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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节选)
一
2010
1
兔刚搬到“艺术之家”时,我说想跟他在上海徒步,每天写下徒步笔记,这笔记跟视觉没有太大关系,更多的是关于随着视觉和时间的变化而变化的头脑中的现实。而事实上我们同时都知道我们很懒并且记性不好。第一次做徒步计划,我们决定从我住的“艺术之家”(上海襄阳南路)走到泰康路,坐出租车也就一个起步费。我们计划走到泰康路之后在泰康路喝一杯咖啡。显然兔对在泰康路喝一杯这想法很喜欢。我们起码有一年多没一起去过那里。
(“Curt Cobain离开我们已经有16年了!”这是我此时在豆瓣有待小组收听张有待电台节目里的一句话。)
那天我们当然没有走到泰康路。我们走到茂名南路时兔迷路了。本来他说他很清楚怎么从我家走到泰康路的。但是我们走到茂名路的第N条小路时他说他确定我们已经迷路了。我们决定往家走,路上的汽油味和灰尘不断地将弱小的我们淹没,我不断地说在上海走路必须得戴一个口罩。就在快要到襄阳南路时兔找到了通往泰康路的方向,但这时我改变主意决定去新乐路的日本咖啡馆萨库拉(译音)。我喜欢那里的抹茶和蛋糕。兔对这个新主意似乎也很喜欢,于是我们开始往新乐路走。
在萨库拉我们第一次坐在一楼靠窗的桌子上。在萨库拉我再次指出对于这个每天徒步的计划我们必须得加上这几条:1、必须戴口罩。2、每次必须走到规定的地点,并且必须把过程写出来以后才能有第二个地点。3、在路途中可以购物。
其实之所以那天晚上突然开始徒步计划是因为那天我们吃麻辣烫吃多了。吃麻辣烫时一冰和焰儿也在。(其实对于吃素的我来说麻辣烫的汤其实很恶心的。)但在喝了墨绿色的抹茶之后我又饿了。我突然非常想吃熏鱼。最近我又开始无法做到“完全素食”。就像此时,我突然非常想吃熏鱼。于是在午夜12点我们开始在新乐路上寻找可能有熏鱼的饭店。后来我们在萨库拉对面一家我现在突然想不起名字的老饭店找到了一盘冷鱼。饭店服务员非常不理解为什么我只点了一盘冷小鱼,我说我不要点活着的鱼。为了不让他觉得奇怪我又点了一份桂花糖藕。兔还是特地跟他说我们只想吃一点点东西,我们并不饿。
当然,我们最后没有走到泰康路。我们到现在都没有从“艺术之家”徒步到泰康路。所以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想到第二个要去的地点。
2
4月31日晚我叫詹陪我去MAO看王翼昊的演出。这是我第一次去MAO,我非常认真地想要准时到那里。我从艺术之家出发到某条我现在想不起来的小路接上詹时,他说今晚哪里都找不到东西吃。接着他说他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最近我又开始有想喝酒的问题。兰亭还没有上场,台上有一个乐队在玩金属。虽然看上去很像排练,没有主唱,我还是有点感动,很久没有看到长头发了。詹说:我跟你说了吧这些演出从来都不会准时开场的。这一下子就让我反应过来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看演出了。
MAO没有我可以喝的酒。我决定出去走走找找看哪里有好一点的葡萄酒。詹和我走在这个叫红什么的区域,我们看见一个莫名其妙的服装店,我们看见民生银行美术馆。然后我们突然看见几个雕塑散落在黑暗中,确切地说,是几个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性格的雕塑散落在一个做出来的看上去像是在旷野或者铁路附近的地方。
詹说:这法克是什么?
我也不停地像一个演员一样笑着说:这法克是什么?
詹说:它们一点性格都没有。
我说:它们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我们在假旷野的尽头找到了一家“西餐厅”,服务员说这里有散装的红酒。我只想喝一杯,詹最近对酒精、咖啡、牛奶、可可、糖过敏。这时候詹说演出可能快要开始了。我打电话给兰亭的王老板,他说:阿姐,我们马上就要上台了,五分钟就要上台了。我让服务员把散装红酒倒在一次性咖啡杯里。在赶回MAO的时候我们再次又看了一遍那些悲伤的雕塑。其实至少我并不为如此坏的艺术而感到悲伤。事实好像恰恰相反,我确实有些兴灾乐祸,因为起码这让我和詹有话可说。
那天晚上兰亭有首歌叫《如果有一个人寂寞那大家都寂寞》。有一个用上海话唱RAP的孩子跟他一起唱,上海话把“寂寞”念成“一起”。“一起”念起来又很像英语里的“痒”。所以听上去那孩子不断地在唱“一个人痒大家都很痒。”。
演出结束我立刻离开了现场。我确实只喝了一杯可能已经变质的红酒,并且没打算找第二杯。演出前去找酒的时候,我在詹面前有点自言自语地说过几次:我真的有喝酒的问题。
詹当时在黑暗中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前方跟我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问题?真正的酒鬼不会说出来自己有问题。
在我们看演出的时候,在我喝下第一杯红酒的时候,我突发其想跟詹说我们等回儿走回去,边走边录下我们的谈话。詹也曾无言地答应我们可以徒步回家和录音。不过他当时比较严谨地补充说明虽然他在用“爱疯”,但其实他还是不太清楚怎么用它录音。
在我们走出MAO之后,我们很快又看见了那些雕塑,由于喝了一杯红酒,我的身体因为温度增高而开始觉得风很冷。我很快放弃了录音的念头而想立刻坐车回家。关于这个叫红的什么的地方,我记忆的最后一个镜头是这些雕塑背后的高架公路(可能是我父亲建造的高架)。我还记得詹录下了一些我和他的谈话。录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时我们都有那种被唤醒的感觉,但是风对我来说太冷了,我强烈要求找车回家。
我们很快走在了淮海西路上。我们很快发现由于某些街道封路,我们几乎没什么可能可以打到一辆出租车。有一些人走在街上。但是似乎很快街上就只剩下我和詹了。马路上突然从来没有过的安静。詹总是一幅非常和平的外表,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绝不会说一句不诚实的话。但是他经常提醒我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容易不高兴而且一直在生气的人。我前一天跟他说过事实上去年一年我都不可以喝茶、咖啡、酒、果汁,我也从来都不可以服用任何保健品或者可以任何一种可能可以令我年轻或者更有活力的补充营养剂。我的心脏我的肠胃我的体力统统充满问题。我想跟他说其实这一切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甚至这种新的生活方式会有一个新的詹产生。但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起码他还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否则他会有情绪上的问题。我们到底是自杀,还是继续喝酒。还是既不自杀也不喝酒。从智慧和生死科学的角度上来说绝不要自杀和喝酒。但如果我们就是克制不住怎么办?我们就是克制不住怎么办?
回味着刚才的演出,詹和我应该在看演出时都有一种轻微的感动,虽然他们的音乐跟我们毫无关系,但他们在舞台上还是动情的,这种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上海会显得格外令人感动甚至心酸。在快要走出那个叫红什么的地方时,詹说:你记得你经常说上海离纽约起码有一百年的距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说为什么?他说那是因为上海的女孩不喜欢artist!我说这我早就说过了。上海女孩don’t give a fuck about musician。所以做音乐的都去了北京。
詹又说:当年在纽约地下丝绒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也只卖了一百张唱片。又过了一回儿詹说:但是买这一百张唱片的人后来都做音乐了。他们是一个真正的传奇。
在离开那个叫红什么的地方前我就已经冷得缩着身体弯着背走路了。现在所有的汽油味和灰尘突然销声匿迹。现在我们在淮海西路上无望地边走边找着出租车。在黑暗安静的淮海西路微弱的灯光下,詹走在我身边一点点靠前的地方,突然用他一贯轻而懒、低沉而清晰并且略带回响的声音说:老赵说他曾经在上海做过“鸭子”。
我说:什么意思?不会是在骂我吧?
