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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本文刊载:英国《经济学人》周刊

作者:(该刊文章均不署名)

译者:白姗​

译文如下:

【编者按】与美国《时代》周刊齐名的英国《经济学人》周刊是世界最顶尖的杂志,为富有独立见解和批判精神的社会精英所青睐。观点一直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主要关注政治和商业方面的新闻,很少刊登书评,更是对褒奖性的话语极其吝啬。却对麦家的《解密》做了大篇幅报道,更是在封面直接点名:一部伟大的中文小说。


英国《经济学人》周刊

​

以下为《经济学人》书评正文:

一部每个人都要读的中文小说

终于,出现了一部伟大的中国小说。

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大量的中国小说涌向海外,但只有很有限的一部分才被海外读者熟知。这些备受关注,并且饱受好评的文学作品,大多数都表现出了对中国这个正在迅速崛起的国家敏锐的洞察力。毋庸置疑,那些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有的语言犀利,有的骇人听闻,有的甚至笔锋直指敏感的政治话题。这些作者中还诞生了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好像国内只承认一个莫言,另一位是政治犯是不是?)。但是,在这成千上万的译作中,几乎没有一本书,可以让那些对中国这个国家缺乏了解和兴趣的人,依旧能读得津津有味的。

麦家先生的处女作《DECODED》,一举打破了现有的局面。这部以一名前情报局化名特工的口吻完成的作品,以《解密》的书名于2002年在中国出版,如今被奥利威亚·米欧敏翻译成一部故事磅礴宏大、情节跌宕起伏的英文作品。

全书完美的节奏掌控,让它在众多的中国小说中脱颖而出,生动离奇的情节和新颖奇诡的讲述方式,让你从第一页开始就欲罢不能,爱不释手。

故事主要围绕一个名叫容金珍的孤儿展开,他有着极高的数学天赋,在经历了两次收养之后,被强行招入中国破译密码的情报机构“701”基地。孩童时期的他经常吃着梨花数蚂蚁,以此来计算自己跟养父共同生活的日子。成年之后依旧自闭脆弱的他,每天面对着墙上五颜六色的图表和数字涂涂抹抹,寻寻觅觅。在破解那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密码(紫密)之前,他在同仁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懒散的闲人。

孤独,揭示密码破译者的孤独,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尽管内容抓人眼球,但《解密》并不是一部惊悚悬疑类的小说。书中有一个匿名的旁述者,最后向读者揭开了容金珍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是如何陨落的真相:一个简单的错误造成了一个天才的夭折(小偷在火车上偷走了容金珍的皮包,里面有他工作用的绝密笔记本,导致他伤心病狂,发病致疯,成为废人),曾经的民族英雄最后只好在前任特工同仁的照顾下,在疗养院中度过痴呆的余生。

如果你试图以此书来了解中国情报组织的机密,或许会失望,因为麦家先生没有利用密码破译的过程向我们揭露这个职业的秘密故事,而是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一位天才试图努力破解另一位天才竭力构造的谜宫——结果却造成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悲剧故事。

本书将沉重的历史以轻缓的方式讲述给读者,生动好看。比如里面有一段写到容金珍因为用“封建迷信”的传统帮同事们解梦而被罚,写检讨书。又比如,容金珍的生命一旦受到威胁,那么作为保护他生命安全的保镖的任务就是要先把他杀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身上的机密不致于泄露。等等。

《解密》部分海外版本封面

​

这样一个怪异、扭曲、非常的故事,却被作者用优美生动的散文化的语言书写了出来。破译密码的过程,就好像伸出手试图去抓飞在空中的小鸟一般神奇。书中的每个角色,甚至是那些非科学工作人员都鲜活如真:好像容金珍试图去破解的那些无实用的密码一般“奇异,古怪,心怀不轨”。书中零散地充斥着各类情感,但表达却是浑然一体,毫不做作。因为脆弱,容金珍无法忍受“其他人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个性和毛病”,所以他爱上了一个“来无声去无息”的女人,后来她做了他妻子。

麦家被誉为“中国的丹·布朗”,但除了他们的书同样高达百万的销量以外,两位作者似乎没有其它相似之处。我们从这部小说中可以看到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也能读到像彼得·凯里的小说那样被完全带入一个全新世界的神秘主义。

书中这位如此不平凡的主人公,这个冷漠与温柔可以如此和谐并存的神秘人物,让我们不得不联想到汤姆·麦卡锡的经典作品《C》。不仅如此,麦家的写作方式具有独树一帜的特色,他喜欢与读者们玩文字游戏:他的传述经常这样,前面说,“事情无疑就是这样可信的。”但紧接着,在下一段落里,他会立刻为了那个被修饰过的真相而道歉,乞求读者的原谅。

总之,麦家为我们提供了一次诱人而神秘的中国之旅,这绝对是一次淋漓畅快的阅读体验,请尽情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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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本文刊载:英国《经济学人》周刊

作者:(该刊文章均不署名)

译者:白姗​

译文如下:

【编者按】与美国《时代》周刊齐名的英国《经济学人》周刊是世界最顶尖的杂志,为富有独立见解和批判精神的社会精英所青睐。观点一直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主要关注政治和商业方面的新闻,很少刊登书评,更是对褒奖性的话语极其吝啬。却对麦家的《解密》做了大篇幅报道,更是在封面直接点名:一部伟大的中文小说。

英国《经济学人》周刊

​以下为《经济学人》书评正文:

一部每个人都要读的中文小说

终于,出现了一部伟大的中国小说。

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大量的中国小说涌向海外,但只有很有限的一部分才被海外读者熟知。这些备受关注,并且饱受好评的文学作品,大多数都表现出了对中国这个正在迅速崛起的国家敏锐的洞察力。毋庸置疑,那些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有的语言犀利,有的骇人听闻,有的甚至笔锋直指敏感的政治话题。这些作者中还诞生了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好像国内只承认一个莫言,另一位是政治犯是不是?)。但是,在这成千上万的译作中,几乎没有一本书,可以让那些对中国这个国家缺乏了解和兴趣的人,依旧能读得津津有味的。

