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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悟(2009-11-22 03:17)

  我微微一笑。

  他报以微笑。你考虑过——突然打住。他会说出来,我却无法预见他要说出什么来。接着,来了,轻得像耳语:“自我毁灭指令吗?格雷科?”

  话一出口,我对他的推想中存在的一处空白迅速填充,满溢出来。这处空白一填充,他在我头脑中的形象立即大不一样。他指的是语辞:一句话,一旦出口,便会摧毁听话人的意识。雷诺兹表示,那个传说千真万确。也就是说,每一个大脑都有一个内置的触发器,对于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特定的句子,可以将他化为一个白痴、一个疯子、一个紧张症患者。而且,他声称知道毁灭我的那一句话。

  我立刻转移全部用于输入的感官,将它们指向一块抗干扰的短期缓冲记忆。接着,我编制出一个自我意识的模拟器,用来接受输入,慢速吸收。我的意识则作为高端编程者,间接检测模拟器。只有确认了传感信息是安全的,我才会实际接收。如果模拟器遭到毁灭,我的意识就应该被隔绝起来,我会顺着原来的路径,一步一步折回毁灭点,获取信息,重新编制我的意识。

  雷诺兹说出我的名字时,我已经一切就绪;下一句话可能是毁灭指令。此刻,我以一百二十毫秒的时间滞后接收我的传感输入。我再次审视我对人类意识的分析结果,以检验他的论断是否真实。

  ……

 

  雷诺兹以一种戏剧化的姿势举起手来,食指前伸,似乎要强调一个论点。我的信息不够,看不出他的毁灭指令,所以暂时只能招架。如果我抵挡住了他的进攻,就有时间发动反击。

  他竖起食指。他说道:“领悟。”

  起初我没有领悟。接着,恐怖的一刻——我领悟了。

  他设计的指令不是为了宣之于口,甚至根本不是传感触发器。它是一个记忆触发器:该指令产生于一连串的知觉,这些知觉单个是无害的,但他却将它们成批植入我的大脑,如同一颗颗定时炸弹。由这些记忆结果所形成的神经结构此时消解收缩,成为一个模式,形成一种心理形态,这个形态注定了我的死亡。我其实等于自己吐出了那一句言辞。

  我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迅速。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自我毁灭意识。我竭力止住联想,可是抑制不了这些记忆。我的意识导致联想过程,这一过程正在发生,冷酷无情、不可遏止。我仿佛是从高峰坠落,不得不目睹这个过程。

  时间一毫秒一毫秒地过去了。我的死亡历历在目。

  ……

 

【特德·蒋短篇小说集《你一生的故事》之《领悟》】

但愿(2009-11-20 00:27)

  昨天半夜的时候,有个朋友打电话来说她外公快死了。我问什么叫快死了,她说脑死亡了一半。情况是这样的,她外公平时一个人住,晚辈们每天会打个电话,前晚上没人接,第二天早赶过去,发现老人在家昏倒了,送到医院抢救,结果被宣布脑死亡了一半。

  残酷的精确,我心想。但我没打算安慰她,在这种事情上,我向来缺乏表达能力。我说你休几天假陪着外公吧,她说嗯。我说你自己保重身体,她说知道了。晚安,我说。我就那么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难受起来。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后来我起身拉开窗帘时,天已经有些亮了。我见过她外公,一个很好的老头。无论结果,但愿他少些痛苦。

卡佛的遥控器(2009-11-14 02:31)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其实只是一段经历,没什么像样的情节。我们有时编一个故事,说那是真的;我们也会谈起一件真事,假装是个故事。但不管怎样,没有人喜欢听一个充满了废话或是述者情绪的故事。我将尽量避免这么做。

  六年前我搬到了南城,租了某垄断行业职工小区的一个房子。房东是该行业一位级别不算低的官员。房子为一居,新装修之后没人住过。双方对彼此的情况都很满意,顺利入住。此后近四年时间我一直住在那里。我说一直,意思是我几乎不曾在外面留宿过。我宁愿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过夜。你明白了吧?房子住得很舒服。后来我有了一个固定的女朋友,再后来她固定地留在外地工作。她每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我都把她弄哭。我大概以为那是我的责任。女人,如果你不能哄她笑,就要逗她哭,你总得做点什么,否则她对爱情没有存在感。但问题是我有哄她笑过吗?有过,我想,起码刚开始有过。

