖地走到操场上,一起匍匐在地上,此涨彼伏地做起俯卧撑,边做俩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掐着嘴仗。

 

“东风吹,战鼓擂,我刘军打架怕过谁。”

 

胖子小陈好像故意热火刘军似的,也重复道:“东风吹,战鼓擂,我小陈打架怕……”话音未落,刘军抬手摸起一块石子朝他打去,胖子小陈哎呦一声扑倒在地,呛了一嘴的灰。

 

华威安保公司的主体建筑坐北朝南,像个古代建筑王宫用的巨石被遗弃在略显空旷的操场上。在它五层的格局空间里分别运营的业务有:重要人员保护,重要物品护送,重要场地看护,海外安保,海外运保等,其中前三项是目前公司的主营业务,几乎占公司年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华威安保公司的创始人是一名退伍军人,名叫曲华威,以期胆略和勤奋使公司由单一的业务逐步发展壮大到今天的海陆空全方位经营模式,也就是说,没有他的存在也就没有华为安保公司的现在。然而,几年前,在一次护送和押运重要物品中却离奇般中弹身亡,此案件至今悬而未决。如今,掌管华威安保公司大权的是曲华威的妻子孙静,所有人都尊称她为孙校长,她三十五岁,习惯穿身职业套装,学员们对她的印象是:性感,标致,工作起来雷厉风行。此时,孙校长正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背对房门,仿佛在思考什么,以致杨振推门进来时她丝毫未曾注意,是杨振的说话声提醒她转过身来。

 

“孙校长,你找我?”杨振站在门口问。

 

孙校长转身,凝重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说:“你来的正好,杨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时,杨振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姑娘,身材匀称,站起来同她握手时腼腆中带有一分羞涩。

 

“她是李龙的妹妹,李惠。”孙校长继续介绍说。

 

听说是李龙的妹妹,杨振睁大眼睛再次看向眼前的女孩,仿佛要从她的脸上找寻到李龙的痕迹,他居然愣在原地。孙校长倒了杯茶水,递给杨振说:

 

“她的母亲刚检查出肺癌,来城里打工因为没有文凭被拒绝,所以才决定要像他哥哥一样要做名保镖。”

“干什么都能赚钱,做保镖可不是人干的,”杨振冷淡地说,同时再次看眼李慧:“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这突然间的打击是李慧万万没有想到的,既然做出决定她毫无退路可言,况且她已没有任何选择。她皱起眉尖,狠狠瞪了眼杨振。这时孙校长说:

李龙生前和你是好朋友,我想……”

正因为李龙生前是我好朋友,我才建议她找份别的工作……”杨振斩钉截铁地回答。

李慧再也控制不住了,腾地站起身说:“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做保镖?”

杨振傲慢地转向李惠:“说话要对自己负责,保镖这行是爷们的工作,就算有女学员加入我们这个行业,也不是你。”

为什么?”李惠紧追不舍地问。

回家抱孩子去,这就是答案。”

使杨振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女孩居然对孙校长说出这样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孙校长,我想和他比试一下。”他被逗乐了。

好啊。”孙校长把欣赏的目光从李惠身上移开,走到杨振跟前笑说:“你这个魔鬼,平时学员们都怕你,怎么样?……有人向你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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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李惠租住的地下室在一个门口有保安把守的小区,十几栋褐红色的楼体坐南朝北整齐排列;将小区连成整体的是在雨天被冲刷的能使人倒映其上的柏油路;偶尔,从林荫处爬出的石板路与其相接。几天前,李惠刚住进地下室时就是从这条石板路上经过,去小区里的一个超市购买的洗脸盆,香皂等生活必需品;至于被褥,是从小区外的街旁买的,虽然质量照大商场里包装精美的商品相差甚远,可通过讨价还价获得的一时之需,在她看来已经心满意足了,毕竟等找到工作后她是要搬走的。尽管如此,当把新买的被褥铺叠整齐后还是出现令她挠头的问题:由于墙壁漏水,散发到屋里狭小空间里的潮气无处躲藏,全部钻进她新买的被褥里,以至于躺上去后一股难耐的凉意之钻脊背。她找来房东,请他帮忙解决办法。房东是个四十岁的河南人,他来到一个堆满枕头,被褥,桌子,椅子等杂物的幽暗房间,摁亮屋内的灯光,从杂物中拽出一台烘干机,拖到李惠的房间,连接上电源,机器旋转的声音立刻响彻在这狭小的空间。房东手拿烘干机的胶皮管子在被褥上滚动着,吸纳着,做了会这样的示范动作就把胶皮管子递给李惠说:

 

“一天吸三次,每次吸半个小时,保管这屋里不再潮湿了。”

 

“谢谢你啊。”李惠接过胶皮管子说。

 

“谢什么,有事尽管来喊我。”

 

李惠颔首致谢,目送房东离开,随后,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从胶皮管子滚滚涌出的热风吹拂的被褥上。整个下午,同样的工作不止做了三遍,她的额头已沁出汉珠,墙壁上阴湿的两处倒是恢复了白色墙壁的原貌,可是晚上需要睡眠的被褥仍然不能达到让人满意的程度,更令她奇怪的是,用手抚摸套在被褥外表的印有大朵牡丹花的那层花布,明明是干的,温暖的,可躺在上面不到十分钟,那股挥之不去的凉湿就再次从身下浮出,侵蚀着她羸弱而年轻的肌骨。她辗转反侧,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房门,去地下室尽头那间时而传出煎炒油炸之声的房屋寻找房东。房东正怀里抱个孩子在地中间来回踱步,孩子的双手挥舞着,哭闹着;他的妻子蹲在角落中,手里的煎铲在平底锅上叮当作响,与孩子的哭闹声汇聚成晚餐盛大的交响曲。李惠挑起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充满歉意地说:

 

“正在做饭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又来打扰了。”

 

蹲在角落中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李惠,又去挥舞手里的煎铲;房东摇晃怀里的孩子向她走来问:“烘干机不好使?”

 

“这倒不是,”李惠说,“我想换个房间,带窗户的,我现在住的那间太潮了,怎么烘都烘不干。”

 

“你稍等啊。”房东摇晃怀里的孩子说,那小孩听见大人说话开始的时候还挺乖,停止了哭泣和挣扎,好像是李惠转身要走的缘故,他哇的一声再次嚎啕大哭,挣扎的小手更加剧烈,啪的一下打到了父亲的脸上。房东呆板的面庞忽然变得凶神恶煞一般,抬手照准孩子的屁股打去,孩子的哭声汹涌而来。“看会孩子却让他哭成这样,你还能干啥?”李惠已经来到走廊上时,她听见身后的女人对丈夫喊道。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房东才余怒未消地走进李惠的房间。

 

“我可跟你说啊,带窗户的房间要比这间贵。”

 

“可这里不能住人,我都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你说怎么办?”李惠手指被褥卷起的床铺说。

 

“带窗户的房间就要比没带窗户的贵,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我也没法破是不是?”

 

李惠耸肩,摆出无奈的表情:“这么说我只能退房了?反正我是没有多余的钱再花在房租上了。”

 

房东直愣愣地看着李惠,沉思片刻说:“这样吧,为了你我就破个规矩,看在你是个年轻女孩的份上,我先让你住过去,等你有钱了再把欠的房租补上,你看这样行吗?”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李惠心想,与其在潮湿的屋子整夜失眠,不如答应房东提出的条件,等她找到工作后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就这样,又经过一番折腾,待到接近半夜十一点时她终于在窗外林荫间习习拂过的风声中沉沉睡去了。深夜,仿佛有门锁响动的声音,她翻个身,又沉入梦境。

 

几天来,李惠一直在找工作,有时通过人才市场,有时通过报纸;偶尔她也想去当一名服务员,她也确实按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来到了那家夜店,使她没有想到的是,那是家KTV夜总会,门口的保安把他领进经理办公室,让她等在那里;她感到这里人的目光总有那么点怪异的成分,尤其看她的时候,好像当他们注视她时并非看她的脸,而是别的部位;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当她跟随保安经过走廊,那些被酒精熏得面红耳赤的摇摇晃晃的脸向她迎面撞来,幸亏她躲的及时,即便这样她仍能从他们鄙睨的目光中感到野兽的欲望;还有那些蝴蝶般飞来飞去让谄媚的声音充斥整个走廊的小姐们,从她们脸上浮现的笑容即讳莫如深,又让她匪夷所思。她是借去卫生间的机会逃脱的,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她忽然为自己的举止感到可笑:

 

“你觉得害怕了?”

 

“我为什么害怕呢,我又不是和她们一样的人。”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空手而归的感觉总让人产生失落的情绪。她回到地下室,正好是下午两点,那些像地鼠一样寄居的房间还都空着,他们白天出去觅食,晚上却不约而同打好招呼似的一起返回,走廊上回荡着他们单调的脚步声以及水房里拥挤的洗脸刷牙的嘈杂声;他们很少相互间攀谈什么,总是那么忙碌,彼此视而不见,总是被时间的手掐住脖子在晨曦中被拽起,日落时匆匆而归。如此的生活环境是她来到大城市之前所没有想到的,在体校时,教练和同学之间的友好和在善意之中的竞争在此荡然无存,仿佛每个人都是对方的敌人,这种使她窒息的陌生让她厌倦,也在她好强的心里油然点起一股向生存挑战的不熄之火。

 

她在水房洗漱完毕,手拿水盆返回时迎面遇见房东,幽灵般与她打了一个照面。

 

“哟,洗脸去了?我房间里有热水,要是需要尽管去拿。”房东站下说,侧身看着她。

 

“用凉水洗惯了,谢谢你啊。”她边说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觉得盯在身后的目光鬼鬼祟祟。

 

带窗户的房间比封闭得没有窗户的牢房亮堂多了,从窗外流进的风把屋内的潮湿蒸发得一干二净,尽管有些阴凉,可对于从外面走回来就满身大汗的人来说反倒不用风扇了。说是这么说,她回到房间还是不能排除用沾湿的毛巾擦拭身体;她面朝敞开的窗户把手里的毛巾放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揉搓着,阳光经过绿荫的过滤跳跃到她白皙而圆润的脖颈上,随同她动作的起伏,阳光使她的脖颈呈现出一根笔直的线条。一只生有琥珀色皮毛的小猫徘徊到窗前,隔着铁锒注视她时她几乎毫无察觉,是小猫的叫声唤起了她的注意。

 

“喵……喵……”

 

她爬上床,跪着向窗户旁靠近;小猫乌溜溜的眼睛盯视着她,又发出了几声乞讨般的求助。她想起什么,回身抓起一块面包,揉成碎屑,而后再次爬上床,小猫警觉地想要跑去,却忍不住食物的诱惑,于是保持准备逃跑的姿势回头嗅觉着,忽然它的瞳孔中出现一个身影,由小变大,野兽般向床上的女孩扑去。

 

李惠挣扎中看清房东扑在自己身上的脸。这个猥琐的男人以为快要得手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突然飞了起来,随后身体撞击在墙壁上弹落到地上,他还没从惊愕和断裂般的疼痛反应过来,一只没有穿鞋的脚已狠狠踩在自己的脸上。

 

“我多想一不小心把你的脸踩成个王八蛋!”

我错了,我错了……我本来就是个王八蛋。”房东变形的脸企求说。

李慧收起脚说:“滚!”

房东慌忙爬起,由于慌忙,转身出去时脑袋撞到了门上。看到房东灰溜溜滚出房间,李慧回身,窗外的小猫无影无踪。

这样的地方是不能住的,尽管很难再找到房租如此便宜的寄居之地。李惠手拽拉杆行李箱出了小区,蓦然间那只生有琥珀皮毛的小猫从路边的草丛里跳出,站在她的眼前喵喵地叫着,一种同时天眼沦落人的悲伤触动了她此时脆弱的心,她将小猫抱起,喃喃自语说:

“我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有时间照顾你呢?”

小猫好像听懂了她的语言,从她怀中蹦跳而出,跑了两步,回头肯了她一眼,钻进草丛中去了。

现在,重大的选择摆在李惠的面前,眼看身上带的路费消耗殆尽,如今又面临无处可去的抉择,是返回家乡还是继续留在城里?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中拿块面包,一边吃着,一边努力的思想着;拉杆行李箱就靠在她的脚旁,忽然她想起什么,拉开行李箱的外层,从里面掏出一张她和哥哥李龙的照片,作为遗物她将它保存下来;照片的背面写有哥哥生前工作过的安保公司的地址,五年之前的那天晚上,准备远去省城的李龙在照片背面记上安保公司的地址,随后揣进一个手提帆布兜,这些动作是在背着父母的情况下完成的,而他李家出走的消息只透漏给了妹妹李惠。

“不要跟妈爸说,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哥。”李惠强忍住泪水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龙从墙上摘下一幅拳击手套说:“我不在时别忘了练拳,这个留给你。”

李惠接过拳击手套,为哥哥担忧地说:“你背着妈爸离家出走,他们知道后肯定会很伤心。”

“留在家里有什么出息;朋友给我介绍去当保镖,听说一年挣到的钱就能盖间大房子,等到了那时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李龙将毛巾和牙膏塞进帆布兜,看眼妹妹说。

后来李惠才知道,在她和哥哥李龙对话的时候母亲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对于哥哥的选择,与女儿一样母亲也选择充当保密的角色,对于她这样一个生长在汶川并扎根于汶川的女人来说,除了照顾好丈夫和孩子以及承当起家务的重担,另一个希望就是希望孩子们快快长大。现在她知道儿大不由娘了,他们的翅膀羽翼丰满,早晚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既然他们已下定决心去闯天下,她是没有理由去阻拦的。深夜时,她偷摸起床,分别来到儿子和女儿的房间,替他们掖好被子,转身离开时她并不知道整夜失眠的女儿已抹了一整夜的眼泪。李龙天没亮就出发了,李惠跑出院子,目送哥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中。许多天后,她才从远方的哥哥打来的电话里得知,他走的那天早晨,母亲在他随身携带的帆布兜子里塞进了几个煮熟的鸡蛋。

一个中年男子从她身前经过,她赶紧站起身,手拿照片背后的地址向他打听乘车的路线。

 

“哦,去前面坐322,再倒车688。”中年男子说。

 

李惠说了声谢谢,拽起拉杆行李箱向站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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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冯家别墅坐落在郊区地势平缓的山坡上,一条弯曲的公路经过门前,在人工开凿的峭壁间绕过,直通向以旅游为主的避暑山庄。从避暑山庄的脚下可以沿着嶙峋崎岖的石隙攀爬到海拔千米的顶峰,顶峰上至今保留古刹的遗址,每逢旅游旺季,便会有游人来此,在避暑山庄逗留几天,去山上拍照或在古刹的遗址上感叹山河的壮丽。这天,避暑山庄的院子里停了几辆远道而来的车辆,他们大多数是娱媒的记者,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个月前,因酒架入狱的歌星冯博伦今天刑满释放。有关他的个人隐私早在一个月前不胫而走,无论在报纸或网络上,有关他和某女星间的绯闻以及入狱的消息铺天盖地,像四月飞扬的柳絮不管行人是否愿意,直愣愣钻进他们的鼻子或耳朵。现在捕捉新闻的时机对于任何一家媒体都不容错过,他们从避暑山庄下来,躲藏在凤家别墅门口的周围,静待乘坐沃尔沃的冯博伦的出现。

冯博伦斜靠车窗,身陷在沃尔沃车中舒适的皮椅上,面无表情的脸透过车窗注视从外面飞驰闪过的繁乱街景;刚才喝了半瓶迈动饮料的他此时的心情从出狱后的惊喜逐渐陷入平静后的沉默,因为酒驾被判入狱近一个月的时光使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世界的尽头几个世纪了。而就在今天下午,刑期已满的他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的表弟冯博勋早已等候在门口,身体依靠在被阳光照射得熠熠生辉的沃尔沃的机盖,听见铁门的响动,他本能地转回身,双臂抱肩的两手恢复平时的样子,疾步向他走来;冯博勋是冯博伦家唯一的近亲,身为表哥又是他父亲冯刚的秘书,如此的关系血浓于水,情浓于日久天长,所以当冯博伦看到表哥走到跟前并把他抱住的时候,他蓦然产生回家的感觉,同时脑海里出现这几个字:重获新生。

“你可出来了。”表哥说。“走,我们回家。”

冯博伦跟在表哥的身后向沃尔沃走去,车门已被表哥打开,冯博伦手扶车门刚要钻进车中,忽然回头,向布满铁丝网的高墙望去,冯博勋立刻朝表弟笑说:

“怎么?……没呆够?”

冯博伦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弯身钻进了车中。

冯博勋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瞥眼表弟,随手抓起一个迈动饮料瓶递给表弟说

你爸在开会,没能亲自来接你。”

提到父亲,冯博伦轻松的脸上掠过一层不易被察觉的阴影,然而他仍故作平静地说:

不来也好,来了倒让我心烦。”冯博伦说着把喝去饮料的迈动瓶子抛出窗外,那只戴有钻石戒指的手刚缩回车内,就看见一个女孩伫立在午后的街道上,茕然的身影如同一朵百合花从纷繁脏乱的街景脱颖而出。他回头望去,那女孩好像也随同车辆的移动在注视着他们,渐渐的,她的身影模糊了,好像弯腰做了一个拾拣东西的动作。冯博伦转回头,眼前是开车中表哥的后脑勺和在西装包裹下笔挺的双肩。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双手握住方向盘的表哥头也不回地问。

“还没想好。”冯博伦回答。

“考虑过来你父亲的公司帮忙吗?”

