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缅甸遇到一些孩子。
Awa渡口。她。
熟练的用英语兜售着小纪念品。我们赞她美丽,她立即世故的回答‘U are more’。
漆黑的眼睛,不含情感。

Mandalay街头。她们。
缅甸的尼姑和可还俗的和尚不同,遁入此门,则一世与青灯古佛相伴。
衣服是鲜艳的粉色。但幼小的她们,有没有想过一生是什么颜色?

被日军战火烧过的柚木古城。他们。
各种年纪的孩子,挤在同一个漆黑的教室里念书。
贫穷和杂乱,便是他们生活的世界。

护城河边。她们。
腼腆的拜托我给她们拍照,然后看着屏幕中自己咯咯发笑。
我开始想拥有台拍立得,以在这个习惯一次性消费情感的年代,为他们留下些值得追寻的东西。

Amarapura。他们。
在游客们的喧闹中,他们静默的修行,希冀圆满自己的故事。

2011
年12月5日,我和姐姐飞车至家时,已数日水米不进骨瘦如柴的爷爷,混浊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瞪着床顶某个角落,不眠不休,已持续一日一夜。
当我们凑近他的耳边,告知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奇迹般开始眨眼。我说爷爷不怕,睡一会吧。竟自见他一下子用力闭上了眼睛,数秒后才慢慢睁开。
他已很久不能言语,却于当日流了三次眼泪,并自己伸手拭擦。
尽管他此两月已不谙人事,但是我们相信这天他什么都知道。
当晚,我将电脑搬至爷爷的床前,一边赶次日要交的年度计划,一边守夜。
当听到猫头鹰凄厉的叫声那刻,我心一直下沉。那个诡异的传闻,小时候便印证了许多。
半夜换岗去睡前,我抚摸了爷爷的脸,他仍然一动不动的瞪着床顶,呼吸变得很平和。
我睡得很沉,直至凌晨被急促的捶门声惊醒。赶到二楼时,妈妈在哭,爷爷的脸却已被白毛巾蒙起。
时为2011年12月6日凌晨4时许。
1913-2011。享年99岁。
一向习惯感情内敛的家人们,并未如风俗惯有的孝子贤孙那样,换穿素服,披发赤足,不吃荤不洗脸不刷牙,跪于灵前放声大哭,震动四邻。
我们沉默着,小殓,报丧......忙碌的处理各式事务。
分配在大厅守灵焚香兼接待的我,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们沉着脸磕几个响头,站起来便神态恢复如常。
有个多年不见的三奶奶,突然跪倒在地,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和音调哭号,听起来训练有素惟妙惟肖,但听不出感情。扶起她的时候,她迅速便能神态自若的拉起了家常。
有瞬间,我亦被自己吓到。我怎么了?面对着数年不见的族亲们的寒暄,怎么还能挤出笑容回答?遇见前来喃呒的小学同学,怎么还能在间隙和他聊了会天?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一切就是那么的奇怪。
明明是治丧之家,却人来人往、喧闹不堪。
明明是祭祀之时,厨师和帮忙的却在楼顶搭起了大锅大灶,洗切煎炒,大鱼大肉,大办宴席。
明明是失去至亲,却连恸哭的氛围都没有。
爷爷一辈子喜清净,但在叔伯长辈们的要求下,他的后事终究没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样从简,而是着着实实的请了几个喃呒佬来敲锣打鼓,喧闹一番。
满腹经纶的他,生前曾是宗族当仁不让的各种辞赋写手,并曾为先他而去的族老写下不少文采洋溢的诔文,却没有人能为他写下记述生平的诔文。
他的生平,我们皆知寥寥。
只知道他爷爷和父亲都有功名在身,并曾富甲一方。后家道中落,9岁丧父,顿尝辛酸。偶有提及过往,他便会哽咽落泪。因此,他不喜提,我们亦不喜问。
有次他忆及身为弱书生,却不得不为生计做货郎的经历,脚底满泡,曾宿于荒野的烂庙中,冷饿惊惧,亦曾几乎没入洪峰,命悬一线。我们曾暗笑他的小题大做——在那个年代,人人都如此艰难,何至于这么多年后仍这样的潸然泪下。
直至他逝后,看到他为某族亲作的诔文,写及货郎时期的‘奔走于荒野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幸甚未为野鬼饿孚也!’,方觉他记忆中的痛楚,亦渐渐明白他自学成师的精神支柱,及对我们学习如此严苛的根源。
长久以来,我们唯敬他从他,并不太理解他的情感。相反,在乡亲们甚至我们眼中,他是族内最享福的并有些不近人情的人。
自我们懂事以来,几乎从未见过爷爷操持任何家务,即使爸妈劳作辛苦我们嗷嗷待哺,他亦自闲庭自坐,或吟诗作对,或看书读报,或听粤曲小调。
幼时家贫,我们难沾油腥时,他亦必每顿有肉或鱼。我们兄妹尚小,同台吃饭时亦只敢眼巴巴的望,却分毫不敢讨要。
爸爸亦是公认的孝子,勿论爷爷说话错对,从不冲撞;近年更是每天花上十余小时熬煮爷爷适口的软米饭,一日三餐,奉伺身前。
因此幼时,觉爷爷甚为无情。不及其他人的爷爷奶奶和蔼可亲,不愿照顾孙儿,不懂如何体恤辛劳的家人。除了我们的成绩,其它漠不关心,儿时和他一起玩乐的记忆寥寥。
然而他走后,我却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除大量的词作外,有关我们予他的一切,他一一收纳,整齐放置。
他年老失聪后,爸爸妈妈写给他的厚厚一叠纸条;姐姐小学时的练字本;哥哥高一的成绩单和为他手绘的地图;我予他的信;表妹年幼时给他的生日贺卡。
他从不表露他对我们的情感,却珍藏着我们予他的记忆。
他火葬的当晚,我们兄妹三人守在山上的坟旁数小时,等待着堂叔伯们前来,协助入土安葬。
在漆黑的夜晚,身处那么多的坟间,我们坐在他的骨灰坛前,却倍觉受庇护,特别安心。
我独自蹲在骨灰坛前烧香,回忆疯狂的掠过。小时候,和他一起拎着小箩上山,他闲坐观景,我拾松果,拾满后,他教我如何用大黑蚁诱吊躲在沙子里的‘猫猫’。每次抵家时,他倚在门前张望;每次离开时,他颤颤巍巍的送至楼下。
两天内,并没有伏灵痛哭的我,开始疯狂流泪。
L 说得没错。亲人离开后最痛的,是安静下来回想的时候。
惟愿他知道我们的痛。并走好。
是为他离开第五日。
很多人千里迢迢的来阿马拉布拉,无不是为了看看落日中的乌本桥。
相传在日落日分,坐船看这条长达1.2公里的古老柚木桥在夕阳和晚霞中燃烧,是可以缅怀半生的美景。
据说明明同学跑了两趟,最终拍得绚烂的晚霞。(流口水吖.....)
可惜追着台风跑的我们,一路似雨非雨,似晴非晴,与落日无缘。