詹说:真的,他真的说他在上海跟一个中年女人为了钱上了床。
老赵是我十一年前的男友。我说我知道他曾在北京做过一个类似行为艺术的狗屁,就是在那种免费英文报纸上登了个广告,说他可以出卖自己一次,结果真的有一个女人来找他了,他也真的“出卖”了自己一次。
我又说:但是我从没听他说过他在上海做过。
我又说:希望是在我之后,而不是在我之前。
詹走在我前面,像是在一部电影中一样,他突然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知道。他总是这样胡说八道。
那杯味道混杂的令我发热的红酒开始让我胃酸。我叫詹在马路这边找车,我去马路那边的一家超市看看有什么吃的。詹说:我不过去,肯定都是垃圾。我不想再吃任何垃圾食品了。
由于最近他过敏的问题他对食品很小心。但我觉得如果他更高兴点也许这些敏感的问题就会好很多。我在罗森买了一包紫菜,我想这应该是安全的。
从超市出来我对詹说:午夜去超市,应该只去那家你去过几百次的超市,不然就非常奇怪。
詹说:怎么个奇怪法?
我说:就是你是个陌生人,你看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
在离我家一个起步费之远的路途中我和詹越走越冷,可能由于交通管制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今晚马路出奇的安静,詹突然说:天啊,那里有一个女人在做头发。
我周围看了一下根本没有看见任何理发店。我说在哪里啊?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
詹说:是那种老太太,或者阿姨。他们为什么在深更半夜法克做头发?
于是我们再次像演员一样感叹了一阵:法克她们为什么在半夜做头发!
这时有一辆摩托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略带渴望地看着我们(他是想看我们有没有可能要搭他的车,因为他知道我们找不到出租车),我们很快走过他,詹回头侧着脸看着那司机的背影说:在你的梦中,我会坐你的车。
詹说:我法克太瘦了。
我说:瘦好看啊!
詹说:上海女孩不喜欢瘦男孩。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好几辆亮着红灯的出租车,在错过了几辆之后我们终于上了一部出租车,詹先在马路对面上的车我随后跟上。
我跟司机说:先去永福路把他放下。然后送我去襄阳路永嘉路。
我看见司机坚硬的背影冰冷的声音:永福路?
我说:什么意思?你不认识?
司机停在那里依然冰冷地说:不认识!
我跟詹说:记下他的号码,我来打电话!
我不记得这之后司机说了什么总之在瞬间中我说:你想干什么?我问你你到底去不去?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防暴护栏,我想我很快会砸那块地方。
接着我报着投诉电话号码仿佛准备打电话。
这时候司机问:那旁边的一条小路是什么?
詹报了那条小路的名字。
司机好像是怕了我要在世博会开始的前一个晚上打他的投诉电话,于是他立刻说他知道那条小路。
我跟詹接下来聊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在一直在用英语说话。其实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是用中文还是英语跟詹聊天会令我不至于在司机面前感觉尴尬。
詹突然说:这个司机开得非常快。
我说:你怕了?
像一个演员一样,我不停地说:你怕了吗?你怕了吗?
詹说:我不是怕。我只是想跟你说明他现在开得很快,而之前他开得是比现在慢的。
我想着詹说的“而之前他开得是比现在慢的。”这句话,司机仿佛越开越快,在某些华丽的转角时甚至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跟詹用英语说:我想,等他把你送到家后,我会害怕一个人坐他的车。
詹说:没错。
我立刻说:我们还是去YY’s喝一杯吧!
接着我们继续故作镇静地交谈,我随意地跟司机说:我们不去永福路。你送我们去南昌路,从茂名路进去瑞金路不到的地方停。
司机说:不去永福路了吗?
接着他开得更快了。接着他问我:小姐你刚才为什么火气这么大啊?
我说:我以为你不准备载我们。
司机说:我没有说不载你们啊!我只是在问你在哪条小路上。
我说:我没有听见你问我。
下来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觉得我最先那两句带着杀气的“你到底去不去,你想干什么?”可能确实伤害了这个司机的自尊心。我并不是害怕他,我只是觉得我真的伤害了他。我也并不觉得我伤害了他,我就是觉得我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因为我确实差点要打他,并且真的差点要投诉他。我不想他带着对我的恨甚至对自己的恨而生活。如果可以让他好过点的话我是很愿意跟他道歉的。但是我似乎很难做到跟人道歉。于是我开始找机会,我好像说了类似你开得这么快火气这么大干什么之类的话。
他说:我怎么会火气大,我算什么?
我不记得我是否跟他郑重道歉了。但是我记得我跟他说了类似“算我们冤枉你了,跟你道歉”之类的话。我不知道这是否会令他好过点。反正我自己是好过了点。下车后我很快就不再想那司机了。
在YY’s坐下来之后,詹就说要为自己点一杯威斯忌,我们俩互相看着对方,我说:你确定吗?这对你的过敏会有什么后果?
詹说:我太需要喝一杯了。
我说:想喝就喝吧。反正就喝一杯。过敏了也不要后悔。接着继续戒酒。
詹花了很长时间很仔细地阅读YY’S的酒单,他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的威士忌,我说那就别喝了吧。他说:我真的需要喝一杯。
可能是在詹等待自己点的酒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见过一个天才吗?
我说:天才?天才?我见过诗人。
詹说:诗人不算是天才。
过了一回儿詹又说:这个时代做摇滚乐的里面有诗人。Thom Yorke是一个诗人。
我说:谁?
詹说:Thom Yorke!
我问服务员要来一张餐巾纸,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YY’s的纸巾上写东西了。回忆这个晚上发生的一些小事,我记了些最简单的标题用来回忆。
在YY’s我没有喝酒,我什么也没点。我问詹饿不饿要不要吃馄饨。我不能吃因为那里有肉。
他说:我不要吃肉了。
他说:我的过敏就是因为吃了不对的肉。是那些肉里的化学成分引起了我血液的问题。而且可能永远也治不好了。
詹再次不断说:我他妈的整个生活都法克特阿婆了。我不能喝酒、咖啡、茶、牛奶、糖。
我再次说:真的,这会给你带来一种全新的生活。你很快会适应的。你很快会找到新的东西来让你快乐。
二
2011
1
我记得自己用很轻的有些遥远的声音问红:所以,你那个朋友她还是处女吗?
(一年前,红曾经邀请我和她的一位好朋友一起吃晚饭,那顿饭我几乎没有说话。)
红总是认为我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像电影里的样子”。
而此时,红看着窗外,她的英语,她的语气,完全“像电影里的样子”,她说:当然。
我说:她法克还是没有找到男朋友?
红说:我不觉得那是个问题。
我们的出租车快要到达目的地时,红说:天啊那些贴在马路上的照片好像是我的朋友的!
像电影里的那样,红走下车,穿过空荡荡的马路,走近那一排贴在马路上的海报,她说:天啊居然真的是他!居然真的是他!有没有必要啊!