麦家先生的处女作《DECODED》,一举打破了现有的局面。这部以一名前情报局化名特工的口吻完成的作品,以《解密》的书名于2002年在中国出版,如今被奥利威亚·米欧敏翻译成一部故事磅礴宏大、情节跌宕起伏的英文作品。

全书完美的节奏掌控,让它在众多的中国小说中脱颖而出,生动离奇的情节和新颖奇诡的讲述方式,让你从第一页开始就欲罢不能,爱不释手。

故事主要围绕一个名叫容金珍的孤儿展开,他有着极高的数学天赋,在经历了两次收养之后,被强行招入中国破译密码的情报机构“701”基地。孩童时期的他经常吃着梨花数蚂蚁,以此来计算自己跟养父共同生活的日子。成年之后依旧自闭脆弱的他,每天面对着墙上五颜六色的图表和数字涂涂抹抹,寻寻觅觅。在破解那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密码(紫密)之前,他在同仁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懒散的闲人。

孤独,揭示密码破译者的孤独,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尽管内容抓人眼球,但《解密》并不是一部惊悚悬疑类的小说。书中有一个匿名的旁述者,最后向读者揭开了容金珍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是如何陨落的真相:一个简单的错误造成了一个天才的夭折(小偷在火车上偷走了容金珍的皮包,里面有他工作用的绝密笔记本,导致他伤心病狂,发病致疯,成为废人),曾经的民族英雄最后只好在前任特工同仁的照顾下,在疗养院中度过痴呆的余生。

如果你试图以此书来了解中国情报组织的机密,或许会失望,因为麦家先生没有利用密码破译的过程向我们揭露这个职业的秘密故事,而是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一位天才试图努力破解另一位天才竭力构造的谜宫——结果却造成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悲剧故事。

本书将沉重的历史以轻缓的方式讲述给读者,生动好看。比如里面有一段写到容金珍因为用“封建迷信”的传统帮同事们解梦而被罚,写检讨书。又比如,容金珍的生命一旦受到威胁,那么作为保护他生命安全的保镖的任务就是要先把他杀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身上的机密不致于泄露。等等。

《解密》部分海外版本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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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怪异、扭曲、非常的故事,却被作者用优美生动的散文化的语言书写了出来。破译密码的过程,就好像伸出手试图去抓飞在空中的小鸟一般神奇。书中的每个角色,甚至是那些非科学工作人员都鲜活如真:好像容金珍试图去破解的那些无实用的密码一般“奇异,古怪,心怀不轨”。书中零散地充斥着各类情感,但表达却是浑然一体,毫不做作。因为脆弱,容金珍无法忍受“其他人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个性和毛病”,所以他爱上了一个“来无声去无息”的女人,后来她做了他妻子。

麦家被誉为“中国的丹·布朗”,但除了他们的书同样高达百万的销量以外,两位作者似乎没有其它相似之处。我们从这部小说中可以看到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也能读到像彼得·凯里的小说那样被完全带入一个全新世界的神秘主义。

书中这位如此不平凡的主人公,这个冷漠与温柔可以如此和谐并存的神秘人物,让我们不得不联想到汤姆·麦卡锡的经典作品《C》。不仅如此,麦家的写作方式具有独树一帜的特色,他喜欢与读者们玩文字游戏:他的传述经常这样,前面说,“事情无疑就是这样可信的。”但紧接着,在下一段落里,他会立刻为了那个被修饰过的真相而道歉,乞求读者的原谅。

总之,麦家为我们提供了一次诱人而神秘的中国之旅,这绝对是一次淋漓畅快的阅读体验,请尽情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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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与美国《时代》周刊齐名的英国《经济学人》周刊是世界最顶尖的杂志,为富有独立见解和批判精神的社会精英所青睐。观点一直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主要关注政治和商业方面的新闻,很少刊登书评,更是对褒奖性的话语极其吝啬。却对麦家的《解密》做了大篇幅报道,更是在封面直接点名:一部伟大的中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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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每个人都要读的中文小说

终于,出现了一部伟大的中国小说。

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大量的中国小说涌向海外,但只有很有限的一部分才被海外读者熟知。这些备受关注,并且饱受好评的文学作品,大多数都表现出了对中国这个正在迅速崛起的国家敏锐的洞察力。毋庸置疑,那些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有的语言犀利,有的骇人听闻,有的甚至笔锋直指敏感的政治话题。这些作者中还诞生了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好像国内只承认一个莫言,另一位是政治犯是不是?)。但是,在这成千上万的译作中,几乎没有一本书,可以让那些对中国这个国家缺乏了解和兴趣的人,依旧能读得津津有味的。

麦家先生的处女作《DECODED》,一举打破了现有的局面。这部以一名前情报局化名特工的口吻完成的作品,以《解密》的书名于2002年在中国出版,如今被奥利威亚·米欧敏翻译成一部故事磅礴宏大、情节跌宕起伏的英文作品。

全书完美的节奏掌控,让它在众多的中国小说中脱颖而出,生动离奇的情节和新颖奇诡的讲述方式,让你从第一页开始就欲罢不能,爱不释手。

故事主要围绕一个名叫容金珍的孤儿展开,他有着极高的数学天赋,在经历了两次收养之后,被强行招入中国破译密码的情报机构“701”基地。孩童时期的他经常吃着梨花数蚂蚁,以此来计算自己跟养父共同生活的日子。成年之后依旧自闭脆弱的他,每天面对着墙上五颜六色的图表和数字涂涂抹抹,寻寻觅觅。在破解那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密码(紫密)之前,他在同仁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懒散的闲人。