  我不记得我们具体从何时开始考虑买房,应该在一起没多久。我们坐在租来的房子里聊天,觉得很惬意,觉得人生的希望好像我们粘在墙上的挂钩到处可见。买这样大小的一个房子也不错噢。我们讨论卧室刷什么颜色比较好,她建议淡紫色,我说你还不如杀了我,我坚持米色,我们互不相让,于是她打我,我抬起胳膊抵挡,她疼得哭了。几个月内我们去了不下二十个楼盘的发售现场。

  看完最后一个楼盘的情景我迄今记得。我交过两万元预订金后,心力交瘁地坐上了一辆咣当作响的公汽。首付十四万,还差九万——我当时是怎么打算的?过了一会儿她从外地打电话来,我伤感片刻后说,不要问了,我不买了。然后我立即下车,取回了预订金。你一定想得到这件事的悲剧性在于短短几年之后,我再用三倍的价格也不能买到同等条件的房子。那我们先租房好了,反正也不着急,她说。那年我二十六岁,她二十二岁。

  如果那时有人跟我说,错过这次之后你将再也没有机会买房了,我会以为他疯了。过了这些年,如果你问我现在心底还有没有希望,我只会说,我希望我有。

 

  搬离那个房子是在冬天。房东打算趁着大好形势将房子出售。这没什么,难道你还指望在出租屋里生儿育女天荒地老么?只不过我刚好失业了。我很快又找了个房子。意外发生在搬家的两天前,新房东打电话来说房子不租了。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解释或是铺垫,但我肯定在电话里说得明白无误:你别回来了,我们分手吧。她照我的建议做了。其实我多想再看看她,哪怕对她再说一遍,你的眼眸似深潭,我甘心溺毙其中,这样虚无缥缈的话。但我相信,从我人生的某个阶段开始,及时离开喜欢我的女孩子,是我对她们能做的最好的事。

  来不及找到新的住处,但我如期搬走了。办法很简单,除了生活必需品和书,我半送半卖掉了所有东西。包括冰箱和沙发。你一定奇怪我买了这些物件,但我以为下次搬家的终点会是自己的房子。接下来我在招待所里住了几天。马修·斯卡德陪我度过,那时他还住在纽约西五十七街的一家小旅馆,与我处境相似。我们每天喝酒。我说,敬你。

  我将尽量避免叙述的废话或情绪,我是这么说了,我显然没有做到对不对?但你不该相信这句话。凡是加了尽量二字的承诺,你都不能信。

  交接那天我将屋子打扫干净,连阳台都清洗一新,只等房东来验收。我的猜测一点不差,她果然对着合同上的清单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和每颗螺丝钉。最终她打开厨柜时发现了问题,那可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里面怎么有油污呀?我把房子交给你时可不是这样啊。她的表情极其严肃,我理解她的意思,这房子从前是个处女,我花了四年时间把它糟蹋了。作为一名世界上最优级别的房客,这就是我的下场。

  即便我力求了一个生动的结局,这依然不能成其为一个故事,枉费你忍受我许多的坏情绪读至此处——如果这件事是虚构的,我将对此无能为力。但它是我的现实经历,于是它还有超出我可怜的想象力的后续。

 

  年初的某天,我正在等地铁。手机响了,号码不认识。按下通话键,原来是那位前房东。她寒暄了几句,问我现在住哪,我随口说在北边,她说唉呀你把北京都住遍了,我说哈哈是啊,您有什么事吗?她说,是这样的,我那房子不是又租出去了嘛,最近那个抽油烟机坏了,维修的人说应该有个遥控器,要找到遥控器才能修……我当时给过你遥控器吗?还是你把它放哪了?

  我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我以为我会发怒。但我没有。我只是平静地说,对不起,我没见过什么遥控器。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妥,连连说哦哦我想也是我想也是……我挂了电话。

  你几百年前住过一个人的房子,她为了租一个更好的价格将你扫地出门,几百年后她还存着你的电话,来问你有没有见过她的遥控器,还说什么需要遥控器才能修理机器的鬼话。而此时你仍然租着房子,还将继续搬来搬去,并且看不到尽头。说真的,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他妈的抽油烟机遥控器,你见过这种东西吗?我没见过,但我想可能真有。很多我都没听过的事物,到头来发现确实存在。可这种该死的遥控器能用来干什么呢?