“我觉得你能说出这句话是对我的侮辱。”

“侮辱?”冯博勋回头看眼表弟,又快速扭过头去。“恕我直言表弟,可以把玩音乐当成一种爱好,可要说事业,总不能把爱好当饭吃;况且,你因酒驾进监狱的事对你的影响并非很乐观,或许你那些粉丝早把你忘了,互联网时代能捧出一个歌星,也能毁掉他的星途。”

“是他让你说的?”冯博伦问。

“不,”冯博勋忙回头解释,“是我个人的看法,至于是否正确仅供参考。”冯博勋从倒车镜里观察表弟,见他沉默而倔强地注视窗外明白自己该把话就此打住,毕竟他已近而立,早已养成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习惯,可是不知因为什么,他这个当表哥的对这个刚从监狱出来的表弟总是存在隐隐的不安。

沃尔沃行驶进通往别墅的那条弯曲的公路,窗外的林荫郁郁葱葱,与照射在公路上强烈的光线相比,蜷伏于浓荫里的阴影仿佛永远也不敢暴露它的隐私,它那无法公之于众的秘密,唯有从浓荫深处吹来的风以叹息的方式预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存在。

“哈奇廋没廋?”冯博伦从闭目遐思里醒来,问道。

“它被照顾的很好,定期买狗粮喂它,有时叔叔散步时也带着它,你不在的一个月它又长高了。”

冯博伦的脸上现出笑容,这是这一路上难得出现的笑容,他的眼前出现最初刚抱回的那条小狗,每当他把装有牛奶的小瓷碗端到它的跟前,它都用那灵活的舌头快速消灭掉里面的食物,而后拖着鼓起的肚子吭哧吭哧地跟在他的身后;他离开家之前它有一岁大了,矫健的四蹄能追上一辆奔驰中的吉普车。

正当他思维的时候,沃尔沃已行驶到别墅门前,可还没等开进院中,一群蜂拥而至的记者变像群蜂一样飞到眼前,把车团团围住了。频频拍照的同时几个手拿麦克风的记者隔着窗玻璃,同时发问:

请问冯博伦先生你因酒驾蹲监狱,刚出来有什么感想?”

请问冯博伦先生你还打算重返舞台唱歌吗?”

请你打开车窗说两句好吗?”

尽管冯博勋阻拦,冯博伦还是摇下车窗,探出头说:“我不但还会重返舞台,我还要举办个人演唱会。”冯博伦说完,摇下车窗。一个记者手拿麦克风,另只手敲打车窗玻璃问:

个人演唱会什么时候举办?能事先透漏一下吗?”

冯博伦坐在车里,不再有任何回应。沃尔沃车终于突破人群开进别墅,娱记们失望地被挡在门外。此时他们隔着铁锒铸成的铁门看到,冯博伦刚从车门中钻出,一条白色的雪橇狗就从远处跑来,扑向它的主人;冯博伦搂住爱犬,亲吻它的鼻子头,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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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保镖》

 

1

 

人才市场大厅,幽暗角落的展位和张贴在墙壁上的各色招工广告吸引了以常年打工为生的外来务工人员,以及毕业后闲置在家游手好闲被父母强迫独立的学生前来应聘;他们游走于各个展位之间,分不清是招工单位选人还是他们挑选工作单位;保险公司和以效益提成为主的个体经营者也来浑水摸鱼,广阔的发展前景和美好的工作环境成为他们廉价使用劳动力的借口,这样的单位很多人都避而远之;使大家趋之若鹜上前围观的是一家建筑装潢公司,无论从待遇和工薪都所赀不菲。李惠抬头仰望展位上的公司名称,也像大家一样挤入人群,可偏偏排队快要轮到她时,那个像男人一样穿件职业西装,胸部挂有工作牌的女考官却突然站起,向大家宣布说:

 

“面试先到这里,现在是午休吃饭时间。”说时,女考官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收拾完桌面的招工简章和报名表起身依次离开。

 

李惠注视他们从人群中挤过远去的背影,手拿一份招工简章低头观看,越看那种迫切被聘用的渴望就越强烈,以致当很多人一哄而散时她依然站在展位跟前,久久不肯离去。站在她前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看样子是应届毕业生,二十三四岁,正跟家里人通电话。她收起手机,回身看眼李惠,好奇地问:

 

“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

 

“我家是汶川的,你呢?”李惠睁大眼睛,盯盯地看着眼前的女大学生。

 

“我是本地的。”女大学生回答,使瞳孔变形的眼镜卡住她的鼻梁,高高翘起的脸颊仿佛凝冻的冰淇淋,还没用嘴添上一口就能感觉到它的冷漠,李惠知趣地欲言又止。“汶川地震中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女大学生镜片中的眼睛直勾勾注视前方,李惠再次瞥她一眼,一时语塞。

 

李惠的父亲在那场罕见的大地震中丧生,当时他正蹲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码砖头,从几十千米的地心喷出的能量使距震中超过十万平方公里的地区地动山摇,本就不算结实的墙体瞬间碎裂,李惠的父亲如同一粒卷起的石砾,眨眼间被压在乱石之中。事发时,李惠的母亲刚好在某中学的教学楼里用拖布打扫走廊上的卫生,由于教学楼剧烈的摇晃,孩子们惊叫着蜂涌向走廊,你推我搡中夺楼梯口处狭窄的位置仓惶而逃,有个女学生在这纷乱中被挤倒,坐在地上用手背揩抹眼角,李惠的妈妈疾步来到她跟前,把她扶起,随同大家往楼下撤退;幸好出来的及时,教学楼里的学生们在这场灾难中全部化险为夷,然而,一直保护在女孩身边的李惠的妈妈却被一块飞溅的石头砸在腰部,导致骨盆粉碎性骨折,当时就瘫倒在地疼得脸色煞白,汗水像连线的玉珠从头发里扑簌到脸上。而就在这天午后,作为省体校散打运动员的李惠正参加省里举办的散打比赛,在第三个回合,李惠就以凌厉的组合拳和高难度的侧踢将对方击倒在地,当裁判高举她戴有拳击手套的手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名副其实的散打冠军花落谁家,她的心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突然一击,钻心的疼痛使她脸上洋溢的微笑顷刻消失,然而,这都是转瞬即逝的感觉,并没有引起她足够的重视,直到……

 

李惠从省体校赶回家里时,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令他终身难忘的一片废墟,父亲去世了,母亲躺在医院里瘫痪在床上,哥哥李龙回家下葬父亲已是几天之后的事了。李龙比李惠长五岁,从小习武,考入体校后改为散打,正是在哥哥的影响下,她才与搏击结下不解之缘,并最终成为一名私人保镖,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古语说:福不重来,祸不单行。就在哥哥李龙下葬完父亲,叮嘱妹妹照顾好母亲返回省城后不久,在华威安保公司当保镖的李龙却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不幸遇难,这对刚刚经历重大打击的李惠母女来说无疑晴空霹雳,雪上加霜,全家的生活重担自然就落到她的身上。为了给母亲治病,她决定离开体校,去省城打工。

 

女大学生去外面买了份汉堡鸡腿,返回时边吃边对李惠说:

 

“你中午不吃饭?”

 

“我不饿。”李惠说。

 

女大学生用活动腮部的嘴支支吾吾地说:

 

“这个汉堡我吃不了,你也来一块。”女大学生把包装纸里的半块汉堡递给眼前的求职者,也不管她是否接受就把另只手里的残余鸡腿塞进口腔。李惠抬手拒绝,女大学生嗔怪说:“哎,就是一块汉堡嘛,你客气什么,我又不是男人想泡你?!”

 

李惠被对方的热情所动,也被她谐谑的言辞逗乐,于是欣然接受了她的盛情;说实话,她的肚子早就咕咕乱响了,可为了节省开销,在找到工作之前她必须忘记饥饿和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她住在房租便宜的地下室,一旦面临身无分文的窘境,她会被人像扔垃圾袋一样抛在发霉发臭的垃圾箱;除非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体,像很多女孩那样成为有钱男人的杯中酒,盘中餐,然而,这并不是她,父母的善良和勤劳在她幼年时已在她的内心深处留下深刻的烙印,而哥哥训练她学习散打时不仅把搏击术传给自己,也教会她自强不息的坚韧品质。正当她若有所思吃手里的汉堡,女考官和同事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蓦然间坐在她们的眼前。李惠赶紧把吃完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向四周看去,由于没发现什么垃圾桶,她就把揉成团的包装纸揣进衣兜。做完这一切,等她重抬起头时女考官正聚精会神地与女大学生对话,只听女大学生胸有成竹地说:

 

“请问一旦上岗了,公司给我们上三险一金吗?

女考官面无表情地说:“试用期过后会有。”

那谢谢了。”女大学生兴奋地说,向李惠做出个加油的嘴型而后径直向大厅门口走去,显而易见,她被录用了。李惠望着那个给自己汉堡吃的女孩的背影恍然隔世,是女考官的喊话使她重新打起面对现实的勇气。

女考官:“你也是来应聘工作的?”

李慧有点局促地说:“是。”

女考官低头注视李惠的报名表上的简历,头也不抬地问:“你哪个大学毕业?什么专业?”

我没上过大学。”李惠说。

“嗯?”女考官猛然抬起眼睛说:“对不起,你这种情况不在我们的招聘范围之内。”

李慧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获得全省散打冠军的比赛证书,递给考官说:”我有这个,你看看行不?”

女考官接过证书端详,摇摇头说:”我们公司又不是聘请保镖,对不起了,小姐。”

人才市场门口横穿而过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李惠的身影从拱形的门里出现,边走边跟手机里的母亲通电话。

“我在找工作。妈,你好点了吗?”

李惠的母亲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嗓音时而被咳嗽声打断,最后仍从断断续续的间断中连接成这样的叮嘱”你做什么都行,千万别和你哥一样做什么保镖,找份正经工作,……你懂吗?”李惠鼻子一酸,说:“我懂,妈……你放心养病,等我挣到钱了,立刻给你邮回去。”

一个穿件半截袖对襟丝绸衫的老太太蓦然出现在人才市场外的人行道上,步履蹒跚地走到垃圾箱旁,不知哪个过路人想把矿泉水瓶投进里面,可能是投的不够准,还装有五分之一纯净水的朔料瓶磕到了下脑袋,却落到了地上,在这为生存而忙碌的午后街道,原本它是无人问津的,可在走近它的老太太眼里仿佛捡到无价之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挎在臂肘处的布兜里,这幕情景恰好被刚打完电话的李惠捕捉在眼里,一种莫名的怜悯和心酸顿时涌上心头,联想到卧床的母亲,她脚步生了根般站在那里,长久地注视着。穿半截袖对襟丝绸衫的老太太并没有注意到离她只有十步远的年轻姑娘对她如此的睹物思情,她的背影挎着那个装有矿泉水瓶的布兜左右逡巡的同时缓慢向远处走去;一辆沃尔沃小汽车从街上飞驰而过,一只手指上戴有宝石戒指的手从敞开的车窗扔出迈动饮料瓶,咕噜噜正好滚到李惠的脚下,李惠看眼消失在喧嚷中沃尔沃,突然想起什么,弯腰拾起迈动饮料瓶,飞速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老太太正顾自低头走路,李惠追上前说:

“阿姨,这个饮料瓶给你。”

老太太木讷地注视眼前的姑娘,也没说声谢谢就把饮料瓶接在手里,而此时的李惠仿佛逃避似的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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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王凯一脚站在门里,一脚站在门外,回头胀红着脸说:

“你干吗打人?”

老头摆出凶狠的架势,刚收回的拳头再次抡出,同时高声骂道:“兔崽子,竟敢勾引我的女儿。”

吃了一次亏,王凯知道躲了,他轻灵地闪开,鼓足勇气说:“我没勾引你女儿,我们是自由恋爱。”

“我打死你个兔崽子,赖哈还想吃天鹅肉!”老头说时扬手甩出仇恨的子弹,那只被错当成子弹的鞋子正好打在未来女婿的屁股上。

王凯狼狈不堪,从未来的丈人家仓皇逃出。

王凯并非是只赖蛤瘼,他三十八岁左右,身材偏胖,皮肤的颜色好似烤糊的面包,圆脸,走路时习惯紧蹙额眉,如果说相貌稍显丑陋,那就只有他的小眼睛和塌扁的鼻梁,尤其那双善于沉思的目光,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生计。也难怪,他随同调转工作的妻子从县城搬到省城刚两年,甘愿放弃原来的工作妇唱夫随,而那时他和妻子生的女儿彤彤已读了初中。

王凯租住一间简易的平房,距妻子教书的学校十几分钟的路程。人们常看见他踽踽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拎从市场买回的蔬菜,低头沉思的样子使他晦涩的目光洒满了一道,落入泛出皱痕的反射金属光泽的河泡,直至走到自家的院门跟前,他才仰起凹陷的塌鼻梁,松了口气似的掏出钥匙,伴随桄榔的声响,迟缓的背影掩入门里。谁也不知道他整天都想些什么,但确凿无疑的是,他必须要把饭菜做好,在妻子和孩子回来之前。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慢慢的妻子发现,丈夫的生活习惯出现了南辕北辙的巨大变化,他非但不像往常那样在规定的时间回家买菜做饭,令她无法忍受的,是他居然跑到自己的娘家,和弟弟妹妹打麻将,于是她责备丈夫说:

“你怎么这么没正事儿,王凯?”

“不就打会儿麻将吗?”王凯上前抱住妻子的脑袋,在她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滚犊子,我们连个房子都没有,还好意思玩呢!”妻子哄撵苍蝇般将他驱赶到一旁.

针对妻子的苛刻,王凯紧蹙眉头,低头沉思的同时哧哧地吞云吐雾,仿佛惟有如此,他才能借以逃避凌驾于他之上的胜气凌人.妻子的嗓门很大,很亮,很难想象,往昔美丽的歌喉居然用不可一视的蛮横让黯然的猥琐狠不得躲藏到瞳孔后面。因此,这个抑郁的男人时常在妻子发泄淫威时想起他们往日的浪漫:那是一次文艺汇演,作为音乐老师他怀抱手风琴为女班主任的独唱伴奏,她甜腻的歌声像泉水般沁人心脾,使他永生难忘。随着年龄的增长妻子出现发胖的迹象,而且脸上的活泼陨逝,但他仍为妻子不顾父亲的阻挠奔向自己感激不尽,尽管他知道自己并非快乐。

王凯抑郁的神情只有在与妻子的弟弟和妹妹相处时才显出爽朗的天真,尤其和他们坐在一起打麻将的时候,那双小眼睛几乎乐得如同一线弯月,鸭子般嘎嘎的笑声时而从他裂开的大嘴中爆发出来。然而,小姨子和小舅子们根本不把他当成比他们年长出很多的姐夫看待。

“插!”由于胡牌心切,他呼吸急促地喊道。

“插错了包胡啊,老王。”叶刚说。他从未称呼姐姐的丈夫为姐夫,包括叶红的妹妹叶子。

王凯翻了翻眼皮,从嘴角情不自禁流露出得意的微笑,突然这微笑如同水面上激起的浪花立刻波及到脸庞的所有部位,变成洋洋自得的大笑了。

“胡了。”王凯用他那双胖乎乎的手将牌推倒说,隆起的啤酒肚被笑声震得颤微微的。

“去你妈的王凯,你玩赖。”叶子戏谑姐夫说。

“哎?小破孩,不行骂你姐夫妈……”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做出要钱的动作。

“你是谁姐夫啊,别不觉警,那脸长的像个吆饼似的,可别说你认识我。”叶子对姐夫的嘲弄有恃无恐,变本加利了。

老头瞪了女儿一眼,王凯本以为丈人会责怪小姨子,没想到他却说:“怎么不打七条,闲着干吗?”

“我臭王凯的,谁知你胡七条了?”叶子捂嘴,笑说.

"臭麻将 !" 老头嘀咕说,同时探出老年班的手稀里哗啦揉搓麻将牌,每当看到这双手,王凯总会想到多年前扬手甩出的那棵子弹。

“小叶子你忘了,上学时你被别人欺负哭得鼻涕拉瞎的,我领你去和人打架。”王凯本能地用手抠了抠屁股说。

叶子撇嘴:“哪有的事,谁知道?”

“不知道。”叶刚附和说。

姐姐出现在门口时弟弟妹妹们同时瞥向姐夫,尤其叶子,还不又自主吐出舌头;而此时,王凯已专注到置身度外的忘我境界,对于妻子摆出师长尊严的难看脸色全然未曾理会,阴影里闪光的面孔冷峻得如同麻木不仁的面具,高傲的鼻尖喘着粗气,就像一头被斗牛士手里的红布惹脑的公牛,瞪起愤怒的眼睛,向对手发起致命的攻击。

“你这么大岁数了可真有正事,啊-----?”叶红冲到桌前,照准丈夫的肩膀就是一拳。“不出去转悠挣钱,在这里扯王八犊子,你也叫人?”

王凯的脸紫里透红,深吸烟,慢慢地怯怯地偷看妻子,说:“和家里人玩会儿麻将怎么了?这也叫没正事?”

