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李治手记)
4、
我以为这次的梦又是让媚娘给惊醒的,因为我面前立着一名衣着无比华丽的女子。自从做了天后,媚娘便不再为应合我而素面朝天了。她说她要使自己在任何地方都成为引人注目的人,而没有经过化妆的女人,常常会被俗人忽视。她是所有俗人的皇后,而并非只是属于我一人了。
但当她茫然的将一张涂满脂粉的仿佛优伶的脸转向我时,我才发现我的感觉错了。她不是媚娘,而是来自天山脚下的小女奴。她不知何时穿上大唐妃子的衣服,粉红的颜色,又肥又长,内衣低垂,几乎要露出前胸,那样子顿时变成一朵堕落凡间的朝霞,失去了她原有的神奇和瑰丽,俗艳俗艳的让人无法接受。她甚至抚了抚斜插在高高挽起的云鬓上的牡丹花,搔首弄姿的问我:“陛下,我这样打扮,好看么?”
我却仍沉浸在梦中,突兀的反问:“你喜欢狗熊吗?”
“不,听人说,它很可怕。”她这倔倔的说话态度却完全不似那些表面温驯的贵妇人,我长长松口气,方才气恼道:“你没听人说,我讨厌女孩子往脸上抹粉吗?”
“陛下不喜欢女孩子往脸上抹粉么?”她惊讶的直朝后退,摆摆手不相信的说:“不,不,天后不会骗我的。她告诉我陛下最喜欢用粉把脸抹得白白的女孩子。像月亮一样,白!”
“可惜,没有月亮的光泽。”我无限痛惜的摇摇头,后悔自己对她谴责,也忽然明白了媚娘的良苦用心,她在向我暗示,她吃这个小女奴的醋了。
近来,我在她面前经常提到这个小女奴的名字,提多了她烦了,便这样折腾这孩子。我可不能再让小波奇遭受那个小宫女的恶运了。王氏、萧氏之后,我曾宠幸过一个小宫女,媚娘当着我的面,就把她推进水里,残忍得唇角一直挂着微笑呢!推小宫女入水之前,也是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入水前索然无辜而恐惧的眼神,至今都让我想起一条死鱼的眼睛。我叹口气,冲小女奴挥挥手:“你走吧!波奇,走得越远越好。”
“怎么,陛下讨厌波奇?”她扑嗵一声跪在地上。
我忙拉起她,解释:“我不讨厌波奇。甚至,认为波奇是大唐王宫最可爱的女孩子。可是,你必须远离我,离得越远,你就越安全。”
“我不懂,陛下。”她声音里挂了哭腔。
“不懂最好,走吧!”我绝决的推开她,独立到窗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气呀!没有一丝阳光,阴沉沉的叫人心慌意乱。
波奇不理解我的痛苦,朝前爬了几步,抓住我的袍角哀鸣:“我会痛苦死的。”
这丫头,竟然以死来要胁我,我无奈,终于道出了自己的忧虑:“痛苦死也比被人杀死强。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就是为了痛苦的,若想快乐,唯有一死。朕只不过不愿见到你死后是很惨的样子。你向天后请求去吧!回到天山脚下,去做部落首领的女儿,有大唐天子的圣旨,他不敢再将你当女奴了。”
“我会向天后请求的。但不是回在山,而是重新穿上草编的裙子,回到金丝笼。陛下,记得天寒地冻的时候,不要忘了命人为我在四周点上柴火。”见我意已绝,她绝望的捂住脸,踉踉跄跄的跑了。
不一会儿,媚娘来了,她十分异外的问我:“陛下,那个小波奇,她怎么回事?放着妃子不做,偏要回到金丝笼里去。”
“是吗?那就让她回去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也许,她最好的命运,就是待在金丝笼吧!衣食无忧,又没有什么纷争,多好!如果媚娘愿意,朕也想找个金丝笼里住下。”我淡淡的回答,眼睛低耷着,并不看她一下。
我的话显然激怒了媚娘,她气恨恨的说:“陛下太懦弱了,老是逃避。要知道,天底下是没有真正的金丝笼的。当初,臣妾从民间来到皇宫,以为皇宫就是金丝笼,有先皇的庇护,即可安然度过一生。然而,我错了。陛下也错了,你给不了小波奇真正意义上的金丝笼,她的那只金丝笼既然是人编的,人便可以把它毁掉。”
见我惶惶然,媚娘又叹起气来:“陛下请放心,我尽量保护小波奇就是,我不会毁掉她的金丝笼的。当然,也不会给陛下一个金丝笼。或者,把陛下送入小波奇的金丝笼,让陛下和她两个人生活。”
她咬着牙说完,扬长而去。我知道她忙。所以,没有拦她。她是说话算数的,我不怕她去拆小波奇的金丝笼。但她的指责,深深触动了我的心弦。媚娘讲的非常有道理,世上的确没有真正意义的金丝笼,金丝笼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繁华,人家能给我们一只金丝笼,就能收回这只金丝笼。因为,这只金丝笼并不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它不属于我们——其实,自己创造的,又有哪个最终是属于我们的呢?
