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衣衫褴褛
我衣衫褴褛在你面前
打着领结
系带皮鞋,走着
遇到一颗冬天你的心
没有阳光
没有雨
可这并不是说,上帝
已经架好由我通向你的阶梯
白色在血管中涌动
不如我们
一起回到南方
在树冠上我们朝圣
你接受我赤身裸体
或者,不如你
在彩虹之上挥动剪子
取下沙尘中的树叶
放在眼睛与我的心脏之间
女人,爱情
你并不懂
你只知道在炎热的夏日
亲吻有多么奇妙,
窄窄的肩头上
瞳孔装进去的大手,
暴雨的平原
有鹰钻进我们未来孩子的帐篷,
在沉重的岩石上,当我
歇息时在我的发根低语——
你是你所不懂的
比任何灼热、任何沉重
都更灼热沉重的爱情。
2010-01-02
丧女之痛
五分钟前
黑色的绒皮毛
温暖地躲在你的脚踵后面
两年,我看得出
你们眉眼相近
孤独中藏着悲哀与漠然
不带一丝预兆
她和你的日历停在一月一日
连告别也没有
你徒然坐着,不出声
象个局外人
她在另一个世界听见自己的名字
象个局外人
还有路灯吗?
还有街角吗?
还有你坐在花坛
脚踵旁的温暖吗?
叹息,停在时间
尚未谱就的安魂曲里
2010-01-02
故乡
故乡,土地透过腐烂的洞轰鸣。
牛羊的反刍声,重重地
敲击帝王的陵门,
广场上空的雀鸟散瞳、失目,
它们眼中红墙成为巨大的光球。
故乡,你的奶头
如今在货架上徒然颤抖。
你像立于风尘的母亲
迷失了身份。
脸孔被煤灰遮蔽的人,咒骂着
你的每一次胎动,
而将我碰碎、囚禁于风中的,
是你眼里噙着的泪,口中的主祷文。
而我却并非必须同佗亲近,
用佗的黑水洗袜子、熬汤——
如果佗不是现在这副麻脸,
这似笑非笑的、带着中毒的绿色⋯⋯
又如果佗不是这般地让我有远离的念头。
故乡,如今我留在罗斯哈尔德庄园,
看顾脑炎、耗尽婚姻,
间或同朋友在湖面畅游,
开始并完成一首又一首诗,
等待我死后离开这里。
2009-12-31
卜算子 ·
相念
春风不见风
翠色飘摇处
知否楼空心不空
挚情念所属
凭栏意同怜
望江谁人渡
相隔天涯两相思
互祈心如故
1999-06-07
我试图依靠回忆
我试图依靠回忆
让目光绕过这扇熟悉的门,
改变屋内的陈设和气味,
复制出一段温暖而潮湿的爱恋。
这里,发生过什么?
冬天毫无悬念的寒冷并漫长,
荆棘鸟于是学会用温度定义时间,
而不象我们——
咒骂生活,向着
永无止境的疯狂投掷自己。
那唯一值得去问的问题
一如既往地横亘脚前,
最终缩成一个永恒的圆心,
向四周冷静地辐射出
我们的居无定所。
街边处处散落着通往天堂的考试。
教堂与寺庙的大钟
安稳地坐上旋转木马;
乐与怒环绕我们,
化出完美的弧线——
于是,这便是比真理更好的真理。
女儿和妻子的眼睛同时诞生,
凝视对方。
这是屋中唯一静止的事物。
2009-10-04
论文写郁闷了,突然想起曾经玩儿过一个微软亚洲研究院出的自动对联的网页(网址:http://duilian.msra.cn/)。进去,输入上联。接着,按它自动提供的备选拼出下联,然后是横批。结果如下:
上联:你大爷的博士论文
下联:他二奶之本科专著
横批:学海无涯
哈哈哈,给劲!
满目是关于国学大师离世的新闻。我还是更愿意看些三俗的东西,我说真的。
我爱你
1
那天我们相遇在清晨
相遇在你虚弱的掌心
那天你笑着对我说
你的生活没有标题
2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
是耶稣救了这个世界?
你皱了皱眉头
拍了拍我的脸,说
错了,那个人真名叫王尔德
而我最真切的欲望
就隐藏在你离开时
裙摆下的脚踝
3
八十岁了,我
夜晚的街道
把我远远甩在身后
我靠呼吸生活
而不是回忆
然而你
永远是我的初恋
4
情人之间最好的词句
总是闪烁在房门关上之前
爱情可以治愈大地的悲伤吗?