为了保持在小辈面前的尊严,也为了回避妻子洪水般冲向自己的愤怒,王凯离开了麻将桌,路灯般低垂的脑袋隐藏在宽厚的双肩前面,极不情愿地去卫生间了。

叶红余怒未消,指责弟弟妹妹们说:“你们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干吗和他玩?孩子都上初中了,以后花消的地方多着了,他整天还端个架子丑美啥?……不要脸!”

“谁找他玩了?别冤枉好人啊!”叶刚嬉皮笑脸地说。

“要不就是叶子。”

“也不是我。”叶子争辩说.

“那就是咱爸。”

“是他们生拉硬扯把我摁到这儿的,你以为我愿意玩?”老头推脱说。

“这么说是王凯张罗的,对不对?”叶红越说越气,突然上前掀翻了桌布,麻将牌稀里哗啦洒落到地上。

被冲散了局的叶刚和叶子在失望中把目光投到黄昏的窗外,看见那个把脑袋隐藏在双肩里慢悠悠的背影正跟随风风火火的妻子身后,拐过房屋一角的时候都没有把头抬起。

 

2

自王凯跟随妻子从小县城搬来省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到什么正经事可干。这年冬天,他在小舅子的手下当装卸工,那辆等候在站前拉活儿的货车,有时连汽油钱都挣不出来。没办法,当有人找到叶刚,说要出二十块钱请他们帮忙扒拆炉灶,叶刚欣然应允。王凯放下当过老师的臭架子,蹲在炉灶前呼哧带喘地忙碌,头发和脸庞都被灰尘和污垢弄得像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士兵,但他仍保持残存的一点尊严,尽管他确实觉得扒拆炉灶委屈了自己。

“哎呀,你真笨。"叶刚上前拨开姐夫说。

王凯眼巴巴看着小舅子把炉灶的砖头一块块敲下,愣在那里,沉默不语。

干完了活儿,拿到二十块钱的工钱,叶刚又说:“你承不承认你笨,老王?”

王凯的愁眉苦脸这时挤出了笑容,牙齿因为满头满脸灰尘的衬托呈现不比往日的洁白。

“我以前哪儿干过这个啊。”

“就是你干过,你也笨。”叶刚的嘲弄步步紧逼。

路面铺上黑漆的时候,等侯在站前的货车又接到一宗找上门来的生意,去啤酒厂拉几十厢的啤酒,把它们运送到地下仓库。

王凯平生头一回充当这样的苦力,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车前本能地等待调遣,只听见头上的声音命令说:“转过去老王,用后背扛。他转过身,刚放到他后背上两个啤酒厢,他就不迭的求救说:

“哎-----不行,不行-----太重。”

叶刚看到姐夫低三下气的样子隐俊不禁,笑出声。

“没事呀,两个啤酒厢就把你压成这样,我说你笨你还不信呢。”王凯脸憋得彤红,勉强说:“那就再放上一个试试吧。”

“哎,这就对了。”

王凯随同货车凯旋而归,他并不知道辛辛苦苦挣到的几十块钱会在麻将桌上输得一干而净。当从学校下班回来,一只手里拎着蔬菜,一只手领着女儿的叶红像往常出现在门口,她再次被眼前丈夫顽固的恶习气得火冒三丈。

“哎,你真行啊,王凯。”

“刚玩。”王凯头也不抬地回答。

“刚玩不是玩啊?”

“我都输了。”

“活该!”叶红坐在床头,胸部上下起伏地说。

向来都把脸板得凶巴巴的丈人这时和颜悦色地说:“就剩两把牌了。”老头今天手气非常好,三家的钱不知不觉中都溜进了他的腰包。当老头再次用他长有老年斑的双手把牌推倒在眼前的时候,王凯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由于大获全胜,老头的心情极佳,看到女婿垂头丧气地跟在女儿和外孙的身后,忙说:“吃完再走呗?”“不了,我们回家自己做。”是女儿赌气的声音。

“回家别吵架,今天是我张罗玩的。”

走出父母家几十米远,叶红才说:“是狗改不了吃屎。”“玩一会儿能咋的啊?”当丈夫的把烟头踩在了地上,替自己申辩。

“还犟嘴,是你不对吗,难怪妈妈说你。”彤彤批评爸爸。

 

3

王凯与妻子同事的爱人合作开起玩具厂。他每天都起的很早,去玩具厂之前天天来丈人家报到一次,这回他很少把心思用在麻将桌上了,那喜欢沉思的小眼睛深陷进眼睑,积累的思虑使他蒙有一层患得患失的瞳孔,注视人的时候显得异常的黯淡。他坐在床沿边,低垂头,头发有些凌乱,好象很久都没洗;清晨的阳光爬到上面,能看到偷偷闪光的尘霭。

自从开了玩具厂,叶红的脸上被莫名的喜悦振作得精神抖擞,与丈夫说话时的语调也温柔了很多。

王凯坐在床沿上,等的就是这种他希望得到和看到的情景,由于地位的改变引起家人对他的尊重。但他想指望小舅子和小姨子能给他甜蜜的一声姐的夫称呼,那是不可能的,半开玩笑似的巴结足以让他心花怒放了。

“哎,我说老王,等以后你的玩具厂挣大钱了,帮我买台出租车怎么样?”叶刚嬉皮笑脸,凑过来递给姐夫支烟说。

王凯接过烟,叼在嘴里,用原来抽剩三分之一的烟蒂对着火,慢慢抬起头,舒展额眉,眼睛眯缝成二丙,笑说:

“好使。”

叶子刚洗完脸,边往脸上涂抹护肤霜,边用轻蔑的口吻说:“那么小心眼的人你也想管他借钱,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王凯被激怒了,如同被人从头上突然浇下盆冷水,从床沿上弹跳而起,说:“叶子,你可别小瞧你姐夫,我发财了你们都能借上光。多大点事啊。”叶红从厨房里走进来,似乎因为从丈夫身上看到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笑吟吟地说:“你可别在那吹了,老王,当着我弟弟妹妹的面许那么大的愿,实现不了你不怕丢人现眼?”他被妻子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不是有言在先吗,等我发财了之后再说。”叶子刚把脸上的护肤霜涂抹了一半,瞪着白色的面罩中露出的眼睛说:“放屁!”

王凯下了公共汽车,向位于校园里的玩具厂走去,腋下夹个文件包,暗自想到:“都快四十岁了,再不干点事以后什么都晚了。”

玩具厂的厂房里,除了那位舞台美术设计师,还有两个雇来的小工。王凯走进去时,美术设计师正耐心地教授小工制作玩具的工艺程序。

“不行啊,这样太慢,这么干我们一天才能生产出多少套玩具?”舞台美术设计师说。

“那怎么办?我去老务市场再雇几个小工?”王凯点燃根烟,摆出老板的姿态,把烟雾深吸而后又吐出来时说。

“看来只能这样了,除非我们去老务市场招工."

王凯去老务市场招工,因为是记件工资,几个应聘者听完他的介绍后都摇头而去。

“这帮农村孩子,目光短浅,看不到未来。”从老务市场的大厅里出来,他自言自语说。

王凯主要把玩具推销到幼儿园,玩具的构造非常简单,一块长方形的木板,经过装饰的绿色板面设计有粘贴的功能,一些用硬朔雕刻而成的阿拉伯数字可以在板面上随心所欲地摆出翻样花新的加减数学题,这种把游戏和开发幼儿智能相结合的玩具在当时并不多见。

王凯径直闯进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前正端坐一位女老师。

“你好,我们是玩具厂的。”他满脸堆笑,语调也不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了。“我是来向你推销儿童玩具的。”他在女老师好奇的注视下从皮兜里抓出一个玩具样本。

“它的功能是对儿童的早期智力开发具有特殊的作用,你看,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只要在我这个小板面上轻轻挪动这些数字,很多加减数学题就能形象地摆在儿童的眼前了,即提高他们的学习质量又能加深记忆。”他一遍遍地讲解着,并亲自示范。

留下一套玩具样本的女老师送客人到门口,他又客气地说:“ 张老师,如果能行的话,我可以每套玩具给你提成二块钱。”

“好说,好说,等我给孩子们的家长开会,把你们的产品介绍给他们后再说。”

回到家里,王凯向妻子谈起自己的推销经验时说:“推销的秘诀就是这么简单,详细说明自己产品的特殊用途,然后再给对方一些好处。”叶红点头听着。见妻子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谦恭,他意兴更浓。“以后你也帮我去推销吧,等玩具厂的规模壮大了,我给你配个摩托。”

叶红从没有骑上丈夫为她买的摩托车,因为寄予无限希望的玩具厂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并没有如想象的那样壮大到一定的规模,倒是王凯同那个舞台美术设计师出现了矛盾进而分道扬镳了,他和叶红商量,买了台夏历牌小汽车,开起了出租车。

春节的喜庆氛围在每家的餐桌上都盛得满满的,忙碌和紧张随同声声的鞭炮炸成碎片,仿佛烟消云散了.按习惯,王凯夫妇每年大年初三都要领女儿彤彤聚集到岳父家吃年饭,今年也不例外. 家里人都记得王凯在酒桌上的引亢歌喉,那是首《草原上升起的不落的太阳》,使他们印象较深的是他在笑声和注视中金鸡唱晓般抻长的脖子。

“看那吆饼脸多不嫌害臊。”小叶子的俏皮话将全家人逗得哄堂大笑。

“什么叫不嫌害臊啊?”叶红难得袒护丈夫,但她说这话时却跟妹妹眨眼使色。

王凯唱完后大家都热烈地鼓掌,包括向来在女婿面前抽巴面孔的老头,兴高采烈之余老头张罗起久违的麻将,当麻将桌子放好后,第一个冲到桌子旁坐下的竟是叶红。

“你坐这干吗啊?”弟弟嚷道,能够在麻将桌上把姐夫打得一败涂地是他最为快乐的一件事。

“不行,今天我玩,王凯一会要开出租车,今天活儿好.”

王凯刚从卫生间出来,发现妻子占了自己的位置,他忙上前把妻子抱住,哄弄说:“好媳婆,我都两年没摸麻将了,今天就让我过把瘾吧。”

“我刚学会,今天你无论如何得让我先摸两把。”

“行,就两把。”

第一把牌叶刚就胡了,紧接着是老头,而且这两把牌都是叶红点的炮,坐在一旁观战的王凯忍不住了。

“你看,让你打六条你不打,非得打吆鸡。”

叶红正被点炮弄得气急败坏,经丈夫的数落,她像呵斥学校里的孩子般反驳道:“是你玩还是我玩?我自己有钱,我乐意给谁点炮就给谁点炮。”

王凯被妻子数落得只顾哧哧地抽烟,呆了半天,他忽然站起,转身离开。在那个炮竹声声的三十晚上,他握着方向盘拼命地赚钱去了。

几年过去了,岳父去世后王凯买了房子,他们的女儿彤彤也初中毕业升入高中。王凯一直开出租车,独来独往,倒也悠闲自在。

 

4

许多天没抓到丈夫影子的叶红,这天终于将丈夫堵在屋中,原因是自己放在首饰盒里的项链不翼而飞。

“王凯,如果你外面有人早点告诉我,我们去法院办理离婚。”王凯几乎用愧疚的目光仰视妻子说:“哪有的事,我哪有闲钱在外面胡扯?”

叶红狐疑地审视丈夫,她清楚地了解丈夫每年每天的收入情况,而且作为家里执掌财政大权的她对丈夫的没收所得总是干净而利落,她难以相信他还具备在外面找女人的财力。但是首饰哪里去了?不刨根问底搞个清楚,决不符合她的性格。

“项链到底哪里去了?”

王凯点烟叼在嘴上,用深陷在凝思里的眼神回答说:“我回来时家里就乱糟糟的,首饰盒也开着,我们家里肯定闯入了小偷。”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案?”

“我看还是算了,不就是一条项链吗?”

“真的不是你拿的?”

“真的,我向天发誓。”

叶红再次狐疑地审视丈夫,说实话,她已明白闯入家里的小偷是谁了。

妻子赌气上班去了,整宿未眠的王凯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地昏昏入睡.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梦魇惊醒,他梦见自己因为重婚罪躺在监狱冰冷的水泥地,令他匪夷所思的是,岳父也在场,颐指气使的命令叶刚和叶子将他捆绑起来,老头弯腰,动作缓慢地脱去鞋子,用一只手高高举起,毋庸质疑的庄严神态好象电影里英雄炸碉堡的某个镜头,然后手臂猛然落下,他挣扎着坐起,瞪着那双黑色的小眼睛在房间里搜索着什么,好象犯罪后粗心留下的证据散落在空气中,惟恐被人发现。当他看到一米阳光中木讷的家具他那颗坠落的心才找到宽慰,即使有什么秘密从他的梦里脱僵而出,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和听到。他看了下手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三十分,他立刻起床,慌乱地在厨房里弄了点吃的,早晨妻子上班前遗忘在厨房里的豆浆早就粘稠的像粉刷墙壁的白垩了。

把白班和夜班挣到的二百块钱放在妻子回家就能看见的桌子上,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家门,因为他害怕在接管出租车前遇到放学的女儿和下班的妻子。

他在一个路口等待与白班司机交接,等了很久才看到红色的夏力慢悠悠向他颠簸而来,每当这时他就把这辆车当成自己,由生活责任的驱使奔波在时间的隧道中,没油了加油,有时与别的车辆相撞还要大修一次,想到最终那散乱的陈旧的无人理睬的零件一文不值地以最低廉的价格被当成废品处理掉,酸溜溜的东西就直往他的鼻孔钻。

白班司机打开车门走下车,把一天辛辛苦苦跑出的一百多块钱全数交到他手中,他用手指蘸着唾液,清点说: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他递给白班司机三十块钱说。

白班司机接过钱转身就走,王凯还想给他甩下一包烟钱,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

他把车开进洪水般湍急的大街上,伸手拧开了收音机,两个著名男女主持人的调侃冲散了莫名的空虚。

“我有个朋友非常惧怕老婆,”男主持人说,“有一天他喝完酒回家,发现家里有个男人,他就问:‘哎,你哪来的?’”

女主持人接过话茬:“那个陌生男人灵机一动,回答说:‘我是从下水管道爬下来的。’”

男主持人笑说:“你也知道这个笑话啊?”

女主持人笑答:“那是呗。”

男主持人笑说:“原来地球人都知道啊!”

女主持人笑问:“对了,你的笑话还没有讲完,结果如何?”

男主持人笑答:“那位老兄放走了在他家里的陌生男人,突然他恍然大悟,厉声责问妻子:‘哎呀,不对啊,我们家住的是平房啊,哪来的下水道?真是防不胜防啊!’”

男女主持人同时大笑。

夏力车开进西康胡同,一路上没有人打车,此时他也不想让自己苍蝇般的身体陷入晕眩的奔波,他想看到她,那个为他生了第二个孩子的女人。

那是一家小吃店,小店平时生意一般,最好的时候是在早晨和中午,因为那时附近的学生刚好是饭口时间。

他刚进门,就看见一个民工样龌龊的男人坐在那里稀哩哗啦地喝着稀粥,这时女老板出现了,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口正微笑地望着他。

“你今天怎么出来的这么早?”

“啊。”他非答非所问地应和,直接走进厨房,洗了把手。

“今天生意怎么样?”

“和平常一样,除了早晨和中午就是个清淡。”少妇说着替他拿过一条毛巾。

“把孩子放在你姐姐那我有点不放心。”

“那有什么,姐姐会像我一样对咱孩子好。”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是他在六年前推销儿童玩具时结识的,那时她在某县城的站前广场开饭店,有一天他拎着装满玩具的黑色皮兜迈进门槛,因为毫无所获而沮丧地低垂着头,当有人问他需要点什么菜时,他头不抬眼不睁地回答说:

“一碗炸酱面。”

热腾腾的炸酱面端上来了,除了肉丝的香味,他还看见两个荷包蛋如同两朵百合花般漂浮在他的碗中。

从此以后,他每次乘坐火车往返于城市之间都要光顾站前广场的这家小饭店。

那次他跑完几个学校,收回欠款和没有卖出去的玩具就提前打道回家,但他没有去售票室买火车票,而是直接钻进了站前广场的饭店,而且当晚就住在了饭店中。

是他把眼前的女人带到了大城市,他们的孩子已经六岁了,比他的第一个孩子足足小出十岁。

“你是不没休息好?”饭店女老板问,因为她看到他不住地用支撑在桌子上的手搔弄头发。

“有点。”他懒散地说。

“一会我陪你去压车吧?”

“也行。对了,这个月的房租你交了吗?”

“赶趟。”

“我过两天给你。”

那天夜晚的风特别大,像个疯狗直往车玻璃上猛撞。王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随同他一起陷入沉默的还有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女人。

“孩子都六岁了,也该上学了。”女人的声音自沉默中钻出。

“恩。”王凯回应道。

“我想把她接到身边来。”

“可是你想让她也住在饭店里?”