比如小公主,她可是我和媚娘千真万确原装创造的啊!
我茫然了。从做大唐天子那一刻开始,这种茫然无措的情绪便时时笼罩在我的心头。而此刻,这种情绪闹得愈发的强烈了。
本来,我的病是需要静养的。然而,我无法躺在龙榻上好好休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只装饰华丽的金丝笼。笼子在烟云袅绕的空中飘来飘去,若隐若现的,仿佛一艘海浪上漂游的小船,没有桨,没有人驾驶,一任风吹,不知何处是停靠歇息的港口。我明白,那只金丝笼就是我现在居住的这座皇宫,只有离了它,我才能有机会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然而,作为一国之君,还有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东西的权力吗?媚娘是第一个不答应我出宫的人。其实,如今她大权在握,她和国家已经不再需要我。但不晓得为什么她总是不肯放我,在某些时候,仍然逼着我出头。大概她对我是付出了真感情吧!我不相信她完全是利用我,不过是对我感情要求过于高罢了。我向往一种没有任何利用关系的感情。显然媚娘与我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我的失望也正在于此,正如当年生活在父王、母后为我纺织的金丝笼中一样,而今这金丝笼的钥匙掌握在媚娘手上,她不可能交付给我的,除非她忽然疯了、痴了、死了。
一想到死,我的心不禁一凛。我是生性懦弱些,但我从前还从未考虑过死的问题啊!难道,我老了!记得父王在临终前,就经常考虑这个问题的,乐此不疲的考虑,考虑得昏天昏地,连朝政都不理,冷落了满朝文武大臣不算,还冷落了三宫六院的嫔妃和我们这些王子。这种情景一直维持到他死的那天,他才恍然清醒,召来文武大臣,召来他的嫔妃,也召来我们这些王子,大脑清晰的做着各种安排。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治儿,我走了,去极乐世界了,把一个充满血腥味,也充满辉煌,有快乐亦有孤单的大唐皇帝的宝座留给了你,你好自为之吧!好也罢,歹也罢,这是你无法选择的命运。”
啊!无法选择的命运!
可是,媚娘却在有能力驾驭命运的时候,十分高兴的选择了这样的命运,并且轻而易举的操纵得很好。她喜欢皇权,喜欢万人之上的感觉,喜欢高高在上,鸟瞰并且帮助她脚下的臣民。为此,她可以放弃亲情、友情、爱情。总之,任何情。
我做不到,尤其小公主突然莫明其妙死后,我乍然发现自己像一个小丑一般可怜,我做着各种各样的姿式给人看,惹人笑,而我本人却在哭,泪水还不能流在脸上,一串串一行行全淌入了肚子里,泪水和血水交融,化作一股不能消化的酸水,胀得我难受极了,这是难言之痛,不可言说。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而且,小公主死后,我也再没有亲近的人了,媚娘与其说是我的妻子,倒不如说是我心头的一个阴影,我害怕她超过爱恋她。
小公主亦是如此,小女奴亦是如此。
我不知道媚娘了解了我们对她是这样的心态,会有什么反应,或者她早不在乎这些了吧!反正,小公主死后,她除了下功夫将王氏、萧氏二后妃打入冷宫,并尽情折磨她们外,也没听她再谈论过可爱动人的小女孩了。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想不想那孩子,她表情淡淡的,反问:“陛下为什么总爱回忆过去的事情,现在多少事情要处理啊!”天!她竟然轻易将自己的骨肉忘记,能够把她当作过去来对待,实在是不可思议,难道成大业者,必须如此无情吗?她常常讲欲成大业必有痛失,但这失未免太惨重了吧!我承受不了,宁可不成大业!
