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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两位富阳姑娘》

 文 | 麦家

​一九七一年冬天,我们部队在浙江富阳招了一批兵,计划一百二十人,实际招收一百二十八人。多出来的八个都是女兵,是参谋长临时在电话上下达的名额,决定当接线员用的。

按照规定,新兵入伍后,部队要对他们作一次身体和政治面貌的复审。因为这些人入伍前都是经过严格的体检和政审的,所以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那批兵当中,我们审出了两个有问题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是脚板的问题:这个人的脚板是平的,俗话叫“鸭脚板”。据说这种脚板行军超不过五公里就会有撕开来的痛,而部队拉练常常一天要走几十公里。显然,这个人是不适合当兵的,要退。

女的问题更大,往大的说,是作风问题;小的说,是处女膜的问题:她处女膜是破的。处女膜一般是不会破的。处女膜一般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破。她才十九岁,没有结婚(这是肯定的),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她自己说的),那么处女膜怎么会破?看来,她在表上填的和嘴上说的都有问题。这个问题比作风问题还大,是欺骗组织的问题。欺骗组织,就是对组织、对党、对人民不忠诚。总之,她的问题比鸭脚板的问题要大得多,大到了简直吓人的地步。


​那个年代,我们关于这方面的神经都很脆弱,而且还绷得紧紧的,风吹一下都可能拦腰而断,不要说还有女军医铁的证词。

如实说,女军医在体检表格上没有填写“破鞋”之词,但在向上口头汇报和下来言传时,都用了这个词:破鞋。这个词好像是个禁果,一般情况下是上不了嘴的,但一旦有了上嘴的机会,谁都不会放弃,谁都会坚决而反复地使用它。

破鞋!

有人是破鞋。

她是破鞋!

都知道,部队是最讲究纪律和作风的,一个女兵,领章帽徽都还没有戴,就发现是“破鞋”,当然要作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老规矩,退回原籍,也就是哪里来回哪里去。男的女的一并退。鸭脚板都要退,更不要说是破鞋。谁去退?领导安排我去,当时我在司令部当军务科长,招兵退兵都是我职责内的事。

就这样,我带着“鸭脚板”和“破鞋”来到他们的家乡,浙江富阳。这里离著名的杭州只有几十公里,作为一个北方人,江南秀丽的景色着实令我开了眼界。

​

​按说,我的工作只要把人移交给当地人武部,并向他们道明退的原因和证据,就没我的事啦。怎么把人进一步退下去,退回单位,或者村上,进而退回双方家中,那是人武部的事,不是我的。没我的事,自然可以走人。

事实上,新兵在不戴领章帽徵之前,都还是人武部的人,出了事情,由他们来解决是名正言顺的。就是说,我只要把人交到人武部,即可拔腿走掉。

我后来想,如果我当时交了人就走,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起码成不了我的事。我人在路上,没人联系得上我,有事想跟我有关都关不上,然后部队一定会另派他人来处理后事。但是我一路上着实为江南如梦的景色着了迷,说是冬天了,可满世界还是一片绿,绿树绿草绿水的,可谓山清清水秀秀,对我而言,像是上了天。

到人武部后又听说,闻名遐迩的美丽的富春江就在他们人武部小院的咫尺之外。我自小是看《富春江画报》长大的,富春江像我童年的一件不忘事,横亘在心,如今到了它身边,岂肯擦肩而过?

我甚至想,即使他们人武部不安排我游富春江,我也要私游一趟,更何况,我把心意略为一表,人武部部长即心领神会,爽快地指定了专人,要他陪我一饱富春江的美色。

这当然是来日的事了。当晚,我住在县政府招待所。招待所筑在紧挨富春江的鹳山上,夜里,我在富春江上传来的幽幽的风声中安然入睡,感觉像是睡在了童年的美好中。


​第二天早上,专人到招待所陪我吃早饭,我们准备吃罢早饭,赶九点钟的轮船,先是溯江而上,到东梓关后,上岸吃个午饭,然后再搭船顺江而下。

专人说,这一段江面是富春江上最秀丽的,江面弯曲有度,时而阔绰,时而狭长,两岸丘陵绵绵,好看得很。专人显然多次走过这段江面,熟透了一路景况,介绍起来像个导游,不思索,不停顿,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听得我脚底都发烫了。