可以
似乎又不
5
我扔掉了一个不像诗的姑娘
在那一秒钟
她像极了一首诗
虽然只有那一秒
我无法爱你
并非因为你不像诗
而是不愿你
走上最艰难的道路
6
爱情就是
我牵起你的手
你帮爸爸弄熄
他嘴上叼着的烟
2009-7-10—11
该隐与亚伯
我的兄弟,你
为何在我脸上
看不到父亲的眼、
妈妈的鼻子?
八岁时我是你的玩具,
今天我仍是你的玩具。
十岁时你是我的眼泪,
今天你仍是我的眼泪。
可岁月,已经成为
它自己倒悬着的尸首。
你我的童年在它的死去中活着,
天空在你横尸的足尖旋转舞蹈。
2009-7-9
昨天去图书馆,习惯性地先到新书架旁驻足,看看有什么神学类的新书。很快便发现了一本让我感兴趣的书,是Thich Nhat Hanh——一个在西方很有名的越南僧侣、诺贝尔和平奖被提名人——所著的《活的佛陀,活的基督》(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看看表,离约好见导师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于是坐下来从头开始读。扉页上首先引了作者自己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当你是一个真正快乐的基督徒时,你便同时也是一个佛教徒。反之亦然。”我的第一反应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新鲜——它也确实不新鲜。很多研究宗教对话的神学家,都认为在基督教和佛教之间存在着一种本质上的相通——一个简单的例子是,大伙儿都是瞎子摸象,只不过你摸到的是大象的头,他摸到的是大象的鼻子罢了;它们之间的差异仅仅在于,两者使用了不同的象征体系。
其实我对这种观点相当不以为然,因为它在表面上寻求一种和平或一致的同时,很可能忽视了他人和我自己之间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一种差异。一种真正的和平,并不是靠在我和他人之间制造一种也许并不存在的一致而能够达成的;在某种意义上,这种观念所导致的仍然是一种暴力,即强求别人与自己之间达成一种对方很可能并不认同的一致。相反,如果我们希望在我与他人之间达成一种真正的和平,我们必须正视一种差异,也就是承认他者(others)与我是不同的,并真正接受这种不同,允许他人和我不同。
回到我在图书馆的那个时刻。这本书写得很好,至少开始几页是这样,充满了睿智的句子和漂亮的文法。我很容易便聚精会神地看进去了,并且由于戴着耳塞,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看到一节的结尾时,我习惯性地抬了一下头,回想一下作者说了些什么。就在这时,我看到周围的书架间来回走动着少说有几十个道士,他们身着道袍,头戴道帽,脚穿长白袜及十方鞋。我从来没亲眼看到过这么多道士,于是很好奇地看着他们同样很好奇地翻看着书架上的书。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在我和这群道士之间存在着一种巨大的不同。可是——我又想,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同么?我们同样会生老病死,同样穿衣吃饭,阅读同一种文字,使用同一个图书馆,受同一个政府管辖,在同一个消费市场购买产品——只不过消费偏好不同罢了。可另一方面,我又实在无法说我们是相同的。他们有他们的信仰,我有我的,二者决定了我们看待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有着本质的差别。我甚至不能说:“我们都是作为人存在的”,因为我们对何为人、何为存在,也有着完全不同的观点——我在和上帝的关系中定义人,他们在和自然的关系中定义人;我在上帝之中定义存在,他们在道之中定义存在。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如何对待这种差异?
这两天在西部边陲发生的事,我想,在一个人用武器向另一个人刺去、砸去、砍去的那个霎那,这两个人一定比生命中其他任何时候都深刻意识到了一种差异的存在。这差异在血的颜色中被无穷地放大了,它提醒着“我”的存在,也同时提醒着“我”的虚无。我们要的是什么?一个只有“我”的、孤独的世界么?面前是一个和“我”不同的人,“我”已经认出了这种不同,下一秒钟是什么?接受它,还是,消灭它?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教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父的,直到永远。”阿门。
《挪威的森林》(2009-07-02 05:07)
是否应该尽最大的努力去改变自己,不是为了适应现实,而是,朝着某个自己认为是好的那个目标,比如,和某个人平静的生活在一起?如果试过,却不能够,该怎么办?
该接受么,即使要做的改变,只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所以,死去,说到底只是他们想做回自己罢了。如果他们在十八岁的年纪,发现他们为自己搭建的城堡并不在这个世界,该怎么办?如果他们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或者,哪怕不爱,只是期待以后也许会爱上的人,那个唯一给他们改变的勇气的那个人,一根自顾不暇的救命稻草,努力在这个世界重建他们的城堡,可它却一次又一次地坍塌,该怎么办?所以,死去,说到底只是他们在精疲力竭之际叹了口气,继续做自己罢了。这时候,他们该乞求生者的谅解么?还是,生者该谅解他们,因为说到底他们只是努力过想改变自己,但却失败了的孩子?