海报上是她过生日的朋友的头像,我们是来参加这位朋友的生日派对的。他以前开过一个俱乐部叫ClubV,据说非常像54俱乐部 (而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今晚的生日聚会上只有我一个人穿着棉布格子衬衣,我站在一个角落,聚会上的女孩都穿着晚礼服,像是去奥斯卡的样子。香槟是免费的。
红只喝水,我给她买了瓶进口气泡水,给自己点了杯威斯忌。刚喝了一点儿,红说我们溜吧我要走。
下午在艺术之家时,我就跟她说过我今晚必须跟什么人在一起,因为我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了,我必须要说些话,而且我的头非常的疼。
走出生日派对,像电影里的那样,红走在马路上不停地表达着她的厌倦,最后她说:而且我觉得,警察很快会到。
红其实可能很想回家了。但是为了我,我们还是去了一个日本女孩做酒宝的上海人开的酒吧。这家小酒吧还有一家分店,去年夏天我和红曾经步行去那家大一点的分店,当酒吧经理告诉我们没有位子之后,红决定给她朋友打电话,她说:我要关了这家酒吧,现在。
她因为那经理让几个穿着很丑的短裤的老外进去却不让我们进去而生气。
我说你法克不会吧?不让进就不让进了你不会法克真打电话吧?
我的头剧烈的疼着。
红说:肯定是因为你拍了一天照晒了很多太阳。
我说:对,我很上火,然后我喝了冰水。
红说:你不应该喝冰水。你要让热气出来就不会头疼了。
红说:还有,你为什么就不能在外面拍照时戴顶帽子。
我说:我拍照时绝对不能戴法克帽子。太法克傻了摄影师戴帽子。
(这个问题我们其实已经重复了好几次一模一样的对话了。)
红喝着进口气泡水。
红说:我的生活是一个夜总会。各种各样的人窜来窜去。
(她的原话是my life is a nightclub!)
我说:你应该把这句话纪录下来。
刚才离开生日聚会来这里的路上,红突然反应过来今天也是4月30日。去年这时候是世博会的前夜,那晚很 难找到出租车,那晚风挺大的,而今夜却像夏天。我记得 去年五月一日下午,红和吴极在艺术之家的院子里, 吴极弹着吉他唱着他的新歌《一线》时,红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怎么觉得这太阳那么化学呢?
在上海我只认识红一个人。所以我基本只跟她说话。我们极少见面。
我刚来上海那一阵,一个冬天的雨夜,红约我在一个叫小城故事的饭店见面。
她坐下后边麻利地摆着碗筷边说:对不起你来上海这么久我们都没见过,其实我们住得非常近,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自杀,所以……
我说:我最近也在想自杀。
红突然停下来说,红凝视着我说:这是法克什么样的谈话?
那以后我们大部分的见面都在小城故事。我们会有一些固定的话题,比如“如果不待在上海我们可以去哪里?”,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我的血液敏感问题,我正在进行的有关JG Ballard的项目。
今晚我们说到了一个我一直爱着的女孩。
我说:她有一天半夜里给我打电话,所以我想她可能还在乎我。
红说:她可能只是喝多了。
我说:但我想她可能还在乎我。所以我就约她。我们在一个很糟糕的地方见面,吃那些很垃圾的食物,之后她约我去看《南京南京》。
像电影里那样的英语和电影里那样的语气,红磁性的声音闪烁在黑暗中:你想跟她重归于好,她带你去看《南京南京》?那真的很法克特阿婆。
是的,那真的是一个很DARK的主意,我知道。
2 (补充材料) :
James Bollen 的《 J.G.Ballard 及上海对他创作的影响》节选
JG Ballard在晚年某次接受《独立报》的采访时说:上海是我小说创作最大的灵感来源。
我正在做的关于JG Ballard的项目就是以发现上海对他创作的影响为目的,在现在的上海拍下那些我认为曾激发他想像力和影响过他写作的场景。
Ballard说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觉得上海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Ballard曾说过:“超现实主义画家对我创作的影响远远超过小说家对我的影响。” 他在自传《生命的奇迹》中提到战时的上海时说:尽管上海本身就已经足够超现实了,我还是发现一切都很偶然地被取代和再列,这是我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感觉到超现实。
在《书商》杂志(the bookseller)的一次采访中他说:当我把电视、大众传播学、高层建筑、高速公路和机场文化统称为媒体版图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这预示着上海是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城市。
正如Ballard在《前景》杂志(Prospect)中传达的那样,战争曾经遗弃了他,所以他说:人生只是一个舞台,从演员到场景,所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清场。
我认为,人生是一个舞台,如果想使上海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变得和谐,那么就需要搞清楚,什么是虚构的上海,什么是真实的上海。
3
参加完生日派对之后的一个星期天晚上,我接到红的一条短信:我一整天都在想自杀,不要为我担心不要打电话给我我当然不会真做,我只是觉得起码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法克特阿婆的真相。
(她的原话:i am thinking about suicide all day...dont worry about me dont call me i wont do it of cause ..i just think at least i can tell you this fucked up truth)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星期后我在一次行为艺术表演上见到了兔。他跟我说红的情况非常糟糕。
那一天兔的表演在桃浦的一个现代舞排练厅,兔坐在那里,重复地往嘴上涂口红和抹去口红,画上胡子和抹去胡子,直到他脸的下半部分完全被这两种化妆品的颜色覆盖掉,这个行为持续了一个小时。
我在人造沙滩找到红,一个外星人出现过的地点。红穿着比基尼,大部分的身体暴露在外,她说她要晒太阳,但事实上她一直在发抖。她的保姆在远处陪着。
我说:到底法克发生了什么?
她说:关键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关键是我们到底法克记得吗?
(她到原话是:The point is not what we did . The point is do we fucking remember ? 后面一句声音略大。像电影里的那样。)
她说:你有微博吗?
我说:我怎么法克能有微博?我不会写中文。
她说:但是你会看中文啊?你也可以写英文。也可以在微博上贴音乐听音乐。现在每个人都在微博上。连radiohead都开了微博。
她为什么冻得几乎全身发紫但却在跟我说法克微博?
我说:链接是美好的,反链接则是升华。
她说:是的,我同意。微博就跟生活一样,是失控的,不间断的散乱。
我说:我们都是演员,表演时的规则是分裂的。而最珍贵的,在内心,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说: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在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表演,并且我们自己并没有观察到自己在表演?
我说:总有那么一些人,或者那么一小册真理,会让我一次又一次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许是为了躲避跟自己或别人都过于亲密,我们把自己投入到表演中去。我们并不知道我们跟自己的内心世界失去了联系。我们不断地在“接拍电影”也许其实只是讨厌扮演的上一个角色而试图纠正某些错误。
红凝视着某处,缓缓地说:而总有那样一种“表演”,那样的一种对手戏,在所有的一切被突然切断之后,我们得面对所有的迷惘和沮丧。在那样的一部被突然切断的电影之后,我完全失去了那些可以确定自己和让自己感到舒服的一些重要的东西,并且不断地问自己“你是什么你在干什么”、“What I am fucking doing here ?”之类的问题。人生特别像一部电影,但是如果你事先知道这部电影会在中间被切断或者卡住,你可能并不会走进电影院。
我说:微博里有外星人或者说人话的非(普通)人类吗?
红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亮了起来,起风了,她的假睫毛都在发抖,今夜的星空增加了往日的诱惑,本不该如此的。是什么力量让她冻成这样都不愿离开这里?她曾经在这里为外星人做过音乐会,那种给外星人看的音乐会,一支乐队,和几束巨强烈的灯光射向遥远的天空。
像电影里的那样,红坐起来,看着我,脸孔和声音都闪闪发光。
红说:有!而且,你相信吗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他是那样说的,他说“我其实很精神性!”
红继续说:你知道,飞得越高的飞行物听上去越安静。在一些特殊的时刻,在那些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刻,他会突然出现或消失。每一次相遇,就像生活在不同时间纬度、根本不可能交流的、相距无限遥远的物质在瞬间处于对话状态。 他准确极简地使用人类的语言,气场激烈,有时会带来各种草夹杂着蜂蜜的气味。跟他对话要很小心,要尽量避免形容词,他随时会因此切断联系。
红补充到:虽然他也会讨论自杀的问题,甚至也会听实验音乐什么的,但你还是会在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不属于这里的。比如,他有时会突然问“什么是洪晃?”。
红说:你有心灵创伤吗?在你的生命中?