  他们晚上性交时,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来说,什么动静这么大呀,另一个说哦,是抽油烟机,然后淡定地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啪地一声把隔了几个房间的机器关掉,然后接着刚才的干。或者早上他们坐在马桶上,想到下一秒钟要吃的早餐,忍不住按下遥控器,让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先预热着……我可怜的想象力仅及于此。

通往布罗德之路(2009-11-13 01:12)

  我为蜜蜂伤心欲泪。它们毁于敌我双方的军队。在沃伦地区蜜蜂绝迹了。

  我们玷污了蜜蜂。我们用硫磺烧蜂巢,用火药炸蜂巢。在蜜蜂神圣的共和国内,破布片冒着浓烟,散发出恶臭。垂死的蜜蜂乏乏地飞着,其营营之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没有口粮可吃,便用马刀割蜂蜜而食。沃伦地区再也没有蜜蜂了。

  日常暴行的记录像心脏病那样,时时刻刻憋得我透不过气来。昨日是布罗德城下浴血大战的第一天。我们在蓝色的大地上迷失了方向,不论是我还是我的朋友阿弗尼卡·比达对此都深信不疑。战马自早晨起就大嚼麦粒。黑麦长得很高,太阳高悬空中,然而心灵享用不了这阳光灿烂、轻云飞渡的晴空,心灵在等待不急不忙走来的痛苦。

  “各个村子的娘儿们,”排长开腔说,他是我的朋友,“都在那儿大谈蜜蜂,谈蜜蜂的心眼儿有多好,谈得可神哩。当年人们戏弄了耶稣,或许压根儿没戏弄过,——这事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迟早会弄清楚的。各个村子的娘儿们说,不管怎么的,耶稣在十字架上闲得发愁。于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蚊子便朝耶稣飞了过去,要狠狠地折腾他!耶稣抬起眼睛,望着这一大群蚊子,打心底里为它们伤心。可是多得数也数不过来的蚊子却没看到他的眼睛。这时有只蜜蜂也在围着耶稣飞来飞去。蚊子一个劲儿地朝那只蜜蜂喊:‘螫他,跟咱们一条心,螫他!……’那只蜜蜂一边在耶稣头上张开翅膀,一边说:‘我没这个能耐螫他,他可是木匠阶级的……’”我的排长阿弗尼卡结束他的话说:“应当懂得蜜蜂。但愿蜜蜂逃过这场大难。为了搭救蜜蜂,兴许我们能琢磨着干点什么事……”

  阿弗尼卡说罢挥了挥手,唱起歌来。他唱的是黄骠小公马。阿弗尼卡全排成员——八个哥萨克给他帮腔。

  “黄骠小公马,名叫齐吉德,主子是上尉,上尉好喝酒,”阿弗尼卡睡意蒙眬地唱到,嗓子像根弦,“每逢节庆日,纵酒更无度,酒后误大事,论律判杀头,今天杀头日,他要喝五升,喝完第四升,驱马上西天。西天路遥遥,小马是忠马,勉力登天去,归天再拿酒,不见第五升,忘在尘界地,一场空欢喜。大尉失声哭,忠马竖起耳,望着它主子,主子泪涟涟……”

  阿弗尼卡这么唱着,睡意蒙眬地唱着。歌声像烟雾一样飘散开去。我们迎着落日走去。夕照似沸腾的河流,沿着如同绣巾一般的农田滚滚前去。宁静透出玫瑰红的色彩,大地横卧在那里,活像猫的背脊,覆盖着闪闪发亮的庄稼的绒毛。前面的山冈上有一座像个驼子似的、脏兮兮的、名叫克列格托夫的小村。布罗德那死气沉沉的、锯齿状的幽灵就在山口后面等待着我们。不料在克列格托夫村村口,有人朝我们劈头盖脑地砰砰射击。两名波兰士兵从农舍里探出身来观察着我们。他们的战马拴在系马桩上。敌军的一个轻炮连杀气腾腾地开上了山冈。子弹像一条条线那样飞射到路上。