林海《琵琶语》地址
http://www.haoting.com/htmusic/7997ht.htm
一团清酒 被什么样的一只杯 泼出去
于是 满树的桃花翩翩的飞 瓣香无痕 因粉色堕地
花林中听她说 爱上你变懒 哪儿都不想去
爱了就相思 凤等到暴风骤雨 才展翅
一张素笺 被什么样的一根针 戳下去
于是 满院的牡丹片片的碎 枝叶难绣 因眼高手低
花径中听她说 爱上你变傻 每次都会错意
爱了就别离 信等到生死关头 才落笔
从熟悉变成陌生人 仿佛丢盔卸甲的琵琶语
靓石堆出人的无数梦 看不清梦里的石上字
从砚墨变成棋盘子 仿佛乱掉阵脚的琵琶语
美玉透出人的无数影 看不清影里的玉传奇
醉也拈这首琵琶语 醒也拈这首琵琶语
花花世界浮华世道 私藏起这首琵琶语
琵琶语幻作迷 谁为解者弹 谁为猜者续
浔阳江头觅旧迹 古今叮咚水 化而为一
(唐高宗李治手记)
3、
这夜,梦得到了延续。
我依旧走入那如诗如画的风景里。然而,没有在老地方重遇故人。等了许久,波奇也没有出现。我便顺着她曾经走过的那条小河岸,觅踪而去。
小河岸曲曲弯弯,越行越艰难,泥泞中有许多讨厌的水蛇蹿来蹿去。然而,要找到盲女波奇的决心,一丝一毫也没有减退。我从小河中捧起一捧水,清洗了一下脸,顿觉得一股凉爽爽的力量充满了全身,再抬起头的时候,又看到了一片清翠欲滴的核桃园。啊!春的寒意已经褪尽,夏季不知何时悄悄来临。然而,核桃并没有长熟,怎么会有人攀在树上,在那里摘核桃呢?一定是位十分调皮的孩子吧!
我抢步上前,却唬了一跳。原来,狗熊冲我挥挥它那粗壮的胳膊,若非我闪躲得快,就被它推倒了。
树上传来格格的笑声。
我举目一瞧,天!竟然是波奇斜倚在枝杈上,她高高撩起的草裙里堆满了青青的核桃,一双修长健美的月白色的腿在阴暗中晃动丰,仿佛秋水凝成的倒挂在上面的晶莹剔透的冰,随时随刻都可能融化成水飞流而下似的。
“太危险了,波奇!你的眼睛不好,怎么可以攀那么高?”我惊恐的大喊,“快下来。”
“好吧!好心人。”波奇说着话,突然头朝下一栽,一阵核桃雨从天而降。我不顾它们劈劈啦啦的在头上、身上砸了,直扑树下,伸开双臂,准备迎接波奇。但我什么也没有接到,耳畔又传来清脆的格格的笑声。一扭头,才发现,波奇被她的狗熊朋友稳稳的托在了胸前。狗熊像在玩一种小玩具,上下悠着波奇,波奇很惬意,很信任的由它摆弄着,面颊上一直堆着幸福的笑意。他们简直是一对配合十分默契的杂耍艺人。后来,波奇轻盈的一跃,跳到地下,将裙子一摊,开始摸索着捡核桃。狗熊则饶有兴趣的靠在树干上,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我刚蹲下身子要帮波奇,它却将我搡到了一边,我正诧异,波奇微笑的冲我道,“大唐天子,你不要管我,我必须自己捡回所有的核桃。因为,这是献给母亲的寿礼,只有亲手摘的,亲手捡的,才能算是尽了孝心啊!”
“难得你如此孝顺,可你母亲知道了,一定会骂你的。”我突然回忆我的母后长孙氏。她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平生只打过我一次。有一回,我见她喜欢水上的睡莲,欣赏到日暮,睡莲彻底败去,才恋恋不舍的回宫休息。便在翌日命服侍我的太监抱着我的腿,探出身体去摘一朵,打算献给她,给她一份惊喜。谁知那朵浅黄色的睡莲还没有摸到,母后却来了,一向镇定的她,乍的一声尖叫,扑到栏边,一把掐住我的腰,将我拎上岸,劈手朝我脸上就一巴掌。当她搞清楚我是为她才这样做的,她又搂着我哭了,边吻我边哽咽:“治儿,以后不要这样了,你的安全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孝顺,你的安全就是母亲最欣赏的花朵。哪个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替自己冒风险呢?”