我说:有,为何?为何要问那种事?
红说:因为那正是你丧失心智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伤口处成为一个怪物。
我说:你一旦被认为疯了,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认为疯了。合理的担心会变成妄想。
我说:我们的神经系统功能实际上非常依赖于我们的人际关系。
红说:Sam说我是社交恐怖份子。
红说:其实我一直非常害怕有人当面跟我说你很有才华,或者送我特别好的礼物,我会非常shy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或我特别疼爱的朋友总对我说“谢谢”时我总想哭,我总觉得是不是别人都对他特别不好他才不停说 “谢谢”或者“感恩”。
在起风的人造沙滩,我唯一能给红找来的吃的是一碗方便面,我看着她缓慢而专注地吃了一回儿方便后,突然抬起头凝视着某处说:好无聊啊!我好久没制造文化了。
我靠,我还以为她想说这碗方便面“好无聊啊”。
我说:住在精神病院的疯子基本是天才的另一面。但是住在外面的疯子,基本都是在找借口。 疯狂使我们会不断地想要在游戏中获胜,我们甚至可以将疯狂变成某种可以信任的东西,以便继续疯下去。
红说:起码还有“另外一种疯狂”, 就像某些戏剧的出现与消失,太过强烈和耀眼。就像现在,他把我扔向深水,并希望我可以自己游泳。
红说: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法克严肃我真的不知道大部分的人类为什么都那么喜欢表演那么喜欢进入一个角色而且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在表演,这其中包括我,而“另一种疯狂”像一面镜子,它照亮了无意义的疯狂,照亮了所有的虚构。
最后,想到她的那条我没有回的短信,我说:我仔细地查过了资料。自杀不是一个好主意。
红说:是的。我也算过自杀的好处和坏处。自杀后的灵魂将在恐怖的空间游荡而无法被超度,最好的结局可能是还得重新回来做人,应该过得比现在更糟糕。实际上会比这个结局惨很多,自杀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不划算。
我突然凝视着红,缓慢轻声地说:你觉得我们前世自杀过吗?
红说:你也在想这个问题吗?因为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红的回答让我确信她离自杀很近很近。因为我也离自杀很近,而我们在想同一个问题。
红说:绝对不可以自杀,自杀的灵魂无法被找到的。
我说:我查到的资料认为,尽管我们清楚这些道理而不会真的去做,但最好也不要经常作为一种逃避去一而再考虑“自杀”。因为这种考虑,有可能也会最后随意促成真正的“自杀”行为。
4
从人造沙滩回来后我多了几根白发,我的右膝盖受伤,可能是缺钙,我用起了拐杖(事实上只用了一天),这让我看上去非常华丽,白发和拐杖是我个人意志和自由的象征。但很快我的白发又变回了黑发,我的膝盖也好了。
如果现在让我跟兔一起重新开始那个一直没有完成的徒步上海的计划,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会会坚持到底,但我们的行动能力一定比去年强很多(去年我们只做了一次,而且没有到目的地泰康路,因为迷路和改变主意。)。比如,我和兔最近都开始行为表演。兔一般会在画廊或者艺术空间表演,有现场观众。而我一般只是自己跟自己表演,并等待可以碰到什么人,有时那些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场真假难辨的表演并立刻加入表演。有些比较实在的完全不会反应过来这是一种表演,比如詹。还有些完全不在乎我是否在表演以及我在戏里戏外所处的糟糕状况,他们通常不停地跟我(在表演的我和不在表演的我)唠叨,并且还通常带着朋友或者家属。
我的表演大部分都没有文字纪录。极少的时候会拍下照片,甚至写一则假新闻。
我尽量做到可以随时进入角色也可以随时离开角色,并在这其中观察自己。
这就像是一种治疗:如果你们让我演完这场戏,我将会体会到这一切是多么不真实,多么不可能!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法克严肃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进入角色。
这次去人造沙滩,我从一场崩溃的中心出发,并没有邀请任何朋友加入,詹的到来是一个惊奇。我相信是因为他的到来,最后让我有力量离开那片人造沙滩。
现在,我甚至可以邀请兔到那间我一直不敢打开的客房坐一坐,而在这之前我一直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还在那间房间里。
我说:你表演之前做准备吗?你有没有一套固定的方法进入角色?
兔说:我会做跟表演无关的事情。
我说:表演开始以后你知道你在表演吗?
兔说:我在做的是行为。还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表演。我知道我在表演一个行为,我会尽量让自己去盯着一个随便什么空白的地方,在前方,不是左边或者右边。我尽量让自己放松。我会发呆,想一些事情,比如我在做上一个行为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些把我当成女孩子的人。
我说:你有一个不表演的你,和一个表演着的你吗?
兔说:是的。我会观察在表演过程中我的心理的变化。这种变化包括表演者本身的变化和作为观察者的我的变化。
兔说:你在表演之前要做哪些准备?你有没有一套固定的方法进入角色?
我说:由于我的表演都是开始于一个行动一个开放式的计划,我没有剧本,所以我通常需要为角色找一些词语,或者照片,或者一句话,什么的,来进入角色。有时需要跟摄影师一起商量,如果要拍照和写假新闻的话。
兔说:你表演的时候知道这是在表演吗?
我说:有时知道,有时忘记。
兔说:表演结束后角色还在你那里吗?一般需要多久角色离开你?
我说:角色离开我的那一刻,表演才真正结束。
兔说:那你真的挺法克特阿婆的。
兔说: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说:好点了。但随时会不好,随时会哭。
兔说:怎么这次就过不去了呢?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突然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兔说:可能是因为自闭症,缺乏安全感。
我说:多重性格。
我说:肯定是我不好。语言害了我。肯定什么时候我说了什么话让他觉得我很复杂和不靠谱。他就切断了。
兔说:可能我们应该绝对避免在生活中使用文学性的语言。
我说:是的。形容词离内心很远。比如,“最珍贵的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除了那“无条件的爱你”以外,你还能想出有什么是“最珍贵的话”吗?但我们能做到“无条件的爱”吗?啊?
兔说:你仔细看《钢琴课》,其实虐待狂和受虐狂是同一个人。我的意思是,那钢琴教师很喜欢她的学生,但如果他们在一个正常的关系里她就得不到快感,她需要刻意保持距离,那种感觉就像某种“切断”。当她的学生终于爱她时,这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在精神上虐待她的学生的时候其实也在虐待自己,因为她在乎他。
我说:而那个学生本来是正常的。
兔说:但后来也不正常了。
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最后她的学生在演出大堂对她轻松地打着招呼笑着离开,其实并不是他不再在乎她了,他可能是故意的,可能他还是爱着她,并且也开始不正常了呢?
兔说:那太让人伤心了!