  “冲过去!”阿弗尼卡说。

  于是我们撒腿就跑。

  啊,布罗德!你那些七情六欲遭受压抑的木乃伊将一股股致命的毒气朝我喷来。我已感觉到你噙满冰冷的泪水的眼眶内涌起死亡的寒意。可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坐骑已飞驰着把我带离了你的一座座犹太会堂弹痕累累的石墙……

 

【《红色骑兵军》,〔俄〕伊萨克·巴别尔/著,戴骢/译】

大雪(2009-11-10 12:22)

  他的猎犬丢失了。

  他的栗色马丢失了。

  他的斑鸠,也丢失了。

  而他只是沉默。

 

  仿佛一位连环杀人狂,

  寒冬再次启程。

  被宰割的命运,居然

  没有列阵等待。

  为了获得一个神谕,

  人们宁愿知情过多。

 

  而他只是,沉默。

  那些旧的尸体,

  那些时间的刀痕和空洞

  以及果核里面的奥义,

  必将在每个大雪的夜晚

  被反复想起。

这也是北京(2009-11-08 21:33)

【阿姆伯伊斯·特泽纳斯作品】

里尔克诗三首(2009-11-01 01:01)

  《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壮大。

  把你的阴影投到日晷之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尽快成熟,

  再给他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更多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不安的,游荡。

 

  《给冯·卡尔克诺依的挽歌》节选

 

  命运是怎样地,在诗中一去永不复返,

  它是怎样地,在诗中成为模糊的影像?

 

  所有发生过的事物,总是先于我们的判断,

  我们无从追赶,难以辨认。

 

  不要胆怯,如果有死者与你擦肩而过,

  同他们,平静地对视吧。

  无数人的忧伤,使你与众不同。

 

  我们目睹了,发生过的事物,

  那些时代的豪言壮语,并非为我们所说出。

 

  有何胜利可言?

  挺住就是一切。

杀牛者(2009-10-30 01:20)

  杀牛者的房子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或者更早。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在那了,据说是方圆十里内的第一座多层建筑。直到我几乎永久地离开小镇时,杀牛者还住在那个破败的二层小楼里。其时已随处可见高大的楼房。

  杀牛者很有钱。只是他不需要一座新的房子。他没有老婆和孩子,父母或亲戚也不与他同住。而且他是一个长年在外的人。我能理解他把钱用在除了房子以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你是聪明人,你就该知道一旦你在某件事情上出过风头,下次便不能再重复它。杀牛者就是这样的聪明人。他只做别人没做过甚至想都没想到的事,并且见好即收。我不记得镇上有比他更成功的投机商人。

  没有人称他为杀牛的,杀牛只是他众多生意中的一项。他经常往外地跑,多是倒买倒卖之类,人们很难弄清他具体干了什么。只有当他在家门口贩卖水产或屠宰牲口的时候,人们才能从直观上理解为何他比自己挣的多。我清楚地记得他是第一个收购小龙虾的人,那时池塘沟渠遍地是这种东西,当地少有人吃,小孩子爱捉来玩,他一呼百应,以极低的价格收进,然后整车整车地运往周边的城市。我们那儿管屠夫叫杀猪的,因为很难见到有人专门杀别的动物。但他就是专门杀牛的。而我也曾亲眼目睹过。这便是我以杀牛者来叙述他的原因。

 

  他的小楼南临小河,西靠马路,河水经桥洞流过。河岸与马路夹角的空地便是露天的屠宰场,边上有条小沟通常聚积着半干的血水,蝇虫飞舞。那是我第一次见现场屠牛,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条黄牛体型不算大,看上去很温顺,被拉到空地时四腿发抖,满眼恐惧,却并无像样的反抗,当杀牛者的助手拽紧它的鼻栓时,它仅仅摆出往后退的姿势。杀牛者嘴里叼着一根烟走过来,手上是一把二十公分长的普通螺丝刀。他站于牛的一侧,抚摸牛的后颈,螺丝刀比划两下,便贴着牛的脊背快速插了进去。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扑通跪倒在地,随即身子歪下来。助手立刻上前用一把锋利的弯刀将牛的脖子整个切断,深色的血涌了出来。然后是开肠破肚。接下来的工序曾经令我不解:一桶水被吊在木柱上,通过塑料管从牛身的刀口缓缓流入。数年以后,当注水肉作为众多中国特色产品之一繁荣起来时,我才意识到杀牛者是该行当的先行者。