孤独,揭示密码破译者的孤独,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尽管内容抓人眼球,但《解密》并不是一部惊悚悬疑类的小说。书中有一个匿名的旁述者,最后向读者揭开了容金珍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是如何陨落的真相:一个简单的错误造成了一个天才的夭折(小偷在火车上偷走了容金珍的皮包,里面有他工作用的绝密笔记本,导致他伤心病狂,发病致疯,成为废人),曾经的民族英雄最后只好在前任特工同仁的照顾下,在疗养院中度过痴呆的余生。

如果你试图以此书来了解中国情报组织的机密,或许会失望,因为麦家先生没有利用密码破译的过程向我们揭露这个职业的秘密故事,而是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一位天才试图努力破解另一位天才竭力构造的谜宫——结果却造成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悲剧故事。

本书将沉重的历史以轻缓的方式讲述给读者,生动好看。比如里面有一段写到容金珍因为用“封建迷信”的传统帮同事们解梦而被罚,写检讨书。又比如,容金珍的生命一旦受到威胁,那么作为保护他生命安全的保镖的任务就是要先把他杀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身上的机密不致于泄露。等等。

《解密》部分海外版本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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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怪异、扭曲、非常的故事,却被作者用优美生动的散文化的语言书写了出来。破译密码的过程,就好像伸出手试图去抓飞在空中的小鸟一般神奇。书中的每个角色,甚至是那些非科学工作人员都鲜活如真:好像容金珍试图去破解的那些无实用的密码一般“奇异,古怪,心怀不轨”。书中零散地充斥着各类情感,但表达却是浑然一体,毫不做作。因为脆弱,容金珍无法忍受“其他人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个性和毛病”,所以他爱上了一个“来无声去无息”的女人,后来她做了他妻子。

麦家被誉为“中国的丹·布朗”,但除了他们的书同样高达百万的销量以外,两位作者似乎没有其它相似之处。我们从这部小说中可以看到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也能读到像彼得·凯里的小说那样被完全带入一个全新世界的神秘主义。

书中这位如此不平凡的主人公,这个冷漠与温柔可以如此和谐并存的神秘人物,让我们不得不联想到汤姆·麦卡锡的经典作品《C》。不仅如此,麦家的写作方式具有独树一帜的特色,他喜欢与读者们玩文字游戏:他的传述经常这样,前面说,“事情无疑就是这样可信的。”但紧接着,在下一段落里,他会立刻为了那个被修饰过的真相而道歉,乞求读者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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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两位富阳姑娘》

 文 | 麦家

​一九七一年冬天,我们部队在浙江富阳招了一批兵,计划一百二十人,实际招收一百二十八人。多出来的八个都是女兵,是参谋长临时在电话上下达的名额,决定当接线员用的。

按照规定,新兵入伍后,部队要对他们作一次身体和政治面貌的复审。因为这些人入伍前都是经过严格的体检和政审的,所以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那批兵当中,我们审出了两个有问题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是脚板的问题:这个人的脚板是平的,俗话叫“鸭脚板”。据说这种脚板行军超不过五公里就会有撕开来的痛,而部队拉练常常一天要走几十公里。显然,这个人是不适合当兵的,要退。

女的问题更大,往大的说,是作风问题;小的说,是处女膜的问题:她处女膜是破的。处女膜一般是不会破的。处女膜一般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破。她才十九岁,没有结婚(这是肯定的),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她自己说的),那么处女膜怎么会破?看来,她在表上填的和嘴上说的都有问题。这个问题比作风问题还大,是欺骗组织的问题。欺骗组织,就是对组织、对党、对人民不忠诚。总之,她的问题比鸭脚板的问题要大得多,大到了简直吓人的地步。


​那个年代,我们关于这方面的神经都很脆弱,而且还绷得紧紧的,风吹一下都可能拦腰而断,不要说还有女军医铁的证词。

如实说,女军医在体检表格上没有填写“破鞋”之词,但在向上口头汇报和下来言传时,都用了这个词:破鞋。这个词好像是个禁果,一般情况下是上不了嘴的,但一旦有了上嘴的机会,谁都不会放弃,谁都会坚决而反复地使用它。

破鞋!

有人是破鞋。

她是破鞋!

都知道,部队是最讲究纪律和作风的,一个女兵,领章帽徽都还没有戴,就发现是“破鞋”,当然要作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老规矩,退回原籍,也就是哪里来回哪里去。男的女的一并退。鸭脚板都要退,更不要说是破鞋。谁去退?领导安排我去,当时我在司令部当军务科长,招兵退兵都是我职责内的事。

就这样,我带着“鸭脚板”和“破鞋”来到他们的家乡,浙江富阳。这里离著名的杭州只有几十公里,作为一个北方人,江南秀丽的景色着实令我开了眼界。

​

​按说,我的工作只要把人移交给当地人武部,并向他们道明退的原因和证据,就没我的事啦。怎么把人进一步退下去,退回单位,或者村上,进而退回双方家中,那是人武部的事,不是我的。没我的事,自然可以走人。

事实上,新兵在不戴领章帽徵之前,都还是人武部的人,出了事情,由他们来解决是名正言顺的。就是说,我只要把人交到人武部,即可拔腿走掉。

我后来想,如果我当时交了人就走,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起码成不了我的事。我人在路上,没人联系得上我,有事想跟我有关都关不上,然后部队一定会另派他人来处理后事。但是我一路上着实为江南如梦的景色着了迷,说是冬天了,可满世界还是一片绿,绿树绿草绿水的,可谓山清清水秀秀,对我而言,像是上了天。

到人武部后又听说,闻名遐迩的美丽的富春江就在他们人武部小院的咫尺之外。我自小是看《富春江画报》长大的,富春江像我童年的一件不忘事,横亘在心,如今到了它身边,岂肯擦肩而过?