女人叹息了一声,说:“我跟了你算啥啊?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王凯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的更紧了,被暗影遮挡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前方。

“我对不起你们。”

女人又叹息了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女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在颤抖。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答,而后继续说:“男人为了养家虎口,再苦再累都能忍受,但是一个把他当成挣钱机器的女人,你会怎么看?难道作为男人就活该倒霉?”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干吗?”女人生气地问。

“前两天我被抢了,有个家伙上车就用刀顶在我的肋骨上,幸亏我反应的快,半路跳车呼喊救命,才没连人带车一起消失。我跟她讲完这事她竟然乐了,还嘲笑我说胆子小。”

“你本来就胆小吗。”

女人的意思他明白,她是在奚落自己没有胆量跟妻子提出离婚,他能这么做吗?他想这么做吗?他望眼身边的女人,她正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他选择了沉默。

疯狗又冲到了车窗玻璃上,吱嘎的响声如同方才女人的叹息。

一个黑影立在路边,此时的王凯瞪着狼的眼睛,饥饿的他猛踩油门,向猎物追去。

他抢在了另一辆奔向同一目标的出租车的前面。

成功地拉到了一次活儿,王凯把五百块钱塞进身旁女人的手中说:

“你放心,我会拼命挣钱,给你和孩子买个房子。”

疯狗一样的晚风呼啸起来,路边的树木黑色的脑袋被摇撼得嚎啕大哭;红色的夏力也像疯了一样在灯光幽明的大街上四处追撵猎物。

又有目标出现了,红色的夏力急忙收住狂奔的速度,即便如此,伴随刺耳的吱嘎声车屁股仍然扬起一缕灰尘。

打舵,转向,尽管违反交通规则,他依把车穿过慢车道,朝路口的方向撵去。

咕咚一声,有什么物体朝夏力撞来,或者说他撞到了什么物体,不管怎样,刹那间他被突然的撞击吓出身冷汗,他急踩了刹车。除了疯狗的呼啸外,四周一片寂静。他努力想下车去看个究竟,而这时他发现他踩在刹车片上的脚在哆嗦。

“怎么了?”受到惊吓的女人回过神来问。

“我们好象撞人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问:

“怎么办?”

“快跑。”

红色的夏力呼啸着飞驰而去。

 

5

事后叶红对妹妹和弟弟说,王凯肇事逃逸后恰巧被路人记下了车牌号。

得知丈夫被抓进监狱,叶红回到娘家,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不住地抹眼泪。

“对这种狼心狗肺的人有什么好哭的?”叶子说。

“谁知道了,活该!”叶刚说。

叶红哭出了鼻涕,她使劲擤,又继续她跌宕起伏的抽噎。

“不用管他,让他蹲去,自作自受。”叶子又说。

叶刚鄙视地看眼床沿上的姐姐:“我看也是,别去管他。”叶红又擤了把鼻涕,然后把沾有鼻涕的手在床沿下揩抹,跌宕起伏的抽噎潮汐般绵延不绝。“真烦人。”叶子说。

“没人管你们那些闲事。”叶刚说着踅进自己的房间去了。叶红带着满脸泪痕的悲伤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说:“他再缺德,……也……也是我家彤彤的爸爸啊!”

正好有人敲窗户,叶子看了看,原来是楼上的麻友。“我可管不了你们的这些闲事;我走了。”

弟弟妹妹闪开后,叶红哭了很久,已读高二的女儿彤彤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哭,询问了半天才知道家里出了事。她什么也没说,也坐在床沿上陪着妈妈哭。如此一来,叶红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停止了哭泣,用手背揩了揩眼角,对彤彤说:“你今晚就住在姥姥这儿,妈去你大姨家。”

“你去大姨家做什么?”“借钱。”

叶红风风火火买了张晚上的火车票,连夜赶到了大姐家,她一进门的嚎啕大哭使早晨刚要出门上班的文化局局长惊愕不已。

“还不把她让进屋来?”妻子在背后提醒文化局局长。

“出什么事了?”大姐问。“王凯进监狱了,他把人给撞了。”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文化局长问。

“你慢慢说。”大姐拽住妹妹的胳膊,让她坐下。

“我今早有个会,先走了。”文化局长穿上外套说。

“好了,好了,你先走吧,早点回来。”妻子不迭摆手说。

只剩下姐俩时,当姐姐的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要把他救出来。”

“怎么救?”

“花钱;姐,我想管你借三万块钱。”

“按理说我该帮你,可是我家小军今年要结婚,上两天刚给他买了房子,现在紧的很。”大姐说。

叶红一路上哭哭啼啼,这个绝望到家的女人在那个漆黑的夜里坐在火车上,想到的并非是丈夫对自己的背叛和不衷,而是从前夫妻在一起时使她难忘的日子,她仿佛看见那张黎黑的笑脸憨厚地傻笑着,怀里的手风琴因为溜神走了调。这几年艰辛的生活刚刚好起来,怎么会突然大祸临头呢?由此她思前想后:难道她真的对他不够好吗?她望着窗外叹息了一声,或许自己对丈夫过于苛刻,缺少应有的关怀吧。想到这里她眼角里未干的眼泪又不由自主流了下来,时而用手帕擤着鼻涕。

几天来她神思恍惚,即使给学生上课也总丢东拉西,前言不搭后语。下课回到教研室,她就坐在一边发傻,很多同事都知道她的遭遇,有时出于同情上前来安慰几句,有时只能在背后用窃窃私语的方式表示点愤世疾俗的怜悯。但这个遭到意外打击的女人全都置若罔闻,因为她一直都在暗忖如何搭救自己的丈夫。

她利用课余时间写了几张小广告,趁下班之际贴在她回家的路上。小广告上如此写道:

现有住房一处,一室半,位于八道街附近,欲出售,有意者请与电话139。。。。联系。

署名 叶女士。

叶红的遭遇传到一个学生家长的耳里,这个善于对一切有利用价值的关系从不放过的家长最头痛的是孩子的学习成绩,因为与前妻的过早离异,刚几岁的孩子好象受到了刺激,小学四年级了智商却远远低于同龄的孩子。为了能使孩子得到老师的特殊照顾,他早就寻找机会想要巴结孩子的老师了。

“听说你爱人出了点事,别客气叶老师,需要帮忙的话吱一声。”

叶红非常感激,眼圈又袭上红晕,说:“你认不认识法院的人?”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弟弟就是法院的。”

“如果能通过法院协商处理这起车祸,别给我家王凯判刑,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经过学生家长的帮助,叶红被允许到监狱探监。当丈夫穿着狱服,剃光头的脑袋一下坐在她的眼前,那忧思的眼神和浮肿的眼馕,那像用刻刀销去脸颊多余脂肪的枯槁面庞,所有这些都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头抹起了眼泪,并发出沉闷的哭泣。

“孩子好吧?”

她正陷于悲痛之中,根本无暇顾及丈夫的问话。

“蹲监狱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希望你别恨我。”丈夫喃喃低语。这时,叶红猛然抬起头,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言语激动地说:“告诉你,王凯,你要不是王彤彤的爸爸,我绝不会再见你一面。”说完,她又抽泣起来。

王凯不敢正视妻子,他的心上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以至于他把自己完全龟缩在内心的愧疚。

风平浪静,叶红把最后一块沾有鼻涕的手巾甩在地上说:“我已经张罗卖房子了。”

王凯抬头,惊愕地望着妻子。

“想要把你从这里救出去最起码得五万块钱。”

“什么关系?别让人骗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钱是人挣的,等以后有钱了再把房子买回来。”

王凯低垂脑袋,看着胳膊上如蝴蝶般的光斑出神,半天才重抬起头来说:“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叶红顺利地把房子以十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离休老干部,那天搬运工们把房子里的所有家具和生活用品堆上货车,流连在楼下的她禁不住失声痛哭,这可是她和丈夫经过几年的积攒好不容易购买的房子,她还记得拿到钥匙时他们一家三口为了庆祝那值得记忆的一天还去馆子狠狠的搓了一顿,而今房门的钥匙却揣进了陌生人的衣兜;她感慨万千。

三个月后死者家属同意了法院的调停,作为对丧失亲人的补偿,他们如数得到肇事者家属倾其所有变卖房产的十万块钱人民币,以此不再追究当事人的法律责任。

王凯被释放了。

他从监狱里出来那天如置梦中的步履犹疑不决,他站在门口呆怔了半天,仰起形容枯槁的脸,第一眼强烈渴望看见的是蔚蓝的天空,随后他贪婪地作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自由的空气经过他的脖腔时他感到一股甜甜的醉意,这时他看见了妻子,她等在一辆出租车旁,肩膀上挎个再简朴不过的兜子,正如她的衣着一样;站在妻子身边的是他们的女儿,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已经读高二,正准备以她优异的成绩作为礼物呈送给她想念已久的爸爸。

他向妻子和孩子走去,眼里充满了感激,充满了愧疚,充满了深情,充满了重生的喜悦,打算上前以一个热烈的拥抱把妻子和女儿揽进怀里,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王凯----”这声音所具有的魔力如同一只鱼钩把他的视线从前面的妻子和孩子身上掉转开,回头的刹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积满忧虑的瞳孔忽然像熄灭的蜡烛晦暗无光,顿时两腿发软,冷汗如同发芽的种子从皮肤里不可遏止地钻出,他摊倒在了地上。

从后面喊住王凯的人正是开饭店的女老板,为他生有另一个孩子的女人。

当出租车把王凯送到医院,他已经断了气,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塞。

 

6

她很想把自己写的这个故事投到某家刊物,经过几次修改都觉得不满意,于是她把这篇小说压在抽屉里,放了很久。

在此之前,她已大学毕业,因为继承了父亲身材高大的优点,她健康的体态饱满而匀称,虽然不算漂亮,圆润的光滑的脸蛋总是透出一抹天然的红润;当然,在部队来大学挑选人才的时候,通过体检,她的健康指数没有一项不过关的。

在部队服役的那段时间,作为文职人员她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每当夜晚夜深人静之时,她逐渐成熟的心灵总被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折磨得从睡梦中醒来,脑海里仍清晰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凶巴巴的老头金鸡独立地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鞋子用力掷出,正好打在未来女婿奔跑中的屁股上,但是他并没有就此停止与老头的女儿----也就是她的妈妈叶红的来往,否则她王彤彤也就不会来到这个世间了。

对于父亲王凯的过早离世留在她心里的阴影,一直带到她结婚之后。几年后,她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婚,毫无征兆,出人意料地,无论小姨叶子,还是舅舅叶刚怎样严加盘查,她都是笑而不答,从不正面予以解释,或替自己作被告在法庭上那样的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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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宝贝-----”

从楼下传来的这声温柔责备的呼唤如同清晨的一缕阳光,顿时驱散了淤积在房间一夜的苦涩。欢欢从床上爬起,扯起嗓门回应,来到门前,用两手焦急地抓门。见无效果,它摇晃着尾巴来到主人的房间。

他走到窗前,探身向楼下张望。甬路上移动陌生的人影,即便如此冷清的早晨也没能让人们从昨夜漫长的沉睡如梦方醒。他惆怅之际,牵狗女人从墙壁中跑出,一边呼唤女儿丽丽的名字,一边喜鹊般从他的视野里飞过,显然,在邮局门洞附近与名叫宝贝的狗闲庭信步时突然看见亲人的车,好象被关押在囚笼里的犯人忽然看到了救星那样,她迫切地向女儿奔去。

半天,他才从窗旁回身,若有所思地盯着欢欢出神,女人那声凝聚了多少孤独和委屈的呼唤深深刺痛了他。欢欢以为主人要带它去外面遛弯,在他返回卧室时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

比以往领欢欢来到楼下的时间向后拖延了半个钟头,六点四十左右他站在了电线杆下的橘黄色里,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他郁闷地盯着欢欢在沙砾堆上收缩着身子拉屎,黑色的粪便成条状印在脚痕班驳的残雪上,另人心情愉悦的洁净消失了,满目创痍的污浊再次把他陷入沮丧。欢欢并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感受,它是在主人的父亲去世后被抱到他家的,那时它才两个月大小,自记事起,它就发现主人经常独自坐在房间里发呆,脸朝窗外,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次,它潜入黑暗中他的床前,甚至听到他那声悠长的叹息。

“汪汪……”它两腿支起,搭在床沿上,望着主人。

通常这时,他会把欢欢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

现在,排泄后的欢欢活蹦乱跳的像只兔子,在它眼里世界总是美好的娱乐园,有凉爽的风,宽敞的空间,散发不同气味的人脚,偶尔相遇的同类,尽管更多的时候相遇的并非属于同族,但它总是尽量与它们结交朋友,并努力和谐地与它们相处,虽然有时被脾性乖戾的狗警告性地咬一口。但它永远不记仇,好象仇恨的情感它压根就不知道为何物。欢欢对屋外世界保持好奇,也对主人的抑郁寡欢产生同情,它就地卧倒,两只长毛耳朵在晚风中如椰子树那样婆娑着,哈哧哈哧地张大嘴喘气,玻璃球般的黑眼珠左顾右盼,最终总会落在主人身上。

“走,欢欢。”它听见主人赌气地呼唤自己的名字,知趣地站起,抖擞了一下身体,跟随那沉重的脚步朝邮局门洞走去。

宝贝蓦然出现在几步远的前方,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透过两撮长眉毛抑郁地注视着几天不见的小朋友,穿件从宠物店买来的斗篷,如同精美华丽的马鞍扣在它曲线优美的腰上。

中年女人也停下脚步,很怕惊扰眼前的情景:宝贝注视小朋友的同时,欢欢像侦察兵那样潜伏靠近,它同样不眨眼地注视宝贝,惟恐它突然跑掉。但是,宝贝毕竟在故意等候小朋友的靠近,待对方百米运动员般突然启动,它挪闪,以迅雷之势跑去,从惊呆中的欢欢身上飞过。

“我在这周围绕了两圈了。”她说。

“我在楼上刚看完电视。”他撒谎说。

“现在是六点五十。”她看眼手表。

欢欢尾随在宝贝的身边寸步,忽儿啄咬姐姐的胡子,忽儿戏谑姐姐脖子上的帽子。

“宝贝穿鞋了。”

“恩。”她回答,“是我和我女儿那天从红旗街买的。”

“你们那天去红旗街干吗去了?”

“参加个狗PARTY。”

“什么?”

见他困惑,她解释道:“我女儿在网上认识了很多养狗的人,全是名贵的狗,昨天约好带宝贝去和它们见面。我们那天看见了七条雪纳瑞,有比宝贝大的,也有比它小的;他们说标准的雪纳瑞身高三十五厘米左右,我家的宝贝正好三十四。”

“这么说宝贝可以充当雪纳瑞里的模特了。”

中年女人笑。

趁宝贝跑到电线杆下吃鱼头,欢欢凑到中年女人的脚旁,摇晃着尾巴献媚。她抱起欢欢,怜爱地抚摩着。宝贝回来,先是迷茫地左右寻找,待它看见玩伴在主人的臂弯里,仰脸跑到妈妈的跟前,扬起前蹄,直立起来,充满怒气地嚷叫,随后跳蹿而起,一口叼住了妹妹的后腿。

“好了,好了,妈妈不抱小妹妹了,”中年女人说着放下欢欢,搂住宝贝:“妈妈最稀罕我的孩儿了。”

宝贝没有就此平息怒气,脱离怀抱后立刻朝欢欢扑来,欢欢四脚朝天被撞倒在地,尽管挣扎,却被宝贝恶狠狠地叼住脖子,动弹不得。中年女人有点过意不去,跺脚责备说:

“干什么啊,宝贝?你再这样小妹妹可不跟你玩了,快让小妹妹起来。”

“你家宝贝嫉妒心很强啊。”他说。

中年女人笑说:“因为我对它付出了爱,所以它才嫉妒那些接近我的狗。”

 

2

 

头场雪悄悄来临,没有纷纷扬扬的喧闹,没有气势磅礴的冰冻三尺,天地间季节的交接越来越缓慢了。亮晶晶的白色毛毯铺盖了街道,夜色中燃亮的橘黄色渲着染空洞的寂寞。欢欢跟随主人身后,懒散地徘徊着,它知道,这正是姐姐和它妈妈经常遛弯的路线。它嗅着宝贝的气味,偶尔也能嗅到另它兴奋的异性的气息进而落在主人的身后,所以,它经常会听见主人站在几步外喊它。欢欢跑到他跟前,仰脸遇到他失望甚至焦虑的目光,并把由此产生的愤恨迁怒给自己,见主人抬脚踢来,它向右闪过,躲开了惩罚。

它知道主人已经爱上了姐姐的妈妈。对此,它并不反对。相反,它倒希望他们能像夫妻那样并肩漫步街头,如此,它就能和姐姐经常玩耍了。同时,它也佩服主人的眼力,宝贝的妈妈是那样漂亮高贵,犹如十九世纪巴黎幽巷里的贵妇,抵挡不住的媚惑拍打主人幻灭的呻吟,这只有深刻体会绝望的人才咀嚼到的呻吟,好似浪花的哭泣回荡在幽深的心底。但此时,这隐藏的欲望已全然消失,随同肆虐的雪花飘零。

欢欢记得那天傍晚,主人抱它下楼出门,经过台阶时,一个女人低头沉思的影子伫足在黑暗中。当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出几步远,却听见身后低声的呼唤:

“干吗去,宝贝?”

他回头的刹那,欢欢低头发现一条纯欧洲血统的雪纳瑞跟在他们身后,即便光线模糊,它仍能感觉到那闪烁的目光在向它们翘首期盼。

他回身向伶娉的身影走去,指望以此把雪纳瑞引回她的身边。小动物确实回到了女主人的身边,待他再次离开时它又跟在了它们身后。这时女人的声音幽怨中加入了责备:

“宝贝啊,人家有事,你别跟在身后好不好?”