“所以,才邀请你参加我母亲的寿宴哪!有客人在,母亲便不会喝斥我了。她很懂礼貌的。呀!我又利用母亲的善良和优秀品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一定会遭天谴的。”她吐吐舌尖,却根本看不出有一丁点害怕被报应的迹象。
她兜起一裙子核桃,仿佛一名骄傲的孕妇,腆着肚子,示意我跟她回家.
她的家安在一座青山脚下,屋是木制的,很低矮,很狭小只能算是座小窝棚.房前种的紫藤花已经盛开,飘出缕缕幽香。房后搭的葡萄架上也坠满了一串串青葡萄,刚瞄一眼嘴角便淌出口水来了。
波奇将裙子一松,核桃又散了一地,她像只小动物一样爬在了地下,开始挖坑。我正不解,她的工作却完成了。于是,把核桃全部埋在了里面。这时,狗熊抱来一堆木柴,波奇从门前摸到两块打火石,只轻轻一蹭,便把木柴点着了。而后盘腿而坐,虔诚的双手合十,嘀嘀咕咕的祷告起来。
“波奇,怎么又玩火。”忽然,远处匆匆跑来一位中年女人,她满面尘灰,和波奇一样穿着草编的裙子,不同的是鬓角斜插着一朵火红的野花,衬得她脸色十分好看,从那洁白的皮肤可以窥出她年轻时代姣好的风韵。那个时候,她一定也是一位绝世佳人吧!因为,波奇实在与她有几分相象,精美的仿佛用最上等的玉雕成的。
波奇站起身,高声回答:“母亲,我不是玩火,我在为你生日烤制食品呢!你最爱吃的没有长熟的青核桃,柴火会把泥土烧得滚烫,泥土会把核桃闷得香喷喷的。母亲,你等着品尝天下最好的美味吧!”
“好孩子。”母亲激动的跑过来,一把将波奇揽在怀中,细细的上下打量,不住声的担忧着,“波奇,告诉母亲,在树上,你没有被树枝划破哪儿吧?也没有从树上摔下来吧!那,可能会有内伤呢!”
“母亲,这次我没有上树,是这位客人帮我从树苗摘下的核桃。”波奇用下巴指指我。天!这孩子撒谎居然脸不红心不跳,我反而扭昵起来尴尬的向她的母亲打了声招呼。
波奇的母亲马上用狐疑惧的目光盯住了我,那眼角凝出的细细的皱纹都透着无限的忧郁,她用几乎她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咕哝:“这世界怎么这样小,连一块只有我们母女生活的土地也找不到了。”
“为什么要住到只有你们母女生活的土地上呢?你讨厌人群吗?”我觉得这女人特别神秘,不由好奇的问。
她无语的背对了我,不仅不回答问题,反而不理睬我了。甚至,将头上插的那朵野花狠狠拨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呆呆的往火里一丢。火烧野花,散出一股奇异的浓香来。波奇惊呼着,连思考一下都没有,便把手伸向火堆,不管不顾的一通乱翻。
她的母亲吓坏了,我也吓坏了,异口同声的喊着波奇的名字,上前拖起波奇,离开火堆。
波奇甩着受伤的双手,挣扎着,泪流满面,哀求:“母亲,你戴上花吧!你不是告诉我,父亲喜欢你戴花的样子吗?你戴上花,他就会回来看你的,你把父亲招回来吧!波奇好想见到父亲,我想依靠在他宽厚的怀里,听他唱歌。”
“波奇,可是你父亲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回来了。”波奇的母亲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松开波奇,一任我揽着她,颓废的倒在一旁,捂住了脸嘤嘤而泣。
波奇这才不闹了,默默的回到火堆旁,慢慢的续着木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直到她认为青核桃熟了的时候,才茫然四顾了一下,吩咐:“”母亲、客人、阿熊都过来吃核桃吧!”