乌本桥是一座极为奢侈的桥。因为它几近全是由“万木之王”——珍贵的优质柚木铺设而成。
相传从生长到成材最少要经过60年的柚木,油性重,防潮防虫耐腐蚀,且呈金黄色的刨光面颜色会随时间的延长而更加美丽。因而,纵历经了200年的风风雨雨,泡在水里的乌本桥仍屹立不朽。
我一直查不到乌本桥被缅甸人称为“爱情桥”的出处。
倒有桥上解释为佛教的“六和精神”的六座风雨亭,亦可勉强拉为深受恋人们青睐的典故。
六和精神是僧团生活的准则,即戒和同修(戒律面前平等),身和同住(行为上互不侵犯),口和无诤(言语上和谐),意和同悦(精神上志同道合),见和同解(在思想上有共识),利和同均(经济上均衡分配)。
自然,六和在夫妻相处之道中可望而不可及,只是恋人们,往往会蒙蔽双眼美好憧憬。

相传乌本桥共有1060根柚木桥桩。
我们从这侧行到另一侧,走走停停,亦足足花了近40分钟。

曼德拉城内很多代售的画,便是打着遮阳伞从乌本桥上走过的僧人。
画面上表露无遗的,是一种诡异的宁静。

桥的所在地东塔曼湖,是众多渔民/船家赖以生存之地。
有人潜进浮萍里徒手抓鱼,脚激烈拍打水面溅起的浪花,让我以为有人落水,大吃一惊。
更多的人,静静的坐在微雨中的桥上垂钓。

星星点点的散落在静谧的湖水上的渔船。

这个钓鱼的女人,自我们抵达及离开,一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讨生计的人,站在游人们觉得无比迷人的风光里,亦能感受到生活的无情。

船家一直驾船追随着桥上走过的游人,以期有租船的生意上门。
可惜他最后还是失望的停下离开。

在他们/我们,这是旅途中一座美丽的爱情桥。
在另外的他们,这却是赖以生存的母亲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