所以说,那些毋需改变的人,或者那些从不认为自己需要改变的人,以及那些从未在外来的压力下尝试过改变的人是幸福的。他们安心地做自己,城堡稳固,得意洋洋。他们勒令别人搬家,颐指气使。所以我忏悔。所以我承受悲伤,为那些最终回到自己城堡的人,为了我们的分离。
又或者,我们同时尝试改变,努力前行,在就要谋面,不,在就要触到对方指尖之际,突然发现面前竖起一道高墙。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在如来佛的一只手掌中,我在另一个。我再也无处找寻你,我沿着海岸线不断行走,我从热带流浪到寒带,我的目光跟随太阳跨过整个大地,而你,只是不在这里罢了。我甚至不能呜咽着看着你的背影逐渐消失。我徒然地泪流满面,把自己灌醉后睡去,再醒来,一切都无法改变。
我想起六年前,一个人在北兵马司剧场看了《挪威的森林》。我的记忆里,只有渡边和直子,没有其他人,只有破碎的对话,没有情节。到了今天,我只能回忆起一句对话:“渡边。”“直子”。从头至尾,在每一段具体的对话开始之前,都以呼唤名字开始。在两个名字的音节交替出现之间,是那堵高得不能再高的墙。而我们就是这样,绝望地一次又一次撞上去,直到其中一个人怀着歉意离开,回到自己的城堡。
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最恰当不过的,难道不是应该被无尽的悲哀击倒,尽情地软弱并祭奠么?难道能够有什么力量,让我们在那突如其来的生命的断裂面前,不感到绝望么?难道不该在那样的时候感到绝望么?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会反驳我吧。在这之后,时间自会慢慢磨损我们的记忆,让我们逐渐习惯并接受已经发生的,让那些我们不敢触碰的画面一点点沉到心底深处,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因着某个场景、某种声音——也许是一条街道,也许是阿兰胡埃斯协奏曲——又突然浮现,我们便霎时间穿越时空、改头换面,回到不能自已的那些夜晚,重新泪流满面。
所以,还是应该努力尝试去改变吧。也许最后,我们仍将抱歉地回到自己的城堡,但又有谁忍心责怪我们呢?至于那一堵堵高墙、一次次生离死别,不是在我们的父母怀着无穷的感激与希望诞下我们时,就已经是生命这个独一无二的礼物中的一部分了么?我突然想到乔伊斯,想到《死者》里那个曾让我紧闭双眼、无法呼吸的结尾:“这雪落向黑色中部平原的每片土地,落向不见树木的山上,轻轻地落向艾伦沼泽,再往西,又轻轻落向香农河奔涌的暗流中。它也落向安葬着迈克尔·富里那块孤伶伶的墓地的每个角落。它纷纷飘落,厚厚地堆积在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一扇扇小墓门的尖顶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他的灵魂渐渐昏昏入睡时,他听见那雪轻轻地穿过宇宙,悄然下落,像他们最后的归宿一样,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上。”
预言
时光的铁臂也无法裹住的
颤抖(出了疟疾)的现在啊!
你频繁的错音,来自
母亲的召唤:
是放下淌血的剑鞘、
忘记尸骨未寒的时候了。
是时候带上你自己,带上
自己,带上,
可能的话还有老人和孩子、
上古的仪式、
族人的神龛、
恒久的约(它真正的含义?),
即便明天就会死在荒野,
即便明天就将遗尸路旁——
为什么不会?!
我们身后的一代
(这其中就包括我的孩子)
出生的那刻身上已披覆着
阳光般的金黄,
如同皇冠上浮雕的壁虎。
他们会去衔那王权的宝石,
抑或继承那些癫狂的革命——
那红色、红色,
被反复吟唱和荼毒的红色?
这迟早也会思考死亡的一代,我愿意
为你们怀有一切美好的祝愿,
唯独不能借着善意和懦弱轻浮地预言。
可对你们,我仍旧抱有使命:
那便是成为历史,
或在某天再次成为未来。
为此,我必先曾在
爱情中幸福,即便短暂;
必先曾在高潮过后,躺在
女人怀里疲倦而满足地睡去;
必先曾在自家的田埂上躺下,
并在那一刻,尽量成为
一个柔软的家伙。
而后和你们的母亲一起,
或者独自,凿那孕育过我的
蓝色的堤岸,看你们
活着和死去的背影。
生活,我想看看
你究竟能否理解我。
2009-6-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