“来来来,吃核桃,这是我女儿亲手,烧的!一定好吃的很”。波奇母亲顿时热情洋溢起来,但我觉察到她不时用眼风扫我。对我,她仍然有所顾忌。
夜已深了,波奇和狗熊携伴睡觉去了。
可能是新地方的缘故,我睡不着,坐在紫藤花下,闻着烧核桃残留下的余味,看星星。从未见过如此大如此亮的星星啊!像一盏盏黄蒙蒙的小灯挂满了低矮的天空,沐浴其中的小屋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神圣的灵光。我边想着这神奇的小屋的两个女主人,边昏昏沉沉起来——
恍然中,我看见媚娘在给小公主洗澡,我则立在一旁,饶有兴趣的望着小公主软瘫瘫的小身躯。她的皮肤因为热水熏的缘故,变得红红的,淡淡的水雾里,她的脸朦朦胧胧的,从中不断传来她一串串的嬉笑声。
可是,媚娘忽然失去了耐性,把小公主往澡盆一丢,扭头便走,小公主哑着嗓子呼喊着扑到盆边,媚娘皱着眉猛一回首,怒斥:“叫什么!太子为我带来的是荣华富贵,是母仪天下的崇高地位,你能给我带来什么?我凭什么要侍候你?”
“我不要母后侍候我,我会侍候母后的。”小公主这细声细语的恳求,也没能唤回她母后对她的同情,媚娘仍然大踏步走了。小公主流着泪,朝盆外跨去,谁知盆沿高,她个子小,一下子弄翻了盆子,水洒了一地,她像只可怜的小蜗牛,爬在水渍里,尽管冷得瑟瑟发抖,下巴依然高高抬起,向媚娘远去的方向摇摇晃晃的招着手,发出一声声谦卑的呼喊:“母后,母后,不要不管我。”
我连忙将她抱在怀里,追了出去,对媚娘背影传旨:“你马上回来,否则,朕废了你。”
媚娘站住了脚,迟疑了。然而,小公主哭得更加厉害了,她一巴掌一巴掌的朝我脸上煽着,像只脾气暴劣的小狮子,大发雷霆:“不许废了我母后,她是我母后,谁也不有欺负她。”
“可她欺负你啊!宝贝!”我不躲闪,她的小巴掌挨到的地方并不疼,甚至有些舒服,我谄笑着解释。
“那也不许废了她,她是我母后,想怎么待我都可以的,她给了我生命。”她的声言厉色,面孔都变得狰狞了。我心一颤,将放肆的小公主丢在地上,不快道:“给你生命的,还有父王呢!”
“客人,你说梦话了?”这时,我耳畔传来波奇母亲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瞧。原来,我在梦中的紫藤花下又做了一个梦。
我生气了,不!我嫉妒了。我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面前这位神秘的女人,问她为什么我这样讨好小公主,而媚娘不理都不理她,她反而不我和亲,跟媚娘亲。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却微微笑了,十分理解其中的意味,对我解释:“这是太简单的道理了,就因为她是母亲。”
“就这么简单?”我疑惑了。
“是啊!就这么简单。”她瞟瞟直发愣的我,忽然反问,“我一直睡不着,也想问你一句话,青核桃,真是你帮波奇摘的吗?”
“不!是波奇自己摘的。”我这人从小便不会撒谎,很诚实的出卖了波奇。
波奇母亲轻轻吁口气:“我就知道她骗我。”
我忙劝她:“不要怪她,波奇是怕你担忧。”
“我明白她的心,才担忧。”她抹了把泪,感叹,“女儿的心,做母亲的,怎会不明白呢?”