我说:我不喜欢爱情。我喜欢兄弟之爱。我喜欢那些“乱”而干净的感觉。
兔说:不要用文学性的语言。
我说:是的。我从小就喜欢看哥哥跟妹妹产生爱情的电影。
兔说:你很变态。
兔说:关键是, 我们再也不只是拥有一个身份或者时间。沟通和链接变得异常神经过敏(除非你具有无条件的爱的能力)。我们可以一如既往的天真,但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的大脑接收到所有的情绪,但图像却变得支离破碎并且无法被自己相信。
我说:就像梦一样,无论在哪里,都有故事发生。他出现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非常强烈,但他消失的时候就像梦醒的那一刻,你的大脑接收到了所有的情绪,但图像却变得支离破碎并且无法被自己相信。
我说: 还有,这种“被突然切断了联系”的震撼,太过华丽,仿佛突然发现我们其实并不真诚。但我觉得他一直都是真诚的,虽然他很超现实。
兔说:有关他的一切听上去很超现实,但他一直都很真实。
我说:对于他的记忆虽然都是碎片,在人造沙滩的时候,仿佛那些碎片一片片缓慢地投射到一块飘动的幕布上,一遍又一遍,他在我心里轻轻地飞,我无法与人分享这些记忆的碎片,但每一片都是独立的、精确的,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兔凝视着我说:好的,这样真的很好,真的很好。
那晚我放了一些老唱片,Massive Attack,Tom Waits,木玛,肖邦。我跟兔的谈话很快变得非常轻松,我们用开玩笑的方式议论我们身边的朋友,最后我们非常无礼地把他们都当成了善于伪装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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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个著名的赛宁。
我妈妈热爱俄国诗人叶赛宁,所以,我的名字叫赛宁。很多年前,我女朋友把我写进了她的小说,并且用了我的真名。她当时并没有想到我俩有一天都会突然“大红大紫”。
在Panda Sex里,你们会发现这个赛宁与那个赛宁的不同。但是,我是赛宁。她是我的爱人,我生命中最满意的部分。我的身上刻着她的名字,也许你觉得这很幼稚,但从我刻上去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一生只会爱她一个。我曾经是她最爱的。或者现在还是。
她其实不是一个很会编故事的人。她其实一直都有表达上的困难。其实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有无数个小秘密。我明白她那种感觉。但我无法表达我的秘密。我无法跟任何人表达我的某些秘密。
关于我们俩的故事,无论她编得多么走样,她依然是在写我们。比如,她写的那些Sex,总会突然出现一道光芒,那光芒照亮了现实,照亮了虚构。
半年前,在我们好朋友的葬礼之后,我向她求了婚。
我其实也没有求婚,我就是说了要不我们结婚吧!
然后她看着我,她猫一样的眼睛看了我很久。
那一刻的星空加重了它往日的诱惑,神秘得都不敢辨认。本不该如此的。
我又说星期一我们就去登记,然后我们就买机票去迈阿密!
她说好吧。
之后我们一起去了一些地方。
出门前,她准备了很多空白的MD带子。
在很久以前,她就有一个习惯,喜欢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蓝色的MD机器,她开心的时候喜欢录下周围朋友的谈话,好像这样她就不用害怕别人会录她。或者,这样,她就不会害怕在第二天想不起来昨晚的一切。总之,拿着一个MD机器令她有安全感。尽管她的机器或者带子总是在关键时刻出故障。而她从来也不听那些录好的MD。
出门之前,她还找出一段我很多年前写的文字,她要我读,我就读了,她录了音。然后她也读了一段,她也录了音。
我没有对她的行为多问任何问题。她并不是那种时刻都感觉要崩溃的女作家。我根本没多想。
准备好了MD之后,她提出了玩“编故事接龙游戏”。
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大事。比如戒毒、无数次精神崩溃、一起拍电影等。我们也总是分享所有最好的事情、最美的感觉,最珍贵的领悟。我们在很多地方重叠成同一个人,这种感觉在大多数时刻是积极的、有趣的。但在某些时刻,也会令我们双方都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感觉有点恐怖。在她提出玩“编故事接龙游戏”时,我知道她是想跟我好好谈谈。这是我们俩自己多年前在床上发明的一种游戏,她是作家,她喜欢虚构,这个游戏是我们爱情的象征。玩这个游戏时,我们通常会几天不离开卧室。当我们无法用正常方式来沟通某些问题时,我们就在一起玩“编故事接龙游戏”。
现实总是比虚构更奇怪的。我不知道上几世我们是什么关系。在这一世我们的激情是那般复杂,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们还是会紧张。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时是星期五晚上,之后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我们睡得非常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面或者车上。这个“编故事接龙游戏”一直没有停下来。她的录音设备也没出现故障。星期天晚上,我们终于忍不住开始抽烟,并且大量地喝酒。星期一早上我们决定分手。而且是我提出的。
分手似乎是我的专业。我整个青春的历史似乎都是由这些无比情绪化的时空而被定义的。
我觉得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分手。看上去平静得一塌糊涂。
她把这些录好的MD作为礼物送给我时,我并没有发现她一边录一边做了编辑。直到几个月以后,当我拿出这些MD一盘盘听过去时,我开始怀疑她录的时候就想好要跟我分手了。
仿佛我是突然发现其实大部分的人类是没有能力去爱别人、也没有能力跟别人相处的。人有那么多的毛病,人跟人之间的沟通是那么不可能。而爱情总是在黑暗中结束。每一种结束都是以那么黑暗的一种方式。
我可以确定红比我先看清了这一切。也许就在我向她求婚的那一刻。
爱情就像冷战。恋爱中的人们都是间谍。间谍都是做表面文章的高手。这里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被确定的。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是否在演戏。你看看你自己,其实你也一直在演戏。你一直都在猜对方。记忆中不起眼的细枝末节,越细小的越会被拿出来分析。而所有的分析都将是一种偏见,是没有意义的。这个城市有多少扇窗亮着灯,就有多少颗破碎的心。我们都迷失了,我们迷失在布满镜子的荒野。
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听说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让自己更崩溃,让自己更脆弱,听说她真的很想我。
我知道只要她愿意,她依然可以在黎明到来之前点燃我的幻想。我们曾在无数个冰天雪地的黎明进入爱抚。我们依然爱着对方每一滴神秘的眼泪。可无论我们多么相爱,所有的关系都像演戏一样,是那么不真实,不合理,不快乐。
我生日的时候她曾送来一个白色的小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张白色的纸,她在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好好地活,不要喝酒,不要哭,也不要再来找我。
我曾回到过国际饭店804房间,透过窗外巨型电视屏幕跳动的光线,我再次看到她,她的眼神离欲望很遥远,她是我最爱的演员,这一次,她带着污点离开了我。
而我的爱是那样的不完美,希望我可以做梦,直到在梦中触摸她的心灵。
我们曾经时刻如敷薄冰,并总能在破碎前走到下一步.
这些录音是一首爱的挽歌,一种黎明前的黑暗。
它是无比珍贵的。
我们始终是寻找生命意义的人。
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的意思就是,每个孩子都将在最后获得真理。
对这些录音的反复聆听和整理,对于我的生活,具有拯救意义。
这些录音大多是我跟她在那几天玩“编故事接龙游戏”时的对话。而我们对话的大部分内容,是我们所编故事里的角色在说话。还有一些我们录的周围人的谈话。我把她编好标题和顺序的那些MD进行了编辑,做了极少的必要的补充。大部分的标题都是当时的时间和地点。我删节了大量实在听不清楚的谈话和多余的字眼。比如我把“说”这个字去掉直接换成“:”。我还删节了一些确实接不下去的内容,及我们做爱时的对话。标着我的名字的那一章节,是我自己写了加上去的。我曾经把这段内容发给过她,她也写了一段标着她的名字的章节发了回来。我们出门前在厨房读的两段文字按照她做的编号显示,被安排在了她给我的所有资料的最后部分。
From Panda S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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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is the role of you as author in the writing process. So, what makes it fiction / literature? Or, how do you see yourself as author? t how you see your role as author in society.