我甚至想,即使他们人武部不安排我游富春江,我也要私游一趟,更何况,我把心意略为一表,人武部部长即心领神会,爽快地指定了专人,要他陪我一饱富春江的美色。

这当然是来日的事了。当晚,我住在县政府招待所。招待所筑在紧挨富春江的鹳山上,夜里,我在富春江上传来的幽幽的风声中安然入睡,感觉像是睡在了童年的美好中。


​第二天早上,专人到招待所陪我吃早饭,我们准备吃罢早饭,赶九点钟的轮船,先是溯江而上,到东梓关后,上岸吃个午饭,然后再搭船顺江而下。

专人说,这一段江面是富春江上最秀丽的,江面弯曲有度,时而阔绰,时而狭长,两岸丘陵绵绵,好看得很。专人显然多次走过这段江面,熟透了一路景况,介绍起来像个导游,不思索,不停顿,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听得我脚底都发烫了。

船是从杭州上来的,码头就在鹳山脚下,由招待所过去,要不了五分钟。专人说,轮船靠码头时要鸣笛,汽笛声又长又响,比高音喇叭还响,全县城都听得到,我们过去近,等听到笛声后再动身也来得及。

但我因为心急,还是提前十分钟出发,到码头上,连售票员都还没上班,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站在售票窗口前,等着售票员开窗售票。我们是带着一纸免票公文的,所以无须排队买票。

专人说,没有十分钟轮船来不了的,于是带我沿江漫步起来,事实上是又走回到了鹳山脚下,在一座临江的八角凉亭里坐下来闲聊。

从这里,我可以看到我住的招待所,还可以看到无边的江面。这一带的江面十分辽远,早晨的阳光又似乎将它照得更加辽远,一望无垠,跟海似的。从理论上说,无垠的方向就是杭州。我的目光顺着江面伸着,望着,不一会儿,无际的江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闪烁着增大。专人看看表说,那应该就是我们要乘的轮船。于是,我们往回走去,走得还是十分闲散。因为,很明显,黑点要变成一艘轮船,要比我们回到码头更需要时间。

回到码头,售票窗口前已聚着不少人,大部分是青年学生,他们带着红卫兵袖章,有一人还擎着一面不规则的红旗,好像有什么革命活动。我和专人一身军装引起了他们的重视,都回头来观我们,有的还朝我们挥手,多数人在交头接耳。

我象征性地向他们点个头,心里在想,可不能跟他们热乎上了,否则一路上我的时间只够跟他们说话,无暇赏景了。以前,我有这方面的体会,到一个风景点,本是去看风景的,结果被一些热爱解放军的同志当了风景看,又看又说,风景都看不成。

尤其碰到青年学生更是这样,他们几乎都满怀当兵的理想,把每一个穿军装的同志都当作接近理想的目标来看待,刻意地与你攀谈。如果可能,我愿意做这种攀谈,但今天我更愿意与富春江交流。这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惟一的机会,我不想随便错过了。

于是,我有意引专人往后边绕去,这样与学生们拉开了一定距离。这时候,我看见一辆吉普车朝我们驶来,最后停靠在我们身边。车上的人下来对我们说,出事了,要我们马上回去。我们问出了什么事,他说是死人了。

死的人跟我有关,就是我遣送回来的“破鞋”。

是服毒自尽的,喝了半瓶农药,据说是敌敌畏。那玩意儿是农药中的剧毒,医生说(就是那个检查处女膜的女军医),人喝个一小口,在半个小时内发现可能还有救,过了半个小时就没救了。她喝了半瓶,又过了大半夜才发现,天皇老子都救不了了。

她父亲说,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间吃的药,但十二点多钟他家老大查完夜哨回来时,她还是好的,一个人坐在堂前屋里,虽然看起怪痛苦的,但也不是说痛苦得会自杀。老大是村里的民兵排长,这些天正好轮到他查夜哨,他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还劝她去睡觉,但她没理会他。老大说,她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跟个死鬼似的。

然后半夜里,她母亲朦朦胧胧听到楼下猪圈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两只猪也像是受了什么惊,在哼叽哼叽地叫。母亲本来想下楼去看看,但转眼又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去了猪圈,看没什么情况便睡得更踏实了。

早上醒来,她忽然想起夜里的梦,便直奔猪圈去看,看到靠墙的一堆柴火塌倒了,散了个满地,乱七八糟的,但两只猪都好好的,没有少一只,也不见有什么死伤,心里就宽松下来。她预备先带一把柴火回去烧早饭,回头再来收拾它们,可在弯腰抱柴火时,她发现柴火堆里裹着一件衣裳。

她母亲说,那时节还很早,天才麻麻亮,她没有看出这是件什么衣裳,是谁的,只是想衣裳裹在这里面,万一当柴火烧了多可惜,就去捡这衣裳。这一捡,叫她猛吓一跳,因为她摸到了一个冰凉的身体……

​这是三个小时前的事情,现在这具冰凉的身体——尸体——已经从柴火堆里挖出来,被她的亲人哭闹着送到人武部,撂在进门的过道上。

我是参加过抗美援越的,在战场上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战友的,敌人的,美国人的,越南人的,缺胳膊的,丢脑袋的,瞪着眼的,伸着舌头的。总之,尸体我没少见过,这也算是我的一笔财富,起码不会被一具尸体吓到。