“你很爱波奇,是个好母亲,起码,比媚娘好多了。对了,你们怎么到这儿的?波奇的眼睛怎么失明的?”我见她这会喜欢说话,趁机提出自己的疑问。
她苦笑了:“这是一个国破家亡的故事,我的丈夫也是一名国君呢!他骁勇善战,一天不打仗,心里就憋得慌。可是,世上哪儿有常胜将军呢?最后,一次战斗中,他中箭身亡了。他的将士背叛了他,投降了敌兵,将他的尸体作为降敌的见面礼,并接受了新君的命令,前来捉拿我们母女,幸亏几名宫女还算忠心,穿了我们的衣服,替我们做了俘虏。而我们只管逃命,还管逃到哪儿呀!波奇是天生的盲女。一天,我带着她跑到这里,累了坐在核桃树下休息,睡着了,醒的时候,发现她躺在那只狗熊怀里。我以为是狗熊把波奇当食物给吃了,扑过去跟狗熊拼命。不料,波奇却格格笑着从狗熊怀里跳出来。原来,她看不见狗熊的模样,反而觉得它胖胖的蛮有趣。狗熊也怪了,与波奇一见如故,一人一兽竟然成了好朋友。渐渐的,我和狗熊也有了感情,我拿他当儿子了。”
红绳不是脉络穿针引线有时也会错
月老站在摩天顶上振振有辞的说
男男女女横冲直撞一条马路
风风火火只为找到万家灯火
白天除了炎热就是冷落
夜里除了人多还是人多
红绳飘飘扬扬系住你和花朵
花香漫漫追溯原来的我
你的眼神躲在花香背后
曾经闪烁如今不再闪烁微笑唸着寂寞
红绳不是脉络穿针引线总会出错
错了埋怨都市为何变幻莫测
待久了便呆了爱情都被台风卷跑了
选来选去选了最小那只电饭锅
煮熟的红绳怎么拴住两个滚圆荷包蛋
边吃边想感觉像是哲学家般透彻
红绳让筷子挑着继续飘扬
我的眼神跟着红绳有点缓不过劲儿有点——得过且过
窗口的风由湖面吹来,很大。这样高温的夜,突然觉得冷起来。回屋跪在电视前,边看着《full house》里Rain在大声训斥宋慧乔,边做着颈部运动。眼睛,也左转右转。发现一包蒙尘的行李,半年多了都没开封。一时兴起,检索一遍。找出几张纸来。其中,有一幅是庞舜尧送的扇面。
庞舜尧来之前,我已经一天没说话,感觉一天仿佛一千年,有点担心失语了。他来了,矮小,胡须长长,水墨气质。巨幅的《油菜花系列》和《文字系列》一张一张铺在地上,任由我上高下低的拍照。然后喝茶,他慢慢喝,轻轻笑,望着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一泄千里宛如憋久旱久后的一场暴雨——什么中国红代表不了中国传统啊——中国黄才能真正代表中国传统啊——什么油菜花可以作为你的符号啊——什么用油菜花作为基本元素构成各种各样的抽像图案最好是几何图案啊——什么书法如今只是创作的素材不能当作创作啊——什么你可以以书法做底然后在上面再画啊——什么极多的油菜花的黄象征黄由佛家神圣与皇权尊贵的没落走向素朴与温暖其实也是艺术无权威回归其大众本源的暗示啊——什么书法淹没在视觉底下而不是表象恰恰流露出它成了精英艺术后生存的悲凉和无路啊……
现在想——都什么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却获赠宝贝,当庞舜尧知我最爱《小石潭记》后,欣然允诺帮忙抄一遍原文——以上,就是了——喜欢!可惜,漏掉一字补在边边。不然,将趋于我的审美完美。
谢谢庞生!
林子的林在舞小鸟的鸟在叫
山顶的月被撕得乱七八糟
风雨的风在跳人类的人在闹
山下的酒吧怎么也睡不着
问一问石子是不是觉得好吵
石子未答菩萨趁机出了庙
看一看红尘是不是觉得好笑
红尘扭身俗语趁机上了道
情啊爱啊都是青青河边的草
何必非要找啊找啊到啊天涯到啊海角
淘尽了琼瑶学会了在劫难逃
现在只要MSN、SKYPE、QQ电脑
朱乒《沼》
一个人,独自一身。离开家门,路遇沼泽。她一脚踏了进去,全然处于清醒而有意识的状态。前面有火焰,足下有淤泥。有点希望,有点支撑。便以为水,也没有那么深没有那么可怕。人人都讲她会到达彼岸,她也就认为自己,很快可以到达彼岸吧!坚定,未犹豫。也许,就是下一步——就差那么一步吧!这是她的心力。于是她,一步紧于一步。怕,慢一步,陷下去……
很久以前看娜拉,看的时候没有想法,只隐约恐惧——对于,沼泽的恐惧。
这一天看朱乒的《沼》,看的时候也没有想法,只隐约的想娜拉。
前阵子朱乒画水中的女人,女人身旁有一匹马。缥缈的空间里,溺水的时候总有个会水的生物傍靠。那是一个情节,务必压迫写者如我一触即发的思维神经。因此立体想象、清晰分析出一段故事、一段经历,让文字成小说。而《沼》中,女人身旁空旷无依。所依的,便成了一种情绪。这种情绪,透过画笔戳漏的却是写者如我一触即破的承受神经——坠着,或者着陆,但尚未着陆。漂游,或者前移,但尚在原处。缥缈化作模糊、含糊,一切难以界定。她,一剑锁喉,极乐世界“迦陵频伽”的天籁梵音因而哑掉,再也难以听到。自在、清凉、从容、安祥从此消亡,痛苦、焦躁、烦忧、热恼从此浮现……
朱乒在为全人类画画——在为全人类的女人画画——在为女人的某种情绪画画——在为某一群女人的某种灾难性情绪画画——我会被牵引着寻找那一群人!