“这狗挺有意思。”他离开时说。

听到主人赞赏邻家的狗,欢欢被气得浑身颤抖,嗓眼里咕噜着抱怨,并在他怀里扭动身子,却遇到他冰冷的呵斥。

中年女人姓张,是个离异多年的女人。半月后的一天晚上,欢欢跟随主人到楼下去散步,再次与中年女人邂逅,她说她要和宝贝去文化广场遛弯,它听见主人说他也正想去,于是它有兴跟宝贝有段玩耍的快乐时光了。

矗立在文化广场的地质宫像水晶宫般从海水的深处冒出,披挂在身体上的小灯泡熄灭了多天后重新燃亮。深秋时节,绿草枯萎,环绕广场四周的梧桐树叶洒满人行道,走在上面吱咯作响,好象疼痛的呻吟。广场上空回荡巨大的电子屏幕播放电视节目的喧闹,驱散的寂寞晚风般缭绕在人们的心间。甬路边的路灯有些惨白,使人想起蹀躞在医院走廊里病人的脸。

即便草地枯萎,奔跑在上面的欢欢依然兴奋得忘记了主人的存在,簇团的白毛在风中吹起,像个躲避猎人追杀的兔子。相比之下,宝贝老练成熟,固执地让头嗅觉草地,时而蹿跳过来阻挡欢欢前进的路线。这时,它听见中年女人说:

“在这里宝贝能跑的开,不像家里的街道那么窄。”

“欢欢第一次来,她可没有宝贝那样见过大世面。”主人说。

中年女人笑了,转而看见宝贝向远处跑去,她喊道:

“宝贝-----听话,领小欢欢玩。”

宝贝领会了主人的意思,颠颠回来,来到欢欢的身边,突然挑逗般在欢欢的脖子上咬了一口,随后像个小木马似的撒腿而去,欢欢紧随其后。

欢欢没有宝贝的品种高贵,她只是条曾经风靡一时,被很多精力过剩的家庭豢养的精巴;宝贝则不同,人们给她这种狗取的名字叫雪纳瑞,就像欧洲人的头发那样卷曲;脊背是柔软的短短的褐色卷毛,脸庞的毛比脊背长,从眉目附近垂耷的两撮白色盖过了眼睛,透过两撮白毛的眼神有些阴郁,酷似它的主人,明亮得如同黑色的玛瑙。

“她的眼睛多亮啊。”中年女人这样夸奖她的孩子说。

欢欢停下追逐,回头看见主人表示赞同的眼神,它立刻掉转头,朝两人奔来,未曾想对它的意图了如指掌的宝贝闪电般把它拦截,撕下方才还友好的面具疯狂地撕咬它的脑袋。

“你离婚后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他蹲在地上,抚摩宝贝的脊背问。欢欢见状,蹿向中年女人,宝贝从抚摩中挣脱,扑向欢欢,将它摔倒。

“我讨厌男人喝完酒的臭气熏天;我最害怕打呼噜了,一听见呼噜声就睡不着。”她说。

欢欢以失败者的委屈望向主人,很想跟他说她结婚两年后离的婚,那时她的女儿只有两岁,离婚的原因是她前夫的不务正业,放着机关好好的工作不干,每天竟往车市跑,尽管作为妻子她耐心相劝,却无法纠正他的一意孤行。有关这些情况,它还是在几天前被主人的母亲抱着来到楼下,和老吴太太聊天时听到的。

“也怨我,我的脾气非常不好。”中年女人补充道;神态惆怅。

“离婚这么久你连次都没找过?”他继续问。

“当然找过,”她笑说:“谁为谁守啊?”说完,她忽然陷入沉思,往日的经历映衬着她孤独的身影,那身黑色的衣着好象是对破败婚姻的无奈祭奠;她低头思绪着,忽然想起了她可爱的宝贝,宝贝在朝路人狂吠。

“呜-----旺旺旺-----”

她弹去从黑色袖口流出的红花思绪,委婉地嗔怪说:

“宝贝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

宝贝颠颠跑回妈妈的脚前,仰望那愠怒的脸,之后抬起两只前蹄,搭在她的腿上。中年女人俯下身,双手捧住孩子的脸亲昵地说:

“好了,好了,妈妈不说孩儿了,去玩吧。”

夜风从街面刮来,卷起被扔弃的蓝色朔料兜,欢欢和宝贝同时向它追去。宝贝眼疾腿快,叼在嘴上,晃荡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淘起气来;欢欢也不示弱,挣抢时把蓝色朔料兜撕成了巨大的窟窿。

中年女人温柔地看着,脸上呈现甜蜜的微笑。

文化广场自发形成的狗市汇聚了各式各样品种的狗,蝴蝶犬,巴哥,纯种精巴,斗牛犬,萨磨等。如同北极熊般懒散而傲慢的萨磨,据说曾身价十几万,相遇时宝贝凑上前去嗅闻它的体味,对于雪纳瑞的友好亲近,北极熊索然寡味地扭过头去,远去了。欢欢躲在主人的怀中,它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

看见那么多狗在操场的边缘嬉戏,宝贝扔下欢欢,撒腿加入群里,四条长有白色绒毛的腿矫健灵活,如同公园里的小木马上窜下跳。站在场外的欢欢胆怯地望着,偶尔摇晃两下尾巴,以表示对姐姐喜新厌旧的抗议,强烈而无奈。这时,一条花脸蝴蝶犬凑了过来,嗅闻它的屁股,而后野蛮地骑上了它的背部,欢欢惊恐中茫然无措,抬脸寻求帮助。

“欢欢-----”他喊道。

欢欢挣扎身体,甩去猥亵自己的花脸蝴蝶犬,委屈地向主人跑来。蝴蝶犬乏味地蹲在甬路上,一个穿身红色休闲衣装的女孩向他它靠近。

“哎呀,真好玩。”女孩说着伸手去爱抚,没想到蝴蝶犬突然凶相毕露,一声吠叫啄伤了她的胳膊。

“这是谁家的狗?”女孩捋起袖子,站起身来问。

“怎么了?”矮胖的中年男人挪了过来。

“你家的狗怎么回事?看把我胳膊咬的?”女孩皮肤细嫩的胳膊上流出米粒大小的红色,像洇湿在薄纸上的水渍扩散着。“你再看看我的衣服?”女孩又说,“都给我咬坏了,八百多块啊;你说怎么办吧?”

中年男人自知理亏,低沉脑袋,半晌才说:

“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我们一起去附近的医院。”

“行,你们去,我在这里等着。”

“我们从医院回来你走了,我们找谁去?”

好象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雪纳瑞的妈妈站在草地旁,担心地朝她的孩子高喊:

“宝贝-----我们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中年女人对他说,宝贝发情的时候她为之在宠物商店购买了一件漂亮的肚兜,带领它穿着肚兜来到文化广场,遇到一条见了母狗就狂追不止的小公狗,它们追逐在草地上,渐渐从她的视野消失。她高声呼喊宝贝的名字,惟恐雪纳瑞怀上杂种狗的后代。宝贝小木马般的身影终于从远处出现了,等它跑到她的跟前,她惊诧地发现那条为防止意外的肚兜竟然不翼而飞。还好,令她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要知道,她和女儿特意跑去沈阳,用三千块钱昂贵的价格才把它抱回家。她精心地照料着她的孩子,买狗食,一日三餐必不缺少,用倾注在孩子身上的爱盼望新生命的早日成长。

欢欢蜷缩在主人的怀里,目光被街道上移动的灯光吸引,当中年女人说到每天为宝贝购买狗粮,一日三餐精心加以照料,它用羡慕的眼神望向同样被抱在怀里的姐姐;宝贝好象很得意,盯着它看时从喉管里滚出低沉的怨怒,以示警告。

中年女人又说,从一开始她就允许宝贝和她同床而眠,在那些孤独的夜晚,来自小动物身体的热量温暖了她的肌肤。这次,欢欢越过姐姐警惕的目光,望向中年女人红晕的脸,由于这张陶醉的脸在喋喋不休中过于注意力集中,因而横穿街道时,她身边的男人猛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瞪着寒光的怪物嘶吼着飞过,宝贝与欢欢不约而同回报以一连窜的警告。

 

 

         3

 

雪在飘,在深蓝色的寒风里,在橘黄色看似宁静的光晕中,每片雪花都像轻盈的羽毛,从凝聚的空间脱落,降临在光怪陆离的胡同。这藏匿在森林中的洞穴,亘古,悠远,神秘。电线杆栽楞着膀子,醉汉般摇摇欲坠,为森严垒壁的围墙增添了世俗冷漠的气氛。

宝贝和它的妈妈并没有出现在胡同里的甬路上。

 

4

 

 

因为恐惧黑暗的楼梯,当欢欢跟随主人准备下楼,它扭头往回逃,摇晃着尾巴,嘴里撒娇般哼唧着,好象想起了那晚从楼梯上滚落的事,躲闪的同时挤到门旁用两爪挠门。他把它抱起,直到这时他还听到它焦急的喘息。

楼体衔接着楼体,窗户紧挨着窗户,形形色色的人穿梭于墙壁的缝隙,共用一扇铁门;那在白日里把他们载向各自命运的甬路笼罩昏黄的寂寞:歪扭的电线杆,面面相觑的墙壁,墙壁延伸的墙壁生出驼峰般的碉堡,碉堡裤裆下的门洞,蜗牛的尸体,陈列的机动车以及屁股后面的快车道,如同死水的河在冬季冰封。

 

5

 

 

他和欢欢来到电线杆附近的沙砾堆,仍不见宝贝和中年女人出现。他失望地向前走去,路过离婚后租出去的房子,铁门旁的墙壁新出现一个灯厢,上写钢琴工作室的字样。他停下脚步观赏了片刻,即便用此方法招揽学琴的孩子,房间内仍然黑漆漆的寂寥无声。

“欢欢-----”后面有人喊。

中年女人出现在电线杆下的橘黄色中,宝贝正左右嗅觉地面上的气味,它的妈妈指使它说:

“看,欢欢在前面那,快去找它玩。”

一天没见面的朋友相隔十几步远互相对视着,欢欢偷摸移动缓慢的脚步向姐姐轻轻靠近。宝贝透过它长长的白眉毛注视着,就像猫见老鼠那样酝酿冲锋前的准备,忽然它扬起白色的四蹄,狂风暴雨般扑向了欢欢。欢欢因为身材矮小被撞翻,但它很快爬起,边跑边亲昵对方的脚。

“出来半天了吗?”中年女人一阵轻风般刮到他跟前说,“昨天和我女儿还有她的朋友们吃饭去了,我喝多了。”

昨晚,女儿丽丽和男朋友开车把她送回家中,她趔趔趄趄扑倒在床上,搂着宝贝昏昏欲睡,迷朦中她感到毛茸茸的体热传入她的身体,燥热使她在紧闭双目的情况下用手解开衣领,手停滞在胸前的衣扣时她再也无力继续下面的动作了。她就那样仰面躺着睡去,一小时后她胃里的酒液像沸水般带着可怕的怪味通过她的喉咙直往上蹿,她突然弯起身,跑进了卫生间。她看不清自己都吐了什么,只觉得痉挛的身体频率性地抽搐着,每抽搐一次她都要张大嘴倾倒腹里的污物。她已经坐在了地上,疲倦地呻吟着,整个过程她始终没有把眼睛睁开。在下一次抽搐光临之前,她意识到必须要把这折磨人的呕吐尽早结束,于是她用一只手强支撑起身体,跪在马桶旁,把脑袋对准椭圆形的洞口,顾不得洞口里水面上漂浮的污物刺鼻的腥臭,用手指抠进了嗓眼。几次连续的痉挛后她的额头沁出了汗水,而且后背潮湿,凉气正沿着她的脊椎骨向脖颈爬来。她挣扎了一下,但又坐到了地上,她没有再反抗,任凭意识淹没进沉重的睡眠。

是宝贝不停的呼叫把她唤醒的,那时已是凌晨三点,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抱着马桶睡了四个钟头。

白天她一直睡到中午,起床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孩子排午饭,雪纳瑞因为没有及时吃到早点从这屋窜到那屋,呜呜的低吟个不停。

“妈给孩儿弄吃的,把孩儿饿坏了吧?”

她忽然记起前不久丽丽为宝贝从宠物商店买回来的狗粮,她在窗台上的朔料袋里抓出晒干的鱼胸脯,撕成一块块扔给她的孩子,打开冰箱,拿出一袋牛奶,撕开个小口,给墙角的瓷碗添满了牛奶。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冰箱里又找出三个鸡蛋,走到灶前,由于脑袋仍昏昏沉沉的,她准备往碗里磕鸡蛋时,失手掉落在地上。宝贝跟在她的身后,不错时机地舔舐着。

她疼爱地抚摩宝贝的脊背,说:

“是妈妈不好,怎能把孩儿饿成这样呢?”

她记起冰箱里还有蛋糕,蛋糕拿出来时有些干巴巴的,她咬一口,嚼碎后再用手递到宝贝的嘴边。宝贝吃得香香的,不时抬起白眉毛下圆溜溜的黑眼珠感激地望着妈妈。

自从离婚后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精心照料过谁,即便自己的女儿,丽丽生下后根本没用她费心,全由婆婆帮助抚养带大,十八年来女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奶奶,都二十岁了始终住在奶奶家,来看她的次数也是有限。孩子大了想事想的多了,丽丽感觉到妈妈的孤单才建议去沈阳卖来雪纳瑞,一则满足自己养条狗的心愿;二则也让妈妈在寂寞中寻找到点抚慰和寄托。

离婚后,中年女人只找过一个男人,那时她和女友经常光临舞厅,她很少跳舞,却把热情投注到台球上,女朋友被邀请进入舞池,她就一个人练习架杆瞄球。恰巧,从舞池里走来一个男人,笔挺的西装很有绅士的派头,他观赏她在台球案旁认真的动作,主动上前加以指导。

“你应该这么打,出杆时握杆的胳膊千万别倾斜,不然再费力瞄准都没用。”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很快他们就同居在她租住的房子里。

男人喜欢喝酒,而且喜欢赌博,几年前人们都在酒吧里疯狂地赌球,他也加入到这场游戏之中。那晚他瞅准时机下注十万,当然并非现金,是暗中坐庄的人替他付了赌资,如同黑市交易必备的规矩那样,每个赌球的人全由电话委托。他胸有成竹地回到家里,特意买了一瓶上好的白酒,还特意在饭店里炒了两个菜一并带回家。

“你今天是怎么了?自从我认识你,就没看见你买菜回家。”

“我明天就发财了。”见她疑虑地看着他,他把她拽到跟前,坐到自己的腿上,说:“我今天押的球非常准,那几个球队我太熟悉了,不出意外的话,我明天最低能赢个十万二十万的。”

第二天.男人很早就出去了,下午回来后,他慌里慌张地对她说:“我这次栽透了,你能不能给我拿点钱,我要出门躲躲。”

“就这些了,原本是我交房租用的。”她心灰意冷地把两千块钱递到男人手里说。

男人上前把她搂住,要亲吻她的脸时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

“等事情过去后我再回来。”

“你不必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们完了。”

男人逃亡三个月后被暗中操纵赌球的庄家派人抓获,他当时跪在讨债人的面前,因无力偿还所欠的赌债,伴随他撕裂的残叫声他的双手被来人用利刃砍掉,按来人的话说一只手五万,他们的老大这样吩咐的。

她曾在街上看见那个男人坐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用双脚的脚趾夹着粉笔头在地上写字,双手用脏污的破布包扎,如同腐烂的朽木支撑他盘坐的身体来回移动。她从他的身边走过,手在衣兜里摸索,没有找到可施舍的零钱。

自从这次的感情失败后,她心灰意懒,把自己关在只有她一人的房间里几年了,是宝贝为她死水般的生活激起了浪花。

 

6

 

 

 

 

喂完宝贝后她就领孩子到外面放风,胡同里蹲有卖蔬菜的小贩,熙熙攘攘的像个集市。

宝贝脱离了妈妈缓慢的节奏,朝人堆扎去,等她追过去的时候,嘴馋的小家伙正吞吃一块鱼头。她赶紧呼喊着她的孩子,并命令它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谁让你乱吃东西了?”她生气地责备说,同时伸手在它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尽管她努力想把孩子嘴里的东西抠出来,但贪吃的小家伙早把鱼头咽进肚里。她没有闲心在溜达下去了,她几乎厌恶地看了眼人堆,随后像数落上学淘气的小孩般气鼓鼓地朝家走去。

一进家门她就躺在了床上,已经习惯了温暖的宝贝刚要像往常那样跳上床,忽然被妈妈厉声喝住:

“不行你上来,知不知道?”

宝贝还从来没有看见妈妈发这么大的脾气,它被震慑住了,透过白眉毛下乌黑的眼珠可怜巴巴地注视着。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让你在外面拣东西吃,你怎么就这么没脸呢?”

宝贝蹲坐在地上,温柔地承受妈妈的教诲。这时它忽然难受地张开嘴,反刍胃里的东西。

正在气头上的中年女人慌忙跳下床,一边为孩子敲背一边说:“你这是怎么了,孩儿?是不吃鱼头吃的?”

