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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2009-11-10 12:22)

  他的猎犬丢失了。

  他的栗色马丢失了。

  他的斑鸠,也丢失了。

  而他只是沉默。

 

  仿佛一位连环杀人狂,

  寒冬再次启程。

  被宰割的命运,居然

  没有列阵等待。

  为了获得一个神谕,

  人们宁愿知情过多。

 

  而他只是,沉默。

  那些旧的尸体,

  那些时间的刀痕和空洞

  以及果核里面的奥义,

  必将在每个大雪的夜晚

  被反复想起。

这也是北京(2009-11-08 21:33)

【阿姆伯伊斯·特泽纳斯作品】

里尔克诗三首(2009-11-01 01:01)

  《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壮大。

  把你的阴影投到日晷之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尽快成熟,

  再给他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更多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的,游荡。

 

  《给冯·卡尔克诺依的挽歌》节选

 

  命运是怎样地,在诗中一去永不复返,

  它是怎样地,在诗中成为模糊的影像?

 

  所有发生过的事物,总是先于我们的判断,

  我们无从追赶,难以辨认。

 

  不要胆怯,如果有死者与你擦肩而过,

  同他们,平静地对视吧。

  无数人的忧伤,使你与众不同。

 

  我们目睹了,发生过的事物,

  那些时代的豪言壮语,并非为我们所说出。

 

  有何胜利可言?

  挺住就是一切。

杀牛者(2009-10-30 01:20)

  杀牛者的房子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或者更早。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在那了,据说是方圆十里内的第一座多层建筑。直到我几乎永久地离开小镇时,杀牛者还住在那个破败的二层小楼里。其时已随处可见高大的楼房。

  杀牛者很有钱。只是他不需要一座新的房子。他没有老婆和孩子,父母或亲戚也不与他同住。而且他是一个长年在外的人。我能理解他把钱用在除了房子以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你是聪明人,你就该知道一旦你在某件事情上出过风头,下次便不能再重复它。杀牛者就是这样的聪明人。他只做别人没做过甚至想都没想到的事,并且见好即收。我不记得镇上有比他更成功的投机商人。

  没有人称他为杀牛的,杀牛只是他众多生意中的一项。他经常往外地跑,多是倒买倒卖之类,人们很难弄清他具体干了什么。只有当他在家门口贩卖水产或屠宰牲口的时候,人们才能从直观上理解为何他比自己挣的多。我清楚地记得他是第一个收购小龙虾的人,那时池塘沟渠遍地是这种东西,当地少有人吃,小孩子爱捉来玩,他一呼百应,以极低的价格收进,然后整车整车地运往周边的城市。我们那儿管屠夫叫杀猪的,因为很难见到有人专门杀别的动物。但他就是专门杀牛的。而我也曾亲眼目睹过。这便是我以杀牛者来叙述他的原因。

 

  他的小楼南临小河,西靠马路,河水经桥洞流过。河岸与马路夹角的空地便是露天的屠宰场,边上有条小沟通常聚积着半干的血水,蝇虫飞舞。那是我第一次见现场屠牛,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条黄牛体型不算大,看上去很温顺,被拉到空地时四腿发抖,满眼恐惧,却并无像样的反抗,当杀牛者的助手拽紧它的鼻栓时,它仅仅摆出往后退的姿势。杀牛者嘴里叼着一根烟走过来,手上是一把二十公分长的普通螺丝刀。他站于牛的一侧,抚摸牛的后颈,螺丝刀比划两下,便贴着牛的脊背快速插了进去。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扑通跪倒在地,随即身子歪下来。助手立刻上前用一把锋利的弯刀将牛的脖子整个切断,深色的血涌了出来。然后是开肠破肚。接下来的工序曾经令我不解:一桶水被吊在木柱上,通过塑料管从牛身的刀口缓缓流入。数年以后,当注水肉作为众多中国特色产品之一繁荣起来时,我才意识到杀牛者是该行当的先行者。