船是从杭州上来的,码头就在鹳山脚下,由招待所过去,要不了五分钟。专人说,轮船靠码头时要鸣笛,汽笛声又长又响,比高音喇叭还响,全县城都听得到,我们过去近,等听到笛声后再动身也来得及。

但我因为心急,还是提前十分钟出发,到码头上,连售票员都还没上班,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站在售票窗口前,等着售票员开窗售票。我们是带着一纸免票公文的,所以无须排队买票。

专人说,没有十分钟轮船来不了的,于是带我沿江漫步起来,事实上是又走回到了鹳山脚下,在一座临江的八角凉亭里坐下来闲聊。

从这里,我可以看到我住的招待所,还可以看到无边的江面。这一带的江面十分辽远,早晨的阳光又似乎将它照得更加辽远,一望无垠,跟海似的。从理论上说,无垠的方向就是杭州。我的目光顺着江面伸着,望着,不一会儿,无际的江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闪烁着增大。专人看看表说,那应该就是我们要乘的轮船。于是,我们往回走去,走得还是十分闲散。因为,很明显,黑点要变成一艘轮船,要比我们回到码头更需要时间。

回到码头,售票窗口前已聚着不少人,大部分是青年学生,他们带着红卫兵袖章,有一人还擎着一面不规则的红旗,好像有什么革命活动。我和专人一身军装引起了他们的重视,都回头来观我们,有的还朝我们挥手,多数人在交头接耳。

我象征性地向他们点个头,心里在想,可不能跟他们热乎上了,否则一路上我的时间只够跟他们说话,无暇赏景了。以前,我有这方面的体会,到一个风景点,本是去看风景的,结果被一些热爱解放军的同志当了风景看,又看又说,风景都看不成。

尤其碰到青年学生更是这样,他们几乎都满怀当兵的理想,把每一个穿军装的同志都当作接近理想的目标来看待,刻意地与你攀谈。如果可能,我愿意做这种攀谈,但今天我更愿意与富春江交流。这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惟一的机会,我不想随便错过了。

于是,我有意引专人往后边绕去,这样与学生们拉开了一定距离。这时候,我看见一辆吉普车朝我们驶来,最后停靠在我们身边。车上的人下来对我们说,出事了,要我们马上回去。我们问出了什么事,他说是死人了。

死的人跟我有关,就是我遣送回来的“破鞋”。

是服毒自尽的,喝了半瓶农药,据说是敌敌畏。那玩意儿是农药中的剧毒,医生说(就是那个检查处女膜的女军医),人喝个一小口,在半个小时内发现可能还有救,过了半个小时就没救了。她喝了半瓶,又过了大半夜才发现,天皇老子都救不了了。

她父亲说,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间吃的药,但十二点多钟他家老大查完夜哨回来时,她还是好的,一个人坐在堂前屋里,虽然看起怪痛苦的,但也不是说痛苦得会自杀。老大是村里的民兵排长,这些天正好轮到他查夜哨,他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还劝她去睡觉,但她没理会他。老大说,她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跟个死鬼似的。

然后半夜里,她母亲朦朦胧胧听到楼下猪圈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两只猪也像是受了什么惊,在哼叽哼叽地叫。母亲本来想下楼去看看,但转眼又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去了猪圈,看没什么情况便睡得更踏实了。

早上醒来,她忽然想起夜里的梦,便直奔猪圈去看,看到靠墙的一堆柴火塌倒了,散了个满地,乱七八糟的,但两只猪都好好的,没有少一只,也不见有什么死伤,心里就宽松下来。她预备先带一把柴火回去烧早饭,回头再来收拾它们,可在弯腰抱柴火时,她发现柴火堆里裹着一件衣裳。

她母亲说,那时节还很早,天才麻麻亮,她没有看出这是件什么衣裳,是谁的,只是想衣裳裹在这里面,万一当柴火烧了多可惜,就去捡这衣裳。这一捡,叫她猛吓一跳,因为她摸到了一个冰凉的身体……

​这是三个小时前的事情,现在这具冰凉的身体——尸体——已经从柴火堆里挖出来,被她的亲人哭闹着送到人武部,撂在进门的过道上。

我是参加过抗美援越的,在战场上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战友的,敌人的,美国人的,越南人的,缺胳膊的,丢脑袋的,瞪着眼的,伸着舌头的。总之,尸体我没少见过,这也算是我的一笔财富,起码不会被一具尸体吓到。