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反刍出来后,宝贝无精打采地摊在中年女人怀里,不时抬起忧郁的目光安慰妈妈,见她充满自责地爱抚自己的脑袋,它善解人意地在她的脸颊上舔了一口。中年女人想回报孩子亲密的一吻,它却把脸躲开了,好象知道自己刚吐过的嘴并非干净似的。

她把孩子抱到了床上,它哼唧了一声,无精打采地注视外面的阳光。

她坐在床上抱着孩子伤心地哭了,为自己刚才卤莽而粗鲁地对待了她的宝贝。

所以她这天晚上很早就领孩子出来散心了,见她的宝贝又能生机勃勃地与欢欢一起疯耍,她内心的忧虑立刻转变成喜悦。

讲完这一切后,她关注起两条嬉戏的小家伙跑来跑去。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上前把她拥进怀里,这个孤零的如同巴黎幽巷里倩影翩翩的女人,那凝视孩子的目光是如此的温柔,以至于让他充满了嫉妒。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宝贝把欢欢揽在怀里做起了交配的动作,这不仅让他感到吃惊,就连中年女人也无地自容跑上前去欲加阻挠。

“你在干吗啊,宝贝?”

“宝贝爱上欢欢了。”我笑说。

“但她们都是母狗啊。”

“宝贝有同性恋倾向吧?”

“不可能啊。”说完中年女人放声大笑。

两人朝各自的家门走去,宝贝时而拦截欢欢的路线,并再次把欢欢摁倒在地,由于欢欢的不欲配合,宝贝发出恼怒的低吟。

“别这样了,宝贝,多丢人啊。”这回中年女人强行把宝贝从欢欢身上分开。

快走至楼门前,他终于忍不住对她说:

“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什么?”中年女人明显为他语无伦次的表达赶到吃惊。

“我想哪天请你吃饭,如果你方便的话。”

中年女人垂头沉思,忽然抬起脸,用那阴郁的明亮的眼睛注视他说:

“谢谢你的好意。”

 

 

7

 

“姐姐的妈妈真够可怜的。”当他踩着黑暗的楼梯回家时,躲在他怀里的欢欢说。

“你懂什么。”他责备道。

“我怎么不懂?”欢欢在他的双臂间拼命扭动着身体说:“她也是借每晚遛狗时来见你。”

“别胡说。”

“真的。”欢欢扯起嗓门尖叫道:“别忘了,我也是女性,尽管我不是人。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有些气喘地说。

“你每晚抽的烟太多了。”欢欢关心地说。

“你怎么也这样喜欢啰嗦?”

“我是为你好。别忘了,姐姐的妈妈最讨厌烟味了。”

“你再啰嗦我就把你扔掉。”他说着把它举过头顶。

欢欢浑身打颤,吓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重新把它抱在怀里,欢欢才胆怯地低声说:

“你刚才应该在重复一遍。”

“什么?”他有些恼怒了。

“请姐姐的妈妈吃饭。”

“或许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是个缺少勇气的男人。”

“闭嘴。”他几乎喊道。

欢欢把嘴闭上,畏葸的眼神顾左而右他。

8

 

 

 

遭到拒绝的他回到家中独自喝起闷酒,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这是由于他那潜伏的性冲动和她在一起时暗自活跃的结果,至此,他遭受肉体的惩罚也就不可避免了。他大口灌酒,想借此忘掉潮汐般阵阵袭来的折磨,此时需要足够的勇气忍耐,他了解自己具备这一点。然而忍耐如同被冲垮了的堤坝,烦乱和激动洪水般喷薄而出,势不可挡。“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我为什么不去摁她家的门铃,之后对她说我喜欢她?我的勇气哪里去了?”他瞪着黑暗问自己。

欢欢用双爪扒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进来,借助月光望着主人。

他依然注视窗外,盘腿坐在床上。

欢欢见主人不愿意搭理自己,扭头向门口走去,刚要从门缝钻出,就听他轻声地说:

“或许,你说的对,我是个缺少勇气的男人。”

欢欢想回头来到他床前抚慰主人,由于在楼下玩的过于疯狂,它感到浑身乏力,头重脚轻,于是在黑暗中对着主人凝视片刻,转身出去,挨到自己的床上就打起了呼噜。

也不知睡了多久,它被细琐的声音搅醒,睁眼看时,发现主人正在弯腰提鞋,直起身时也没忘记系严上衣的钮扣。

他走出了家门,冷清的夜色流动水波的幻觉,石阶,淤雪,墙壁,窗台,防盗门,还有零星的白炽的灯光。天空没有星星,像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世界。罩在上方的遥远,那样的无法抗拒,好象无论怎样反抗都逃不出它的魔掌。他在这空旷的寒冷中寻找着什么,仿佛听到呢喃的叹息,辗转反侧的悉索,心脏沉稳的跳动。

防盗门的门铃依稀可见,只要他迈出十步就可以接通她蛰伏的房间,那惟有她独自守侯的房间是否过于寂静,连雪纳瑞的鼻息都能清晰听到。

酣睡的宝贝从床上跳起,竖着耳朵倾听,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玛瑙释放被吵醒的怒火,它嗷嗷叫着跳跃下床,直接奔向了房门,摆开架势,随时扑向闯入者的喉咙。

他经过了她家的防盗门。

欢欢尾随在他的身后,尽量不弄出半点声音,见主人熟视无睹地错过了打开生命之门的机会,它失望地原路返回,蹦蹦跳跳地爬上了楼梯。

 

9

 

 

歪斜在食杂店外面的电线杆总给人一种不快的感觉,从它的头上穿过的电线,增添了视野的沉闷和烦乱。只有环绕楼房的甬路是迷人的,仿佛走在洒满菊花软绵绵的草地上,飘飘欲仙。他站在楼下仰望中年女人家的窗户,黑漆漆的心灵的窗户紧紧关闭着。恍惚间,他觉得置身在葵花地里,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寒流须臾就把他的脸冻僵了,还有那些葵花,浑身披上洁白的霜衣。

 

10

 

 

第二天晚晌,他从孤独折磨中逃离出来,沿着同志街闲逛,欢欢逡巡在他的周围,时而嗅闻着路面。巨大的黑洞吸食着这个城市的活力,霓灯交错,车鸣喧嚷中高楼大厦被托起到半空。他拐进路边的一个名叫五元的书店,顾名思义,里面摆放的全是廉价书籍。他曾在这里购买到亨利米勒的《宇宙的眼睛》,《春梦之结》,《情欲之网》,而今三本书他只差最后一本没有读完,他还想把其余的两本《大瑟尔》以及《空调噩梦》购买回家,可是刚走进书店,就在紧靠墙边的书架格里看到劳伦斯妻子撰写的有关丈夫的回忆录。他从里面把它抽出,翻阅起来。其中一段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性是活蹦乱跳的蜻蛙”,真是至理名言,他想道,我们为何人为的驱逐和压制它呢?“它总是那样不邀自来。”他几乎想捧着这本书高声歌唱了。最后,他仍决定把欢欢送回家里再去寻找他的双乳之间。

他往家走去,在台阶上却意外遇到了牵狗的女人。

宝贝正站在台阶上,对主人的呼唤置若罔闻,看见妹妹,它扫了眼,又回头去注视站在防盗门前的妈妈。

“你不回家是吧?那你就在外面玩好了。”说完,中年女人摔上防盗门,进楼里了。

见妈妈把自己抛弃,宝贝站在台阶上,一眼不眨地盯着防盗门,很委屈的样子,对于他们的经过不理不睬。他抱着欢欢停在它跟前,问它是不是让妈妈生气了,它站在原地,委屈地抬头,而后又把目光盯向那防盗门,惟恐错失防盗门突然打开的任何机会。

他抱着欢欢走进楼道,站在楼梯拐角处,通过窗户看到,在长达十分钟的等待里,宝贝始终保持那翘首以盼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美化的市区雕像。

中年女人终于出来了,她站在防盗门旁,仍用刚才愠怒的语调说:

“你回不回家?”

宝贝仍然纹丝未动,倔强地看着妈妈。

“你再不下来,我真的不要你了。”她说着装出关门的样子。这时,宝贝从僵持中解放出来,跳下了台阶。但见妈妈手指着它说:“你怎么这么犟呢?”它又停下脚步,恢复翘首以盼的姿态。

中年女人真的生气了,也不知道她今天哪来的这么大火气,她厉声说:

“我今天非揍你不可;告诉你,别再上我的床,回你的狗窝去。”

宝贝忽然缩回脖子,掉头朝回走。女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把她吓傻的孩子抱到怀里。

回到家后,女人真的说到做到,尽管孩子躺在狗窝里不时偷眼望她,她仍用满脸的不悦拒绝它企求原谅的眼神。

这晚,中年女人被连续的梦境惊醒,她在黑暗中听见孩子喉咙里咕噜着狂吠前的预演。她轻声呼唤宝贝的名字,它蹑手蹑脚来到她的床边,蹲在地上,在清冷的月辉中黑眼球闪着两点亮光。她支撑起身子,俯身呢喃说:

“孩儿再气不气妈妈了?”

见孩子无言地向她述说着委屈和企求原谅的表情,她起身把它抱到了床上,伴随她耳边毛茸茸热乎乎的有节奏的鼻息,她安然地睡去,睡的很塌实,也很香,没有梦境来烦扰她了。

 

11

 

由于牵狗女人对他的拒绝,他不再下楼溜狗了。

欢欢时常转悠至他床前,蹲在地板上注视他,如果他也扭头看向它,它就会突然站起,朝他汪汪地叫嚷,如此也没能牵动他坐在床头遥望窗外的身体,它就会气得两爪搭在床沿,不停地抓挠床布,大声恳求说: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这时,欢欢突然注意到从主人嘴角流溢出苦涩的笑纹,并不明显,但能辨出其中饱含的嘲弄。

欢欢撤回搭在床沿的两爪,呆呆地望着他,沮丧地离开了,临出门时回头,心有不甘地瞥了他一眼。

那天晚饭后,他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又听见那声熟悉的呼唤从窗下的甬路上飘来,经过窗玻璃传进他的耳朵。

“宝贝----注意车!”

他想从床上爬起,欢欢正蹲在床边的地板上痴呆地等他,看见他起身,急于去楼下的渴望使它连续发出哀鸣,同时前面的两爪攀住床沿,猛劲抓挠床布。这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表现的无动于衷,他把它抱起,放到了窗台上。

欢欢把头抵住玻璃,尽可能朝楼下探去脑袋,由于视野的局限,它摇摆着尾巴,让身体时而调转方向,左右彳亍,同时嘴里嘟囔道: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尽管它是那样的迫不及待想跑到楼下和姐姐疯耍,主人依然坚持自己狭隘的固执。

忽然,宝贝那拖长的吼鸣咬破了房间的沉思,随后是小孩惟恐回避不及的叫喊东躲西藏。

窗下的甬路上,吵嚷之声骤起。

“这是什么破狗?咬到孩子怎么办?”有人责备道。

“她要是不去逗它,它能发脾气吗?”这是中年女人提高的嗓门。

“什么玩意儿呢?欺负人还咋欺负?”从窗下经过的孩子的家长边走边唠叨。

这时,中年女人尖锐的嗓音再次反击道:

“咬没咬到你家孩子吧?”

在这场因狗和小孩之间引起的纠纷中,孩子的家长被打败了。之后,窗下的甬路上恢复平静。

他关闭屋里的灯光,借着窗帘的掩护向楼下的甬路上偷窥,只见那恍若巴黎幽巷中的倩影正低头注视着她的宝贝,刚给妈妈招惹完麻烦的雪纳瑞在电线杆下认真地嗅觉着什么,中年女人从恍思中醒悟过来,急走几步,把她的宝贝驱赶到一边。之后她弯下身去,在她的孩子闻过的地方拾拣起什么东西,借着电线杆辐射的光线认真地嗅觉,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呼吸在鼻腔里的流动声。

中年女人如获至宝般把她嗅觉到的东西揣进口袋,快活地小跑起来,喊道:

“宝贝回家了。”

电线杆下,黄色的甬路恢复了空寂。

 

12

 

 

春天的阳光照射在胡同里的时候,融化的积雪使繁忙的甬路脏乱不堪。他正带领欢欢在邮局门洞的台阶上玩,欢欢突然呆怔在那里,惊喜地叫喊道:

“是姐姐和它妈妈。”

他刚把投向街道的眼神调转过来,欢欢已从台阶蹦跃而下,冲向远处。

中年女人风风火火向这边走来的身影逐渐清晰了,她一改从前黑色着装的打扮,穿身米黄色的套装,头发烫过,还染成了金黄色,这更符合他对巴黎幽巷欧洲妇人金发的遐想了。

紧跟中年女人身旁的是宝贝,见到向自己奔来的欢欢它放慢速度,黑玛瑙般的眼睛从两挫白色的眉毛下紧紧盯着妹妹,刹那间,许久不见得姐妹俩拥抱并纠缠在一起,之后你追赶,好不热闹。

中年女人少女般羞怯地走到他跟前,说:

“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我带欢欢出来半天了。”

宝贝跑了回来,身后跟着欢欢。

他蹲下身去,抚摸宝贝的头,它的白眉毛被剪短了,而且那深褐色的头发也变成短短的灰色,一直延伸到脖颈。他不由发出惊叹:

“宝贝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宝贝可怜兮兮求得他同情的时候,中年女人说:

“有人要给宝贝照相上挂历,我和我女儿丽丽几天前到宠物店刚给它做的整容,它好象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我女儿一抱它照镜子,它就哭。”

“宝贝找男朋友了吗?”

中年女人笑,说:

“都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13

 

 

宝贝生了三个小雪纳瑞,当几个可爱的小家伙长到两个月大的时候,宝贝的第一个孩子被抱走了,当天晚上,为失子之痛所折磨的宝贝低吟了很久,在屋里转悠来转悠去,即便女主人把它抱到床上,它也只是蜷缩片刻就又跳到床下继续转悠,直到天亮。宝贝的第二个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它正在隔壁中吃食,它只依稀记得女主人在送别客人时玫瑰般灿烂的笑容,手里的钱刚数完,害怕被谁看见似的揣进挂在门后的皮篼。为此,整日抑郁寡欢的宝贝养成个习惯,每当晚上听见楼梯上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它就怒吼不止。

那天中午,宝贝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躺在窝里,努力回忆被抱走的两个小雪纳瑞的样子,任凭唯一的孩子哼唧着裹吸它胀满的乳房,尽管小家伙有些不知餍足,在宝贝的怀里拱来拱去,它仍然以母性的宽柔舔舐孩子的脑袋,仿佛在安慰它说:“慢慢吃,我的乖乖。”女主人玫瑰般的笑容出现在它的眼前,虽然宝贝有些迷惑,但它仍然坚定不移的信赖它的主人,它完全可以心安理得睡上一觉了。恍惚中,它从警觉里惊醒,使它异常恼火的是,怀里唯一的孩子不见了,它腾跃而起,四处打转,最后把目光追寻到房门上,房门没有关严,好象在匆忙之中留下的门缝,它不顾一切地钻出门缝,连蹦带跳追下楼梯,呼哧带喘来到防盗门前,焦急地吼叫起来,立起前蹄,在灰色的铁门上抓挠。楼上有人下来去市场买菜,他看见邻居家的狗独自挠门,不仅充满体谅地说:

“这狗怎么了?”随后他打开了防盗门。

宝贝跑出铁门后就风驰电掣冲了出去,下楼去市场买菜的人听见那异乎寻常的哭泣般的吼叫,声音传得很远,在楼体间的空地回荡,连躺在楼上午睡的欢欢也从梦中惊醒,拼命地抓挠关严的房门,想去帮助姐姐,却无奈地困在笼子里,所以只好又跑进厨房,仰头朝窗户汪汪。而这时,中年女人刚把西装革履的男人连同小雪纳瑞送进车里,锃亮的车屁股轰然离开,中年女人转身,发现宝贝箭矢般朝邮局门洞射去。

那天,路边停了很多车辆,开车来的人是等候在补习班门前来接孩子的,有的等的不耐烦,他们就钻出车来,扎堆聊天,他们都同时被一条小木马般的狗吸引,它奔跑的速度仅次于豹的速度,而且一路充满悲伤地狂吠。

“这狗疯了吧?快闪开!”有人说。

不久,他们又都看见一个丰姿绰约的中年女人小跑而过,边跑边喊:

“宝贝-----宝贝-----”

 

                                 写于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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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先民把强壮的体魄遗传给子孙,同时还让美丽的歌喉世世代代承袭。从黑暗中发出的浑浊的声音,仿佛源自空穴来风的山谷,并以缓慢的步伐从狩猎时代走到草原。公元1200年的天空簇拥着羊群一样的白云,白云的脚下,冰雪覆盖的草原广袤无垠。一切都已凝冻。羊群在寻觅滋生出来的野草。远处的山坡上,一匹饥饿的野狼目光如炬地盯着悠闲的羊群,但它不敢贸然进攻,牧民苏和正用手里的套马杆护卫着他的家人。

苏和十六岁,从记事起,他就从奶奶的嘴里知道,父亲在部落间的争夺中殁于它乡,母亲被异族抢走成为别人的新娘同时也成为别人的母亲,有时他利用放牧的间隙眺望一望无尽的地平线,能看见一个女人从落日的晚霞向她走来,模糊的微笑,模糊的五官,就连朝他探出手来的双臂也像掠过草原的风一样虚无,尽管如此,他仍陶醉在持久的幻想里,只要有闲暇,他就骑在马背,或坐在山坡上唱出悠远的长调。曲名为朱色烈的长调没有歌词,在他小时奶奶就是这么传唱他给,九曲回肠的曲调每次从他充满磁性的喉音发出,浓烈的情怀都久久地回荡在苍茫的天际。