  那天从牛牵过来到注完一桶水,整个过程大约半个多时辰,自始至终有个女人呆在他家的楼上。精明强悍的男人娴熟地宰杀一头牛,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漂亮女人安静地坐在窗前观看——那扇窗只能算是一个大洞。这可真够酷。只是这里有一个小问题,除非你别出心裁地认为它导致事情变得更酷了,否则势必对这幅景象造成致命的破坏:他是一位知名的阳痿患者。

 

  没有人知道他领回过多少女人,因为她们都不会留太久。他应该是在自己的隐疾被公开之后开始将目光投向外地的。我相信仅凭他的口才便足以让一个女人千里迢迢跟他回家。每次新的女人出现,然后过些天不见了,人们就说,看来他还是不行啦。如此情节反复发生,人们便习以为常了。但无人刻意嘲笑。一个心智正常之人不会去嘲笑一个男人生理上的阳痿,除了他自己的女人。成功但他人无法羡慕,苦闷但他人难以关怀,于是杀牛者是我见过最寂寞的屠夫。

  我在读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时想起他,但想起之后就与本书无关了。启动我们记忆的遥控器上有一些数字按键,它们直接指向那些重要的频道而无需搜索。杀牛者就属于这类按键。但我不能想象他现在的情景:他一如既往地阳痿,或是又在做其他什么买卖。惟能肯定他已老了。而我只是叙述。我是说,有时候你会以为你发现了命运的秘密,可你真的不能太自信。根本上你永远看不大清。别去阐释它。

文字像锚一样(2009-10-24 02:17)

  有个男人歪倒在地铁的座椅上,眼镜歪倒在他鼻梁上。他双目紧闭,裤子拉链半开。他喝多了,他真可怜。我没有闻到酒味,我感冒了。但我看得见他眼圈泛红,脸颊微肿。我喝得再多也不会这样,我是说我喝得再多也很清醒。我见过太多的人与我一醉方休之后开始胡言乱语,讲一些平时不敢或不便讲的话。这真是个悲剧。我是说一个人居然可以永远保持清醒,这真是个悲剧。我并未刻意这么做,可是谁有办法让我喝到昏过去之前意乱情迷?我上一次喝醉的时候,当街狂吐,晕头转向,然后自己叫出租车回家,没有丢任何东西,下车还记得要了发票。这种经验令人发指。醉对我来说只是生理行为,无关精神。我宁愿我一杯酒下去就开始放浪形骸。

  马修·斯卡德说,我叫马修,我今晚只听不说。我现在听也不想听。或许是我的悲观作祟,我感觉这个世界已经崩坏。坏的消息总是有所保留以便受众的信心苟延残喘,好的消息虚假得连发布者自己都不好意思。这到底是怎么了?马修说,我无话可说。这个城市有一千三百万人口,有一千三百万个故事,有一千三百万种死法。我们是孤单的存在。我厌倦了路上遇见的每个人,厌倦了每个人疲惫的神情。真的,我越来越无话可说了。我只是在坚持。我得做点什么。就像一本小说里写的:文字像锚一样,拴住记忆之船,以免船在暴风雨中沉没。

美始终是个例外(2009-10-21 20:03)

  城市生活容易让人萌生出感伤的自然情怀。城市人看自然是花园,或是窗棂外的风景,或是自由的舞台。农民、水手、牧人更加有头脑。自然是力量和抗争。自然是没有承诺的存在。如果自然能够被人类当作是舞台和背景,那么它必须被当作既有助于善,也有助于恶的自然。自然的力量冷漠得可怕。生命的第一需要是庇护所。庇护所反抗自然。最初的祈祷是祈求保佑。生命的第一个迹象是痛苦。如果造物主是有目的的,那么它的目的是隐秘的,只能在征兆里不可企及地探寻,永远不可能在真实的迹象里找到。