但是,当我在过道上看到这具尸体时,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首先,这不像一具尸体。我见过的尸体都是躺着的,不管是躺在床上还是地上,还是哪里,反正都是躺着的,手脚伸直,仰面平躺,即使一时不是这样躺的,马上也有人会帮助他(她)这样躺好。这也是死人的基本姿态,也是活人对死人的一种约定。可是,这个简单的约定她却没有得到,她说是平躺着的,其实头和脚都没着地,两只手还紧紧握着拳头,有力地前伸着,几乎要碰到大腿。总之,她的身体像一张弓,不像一具尸体,看上去她似乎是正在做仰卧起坐,又似乎在顽强地做挣扎,不愿像死人一样躺下去,想坐起来,拔腿离去。

这怎么看得下去?我对在场的那么多活人如此慢怠死者极为不满,气愤地拨开人墙,蹲下身,准备帮她躺好一点。以我的经验,死人都是听活人摆布的,即使有个别死者不太好摆布,也不是不能摆布,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

但当我在摆弄她时,却发现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她的身体像石头一样硬,又硬又冰冷,我按下去了上半身,下半身随之跷得更高,按下去了下半身,上半身又翘得更高,好像我在玩耍一块跷跷板似的。与此同时,我又发现这具尸体还有一个骇人之处,就是她脸上、手上、脖子、脚踝等裸露的地方,绵绵地透出一种阴森森的乌色,乌青乌青,而且以此可以想像整个人都是乌青的。

我们走了一路,昨天才分的手,我当然有印象,她肤色本来是很白嫩的(这一带的姑娘皮肤都很白很嫩,也许是富春江的水养人吧),想不到一夜间,生变成了死,连白嫩的皮肉也变成了乌青,像这一夜她一直在用文火煮着,现在已经煮得烂熟,连颜色都变了,吃进了当归、黑豆等佐料的颜色,变成了一种乌骨鸡的颜色。一具乌青的尸体并不比一具弓着的、想坐起来的尸体不让人感到瘆人。

再仔细看,我还发现她的嘴角、鼻孔、耳朵等处都有成行的蜿蜒的污迹。据她父亲说,这是血迹,只是因为乌了身子,所以看起来不像血迹,像污垢。我马上想到一个词:七窍流血。

这是一种痛苦的死的象征。

这具尸体,浑身上下都在告诉活人:她死得非常惨烈、痛苦。

我相信,每一个活人见了这样一具尸体,都会对死者涌起强烈的同情心,至于她的亲人们,这种同情转眼即可变成愤怒,寻找发泄的对象。

我刚进人武部时,就闻到一股怒气,弥漫在院子里,凝结在一张张木讷又悲伤的脸上。我敏感到,我极可能成为死者亲人发泄愤怒的突破口,所以我在面对死者时,完全把死者当作战友,尽量显出足够的悲愤,流了泪,又骂了死者,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确实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缓和他们情绪的作用,但只是权宜之计。因为,我想得到——谁都想得到,他们做出这出格行为,把死者大老远扛来,绝不是为了听我们说几句安慰话,博得我们一点同情。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从他们已有的做法——一种刁难人的架势看,他们一定有更刁蛮的意图。

​过道上站满了人,我看至少有二十人,院子里还有。据说都是死者亲人,也不知从哪来这么多亲人,想必与死者沾一点亲故关系的人都来了。人多势众。人多事多。人多事乱。走道上闹哄哄的,院子里哭声连成一片,也没人去做安慰工作。

人武部的同志都文绉绉的,这种事情也许从没遇到过,遇到了就六神无主的,人影东窜西窜,不知道从何下手。刚才我回来时,院门都还敞开着,围观的人拢了一圈又一圈。相比,我毕竟是打过仗的,这种场面经得多,心里乱是乱,但还沉得住气,没有乱了套。我进门马上吩咐哨兵关了院门——按说,这种情况院门早该关闭。

从死者身边站起来,我心里已经想好,必须先发制人,把这么多人遣散了,否则事情只会越来越乱,越闹越大。我看过死者填的表,知道她父亲是村长,当然也是党员。所以,我先找到她父亲,软中有硬地对他说了两层意思:

1、作为一个党员,他把女儿尸体抬出来的做法是错误的,但心情可以理解,所以也可以谅解。

2、出了事是要解决事情,不是要生出更多事情,但这么多人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他想解决事情,死者家人可以留下,其余人必须马上回去,否则以聚众闹事看待,我们马上通知公安来人处理。