但是,当我在过道上看到这具尸体时,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首先,这不像一具尸体。我见过的尸体都是躺着的,不管是躺在床上还是地上,还是哪里,反正都是躺着的,手脚伸直,仰面平躺,即使一时不是这样躺的,马上也有人会帮助他(她)这样躺好。这也是死人的基本姿态,也是活人对死人的一种约定。可是,这个简单的约定她却没有得到,她说是平躺着的,其实头和脚都没着地,两只手还紧紧握着拳头,有力地前伸着,几乎要碰到大腿。总之,她的身体像一张弓,不像一具尸体,看上去她似乎是正在做仰卧起坐,又似乎在顽强地做挣扎,不愿像死人一样躺下去,想坐起来,拔腿离去。

这怎么看得下去?我对在场的那么多活人如此慢怠死者极为不满,气愤地拨开人墙,蹲下身,准备帮她躺好一点。以我的经验,死人都是听活人摆布的,即使有个别死者不太好摆布,也不是不能摆布,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

但当我在摆弄她时,却发现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她的身体像石头一样硬,又硬又冰冷,我按下去了上半身,下半身随之跷得更高,按下去了下半身,上半身又翘得更高,好像我在玩耍一块跷跷板似的。与此同时,我又发现这具尸体还有一个骇人之处,就是她脸上、手上、脖子、脚踝等裸露的地方,绵绵地透出一种阴森森的乌色,乌青乌青,而且以此可以想像整个人都是乌青的。

我们走了一路,昨天才分的手,我当然有印象,她肤色本来是很白嫩的(这一带的姑娘皮肤都很白很嫩,也许是富春江的水养人吧),想不到一夜间,生变成了死,连白嫩的皮肉也变成了乌青,像这一夜她一直在用文火煮着,现在已经煮得烂熟,连颜色都变了,吃进了当归、黑豆等佐料的颜色,变成了一种乌骨鸡的颜色。一具乌青的尸体并不比一具弓着的、想坐起来的尸体不让人感到瘆人。

再仔细看,我还发现她的嘴角、鼻孔、耳朵等处都有成行的蜿蜒的污迹。据她父亲说,这是血迹,只是因为乌了身子,所以看起来不像血迹,像污垢。我马上想到一个词:七窍流血。

这是一种痛苦的死的象征。

这具尸体,浑身上下都在告诉活人:她死得非常惨烈、痛苦。

我相信,每一个活人见了这样一具尸体,都会对死者涌起强烈的同情心,至于她的亲人们,这种同情转眼即可变成愤怒,寻找发泄的对象。

我刚进人武部时,就闻到一股怒气,弥漫在院子里,凝结在一张张木讷又悲伤的脸上。我敏感到,我极可能成为死者亲人发泄愤怒的突破口,所以我在面对死者时,完全把死者当作战友,尽量显出足够的悲愤,流了泪,又骂了死者,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确实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缓和他们情绪的作用,但只是权宜之计。因为,我想得到——谁都想得到,他们做出这出格行为,把死者大老远扛来,绝不是为了听我们说几句安慰话,博得我们一点同情。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从他们已有的做法——一种刁难人的架势看,他们一定有更刁蛮的意图。

​过道上站满了人,我看至少有二十人,院子里还有。据说都是死者亲人,也不知从哪来这么多亲人,想必与死者沾一点亲故关系的人都来了。人多势众。人多事多。人多事乱。走道上闹哄哄的,院子里哭声连成一片,也没人去做安慰工作。

人武部的同志都文绉绉的,这种事情也许从没遇到过,遇到了就六神无主的,人影东窜西窜,不知道从何下手。刚才我回来时,院门都还敞开着,围观的人拢了一圈又一圈。相比,我毕竟是打过仗的,这种场面经得多,心里乱是乱,但还沉得住气,没有乱了套。我进门马上吩咐哨兵关了院门——按说,这种情况院门早该关闭。

从死者身边站起来,我心里已经想好,必须先发制人,把这么多人遣散了,否则事情只会越来越乱,越闹越大。我看过死者填的表,知道她父亲是村长,当然也是党员。所以,我先找到她父亲,软中有硬地对他说了两层意思:

1、作为一个党员,他把女儿尸体抬出来的做法是错误的,但心情可以理解,所以也可以谅解。

2、出了事是要解决事情,不是要生出更多事情,但这么多人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他想解决事情,死者家人可以留下,其余人必须马上回去,否则以聚众闹事看待,我们马上通知公安来人处理。

最后,我指着人武部部长办公室的窗户对他说:我这就去办公室等你来谈事,但那么多人不走,我是不会让你进办公室的。

说完,我掉头就走,根本不给他申辩的机会。有人叫嚷起来,说不能让我走,但没人上来阻拦。等我进了楼,走进办公室,我从窗户里看到,她父亲已经在劝那些人走。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约摸十分钟后,人陆续走离了,只剩下三个人,都是死者的直系亲人:父亲,母亲,哥哥。这时候,我来到院子里,邀请他们去办公室。

刚进楼,父亲看女儿的尸体不见了,以为我们想搞什么阴谋诡计,勃然大怒。我向他解释,把死者丢弃在地上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所以我们才把她移进屋子里,并带他们去看。

屋子是人武部的活动室,这里有一张乒乓球桌,死者现在就躺在乒乓球桌上,我们还给她枕了枕头,盖了白床单。这样看起来死者才像个死者,而不像刚才,像个炸弹似的丢在地上,谁看了都心惊肉跳的。

屋子里有一长排靠背椅,是打球的人休息的。父亲不知是累了,还是怕我们私藏尸体,不愿意离开屋子,进屋就坐在椅子上,说有事在这儿谈。说着,掏出烟来抽,一副牛拉不动的样子。

这样,最后我们只好搬来凳子,坐在死者身边,如果死者有灵,我们谈什么想必她是都听得到的。

以为是一场恶战,但事实上还是比较平静的,几乎没什么火星子,双方都拿出足够的理智和道德。

​父亲其实不是个刁蛮的人,只是架势有些难看,真坐下来后还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有甚说甚,说明他确实是来谈事的。他表示,他扛着尸体上门,一不是来诈钱,二不是衅事,来这么多人,全不是他喊来的,都是跟来的,也许因为他是村长吧。