那头窥视羊群已久的野狼无法忍受饥肠辘辘的折磨,它仰天长啸,突然朝山坡下猛冲过来;而这时,机灵的苏和停止歌唱,并从远处的思念回到现实,以猎人般的矫健严阵以待。一只幼羊跑出了羊群,野狼向它狂追而至,眼看鲜活的生命落入狼口,骑在马背上的苏和瞬间赶到,用手里的套马杆朝野狼的脑袋劈面扎来。野狼遇到意外的拦截,瞪着凶狠的眼睛向他呲出尖利的牙齿,随时挑起反攻。他策马重振旗鼓,向野狼席卷而来。野狼灵巧地转身,迅速朝远处跑去。他没有追赶,调转马头走向羊群,经过虚惊,羊群从惶恐中逐渐平息下来。

如同旭日每天按时从东方的地平线准时升起,黑夜毫不迟疑地来临了,与黑夜同时降临的还有漫天追撵的雪花。雪花越来越密,迷失了牧民赶着畜群回家的眼睛。他跳下马,徒步而行,马身遮挡着呼啸的狂风。羊群缓慢地移动着,忽然前行的速度放缓并且骚乱一团,他警觉地抓紧套马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羊群。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他蹲下身体,这时才发现,那是一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气息奄奄,身体几乎被冻得僵硬。

“是谁这么狠心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他自言自语说,同时解开棉袍,把小马驹抱进了怀里,彻骨的冰冷瞬间沁透心底。但他没有放弃,咬紧牙关,毅然起身朝家走去。

自从奶奶去世后,破旧的毡房里只住苏和一人。他抱着小马驹一回到毡房就用火镰点燃盆火,把小马驹小心翼翼地放在盆火旁,拽过毯子盖好,之后找到罐子,将里面的羊奶一点一点地灌进小马驹干裂的嘴唇。

“喝吧,小家伙,现在你暖和多了吧?”他说。

几滴羊奶洒到毯子上,紧闭的马嘴终于意识到生命之水的甘甜,喘息也更加富有生机了。

小马驹被苏和救活了,当它长到两三岁时,他开始准备驯服它了。草原上的每个牧民都知道这句谚语:好马是驯出来的。他也不列外,信奉谚语如同遵守祖辈世代相传的遗训一样。那年夏天,他同临近的牧民一起放马,故意将白马送进马群,随着无数双马蹄扬起的尘埃,获得自由的生个子尽情地舒展自己的活力;与此同时,他手拿套马杆,跃马而上,奋起追赶。有两次,他手里的套马杆几乎靠近马头,而白马总能调整方向,甩开驯马手的圈囿;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光熠熠生辉,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在血脉里沸腾。

“多么漂亮的马鬃啊,但愿你能像我一样倔强。”他大声喊道。

生个子奔跑时已显露出骏马的英姿,尤其抖擞的鬃毛,总能让他想到祖先自古以来就拥有的奔腾的灵魂,从森林时期的狩猎到草原游牧,那种澎湃的心跳在蓝天白云的注视下,始终伴随四季的转换轮回着。

他两腿夹紧,再次紧追猛赶,套马杆在鬃毛洋洋洒洒的头上方摇晃,失手落空了。想要真正降服白马他只能鼓足胆量和勇气,尽管如此,他仍佩服生个子的桀骜不驯,并为它的出类拔萃暗自欣赏。套马杆在他的手里标枪般运用自如,也像主人一样在运动中耐心地寻找机会。白马被套住了,就在他用力向后拉的时候,生个子前蹄腾空,雄浑地嘶鸣,仿佛是对禁锢的抗争。他即紧张又兴奋,双手紧抓住套马杆,将全身的重心固定在坐骑的马鞍上,白马抗争数次,激动的情绪逐渐稳定,见此情景,他跳下马,扔掉套马杆,疾步朝它走来。白马惊魂未定,不停地摇晃脑袋,同时嘴里发出的抱怨伴随粗重的喘息。他走到跟前搂住白马的脑袋,这一表示亲近的动作即像和解又像安慰。他探出右腿,使出全身的力气将白马拌倒在地,顺势用身体压在其上。白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它想蹦跃而起,无奈自己的脖子被主人的胳臂夹得紧紧的,同时还被巨石般的身体压着,每挣扎一次都感到来自天空与大地合力而围的惩罚;它试图用乳臭未干的牙齿啮咬搂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却被钳子般的大手顶住下颌,动弹不得;它绝望了,绝望的眼睛沁出泪水,心脏急促地跳动,这时它感到一张燃烧的面孔贴向自己的脸颊,热气蒸腾的汗水和泪水搅拌着,交融着,浑然一体了。雄鹰飞过,白马猛然从草地上弹起,在它起跑的瞬间他敏捷地跃上马背,在一种两情相悦的快乐中,他们与空中的雄鹰尽情地玩耍。

时光荏苒,白马长得越发矫健和强悍,披散的马鬃和劲硕的筋骨奔跑起来如同一道划过草原的闪电。没有哪个牧民敢与苏和比试赛马,因为他们深知,这种较量只能为自己增添无益的羞辱和嫉妒,相比之下,本来声名远扬的苏和也会为此戴上更多的荣环。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某些慕名而来的牧民凭借粗犷的胆量和气魄要与他一决高下,往往这时,总能在赛后与他结下深厚的友谊,因为只有赛后他们才心服口服。不管怎样,方圆几百里包括整个草原,没有谁否认白马上的勇士像只翱翔在广阔天际的雄鹰,甚至有人怀疑,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圣祖的血液。

一天夜晚,奇怪的声响传进他的梦乡,他来不及穿系长袍,随手在枕旁抓起弯刀,冲出毡房。月光下,圈里的羊群咪咪地缩成一团,而圈外,栓系在木桩上的白马正不停地刨着前蹄,几步远处,野狼穷凶极恶地盯着白马,左右彳亍。他提刀向野狼冲去,野狼好像认识牧民,似乎领教过他的厉害,没等交锋它转身就跑。

白天放牧时,他躺在草地上嘴中叼根草叶,白马在他身旁吃草,而他的双眼注视天空有一会了。忽然,传来马的嘶鸣,他起身极目远眺,受惊的马背上端坐着王爷的公主,那挥舞马鞭的身影正驱赶挡住去路的野狼。野狼围绕受惊的马作攻击状,一只射来的箭矢扎进野狼的肩膀,野狼尖叫着向一旁跳去。骑着白马飞奔而来的苏和抽出第二只箭,搭在弓上,再次向野狼射去。狡猾的野狼又躲过了;当他准备再次抽箭的时候,决定与他作最后决战的野狼忽然掉回脑袋,目光死盯着牧民,呲出寒光的尖牙,瞬间腾空俯冲而来,直逼他的喉管。他被迅猛的攻势扑倒,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从靴子里抽出短刀插进野狼的颈项,可是手背和肩膀仍被抓伤了。

苏和策马来到公主面前: “姑娘,你没事吧?”

“谢谢你,勇敢的牧民。”公主深情地看着苏和说。“你受伤了。”

“哦,没什么。”牧民用手把撕裂的袍子一角摆平,借以掩盖住伤口。

一阵风刮来,围在公主额前的红丝巾吹向半空,他扬马追去,奔跑中伸手探向半空抓住了红丝巾。

苏和骑马返回,把手里的红丝巾递还给公主。

公主接红丝巾在手里,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和。”

他的话音刚落,一武士骑马赶到。公主不屑地看了眼武士,又转向他说:“过几天的那达慕你来吗?”

“我一定去。”牧民果敢地说。

公主掉转马头,回身微笑说:“希望我能在赛场上看到你。”说完公主和武士策马骑向远方。

牧民注视公主远去的背影,之后转身骑马回到毡房。

回到毡房他就把短刀插进火盆,短刀烧红时他已脱去了长袍。从皮肤上冒出的刺鼻的灰烟滋拉响地唱歌,而这时他的额头沁出了浓密的汗珠。

这年的那达慕如期召开,像圣祖成吉思汗在盛会上利用比赛选拔将领那样,王爷想利用此次机会挑选得意的乘龙快婿。苏和备上奶酒,炒米等路上吃的东西,日夜兼程向查干淖尔赶去。

查干淖尔是个湖泊,在蒙语中是白色的泡子的意思,这里不但盛产鱼类,风景秀丽,同时还滋养了附近方圆百里的草原。王爷的府邸就建在这里的古城中,而这次在查干淖尔举办的那达慕盛会离古城也只有几里远的路程。

那达慕会场,帐篷挨着帐篷,早有牧民提前几天在这里安营扎寨。七八月间的牧草繁盛,云帆好像长着翅膀滑翔在碧空万顷的蓝色海洋;连绵数里的帐篷如白色的花朵绽放在绿草间。人们骑马或乘坐嘞嘞车川流不息地涌入会场,怡风中到处飘荡奶香和绿草的气味。苏和牵马游荡在帐篷间,这时一队马队缓行而来,走在前面的是腰挎弯刀,身背弓箭的武士,而被前后武士夹在中间的则是坐在八台大轿上的王爷和公主;公主头戴翻沿尖顶帽,从帽沿垂下的珍珠遮挡住她的面孔。

苏和像其他牧民一样鞠躬行礼,抬起头时王爷的马队已从眼前经过,而公主仪态万种的尊严却在牧民的心中留下星光般依稀可辨的希望。

祭敖包的仪式开始了,萨满嘴中念念有词,向长生天祈祷。王爷率先跪拜,身后的牧民们跟随着匍匐在地。敖包上结满的枝条飘动着绸带,缀满了牧民们的心愿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王爷坐在舞台中央,公主伴随身旁,武士分别立于台下。此时,博客手们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等候在赛场外。身穿各式服装,头戴牛,鹿,鹰,羊,鬼脸等面具的人跳起鬼神舞,他们手里分别拿着刀,斧,剑,戟等兵器,主宰着牧民们的吉凶祸福;牧民们平时很少看到这样的场景,所以他们围观的神情崇敬中显得格外肃穆。

等这一切程序结束后,考验蒙古男儿的竞技比赛终于开始了,博克手们跳跃进赛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如火如荼地展开。

“我的旨意传达下去了吗?”王爷问。

“已经传达下去了。”武士弯腰回答。

王爷睃眼公主说:“骨肉虽然连筋,早晚也是要嫁人的。”

公主脸色泛红,泪眸晶莹地垂下头。

博克手中,巴特最为强悍,几轮淘汰赛后他站在了争夺第一的位置,而巴特的对手正是苏和。两人均以雄鹰展翅的姿势跳跃着蹦进赛场,顺时针绕场三圈,添右手大拇指,安抚心胸;连胜数局的巴特脖子上佩戴着江嘎,绕圈做出相同的动作。

坐在台上的公主一直在寻找苏和,见心上人终于出现在摔跤场地,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王爷见状问:

“他是谁?”

“他就是不久前救过我的牧民,他叫苏和。”

恶斗拉开序幕,两个强劲的对手搅拧在一起,其中膀大腰圆的巴特利用身体强壮的优势抓住苏和的腰带,将其掷出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场外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翘首以待的公主暗自捏汗。此时,已经从地上爬起的苏和接连遭到巴特腿膝的攻击,并迅速将对手拦腰抱住。苏和的脸憋得通红,被抱到半空后险些又被抛出。公主惊慌得差点喊出声来。苏和急中生智,用悬空的脚踢向巴特的小腿,巴特松开双臂,苏和趁机缠住巴特的腰部,用驯服白马的姿势将其摔倒在地。

喜形于色的公主鼓掌雀跃。

王爷若有所思地点头。

观看比赛的所有牧民毫不怀疑成为公主夫婿的人将在巴特和苏和二人中产生,所以他们屏住呼吸,期待精彩的比赛继续进行。

轮到射箭比赛时众参赛选手将靶标射成马蜂窝,裁判的手抽出靶心的那支箭,回身高喊:夺得头筹者巴特。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裁判手里拿的这支箭上标明的记号属于苏和。

赛马开始了,马蹄飞扬中跑在最前面的是苏和,紧随其后的是巴特。

巴特追赶上来,用马鞭抽打苏和。苏和在马背上做出后仰的动作,等鞭子再次抽打而来,他将身体斜挂在马的一侧,借此躲过攻击。

苏和坐骑的白马率先冲过终点。

围观的牧民欢呼雀跃,齐声喝彩。

有人手捧哈达,走到苏和的跟前唱道:

有着莲瓣似的两耳啊

有着星星般的两眼啊

在那万人的那达慕上啊

呼咿,好像飞箭跑在最前面。

苏和凭借自己的勇敢接受这至高无上的礼仪,而后在武士的带领下走到台前。

如果巴特的舅舅不在宫廷里官居三品爵位,单凭本事王爷无疑会把公主嫁给苏和,可是眼前,王爷左右权衡都举棋不定。他睃眼公主,公主面若桃花,羞赧地躲开了。

“你叫苏和?”王爷居高临下地问。

“是的,王爷。”苏和毕恭毕敬地行礼说。

“公主的年龄还小,我决定了,她的婚事再托一托。”

王爷的言辞另牧民始料不及,但是让他更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王爷命令武士端上一个银盘,银盘里装有五根闪闪发光的金条。

“这五根金条是对你的奖赏,”王爷拿过鼻烟盒,往鼻孔里嗅了嗅继续说:“把你的白马留下,回去吧。”

“王爷,”苏和急忙说:“我不是来卖马的。”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武士手里的皮鞭抽打在他的肩上。

王爷挥手,苏和被架出场外。

钻心的疼痛将苏和从酣睡中拽醒,他下意识地用手去触摸后背,数道红色的鞭痕已将皮肉撕开深深的伤口。他这才想起自己被王爷手下的武士拖向场外遭受鞭笞的情景,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毡房的,而且昏睡了多久他也很难知道。火盆旁放有羊肉和奶酒,他抓起来便吃。门帘掀开,公主走了进来。苏和拿酒袋的手僵硬在半空。

“还疼吗?”公主将草药涂在他的后背时说。

“我怎么回来的?”苏和狼吞虎咽着问。

“这你就不用问了,好好养伤,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公主说着走出毡房。

后来牧民才知道,自己被鞭笞后昏厥过去,是公主偷摸派人把他送回毡房。

很多天了公主都没有再来探望苏和。这天晚上,苏和正往火盆里添充牛粪,忽然听见外面熟悉的嘶鸣。他赶紧走出毡房,月辉中,一个身影跃下马背朝他走来;白马看到主人用前蹄欢快的刨地,并且朝他小跑过来。

“在王府没有人能驯服它。”黑影说。

“怎么是你,公主?”他揽过缰绳说。

“阿爸命令武士驯服白马,不是被掀翻在地就是被它踩伤,阿爸非常愤怒,命令武士明天杀死白马。”

“谢谢你救了我的白马。”他抚摸着白马的头部说。

星光闪耀的夜空拥抱着草原,在它浩瀚的胸怀中,清爽的晚风拂过草尖,发出飒飒的响声,从尽到远,如同在琴弦上流动的手指,将美妙的律动弹向天际。

白马摇晃着尾巴,目光含情地望着主人和公主。

“我把它从路上拣回来时它快要冻死了,那时它刚出生。”他把缰绳拴系在羊圈旁时说。

公主斜睨眼前的牧民,借助倾泄的月光年轻人的五官棱角分明,而在深邃的眸子里却分明述说着她难以分辨的忧伤。

“我常想,白马的阿妈是不以为他死了,或者早就把他忘了,她可能又为别的牝马生了很多孩子。”他继续说。

公主倾听的同时低头凝视脚前的月光,好像将双脚淌进河中戏水进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恭,她猛然抬头说:

“我的阿妈生我时难产死了,父王有很多女人,她们恨不得尽早把我踢出王府。”

公主看着苏和,苏和却没有回报公主的青睐,他直盯着远方,眸子里深邃的忧伤顿然全失,猎人的本能使他竖起耳朵辨别风中的信息。

公主刚想问点什么,牧民却用手势将她阻挡,而后跪在草地上,把脸颊贴向地面,用耳朵仔细倾听。片刻,他已跃而起,冷静地说:

“他们来了。”

公主拽住回走的手问:“他们是谁?”