我最初开始写小说可能是在16岁,或者更早,在这之前我本来是想做歌星的,我做过很多努力,但我的嗓子有问题。理想破灭,学校也非常无聊,我姐姐好像一直在提醒我我很不好看。后来我看了在学校附近邮局买的《作品与争鸣》上徐星和刘索拉的小说,可能那是第二次我觉得“我活着!”。第一次可能是再小一些的时候,有一次我姥爷拉着我的手去玩的时候有人问他几岁了他说他76岁了,那一刻之后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那是我第一次想到死亡的问题,也许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当然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我已经被男孩吻过什么的,但我不觉得那些吻比文学给我刺激更大。
所以我很自然地开始写小说。因为我觉得那让我觉得“我活着,而且很酷!”。我的第二篇小说得到了当时很前卫的文学杂志《上海文学》编辑部编辑们的一致好评。这个肯定对我很重要,甚至因此而决定了以后的日子我成为一个作家。但是由于之后的“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我的小说最后没有被发表,我也因为读书特别不好而被迫从重点高中退学。这时候我才17岁。那个年龄我已经很严肃地跟别人讨论过写作和文学,大多是一些句子和一些伟大作家的习惯,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暂时没有什么故事可以做作家,我也没有能力进大学。
再一次开始写作的时候我24岁了,那一年年底是我第二次从rehab出来,中国的rehab是建在一所只关杀了人的精神病人的精神病院的。那时我因为跟流氓打架头发也都剃了。眼睛也伤了一只(这是我为什么到现在我都会比较怕被人拍照的原因,因为我有一边的眼睛和脸是“有问题”的)。所以在这个情况下我父母非常愿意让我写作绝不跟我提任何其他找工作活着不可以抽烟的事情,因为我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最糟糕的地步所以只要我不再那么糟糕事实上我做什么他们都会很高兴,更何况是写作,而且他们当时挺有钱的,所以我们不会有钱的问题。
接下来我还可以说很多来一步步告诉大家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其实我的意思就是想说,我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才成为一个作家的,当然我同时也很清楚把写作这件事情交给我是可以的。我的问题是我比较不容易专注。可能这个世界上有很少的一部分作家是像我这样的。而且在我成为佛教徒以前我写作只是为了有更多的男人喜欢我,为了出名,为了显得自己很酷,什么的。这是我真正的最深刻的写作原因,当然我和我笔下的主人公确实一直在问自己问题一直在寻找生命的意义和真相,我也一直在找一种不无聊的写作和文学方式。但是我真正的目的就是觉得如果我写好了肯定有很多boy喜欢我。当然这个情况并没有出现,喜欢我作品的大多都是灰姑娘,和同性恋。
所以我一直都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家,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我是中国最早做大型电子舞曲party和 地下摇滚音乐会的独立策划者之一。那真的不是为了爱情,那是为了朋友,我喜欢热闹,我觉得我们的教育没有让我们学会表达学会体会及学会跳舞。所以我做party。我喜欢看见上千个陌生人在我做的party上快乐地相爱和跳舞。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想我制造了一些病毒,在很多年后,他们会叫它文化。但是作为一个作家,我的学习和摸索是一点点确立的。
在我对男人及爱情甚至sex越来越没兴趣的时候,我终于差不多确立了自己应该是个职业作家,因为我总是弄不到钱拍电影。这时候我已经差不多40岁了。并且顺便说一句,我从16岁开始写小说,我到40岁才开始可以正常地出版我的作品,而在这之前我的作品不断被禁。当然就算现在,很多国外的作家翻译到中国来如果是通过作家协会要联系我的话,一定是联系不到的。在中国,我是不存在的。
我的文学作品被翻译成15种语言出版。但是我基本的生活来源都是通过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是一个fixer,在我的国家也没有什么人跟我谈文学。
说这么多绝对不是想让你们以为我是个不严肃的作家。正想反,我觉得正因为以上原因,造就了凡是我写出的作品都无与伦比。而是否能继续我真的不知道。我很难在很短的时间里说清楚作为一个作家从创作上从社会责任我是怎么样的,因为情况一直在变化中,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从我17岁被文学杂志通知由于审查问题必须撤稿时,从那一刻起,我最大的任务就是去撞我心中的那堵柏林墙。仿佛我所有的写作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去弥补我甚至没有毕业的那些糟糕的教育给我们带来的遗憾和创伤。这么说是不是很政治?不太好。因为我不是牺牲品,无论我的过去和现在多么糟糕,我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幸存者,而我更愿意说我是活着的人,因为我始终在寻找意义和真相,还有就是我始终在寻找plea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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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
——翟永明
在古代,我只能这样
给你写信 并不知道
我们下一次
会在哪里见面
现在 我往你的邮箱
灌满了群星 它们都是五笔字形
它们站起来 为你奔跑
它们停泊在天上的某处
我并不关心
在古代 青山严格地存在
当绿水醉倒在他的脚下
我们只不过抱一抱拳 彼此
就知道后会有期
现在,你在天上飞来飞去
群星满天跑 碰到你就象碰到疼处
它们象无数的补丁 去堵截
一个蓝色屏幕 它们并不歇斯底里
在古代 人们要写多少首诗?
才能变成崂山道士 穿过墙
穿过空气 再穿过一杯竹叶青
抓住你 更多的时候
他们头破血流 倒地不起
现在 你正拨一个手机号码
它发送上万种味道
它灌入了某个人的体香
当某个部位颤抖 全世界都颤抖
在古代 我们并不这样
我们只是并肩策马 走几十里地
当耳环叮当作响 你微微一笑
低头间 我们又走了几十里地
2004.5
(问我最爱的诗人翟永明要的。记得很多年前读过这首诗。最近很想念某位朋友的时候,想到了这首《在古代》,翟姐,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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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节选)
棉棉
4
我记得自己用很轻的声音问红:你那个女朋友她还是处女吗?
(一年前,红曾经邀请我和她的一位好朋友一起吃晚饭,那顿饭我几乎没有说话。)
红总是认为我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像电影里的样子”。
而此时,红看着窗外,她的英语,她的语气,完全“像电影里的样子”,她说:当然。
我说:她法克还是没有找到男朋友?
红说:我不觉得那是个问题。
车快要到的时候,她说:天啊那些贴在马路上的照片好像是我的朋友!
像电影里的那样,她走下车,穿过空荡荡的马路,走近那一排贴在马路上的海报,她说:天啊居然真的是他!居然真的是他!有没有必要啊!
海报上是她过生日的朋友的头像,我们是来参加这位朋友的生日派对的。他以前开过一个俱乐部叫ClubV,据说非常像54俱乐部(而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今晚的生日聚会上只有我一个人穿着棉布格子衬衣,我站在一个角落,聚会上的女孩都穿着晚礼服,像是去奥斯卡的样子。香槟是免费的。
红只喝水,我给她买了瓶进口气泡水,给自己点了杯威斯忌。刚喝了一点儿,红说我们溜吧我要走。
下午在艺术之家时,我就跟她说过我今晚必须跟什么人在一起,因为我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了,我必须要说些话,而且我的头非常的疼。
走出生日派对,像电影里的那样,红走在马路上不停地表达着她的厌倦,最后她说:而且我觉得,警察很快会到。
红其实可能很想回家了。但是为了我,我们还是去了一个日本女孩做酒宝的上海人开的酒吧。这家小酒吧还有一家分店,去年夏天我和红曾经步行去那家大一点的分店,当酒吧经理告诉我们没有位子之后,红决定给她朋友打电话,她说我要关了这家酒吧,现在。
她因为那经理让几个老外进去却不让我们进去而生气。
我说你法克不会吧?不让进就不让进了你不会法克真打电话吧?