  正是在这样荒凉的自然情境里,我们遭遇美。这遭遇究其本质是不期然的、无法预料的。风平浪息,海水从土灰变成宝蓝;雪崩后滚落的巨石下长出小花;破败小镇的上空升起月亮。我举这些极端的例子是为了彰显情境的荒凉。反观更多日常的例子,无论我们是如何遭遇美,美始终是个例外,始终是“尽管”。这正是美打动我们的原因。

  ——《讲故事的人》(约翰·伯格)

十月(2009-09-23 01:17)

  一只苹果正打算从桌上滚下。需要起身接住它吗?你在想。如果动作够快,说不定来得及。但你昨天不是刚挽救过一颗鸡蛋吗?你上周不是还让一个玻璃杯幸免于难吗?你为什么又要去在乎一只苹果呢?你都没搞清自己是不是想要一只苹果。

  你已经发现了,鸡蛋和玻璃杯其实根本无足轻重对不对?所以苹果很可能同样如此——噢,显然必定如此。你还不如索性躺进沙发里。你大可去欣赏:你试图支配的任何东西,它们正在一张倾斜的桌子上随机排列,等待依次掉落。

猎犬、栗色马和斑鸠(2009-09-19 22:07)

  上海译文社的那套译文经典新出了几本精装版,称得上漂亮。难得的是内文排版也很舒服。《香水》、《瓦尔登湖》、《老人与海》、《一九八四》、《情人》——这个单子很靠谱,涵盖了各种口味,你不可能一本也没兴趣,除非你从来不看书。

  杜拉斯的书我未曾读过,这次看在装帧的份上买了《情人》。地铁上不到一个来回就看完了。果然不喜欢。此外,我不明白《情人》那个备受赞誉的开头为什么与大诗人叶芝的名作《当你老了》如出一辙: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如果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点一盏台灯,煮一杯咖啡,一边读这篇小说一边回忆几百年前的某个情人,会不会比较有感觉?问题是,在我身上没法发生这样的阅读场景。我连台灯都没有。雀巢也许能找出几包。

  虽然另四本都看了不止一遍,但还是手欠,买了《香水》和《瓦尔登湖》。前者大概是我喜欢的第一本西方现代小说。后者无疑属于这类书:你可以一口气读完它,但你一般不会这么做,你宁愿,或者说它适于被你,随时、随地、随便读上几段;而你每次都会有新的感受。

  在森林里建造一座木屋,隐居,开荒种地,读书写作,同湖光山色相伴,与飞禽走兽为邻;在时间的溪上垂钓,任汩汩的流水逝去,而永恒留了下来——我们谁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头猎犬,一匹栗色马和一只斑鸠,至今我还在追踪它们。我对许多旅客描述它们的情况、踪迹以及它们会响应怎样的叫唤。我曾遇到过一二人,他们曾听见猎犬吠声,奔马蹄音,甚至还看到斑鸠隐入云中。他们也急于追寻它们回来,像是他们自己遗失了它们。”(《瓦尔登湖》)

  关于这个寓言,爱默生的弟弟爱德华曾问梭罗是什么意思,后者反问:“你没有失去吗?”便再无回答了。

我最近完成了一篇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我这一生爱过许多人,但只有你令我不孤独。

结局是这样的:

我们必须相互伤害,因为这是我们获得自由的唯一办法。

我们做到了。

 

九月的爬行动物(2009-09-04 01:07)

  如果只是用来晒晒太阳

  剩下的时间应该够了

  塌掉的石墙我已重新垒好

  水井修缮如初

  还有树桩,斧子在那里

  随时可以燃一堆篝火

 

  如果只是跋山涉水

  藏起最柔软的部位还来得及

  甲胄不难清洗

  磨损的爪子也会长出来

 

  需要打点的行装没有几件

  明日将引暮色向南

  如果错过了必经之路

  我希望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有一片沙子,尚存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