她们,曾经听到过“迦陵频伽”天籁梵音的。她们,曾经自在、清凉、从容、安祥过。却,甘于沉入痛苦、焦躁、烦忧、热恼……
娜拉是一群女人的压缩版影像,不一定是女人中的极品、女人中的精粹,却是最具有战斗力、抗争力的群落,最大特质便是为了一件事可以不计后果。不计后果,便简化了崩发或者崩溃的过程。昂然迈出一个门槛,奔向另一个门槛——每一个门槛都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注定,她们的不计后果会引起一些人的恐慌。她们自己,其实也在恐慌。
离家出走,真是一种脑残式、自虐式的“行为”,尤其对于女人——对于不能顺于被迫,不能甘于随遇,要主动来求自己所要的女人。不愿委屈着自己,反倒受着另外的委屈。
艺术有一种境界是没进去就出来了,一种是进得去出不来,一种是进得去出得来。前一种打击不了任何人,后一种可以打击所有人,中间这种也许只能打击一个人,即知音,或者知音也打击不了,只打击自己。击中后仿佛上了电的机械物,动得厉害,静不下来,比后面那种让人记得准。因此我们记得了程蝶衣,常常忘掉梅兰芳。皆因程蝶衣纯粹是艺术品,梅兰芳纯粹是生活品。
写到这,发现我已不是在解析这幅画。画,之所以为之画是不必用文字再解析的。画面,早以最坦裸的表情公示出了画者想表露的内容。只是我看时,想到了类似这样的一群女人——离家出走的这个“家”里,有的是给予自己生命的父母,有的是给予自己爱情的男人,有的是与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孩子,有的是手把手带着自己进入艺术领域的导师……有的,是一个虚拟的精神层面的尊崇者。她们懂,珠穆朗玛峰之所以成为第一峰,是由于长在青藏高原。她们懂,“家”里有的即是她的青藏高原。然而她们,脱离了它——出轨了?没有按照世俗觉得的“正常标准”,来常理出牌,去完成一个女人所谓应该完成的一生。而且,那样的舍身的投入,在无轨之轨间、无道之道上、无流之流的地方飞驰,向着另一间屋,那屋只属于自己,是自己的家。很小,只收容着自己,容不下他人……骄傲的疼着、孤寂的忙着,似乎是她们生之命运。她们由女性主义,转化为中性主义,为了远处那团火焰。
这即是《沼》吧?飞驰,飞驰得累了,身体躺一下。灵魂不躺,想着一辈子要做的那一件事,继续飞驰,飞驰。怕,停一秒,真的陷下去,丢了做那一件事的能力……
朱乒还画了《覆舟》,有人堕水了,舟上人去救,巨浪却是朝着两个人打。强烈的、毁灭的视觉,居然没有轻描淡写的《沼》骇人心魄。大概,已有定局,纵使灾难亦能消没了恐惧。恐惧,皆因无法定格环境,令人彷徨着……
总是用缺陷做一生的试探
最残酷就是她流满泪水的脸
拿生命做实验拿爱情做消遣
只在自己的世界消磨时间
不能没有她是突然的发现
不能没有她你怀疑过前世曾纠缠
得到了爱情身体却病了
没有了爱情病更加重了
爱的蛋糕焙烘出寂寞的心怀
你的烛光在天上好远好远
不能没有她来就是为找她
不能没有她去就要带着她
好也罢坏也罢不再要别的安排
有了她生命就不再平凡
好也罢坏也罢不再要别的安排
有了她生命就不再简单
醉也罢醒也罢不再要别的安排
有了她生命就不再孤单
醉也罢醒也罢不再要别的安排
有了她生命就从此温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