我的头剧烈的疼着。红说:肯定是因为你拍了一天照晒了很多太阳。
我说:对,我很上火,然后我喝了冰水。
红说:你不应该喝冰水。你要让热气出来就不会头疼了。
红说:还有,你为什么就不能在外面拍照时戴顶帽子。
我说:我拍照时绝对不能戴法克帽子。太法克傻了摄影师戴帽子。
(这个问题我们其实已经重复了好几次一模一样的对话了。)
红喝着进口气泡水。
自从她决定把写作和赚钱这两件事情彻底分开以后,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写作了。
红说:我的生活是一家夜总会。各种各样的人窜来窜去。
(她的原话是:my life is a nightclub!)
我说:你应该把这句话纪录下来。
红说:你知道吗我去年写了你。你看过吗?我发给过你。
刚才离开生日聚会来这里的路上,红突然反应过来今天也是4月30日。去年这时候是世博会的前夜,那晚很难找到出租车,那晚风挺大的,而今夜却像夏天。
去年五月一日下午,红和吴极在艺术之家的院子里,吴极弹着吉他唱着他的新歌《一线》,红突然说:我怎么觉得这太阳那么化学呢?
我依然有血液中毒的问题,我还是不能喝酒、咖啡、茶、牛奶、也不能吃糖。但今晚我必须得喝一点。
而且,喝了一点威士忌之后我的头很快就不疼了。
在上海我只认识红一个人。所以我基本只跟她说话。我们极少见面。
我刚来上海那一阵,一个冬天的雨夜,红约我在一个叫小城故事的饭店见面。
她坐下后边麻利地摆着碗筷边说:对不起你来上海这么久我们都没见过,其实我们住得非常近,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自杀,所以……
我说:我最近也在想自杀。
红突然停下来说,红凝视着我说:这是法克什么样的谈话?
那以后我们大部分的见面都在小城故事。我们会有一些固定的话题,比如“如果不待在上海我们可以去哪里?”,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我的血液敏感问题,我正在进行的有关JG Ballard的项目。
今晚我们说到了一个我一直爱着的女孩。
我说:她有一天半夜里给我打电话,所以我想她可能还在乎我。
红说:她可能只是喝多了。
我说:但我想她可能还在乎我。所以我就约她。我们在一个很糟糕的地方见面,吃那些很垃圾的食物,之后她约我去看《南京南京》。
像电影里那样的英语和电影里那样的语气,红磁性的声音闪烁在黑暗中:你想跟她重归于好,她带你去看《南京南京》?那真的很法克特阿婆。
是的,那真的是一个很DARK的主意,我知道。
5
JG Ballard在晚年某次接受《独立报》的采访时说:上海是我小说创作最大的灵感来源。
我正在做的关于JG Ballard的项目就是以发现上海对他创作的影响为目的,在现在的上海拍下那些我认为曾激发他想像力和影响过他写作的场景。
Ballard说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觉得上海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Ballard曾说过:“超现实主义画家对我创作的影响远远超过小说家对我的影响。” 他在自传《生命的奇迹》中提到战时的上海时说:尽管上海本身就已经足够超现实了,我还是发现一切都很偶然地被取代和再列,这是我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感觉到超现实。
在《书商》杂志(the bookseller)的一次采访中他说:当我把电视、大众传播学、高层建筑、高速公路和机场文化统称为媒体版图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这预示着上海是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城市。
正如Ballard在《前景》杂志(Prospect)中传达的那样,战争曾经遗弃了他,所以他说:人生只是一个舞台,从演员到场景,所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清场。
我认为,人生是一个舞台,如果想使上海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变得和谐,那么就需要搞清楚,什么是虚构的上海,什么是真实的上海。
(作者注:以上文字节选自 James Bollen 的《 J.G.Ballard 及上海对他创作的影响》
6
参加完生日派对之后的一个星期天晚上,我接到红的一条短信:我一整天都在想自杀,不要为我担心不要打电话给我我当然不会真做,我只是觉得起码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法克特阿婆的真相。
(她的原话:i am thinking about suicide all day...dont worry about me dont call me i wont do it of cause ..i just think at least i can tell you this fucked up truth)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星期后我在一次行为艺术表演上见到了兔。他跟我说红的情况非常糟糕。
那一天兔的表演在桃浦的一个现代舞排练厅,兔坐在那里,重复地往嘴上涂口红和抹去口红,画上胡子和抹去胡子,直到他脸的下半部分完全被这两种化妆品的颜色覆盖掉,这个行为持续了一个小时。
我在人造沙滩找到红,一个外星人出现过的地点。红穿着比基尼,大部分的身体暴露在外,她说她要晒太阳,但事实上她一直在发抖。她的保姆在远处陪着。
我说:到底法克发生了什么?
她说:关键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关键是我们到底法克记得吗?
(她到原话是:The point is not what we did . The point is do we fucking remember ? 后面一句声音略大。像电影里的那样。)
她说:你有微博吗?
我说:我怎么法克能有微博?我不会写中文。
她说:但是你会看中文啊?你也可以写英文。也可以在微博上贴音乐听音乐。现在每个人都在微博上。连radiohead都开了微博。
她为什么冻得几乎全身发紫但却在跟我说法克微博?
我说:链接是美好的,反链接则是升华。
她说:是的,我同意。微博就跟生活一样,是失控的,不间断的散乱。
我说:我们都是演员,表演时的规则是分裂的。而最珍贵的,在内心,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说: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在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表演,并且我们自己并没有观察到自己在表演?
我说:总有那么一些人,或者那么一小册真理,会让我一次又一次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许是为了躲避跟自己或别人都过于亲密,我们把自己投入到表演中去。但我们并不知道我们跟自己的内心世界失去了联系。我们不断地在“接拍电影”也许其实只是讨厌扮演的上一个角色而试图纠正某些错误。
红凝视着某处,缓缓地说:而总有那样一种“表演”,那样的一种对手戏,在所有的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得面对所有的迷惘和沮丧。在那样的一部电影之后,我完全失去了那些可以确定自己和让自己感到舒服的一些重要的东西,并且不断地问自己“你是什么你在干什么”、“What I am fucking doing here ?”之类的问题。
红:你的身体有多久没有和你的思想约会了?
我说:微博里有外星人或者说人话的非(普通)人类吗?
红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亮了起来,起风了,她的假睫毛都在发抖,今夜的星空增加了往日的诱惑,本不该如此的。是什么力量让她冻成这样都不愿离开这里?她曾经在这里为外星人做过音乐会,那种给外星人看的音乐会,一支乐队,和几束巨强烈的灯光射向遥远的天空。
红说:有!而且,你相信吗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他是那样说的,他说“我其实很精神性!”
我说:你有心灵创伤吗?在你的生命中?
红说:有,为何?为何要问那种事?
我说:因为那正是你丧失心智的地方。
像电影里的那样,红坐起来,看着我,脸孔和声音都闪闪发光。
红说:你知道,飞得越高的飞行物听上去越安静。在一些特殊的时刻,在那些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刻,他会突然出现或消失。每一次相遇,就像生活在不同时间纬度、根本不可能交流的、相距无限遥远的物质在瞬间处于对话状态。 他准确极简地使用人类的语言,气场激烈,有时会带来各种草夹杂着蜂蜜的气味。跟他对话要很小心,要尽量避免形容词,他随时会因此切断联系。
我说:你一旦被认为疯了,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认为疯了。合理的担心会变成妄想。
红说:我们的神经系统功能实际上非常依赖于我们的人际关系。
红说:S说我是社交恐怖份子。
红说:其实我一直非常害怕有人当面跟我说你很有才华,或者送我特别好的礼物,我会非常shy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或我特别疼爱的朋友总对我说“谢谢”时我总想哭,我总觉得是不是别人都对他特别不好他才不停说“谢谢”!