“应该是你父王派来抓我们的人。”

苏和从毡房里走出时佩戴好短刀和弓箭,解开缰绳后让公主在马背上坐稳,而后他翻身骑在她的后面。随着一声叱咤,白马滕空奔去。

巴特受王爷的命令前来抓捕苏和与公主,他带领的马队在毡房扑空,立刻调转马头朝他们逃去的方向追去。

天光泛白时,巴特的马队发现了在逃者,顿时箭雨像蝗虫一样射起。苏和感到后肩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用手抓住箭羽,用力拔出。公主回头担心地看着心上人,苏和眉头紧锁,一言未发。突然,白马失去平衡,栽倒时将两人摔落马下。

苏和爬到白马跟前,才发现白马的臀部中了两箭,鲜血已滴淌了很多,很明显,即便伤势严重白马仍忠诚地坚持到最后。此时,它大口地喘着粗气,瞳孔呆滞,肚腹急促的起伏逐渐平息。泪水禁不住从苏和的眼角夺眶而出。

王爷的马队瞬间追至,巴特一摆手,武士们摆开阵势,勒缰而立。

公主从裙袍的一角撕去一块绸布为苏和包扎好箭伤就被心上人的胳臂挡在身后,手握短刀,怒目而视着来犯者。

两个武士刚要冲出马阵,巴特喊道:“退后。”之后跳下马,卸去身上的铠甲,坦露出彪悍的胸膛一步步向牧民逼近。

草原上的勇士在决斗时向来看重公平。苏和扔掉手里的短刀,徒手等待着。巴特野狼般向他疯狂冲来,为了血洗那达慕上的耻辱,他不给苏和任何还手的机会。虽然苏和尽全力还击,由于身上旧的伤口未愈再添新伤,动作的敏捷受到影响,接连被对手占尽上风。尽管如此,苏和仍把对手摔出很远。再度反击的巴特冲过来时猛然用空闲出来的手击打苏和的伤口,苏和疼痛难忍,被巴特骑在身上,脸颊遭受拳头的重击。公主欲扑向苏和,被巴特抓住手臂。

巴特将公主双手捆绑着放在马背上,带领马队,押着公主远去了。

苏和的嘴角留着血,挣扎着爬起,在他的身旁还侧躺着白马的尸体,一只雄鹰飞落在白马的尸体,正叼啄它的箭伤,他摇晃到跟前驱赶,雄鹰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漫天繁星的夜空下,牧民拖着白马的尸体踉跄在草原上。

公主被抓回王府便一病不起,为此,王爷请来萨满为她驱邪乞福。这天,在王府的院子中,以萨满为主体的宗教仪式按步就班地进行,他挥舞宝剑,嘴中念念有词;扮演皇太后的人由两人扶持坐在凳子上,不断敲打手里的鼓。躺在卧室内床榻上的公主双目紧闭,对于窗外的热闹活动毫无反应。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苏和昏迷中骑着白马奔驰在草原上,前方的一条河流横亘在眼前。他跳下马,蹲在河畔用皮囊灌水,忽然听见背后的说话声:

“主人,我要离开你了。”

他疑惑地转过头,却看见白马接着说:“你要是思念我,主人,就用我的筋骨和鬃尾做成一把琴。”

白马说完,飞上了蓝天。

他从梦中惊醒,走出毡房,长久地站在那里遥望夜空中的星星。

按照白马在梦里的嘱托,苏和从白马的尸体中剥出肋骨,又剪掉尾鬃,将其安葬后开始制作马头琴了,经过几天不分昼夜的辛勤工作,马头琴的雏形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爱抚着琴柄,试调琴弦时眼前出现白马说话时的样子,于是他又起身寻找到一块木头,用短刀雕刻着马头的形象,雕完后将马头安放在琴柄的顶端。等这一切做完后,他闭目沉思,夕阳映照着他的脸,两滴热泪滚涌而出。

他的琴声传出很远很远,连羊群都停止了吃草,纷纷抬头争相回望。

病榻上的公主忽然睁开眼睛,见此情景仆人争相奔告。

得知女儿的病情出现好转,王爷疾步来到公主的卧室,另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公主视若无睹地盯着窗外。

“好些了吗,我的女儿?”王爷含泪问道。

“你们听到了吗?”公主神思恍惚地问。

“听到什么?”

“是琴声,非常动听的琴声。”

“我们什么也听不到。”王爷竖起耳朵搜寻,肯定地说。

“不,我听到了,是苏和演奏的琴声。”公主苍白的嘴角露出不经意的微笑,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仆人将公主抬出,那惨白的脸斜依在靠背上。

此时,萨满与歌手演唱传统歌曲《赞鞭》,同时率领众人跳起安代舞;舞者们跺脚,踏步,甩巾,这原始的震撼并没有挽留住公主逐渐飞离的魂魄;她突然垂下了脑袋,而这时,有个仆人发现,公主的嘴角毅然挂着一弯浅浅的笑容。

远处的草原上,落日余晖中苏和坐在毡房门前停止了弹奏,那只从马头抚摸至琴身的手在暮色里颤动。

 

如果时间承载的历史是直线前行,按照佛教或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来解释,生命可以轮回。公元2000年,一辆挎斗摩托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安然坐在挎斗里,时而手舞足蹈,时而举起一块蓝色的丝巾迎风舒展,她的大喊大叫和欢快的笑声不仅吸引路人的注意,同时也成为那个午后最为明丽的风景线。

安然的男朋友巴特是名蒙古族男歌手,他和安然组建的乐队今晚在演出中即将亮相。

演出地点在北京798艺术区,很多观众已经聚集在那里,有的在围观工作人员搭建舞台,有的则站在展厅的门口,对那堆成敖包状的钞票窃窃私语。安然走到跟前问男友:

“这么多钱,真的假的?”

“假的,傻瓜,要是真钱能没有武警把守?”

一个保安走近说:“都是真钱。”

“真钱?”巴特诧异地问:“有多少?”

“两千万。”

安然接到经纪人打来的电话:“我们已经到了;好,我们马上去彩排。”放下电话她拽住巴特的胳膊:“我们走吧,电话催了。”

“我们快点出名吧。”和安然肩并肩走时巴特说。

“是啊,我也想挣这么多钱。”安然看了眼男友说:“你说我们有希望吗?”

“没问题,丫头。”

“要是真到那天你有这么多钱了你想干嘛?”

“买辆跑车,再买幢别墅。”

安然止步,生气地盯着巴特的眼睛,而后快步朝舞台走去。

灯光,音响,监听,乐器逐一调试后,演出开始了。

几首歌曲演奏完毕,安然穿件黑色金属感的短裙,风姿妖娆地走上舞台,边挥手致意,边向舞台下招呼说:

“HELLO,大家好,我叫安然。”

巴特抬手抓住女友的手,用麦克风说:“接下来我们为大家演唱一首什么歌呢?”

安然:“我们要为大家合作一首有意思的歌《马头琴恋曲》,这首歌是根据我们内蒙古古老的马头琴传说创作而成,你们说好吗?”

台下观众热烈鼓掌。

在电声乐队的伴奏下,安然和巴特合唱《马头琴恋曲》,并随同节奏扭动身姿。

晚上,安然去寻找巴特,演出结束后他就消失了。她不想亲眼看到巴特嗑药的样子。事实却另她失望,当她走进夜店的包房,却看见巴特正怀里搂个小姐K歌。

“你怎么来了?”巴特问。

桌子上摆放着嗑药的用具,安然抓过吸管,凶猛地吸了几口。

“好,好。”有人鼓掌。

安然脱去外衣,露出光鲜而丰满的乳罩。有人请她跳舞,她毫不迟疑地投入陌生人的怀抱。巴特推开怀里的小姐,拽过安然,抬手就是一嘴巴。安然也不示弱,以牙还牙的对象落到呆若木鸡的小姐身上。那小姐被安然的一嘴巴打楞了,她抓起放在旁边的麦克朝安然砸去,从她的额头瞬间流出两道红色的小溪。

她头缠绷带躺在产椅上,越过两腿劈开的缝隙,目光绝望地盯着医生被口罩遮住的脸。医生的双手在她的身下忙碌,器皿叮当作响,泪水模糊了她蹙紧的视线。

巴特的电话打进她的手机时,她已从医院的正门走出,当走到蜜蜂飞舞的花园她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妇坐在长椅上,妻子怀胎九月隆肚凸显,在丈夫的款款细语中排解忧愁。她用余光扫了眼这对年轻的夫妇,唯恐打扰他们的甜蜜似的快步经过。手机一遍一遍地吼叫着,她顺手掏出,扔进了环保工人装垃圾用的铁戳。

她蹬上火车离开北京的那天,整个城市都交织在潮湿的雨幕中。

火车出山海关进入东北,骤雨停歇,从车窗望去,七八月时的玉米地如同绿色的地毯铺陈在平原与山丘之间,连绵的山丘守护着平原的一草一木,千年如此,世代相袭;风中的马蹄踏过长满齿状叶片的土地,万马奔腾,生生不息。陡壁横出,抽刀劈开的痕迹峥嵘交错,蕴藏着开启混沌的火种,那漠然的挺拔好像展翅欲飞的雄鹰,又像头顶太阳的神鹿。

如此的想象使她郁闷的心胸豁然开朗,她翻出数码相机,接连留下纪念的胶片。

历尽几百年的沧桑,查干淖尔依然以它的圣洁连接着嫩江和霍林河的水域。倒映雁影和芦苇丛的湖泊,每年都吸引大批的游客。在这些游客当中,安然头戴高尔夫帽,背个肩包,一身旅游装束的身影显得格外瞩目,她没有像大多数游客那样在讲解员的带领下穿梭于街道,蒙古包及庙宇之间,而是孤单影只地徘徊于湖畔。午后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查干湖水面,芦苇丛生间白鹭惊飞到天空。

一阵悠扬的马头琴声使她不能自拔地向前走去,隔着栅栏,她看见一个身穿蒙古服装的艺人正坐在毡房的客人们中间拉奏马头琴,琴声时而激扬,时而幽怨,时而深情如幽静的湖水。她认真地听着,即兴摁动快门,相机中拉奏马头琴的男人不拘言笑,皮肤黧黑,粗狂而不失细腻,这从他手指间涓涓流淌的琴声可以得到证明。

有人从她身旁跑过,她的视线跟着跑去的背影望向远处,喧哗声源自停泊木筏的船埠。

“有人跳水自杀了?”她走进人群时,有人说。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她跟随骚动的人们来到岸边。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水里沉浮,脑袋时而蹿出水面,时而淹没;让安然难以理解的是,人们除了围观,还有人居然把眼前的场面当成景观拍照。

她脱去外套,卸去背篼,扒开照相的游人,纵身跃进湖面,奋力向溺水者游去。显然,溺水者不谙水性,她的轻率在面临生命的最后一刻犹豫了,进而本能地挣扎。她抓住救命人的胳膊,像抓住稻草一样不放,尽管安然经常利用健身的机会游泳,可是面对眼前的紧要关头她还是显得手忙脚乱。渐渐的,她感到体力不支,被湖水接连呛了几口。

 

岸上的人们有的在四处寻找竹竿,有的指手画脚,而有的只是驻足观望。当一叶竹筏从芦苇丛里划来,岸边哗然。

苏和划着小船朝这面驶来,当他将小船划到救助者和溺水的姑娘身旁,把竹竿伸向了安然。她一手抓住竹竿,一手搂住溺水姑娘的腰部,用力游向小船,并在苏和的帮助下将溺水姑娘的身体拽上木筏。

溺水姑娘得救了,她却沉向水底。

她的眼前出现舞者跺脚,踏步,甩巾的镜头,而且一首由马头琴演奏的《朱色烈》的琴声萦绕脑际,这琴声仿佛驭鹰而来,带着诸神的祝福和期盼,传递着另她难以理解的信息。她焦灼地伸手去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些什么,总之她醒了。

小男孩怀抱一只小狗坐在她身旁,见她醒来,小男孩扔下怀里的小狗,朝毡房外跑去。

“阿爸,阿爸,她醒了。”

小男孩的喊声刚落,苏和手拿马头琴走进毡房,定睛地注视安然的脸,这时她才想起,眼前的男人正是坐在毡房里为游人演奏马头琴的艺人。

安然想要起来,苏和上前阻止说:“别起来,你需要休息。”

安然打量毡房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苏和端来奶茶递给安然说:“你那天救人时很危险;看不出你的水性有多好,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那样做。”安然环顾四周说:“我在这里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

安然品味着奶茶。

苏和搂着小男孩说:“医生来看过你,说你身体虚弱,静养两天就好了。”

小狗上前舔舐安然的脸,她坐起,微笑着将小狗抱进怀中。

苏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安然,心神慌乱地将眼睛躲向放在旁边的马头琴,拿起来小心擦拭。

安然抬起目光,好奇地问:“这马头琴很久了吧?”

“爷爷的爷爷传给爷爷,爷爷传给了父亲,父亲又传给我,具体多久我也不清楚。”

小男孩过来坐在她的身边,逗弄小狗。

见安然好奇地盯着马头琴,苏和说:“我们草原流传这样的一个传说,有个贫穷的牧民在放羊回家的路上救了一个小马驹,小马驹长大后变成一匹优秀的白马。”

“后来那个贫穷的牧民去参加那达慕比赛,他得了第一,可王爷却自食其言,非但没将公主嫁给牧民,还要霸占白马。”

苏和惊讶无比地问:“你也知道这个传说?”

安然笑,拿过马头琴,仔细端详说:“我是个歌手,喜欢唱蒙古族民歌。”

苏和:“你是蒙族?”

“我母亲是,也可以这么说,我的身体里也流淌着蒙古民族的血液。”

“蒙古族民歌以长调为主,通常用马头琴伴奏。”

安然嘴角现出笑容说:“我非常喜欢听蒙古长调。”

苏和拉奏马头琴,演唱《牧歌》。

蓝蓝的天空

上飘着白云

白云的下面

跑着雪白的羊群

羊群好像

斑斑的白银

洒在草原上

多么爱煞人

洒在草原上

多么爱煞人

 

安然认真地听着,优美的旋律将她融化成朵朵白云,恍惚间,她看见自己与一个牧民策马驰骋在草原;缠在她额前的红丝巾被风吹落,飘在半空,飞卷而去。牧民驾马追赶,探手抓住了红丝巾,来到跟前还给了她。这幕情景是那样的生动,以致她苍白的脸颊泛出红晕。

为了祝福安然早日康复,附近的蒙古族姑娘们跳起了安代舞,安然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小男孩挣脱阿爸的手,抱着小狗跑进人群,模仿安然的舞姿扭动着肩膀,摇头晃脑煞是可爱。站在人群里观望的苏和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这笑容消失很久了。小狗从小男孩的怀里跳跃出来,在人们的脚下四处乱窜。小男孩在人群里追撵着,失足绊倒在地。

安然停止跳舞,捂嘴笑弯了腰。

身体的康复就是她离开草原的时候。那天早晨,安然很早便起来收拾好行囊。当她走出毡房,苏和正手牵着小男孩等候在栅栏外。

“把这马头琴带上。”苏和转身从马背上取过一把马头琴递给安然。

“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

“这把琴是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制作马头琴?”

“很多人都找阿爸做马头琴。”小男孩仰脸,提高嗓门说。

苏和手牵着小男孩朝停车站走去。安然沉默地跟在后面,等她走到父子俩的跟前,她听到小男孩的啜泣,一边揩拭眼泪,一边用水汪汪的眼睛向她偷觑。大巴从远处驶来,她弯腰在小男孩的脸蛋亲了一下,之后蹬上了大巴。

透过后窗,她看见立在路边的父子俩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坐到位置上,不知因为何故,一种难以割舍的牵挂让她辛酸的想哭。她闭上眼睛,借以进入片刻的遐思。

大巴快速地行驶在公路上。靠窗户的乘客突然笑嚷道:

“哎?----这人真有意思。”

另有乘客起身望向窗外,交头接耳说:“是啊,那是谁?”

安然扭头望向窗外,让她难以置信的一幕呈现在她的视野,苏和骑匹白马追撵在公路上。

大巴钻进山洞,骑马飞奔在公路上的苏和停止追赶,向消失踪影的大巴眺望着。

正午的阳光像金色的网洒向原野。人烟稀少的草地出现几道车辙的痕迹,他顺着爬向山坡的车辙小跑,这是抄小路回家的捷径。车辙开始下滑,沿着垭口通向一处巨大的沙坑,消失在沙坑堆积的砾石,由于过度开采,沙坑中形成峥嵘的峭壁,峭壁呈赭黄色,好像草原裸出的皮肤暴晒在风吹雨淋的鞭笞下。

经过了沙坑,他继续前行,天空的云彩羊毛般被风舒卷着。正当他放慢速度,用手揩拭额头的汗水,一队人马迎面走来;他们身穿民族服装,嬉笑声不绝于耳。忽然有个蒙古姑娘箭矢般飞出队伍,手里的鞭子上挑个栖鹰冠,紧追在她后面的是个小伙子,看来他是帽子的主人,身佩弓箭,腰挎哈特刀,好像追赶猎物一样穷最不舍。姑娘见势不妙,将鞭子上的栖鹰冠丢在地上,小伙子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弯腰把帽子拣起,戴在了头上。随行的人们笑声迭起。

他手攥缰绳伫立很久,直到娶亲的队伍隐没在地平线上,他才打马而去,身后洒下一路的歌声,从中能清晰辨认出这样的歌词:

谁能想到辽阔的草原也能有沼泽地

谁能想到心上的人儿也能离我而去

他骑马出现在查干湖旅游区,夕阳已将湖水涂上红色的波纹。让他惊奇的是,接近毡房时从里面传出动人的歌声,而且这来自女性甜美歌喉的嗓音天籁一样婉转迷人。他勒紧缰绳,缓慢地跳下马,这时,小男孩快乐地跑了出来,鹭鸟般一下扎进他的怀抱。孩子仰起头,并用手向后指去。

安然掀开毡房的门帘出现在他的眼前,笑靥里柔情似水。

从此以后,住在查干湖附近的人们能经常看到小男孩在苏和与安然的牵手中玩耍的情景,而且他们夫唱妇随,用马头琴声和歌声款待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赢得的美誉成为旅游区吉祥幸福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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