  那天从牛牵过来到注完一桶水,整个过程大约半个多时辰,自始至终有个女人呆在他家的楼上。精明强悍的男人娴熟地宰杀一头牛,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漂亮女人安静地坐在窗前观看——那扇窗只能算是一个大洞。这可真够酷。只是这里有一个小问题,除非你别出心裁地认为它导致事情变得更酷了,否则势必对这幅景象造成致命的破坏:他是一位知名的阳痿患者。

 

  没有人知道他领回过多少女人,因为她们都不会留太久。他应该是在自己的隐疾被公开之后开始将目光投向外地的。我相信仅凭他的口才便足以让一个女人千里迢迢跟他回家。每次新的女人出现,然后过些天不见了,人们就说,看来他还是不行啦。如此情节反复发生,人们便习以为常了。但无人刻意嘲笑。一个心智正常之人不会去嘲笑一个男人生理上的阳痿,除了他自己的女人。成功但他人无法羡慕,苦闷但他人难以关怀,于是杀牛者是我见过最寂寞的屠夫。

  我在读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时想起他,但想起之后就与本书无关了。启动我们记忆的遥控器上有一些数字按键,它们直接指向那些重要的频道而无需搜索。杀牛者就属于这类按键。但我不能想象他现在的情景:他一如既往地阳痿,或是又在做其他什么买卖。惟能肯定他已老了。而我只是叙述。我是说,有时候你会以为你发现了命运的秘密,可你真的不能太自信。根本上你永远看不大清。别去阐释它。

文字像锚一样(2009-10-24 02:17)

  有个男人歪倒在地铁的座椅上,眼镜歪倒在他鼻梁上。他双目紧闭,裤子拉链半开。他喝多了,他真可怜。我没有闻到酒味,我感冒了。但我看得见他眼圈泛红,脸颊微肿。我喝得再多也不会这样,我是说我喝得再多也很清醒。我见过太多的人与我一醉方休之后开始胡言乱语,讲一些平时不敢或不便讲的话。这真是个悲剧。我是说一个人居然可以永远保持清醒,这真是个悲剧。我并未刻意这么做,可是谁有办法让我喝到昏过去之前意乱情迷?我上一次喝醉的时候,当街狂吐,晕头转向,然后自己叫出租车回家,没有丢任何东西,下车还记得要了发票。这种经验令人发指。醉对我来说只是生理行为,无关精神。我宁愿我一杯酒下去就开始放浪形骸。

  马修·斯卡德说,我叫马修,我今晚只听不说。我现在听也不想听。或许是我的悲观作祟,我感觉这个世界已经崩坏。坏的消息总是有所保留以便受众的信心苟延残喘,好的消息虚假得连发布者自己都不好意思。这到底是怎么了?马修说,我无话可说。这个城市有一千三百万人口,有一千三百万个故事,有一千三百万种死法。我们是孤单的存在。我厌倦了路上遇见的每个人,厌倦了每个人疲惫的神情。真的,我越来越无话可说了。我只是在坚持。我得做点什么。就像一本小说里写的:文字像锚一样,拴住记忆之船,以免船在暴风雨中沉没。

美始终是个例外(2009-10-21 20:03)

  城市生活容易让人萌生出感伤的自然情怀。城市人看自然是花园,或是窗棂外的风景,或是自由的舞台。农民、水手、牧人更加有头脑。自然是力量和抗争。自然是没有承诺的存在。如果自然能够被人类当作是舞台和背景,那么它必须被当作既有助于善,也有助于恶的自然。自然的力量冷漠得可怕。生命的第一需要是庇护所。庇护所反抗自然。最初的祈祷是祈求保佑。生命的第一个迹象是痛苦。如果造物主是有目的的,那么它的目的是隐秘的,只能在征兆里不可企及地探寻,永远不可能在真实的迹象里找到。

  正是在这样荒凉的自然情境里,我们遭遇美。这遭遇究其本质是不期然的、无法预料的。风平浪息,海水从土灰变成宝蓝;雪崩后滚落的巨石下长出小花;破败小镇的上空升起月亮。我举这些极端的例子是为了彰显情境的荒凉。反观更多日常的例子,无论我们是如何遭遇美,美始终是个例外,始终是“尽管”。这正是美打动我们的原因。

  ——《讲故事的人》(约翰·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