他说,女儿死了,这是她的命,怪不得我们,要怪应该怪他——“是我把女儿逼死的”。他确实这么说的,原话如此。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让我感动。

他说,昨天下午人武部的同志把女儿给他送回来,白纸黑字地告诉他女儿犯了什么事后,他羞愧得简直要钻地,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家人的衣服都给扒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想说什么,只想打死这个畜生。他这么想着,上去就给女儿一个大巴掌。

后来,在场的人武部同志告诉我,那个巴掌打得比拳头还重,女儿当场闷倒在地,满嘴的血,半张脸看着就肿了。但父亲还是不罢手,冲上去要用脚踢她,幸亏有人及时上前抱住他。

人武部的同志说,他们正因为觉得这父亲火气太大,临走前专门留话,警告他不能再打女儿,否则以后这村里的兵一个不招了。这当然是威胁,但可见当时父亲的样子有多可怕。

父亲说,人武部的同志走后,他确实没再打女儿,他只是要求女儿说出事情真相:是哪个狗东西睡了她。他先后盘问了三次,但每一次女儿都说没有,她是冤枉的。但父亲并不相信。

父亲认为,部队上的事哪会有错,那么高级的医院,高水平的军医和设备,怎么会出错?错的肯定是女儿,她怕说出真相,连她和那男的都要遭殃,所以才死活不说。女儿不说,父亲气上加气,火上浇油,把手举了又举,但想到人武部同志留的话,前两次都忍住了,到第三次却已经忍无可忍。

当时一家人刚吃过夜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完,父亲抓起一只碗朝她掷过去。女儿躲开了,父亲又操起一根抬水杠,追着要打,嘴里嚷着要打死她。开始女儿还跑,从灶屋里跑到堂屋里,从堂屋里跑到猪圈里,又从猪圈里跑回堂屋,跑得鸡飞狗跳,家什纷纷倒地。回到堂屋时,父亲已经追上她,但没有用手里的家伙打她,而是甩掉家伙,用手又扇了她一耳光,还是下午那么重,她也像下午一样倒在地上,一脸的血,不知是嘴巴里出来的,还是鼻子。

适时,母亲冲上来抱住了父亲,父亲极力挣脱着,嘴上高喊着要“打死这个畜生”。母亲一边奋力挡架着,一边喊女儿快跑。

女儿爬起身,却没有跑,反而扬起一张血脸朝父亲迎上来,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平静的语调,劝父亲不要打她,说她自己会去死的,不用他打。

她的冷静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父亲回忆说,当时他丢下一句话就上楼去睡觉了。他丢下的话是这样说的:你要么报出那条狗的名,要么就死给我看。

女儿说:那我只有死给你看了。

父亲说:那你就死给我看吧!

父亲说,他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上楼的时候说了,上完楼梯的时候又说了,后来他睡觉时听到女儿在楼下呜呜地哭,哭得他心烦,他又爬起床说了。父亲诚恳地承认,他女儿完全是被他逼死的,所以他不会来找部队偿命,要偿命的是他。

但在他死之前,他要弄清楚,女儿到底有没有跟人睡过觉。父亲说,他现在认为女儿一定是没跟人睡过觉。说到这里时,父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出一张纸,说是女儿死前留的遗言。我拿过来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爸爸,我是冤枉的,我死了,你要找部队证明,我是冤枉的。

父亲说,其实,他上楼后就在想这个问题,觉得女儿这样死活不认,会不会可能真是受了冤枉,因为他这个女儿“就像一只小绵羊一样”,性格内向,懦弱,自小到大对父母亲的话都言听计从,不是那种犟头犟脑的人,如果真要有什么秘事,再怎么不可告人,他这样打骂,她也藏不住了,早坦白了。

这时候,死者母亲插嘴说,她父亲上楼后她找女儿谈过,当时她发现,女儿被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神智都不清了,“尿都吓出来了”,可就这样她还是一口咬定,她没有跟“任何畜生”睡过觉。她不停地说没有、没有,问什么都回答没有,跟个傻子似的。

母亲说,她了解女儿,你就是给她十个胆她都不敢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要说做了,那一定是鬼做的,连她自己都是不知道的。母亲看上去畏畏缩缩的,但说起话来口齿伶俐,透露出比父亲还坚定的口气。

然后父亲又接着说,昨天晚上她母亲同他这么说了后,他越发怀疑女儿有受冤枉的可能,所以本来打算今天来找部队反映情况的,想不到女儿说死就死了。说到这里,父亲痛哭起来,一边骂自己害死了女儿,一边上前抱住女儿的尸体,又喊又叫:女儿,女儿,是爸害死了你,爸今天来给你申冤来了,部队说你哪里有问题,今天爸就要求他们在哪里重新做检查……

他说的意思是要验尸!