我说:住在精神病院的疯子基本是天才的另一面。但是住在外面的疯子,基本都是在找借口。
红说:起码还有另外一种“疯狂”,如果“外星人”是一个形容词的话,这种我所说的“另外一种疯狂”只能是那种力量才可以给我们的,它是完全赤裸的光明和行动,就像某些戏剧的出现与消失,太过强烈和耀眼。就像现在,他把我扔向深水,并希望我可以自己游泳。
我说:通常的疯狂使我们会不断地想要在游戏中获胜,我们甚至可以将疯狂变成某种可以信任的东西,以便继续疯下去。
红说:而我说的这“另一种疯狂”完全把我逼向你所说的“通常的疯狂”。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法克严肃我真的不知道大部分的人类为什么都那么喜欢表演那么喜欢进入一个角色而且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在表演,这其中包括我,“另一种疯狂”像一面镜子,照亮了这“通常的疯狂”,照亮了虚构。
最后,想到她的那条我没有回的短信,我说:我仔细地查过了资料。自杀不是一个好主意。
红说:是的。我也算过自杀的好处和坏处。自杀后的灵魂将在恐怖的空间游荡而无法被超度,最好的结局可能是还得重新回来做人,应该过得比现在更糟糕。实际上会比这个结局惨很多,自杀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不划算。
我突然凝视着红,缓慢轻声地说:你觉得我们前世自杀过吗?
红说:你也在想这个问题吗?因为我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红的回答让我确信她离自杀很近很近。因为我也离自杀很近,而我们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说:你跟你的那位神秘的朋友谈论过自杀吗?
红说:他说了,绝对不可以自杀,他说得更绝对,他说自杀的灵魂无法被找到的。
我说:我查到的资料认为,尽管我们清楚这些道理而不会真的去做,但最好也不要经常作为一种逃避去一而再考虑“自杀”。因为这种考虑,有可能也会最后随意促成真正的“自杀”行为。
最后,红补充到:虽然他也会讨论自杀的问题,甚至也会听实验音乐什么的,但你还是会在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不属于这里的。比如,他有时会突然问“什么是洪晃?”。
7
从人造沙滩回来后我多了几根白发,我的右膝盖受伤,可能是缺钙,我用起了拐杖(事实上只用了一天),这让我看上去非常幽雅,白发和拐杖是我个人意志和自由的象征。但很快我的白发又变回了黑发,我的膝盖也好了。
如果现在让我跟兔一起重新开始那个我们一直没有完成的徒步上海的计划,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会会坚持到底,但我们的行动能力一定比去年强很多(去年我们只做了一次,而且没有到目的地泰康路,因为迷路和改变主意。)。比如,我和兔最近都开始行为表演。兔一般会在画廊或者艺术空间表演,有现场观众。而我一般只是自己跟自己表演,并等待可以碰到什么人,有时那些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场真假难辨的表演并立刻加入表演。有些比较实在的完全不会反应过来这是一种表演,比如詹。还有些完全不在乎我是否在表演以及我在戏里戏外所处的糟糕状况。
我的表演大部分都没有文字纪录。极少的时候会拍下照片,甚至写一则假新闻。
我尽量做到可以随时进入角色也可以随时离开角色,并在这其中观察自己的心。
这就像是一种治疗:如果你们让我演完这场戏,我将会体会到这一切是多么不真实,多么不可能!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法克严肃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进入角色。
这次去人造沙滩,我从一场崩溃的中心出发,并没有邀请任何朋友加入,詹的到来是一个惊奇。我相信是因为他的到来,最后让我有力量离开那片人造沙滩。
现在,我甚至可以邀请兔到那间我一直不敢打开的客房坐一坐,而在这之前我一直可以感觉到某种呼吸还在那间房间。
我:兔,你表演之前做准备吗?你有没有一套固定的方法进入角色?
兔:我会做跟表演无关的事情。
我:表演开始以后你知道你在表演吗?
兔:我在做的是行为。还不算是真正意义上表演。我知道我在表演一个行为,我会尽量让自己去盯着一个随便什么空白的地方,在前方,不是左边或者右边。我尽量让自己放松。我会发呆,想一些事情,比如我在做上一个行为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些把我当成女孩子的人。
我:你有一个不表演的你,和一个表演着的你吗?
兔:是的。我会观察在表演过程中我的心理的变化。这种变化包括表演者本身的变化和作为观察者的我的变化。
兔:你在表演之前要做哪些准备?你有没有一套固定的方法进入角色?
我:由于我的表演都是开始于一个行动一个开放式的计划,我没有剧本,所以我通常需要为角色找一些词语,或者照片,或者一句话,什么的,来进入角色。有时需要跟摄影师一起商量,如果要拍照的话。
兔:你表演的时候知道这是在表演吗?
我:有时知道,有时忘记。
兔:表演结束后角色还在你那里吗?一般需要多久角色离开你?
我:角色离开我的那一刻,表演才真正结束。
兔:那你真的挺法克特阿婆的。
兔: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好点了。但随时会不好,随时会哭。
兔:怎么这次就过不去了呢?
我: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突然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兔:可能是因为自闭症,缺乏安全感。
我:多重性格。
我:肯定是我不好。语言害了我。肯定什么时候我说了什么话让他觉得我很复杂和不靠谱。他就切断了。
兔:可能我们应该绝对避免在生活中使用文学性的语言。
我:是的。形容词离内心很远。比如,“最珍贵的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除了那“无条件的爱你”以外,你还能想出有什么是“最珍贵的话”吗?但我们能做到“无条件的爱”吗?啊?
兔:你仔细看《钢琴课》,其实虐待狂和受虐狂是同一个人。我的意思是,那钢琴教师很喜欢她的学生,但如果他们在一个正常的关系里她就得不到快感,她需要刻意保持距离,那种感觉就像某种“切断”。当她的学生终于爱她时,这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在精神上虐待她的学生的时候其实也在虐待自己,因为她在乎他。
我:而他本来是正常的。
兔:但后来也不正常了。
我:你有没有觉得最后她的学生在演出大堂对她轻松地打着招呼笑着离开,其实并不是他不再在乎她了,他可能是故意的,可能他还是爱着她,并且也开始不正常了呢?
兔:天啊,那太伤心了。
我:我的故事不是这种故事。因为我们不是情人。
兔:起码令我们想到这个故事了。
我:我不喜欢爱情。我喜欢兄弟之爱。我喜欢那些“乱”而干净的感觉。
兔:不要用文学性的语言。
我:是的。我从小就喜欢看哥哥跟妹妹产生爱情的电影。
兔:你很变态。
我:对了,确切地说,是哥哥和妹妹。不是弟弟和姐姐。
我:关键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是多样而平行的。同时,我们还都住在不同的“文化的岛屿”。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固定的中心,或者主导。我们再也不只是拥有一个身份或者时间。沟通和链接变得异常神经过敏(除非你具有无条件的爱的智慧),事实上,我不在任何人的日常生活中。事实上,“我”其实不存在的。
我:在不安全感中,我们失去了绝对的真诚。所有的失控都是因为这一点。而他不是。对于他的记忆虽然都是碎片,在人造沙滩的时候,仿佛那些碎片一片片缓慢地投射到一块飘动的幕布上,一遍又一遍,他在我心里轻轻地飞,我无法与人分享这些记忆的碎片,但每一片都是独立的、精确的,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兔凝视着我说:好的,这样真的很好,真的很好。
那天我放了一些老唱片,有Massive Attack,Tom Waits, 木玛,肖邦。我跟兔的谈话很快变得越来越轻松,我们开始用开玩笑的方式议论我们身边的朋友,最后我们非常无礼地把他们都当成了善于伪装的疯子。
注:《一线》不是那种需要我集中一段时间完成的写作项目。《一线》的写作会持续很久,在形式上也会比较实验。特此说明。
《一线》的第一部分在这里: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1cacb10100kbpm.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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