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十三岁那年确实是决定命运的.1987年初夏的一天,我站在学校的操场边,等着一位与我同路回家的同学.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突然另外一个男孩猛地推了我一下,将我击倒.我倒了下来,头重重的地撞在路旁边石上,几乎失去知觉.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有点头晕目眩.在我感觉到打击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头脑:'现在你再也不用上学了.' 我仅是半失去知觉,但比确实必要多躺了片刻,主要是为了对我的袭击者进行报复.然后有人把我抱了起来,送到附近的一户人家,那儿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处女阿姨.
从那时起,每当我不得不返回学校,或者父母让我做功课时,我的昏阙就开始发作.之后,我有六个多月没有上学,对我来说那是种郊游.我自由自在,能够几个小时做着梦,乐意去何处就去何处,到林边>水边或者画画.我又开始画战斗的图画,或者战争的狂暴场面,古老的城堡遭到攻击和焚烧,或者一页页的画着漫画.直到今天,在入睡之前类似的漫画有时还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龇牙咧嘴的面具不断地移动着,变幻着,它们当中有一些不久之后就死去了的熟人的面孔.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能够埋头于神秘的世界之中.那个王国有树木>水塘>沼泽>石头和动物,还有父亲的图书室.但我却离开世人越来越远了,神游于六合门外,一直朦朦胧胧地有着良心的苦痛.我游荡玩耍,收藏东西,阅读明清时候的文学,虚度着光阴,但这并未使我愉快一些,我有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我是从自我中逃脱开来.
我完全忘了这一切是怎样产生的,但我同情父母的忧虑.他们找了许多医生来医治,医生们抓耳挠腮,打发我与在都庞岭市月岩林场的亲戚们一起度假.这个原始森林边的小城市有个火车站,结果对我成了无穷尽乐趣的一个来源,但返回家后,一切又照旧了,昏阙还是一样的发作.有个医生认为我有癫痫病,我知道癫痫病发作是怎么一回事儿,心中忍不住嘲笑这种胡扯,父母愈加忧虑了.一天一位朋友来看我父亲,他们坐在院子里,我躲在灌木丛后面,因为有一种难以满足的好奇缠住了我.我听见客人对我父亲说:'你儿子怎么样了?'
~'唉,遭透了...'父亲答道:'医生怎么也搞不清他得的是什么病?他们认为可能是癫痫病.医生要是医治不好那就太可怕了.我所有的那点东西已经丧失了,可这孩子要是不能自谋其生又会有什么下场呢?'
偷听到这.此时此刻,我如遭到雷劈一般.这是与现实的冲突啊...
'哎呀,我必需要用功了!'我突然想到.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个严肃的孩子.我爬到一边,来到父亲的书房,取出我的英语语法书,精神高度集中地死记硬背起来.十分钟以后,我的昏阙微妙地发作起来,我几乎从椅子上跌落下去,可是过了几分钟后觉得好了一些,又继续用功.
'该死,我才不要晕倒呢.'我对自己说道,又坚持下去.这一次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以后才又发作.这第二次发作也像第一次那样过去了.
'你现在必须真的用功.'我坚持了下去,一个小时之后又来了第三次发作,但我仍未放弃,又学了一个小时,最后我觉的我已战胜了它.突然我感觉我的状况比以前几个月都好,而且事实上发作也并未再发生.从那一天起,每天我都学英语语法和其他教科书.几个星期以后我返会学校,这病从此不发作了,甚至在学校里也一样.一大堆的鬼把戏结束了,被对付了!我就是在这时明白的,什么是神经症.
我逐渐回忆起这一切是怎样产生的,清晰地看到这整个不关彩的局面是我本人一手安排的.我之所以从未真正生那个把我推倒的同学的气,其原因也就在于此.我知道,可以说他是被唆使的,整个事件是我的一个恶魔般的阴谋.我也知道,我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对自己感到愤怒,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羞耻.我知道,我损害了自己,在自己的心目中愚弄了自己.怪不得别人,我就是那个该诅咒的叛徒!因为我背叛了自己,而失去了自我.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能忍受父母对我的担忧,或者用一种同情的口吻对我讲话.
这神经症成了我的又一个秘密,但却是个可耻的秘密.然而,它却在我身上诱发出一种有意的死板和一种非同寻常的勤奋.这些日子成了我认真负责的开端,那种认真负责并不是为了做做样子,以便能够成才,可又是为了自己而成才.[但是最终自己还是成不了才]
我每天按时五点半起床,有时从凌晨四点一直学到七点,然后再去上学.
在危机时期导致我误入岐途的,是我对孤独的热情,是我对寂寞的嗜好.在我看来,大自然充满了奇迹,我又想浸渍进自然的奇迹之中.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植物,每一件东西都栩栩如生,妙不可言.我浸入到自然之中,好像爬入到自然的精髓之中,脱离开整个人类的纷繁世界,回到庄周蝴蝶梦一般的无何有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