​谁也没想到,家属会提这个要求。

这个要求不是无理,而是无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分明是想把“私底下的东西”招摇一番嘛。我们诚心地劝他们不要这样,这对死者是大不尊重,对活人也没好处。

可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没一人听劝的。他们似乎认定女儿不会跟人睡过觉,坚决要求我们请医生重新检查。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几乎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们的要求毫无意义,重新做检查,结果只会叫他们更加难堪,更加臭名远扬。

事实上,一般人都知道,处女膜破不破对一个专职妇科医生来说,就像黑白分明一样分明,医生要弄错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话说回来,不是说处女膜破的人就一定跟人睡过觉,当然一般是这样的,但也不排除个别特殊情况。

在越南时,我遇到过一个情况,有个小姑娘搭我们的车,后来车被敌人炸弹击中,小姑娘从车斗里飞出去,甩在地上,她看自己身上血流不止,以为是中了弹片,吓得哇哇直叫。我们抱着她去找医生抢救,医生检查了说,她没事,只是那玩意儿破了。这也使我想到,部队对他们孩子的这种认定不是完全科学的。

换句话说,他们女儿有没有跟人睡过觉,我不好那么绝对地说,但医生绝对是不会弄错的,因为这“像黑白分明一样分明”。

所以,重新做检查对活人也好,死人也罢,绝无好处,其结果只会是把现在不公开的东西公布开了。我想,只要我把这道理对他们如实讲了,他们也许就会放弃打算,但我又怎么能这样说?这样一说,到时他们拿我的说法来跟我论理,我岂不自找麻烦?所以,我没这么说,只是找了一些其他道理来说。但那些道理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坚决要求重新检查,其理由和条件完全是无法拒绝的。

父亲说,只要重新检查,确定他女儿有那个问题,什么时候出结果,什么时候他就扛起女儿走人,不会在这里多说一句话,多待一分钟,多提半个要求。

母亲说,她女儿用性命来换这个要求,我们要不答应,她只有死在这里。

哥哥说,如果这样,他就扛着两具尸体上北京去,找毛主席去!

父亲又说,如果这样,他也要死在这里,因为背着黑锅活还不如不活。

哥哥又说,如果这样,他就扛着三具尸体上北京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劝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很生气,也很悲哀。我觉得女儿当兵不成,又死了,对他们来说已是双倍的不幸,我从心底里同情他们,希望能帮他们减轻一点痛苦。我甚至已经暗自决定,要给他们双倍的丧葬费,并亲自参加葬礼,尽可能地让周边邻居不要歧视他们。

但是,他们似乎更想用另一种方式来挽回尊严,你想阻止都阻止不了。没办法,我跟部长商量,决定答应他们的要求,并决定“速战速决”,上午即与县医院联系,中午刚过,这边便派出车辆去接人。人是两个妇科医生,一老一壮。两位在活动室里待了不足五分钟,出来交给我们一页签过名的鉴定:死者的处女膜完好无损。

像战场上遭遇了伏击!

我马上到邮局,挂长话,给部队做汇报。电话是打给我的直接领导参谋长的,参谋长问清情况,训我说,医生是他们人武部喊来的,我们怎么能信呢?一句话点醒了我。是啊,在这件事上,我是不能完全相信人武部的,因为这中间有个责任认定的利害关系,照现在“完好无损”的话说,他们就没责任了,否则责任全在他们头上。参谋长要求我明天去杭州,请省军区协助派出军医来重新检查。挂电话前,他又改变主意,说联系军医的事由他来负责,我只要在原地等着即可。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派出的军医如期地来了,也是两位,也是专职的妇科医生。她们像昨天两人一样肃穆地走进活动室,又像昨天一样很快地出来,给出了几乎和昨天连措辞都差不多的报告:处女膜完好。

远方的参谋长闻讯,立刻出发,第二天上午便出现在我面前。参谋长还带来了我们自己的军医,就是曾经诊断死者“有问题”的那位军医:一个人高马大的胶东人。她是军区某部长的夫人,为人有点傲慢,但这次见面,我明显觉得她脸上有种诚惶诚恐的神色。

而等她从活动室出来时,这种惶恐的神色完全变成了惊恐。事实上,她在里面的时间还没有一分钟就出来了,我们以为她是忘记拿什么器具了,出来后还会再进去的,结果她紧急地把参谋长和我拉进另一间办公室里,惊慌失措地说,错了!我们问什么错了,她说人错了。


​原来,她才掀开床单,只是看了一眼外部,就觉得不对头。她说,人的每个手指头都是不一样的,那地方也是各人有别的,她看死者那地方的感觉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警觉地去看死者的脸,一看傻掉了,明显不是同一人。

她说,虽然那天检查的人很多(二十二人),但查出问题的只有一人(几年来都只有一人),所以她不会不认识的,就是死了照样认识。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她连那人下面的样子都记住了,更不要说长相。那么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军医认为是对方把人换掉了,目的是想敲诈我们。这我可以肯定是不可能的,虽然死者和生前判若两人,但系同一人的证据还是昭然若揭,比如她耳朵上的小耳朵,脖颈上的大红痣,入伍后才剪的齐耳短发,等等。再说,谁愿意以死来冒充一个人?我断定错误肯定出在我们这边,是我们把人弄错了,张冠李戴了。

其实,听军医一说当时体检的情况,我们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军医说,因为这种体检有问题的人极少,她个人在几年中也仅发现“她”一人,所以体检时医生总是图省事,先把各人的表收了,放在一边,然后喊人进来。

所谓喊也不是指名道姓地喊,只是吩咐护士安排人依次一个个进来,她依次一个个检查,只要没问题,她连话都懒得说,屁股一拍等于喊走人了。这边出去一个,外边进来一个,就这样“流水作业”。

如果大家都没问题,事情就很简单,她出来只要将所有表都盖个“正常”的章,签上名就完事。如果其间遇到有问题的人,比如那天她检查到“她”时,发现有问题,她才做“个别对待”,认真地问了一些该问的,姓名,年龄,有无性史等。

军医说,当时“她”对她问的都一一作了答,包括“连男朋友都没谈过”,这都是“她”的原话。有了“她”的名字,就不会搞混淆。等检查完所有人后,她出去单独把“她”的表找出来,亲自写上意见,是这样写的:据本人述,未交男朋友,但检查发现处女膜破裂,属极不正常的情况,建议组织上慎重对待。至于其余人的表,军医说,都是护士先盖上“正常”的章,她只是签名而已。

说真的,军医说的“流水作业”的体检法,在医院是很常见的,像照X光、做心电图都是这样的。但据我所知,最后填表时本人都是在场的,在填表、交表过程中,军医应该有印象,“她”的表是不是真正交给“她”的。军医说,因为“这项”检查带有隐私性,所以医院在安排体检程序时,历来都是把“这项”检查放在最后,这样这边的体检完了,等于所有体检内容都完了,所以也无须将表交还本人,而是由她们直接上交院领导。我问军医还记不记得“她”当时报的名字,军医说当然记得,叫×××。

这名字就是死者的名字!

谜底已经揭晓。不用说,事情肯定是这样:“她”看军医查出情况后,故意报了死者的名字,从而造成军医“张冠李戴”。

现在,我们所有天真或虚妄的想法无疑都应该收起,想想到底怎么样来平息这起人命冤案才是当务之急。

怎么平息,当然要看死者家人打算怎么闹腾。应该说,基本上没闹腾什么,他们只提出两个并不过分的要求:一个是解决死者的丧葬费,二个是希望部队带走死者的妹妹。参谋长甚至没有向部队请示,就私自应允了对方要求。

只是事后发现,死者妹妹年龄尚小,才十五岁,我们建议过一年再来带。但对方死活不从,也许是怕我们过后反悔吧。我们无法说服他们,参谋长只好安排我留下来办死者妹妹的入伍手续,他和军医准备先走。

走之前,参谋长要求我不要耽搁,尽快归队,因为我可能还要往这边“跑一趟”。我知道他说的意思,我想岂止是可能,而是肯定的,用军医的话说,即使把“她”枪毙都够罪!也许吧,“她”事实上间接地犯有人命案,这样的人退回原籍是便宜“她”了。不过,这话由军医说出来,我总觉得十分刺耳。我从来都没喜欢过这个傲慢的部长太太,此刻似乎反感到了极点。

我在想,她当初为什么不同情“她”一下,同情了,把事情盖过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但现在几乎什么都有了,死亡,悲剧,闹剧,笑话,故事,谣言,传闻……都有了,暂时没有的,也可能接着就会有。

一波未平,一波即起,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厌倦和恐惧。也正是这种情绪,促使我主动去参加了死者的葬礼。


因为参加葬礼,我多滞留了一天,到参谋长他们走后的第三天,才办完死者妹妹的全部入伍手续。

第四天上午,我带着死者妹妹启程归队。至此我停留富阳的时间已超过一周,而愿望中的富春江之游还是没有游成。这叫没缘分,缘分不到,即使到了它身边也是白到。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与死者妹妹相对而坐。姊妹俩的长相和神情是那么相像,以至使我常常产生幻觉,以为这还是在去富阳的路上。

那一路上也是这样,我和死者相对而坐,但七八个小时中我们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她像个犯人似的,一直畏缩着,连我的目光都不敢碰。

曾经有一次,她恳求我告诉她,她犯了什么错。按说这不是不可以告诉她的,反正早迟她都要知道的,但完全一念之间,我对她打了个官腔:组织上会告诉你的。我说的组织上是当地人武部,但其实人武部告诉和我告诉是有很大区别的。对我,她有申辩的机会,对人武部,她怎么申辩?

我一念之间的一个官腔,事实上是让她失去了一个申辩的机会。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告诉她,在火车上就告诉她,事情会不会变成另外的一个样子?这个问题让我感到非常累。

当我想到,我马上还要这样地重走一趟时,我心里真的非常非常地累。现在,我想起这些,心里迷茫得很,不知我这是在回忆,还是在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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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致山东淄博中考生书

我平时不太玩微博,偶尔发点小见闻,不定时,不定量,水性杨花的。至于留言私信更是偶尔偶尔,难得去看:因为多的是广告,看着不爽,受愚弄的感觉。昨天人困马乏,做不来正经事,没事找事,去翻阅留言私信,除了广告,倒是也领到了不少读者的心意。其中有条私信,是山东淄博的一位中学生留的,告诉我:今年他们中考的语文试卷里,阅读理解题用了我在中央电视台《朗读者》节目里写给儿子的一封信。这位考生认真地问我:您在给儿子的信中说,儿子,我不想你”,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想吗?”

那封信是我在儿子去美国费城读书后写的,一下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了在地球的另一边,作为父母,心里当然很挂念的,我说“不想你”,其实是“很想你”。这是语言的一种灵活用法,是幽默,是亲密,是“打情骂俏”,是不言而喻。想不到,“通俗易懂”成了“深奥莫测”。

我一下笑了,好像一下看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真诚地在讨教一个幼稚的问题。对一个世事不谙的孩子,我的老于世故的幽默并没有被他理解,但我理解他。十三二的孩子总是幼稚的,幼稚得可爱,可欣赏,我当即回复他:这里的“不想”其实是“很想”,只是“正话反说”而已。

看下去,居然同样的问题堆成山!显然,孩子都是相似的,都在被“我” 困惑,也都在对我踊跃发问。我可以用“粘贴”一一作答,但想到还有更多的孩子——今年参加淄博中考的孩子至少得有几万人吧,他们一定也有相似的疑问。所 以,决定专书此信,广而告之,统而答之。这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作为父亲,我已经习惯了,孩子的事都是大事,关心孩子就是关心未来

称心的未来什么时候来?

孩子称心地长大的时候来。

最 后我要大声告诉你,孩子,青春的正道是读书,是成长,是放飞梦想,是绽放缤纷。然后我也可以悄悄告诉你,孩子,为你的成长父母永远不会穷的,让青春遇到美 好,这是天下所有父母对子女的拳拳之心。好好读书吧,中学,大学,硕士,博士,读书是人生最好的准备和老师,希望你们都考到称心的学校,赢得称心的未来。 一时不称心也不要气馁,人生是一次长跑,只要你跑着,不放弃,脚下的路一定会更远、更坚实!

2017.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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