最后,我指着人武部部长办公室的窗户对他说:我这就去办公室等你来谈事,但那么多人不走,我是不会让你进办公室的。

说完,我掉头就走,根本不给他申辩的机会。有人叫嚷起来,说不能让我走,但没人上来阻拦。等我进了楼,走进办公室,我从窗户里看到,她父亲已经在劝那些人走。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约摸十分钟后,人陆续走离了,只剩下三个人,都是死者的直系亲人:父亲,母亲,哥哥。这时候,我来到院子里,邀请他们去办公室。

刚进楼,父亲看女儿的尸体不见了,以为我们想搞什么阴谋诡计,勃然大怒。我向他解释,把死者丢弃在地上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所以我们才把她移进屋子里,并带他们去看。

屋子是人武部的活动室,这里有一张乒乓球桌,死者现在就躺在乒乓球桌上,我们还给她枕了枕头,盖了白床单。这样看起来死者才像个死者,而不像刚才,像个炸弹似的丢在地上,谁看了都心惊肉跳的。

屋子里有一长排靠背椅,是打球的人休息的。父亲不知是累了,还是怕我们私藏尸体,不愿意离开屋子,进屋就坐在椅子上,说有事在这儿谈。说着,掏出烟来抽,一副牛拉不动的样子。

这样,最后我们只好搬来凳子,坐在死者身边,如果死者有灵,我们谈什么想必她是都听得到的。

以为是一场恶战,但事实上还是比较平静的,几乎没什么火星子,双方都拿出足够的理智和道德。

​父亲其实不是个刁蛮的人,只是架势有些难看,真坐下来后还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有甚说甚,说明他确实是来谈事的。他表示,他扛着尸体上门,一不是来诈钱,二不是衅事,来这么多人,全不是他喊来的,都是跟来的,也许因为他是村长吧。

他说,女儿死了,这是她的命,怪不得我们,要怪应该怪他——“是我把女儿逼死的”。他确实这么说的,原话如此。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让我感动。

他说,昨天下午人武部的同志把女儿给他送回来,白纸黑字地告诉他女儿犯了什么事后,他羞愧得简直要钻地,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家人的衣服都给扒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想说什么,只想打死这个畜生。他这么想着,上去就给女儿一个大巴掌。

后来,在场的人武部同志告诉我,那个巴掌打得比拳头还重,女儿当场闷倒在地,满嘴的血,半张脸看着就肿了。但父亲还是不罢手,冲上去要用脚踢她,幸亏有人及时上前抱住他。

人武部的同志说,他们正因为觉得这父亲火气太大,临走前专门留话,警告他不能再打女儿,否则以后这村里的兵一个不招了。这当然是威胁,但可见当时父亲的样子有多可怕。

父亲说,人武部的同志走后,他确实没再打女儿,他只是要求女儿说出事情真相:是哪个狗东西睡了她。他先后盘问了三次,但每一次女儿都说没有,她是冤枉的。但父亲并不相信。

父亲认为,部队上的事哪会有错,那么高级的医院,高水平的军医和设备,怎么会出错?错的肯定是女儿,她怕说出真相,连她和那男的都要遭殃,所以才死活不说。女儿不说,父亲气上加气,火上浇油,把手举了又举,但想到人武部同志留的话,前两次都忍住了,到第三次却已经忍无可忍。

当时一家人刚吃过夜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完,父亲抓起一只碗朝她掷过去。女儿躲开了,父亲又操起一根抬水杠,追着要打,嘴里嚷着要打死她。开始女儿还跑,从灶屋里跑到堂屋里,从堂屋里跑到猪圈里,又从猪圈里跑回堂屋,跑得鸡飞狗跳,家什纷纷倒地。回到堂屋时,父亲已经追上她,但没有用手里的家伙打她,而是甩掉家伙,用手又扇了她一耳光,还是下午那么重,她也像下午一样倒在地上,一脸的血,不知是嘴巴里出来的,还是鼻子。

适时,母亲冲上来抱住了父亲,父亲极力挣脱着,嘴上高喊着要“打死这个畜生”。母亲一边奋力挡架着,一边喊女儿快跑。

女儿爬起身,却没有跑,反而扬起一张血脸朝父亲迎上来,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平静的语调,劝父亲不要打她,说她自己会去死的,不用他打。

她的冷静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父亲回忆说,当时他丢下一句话就上楼去睡觉了。他丢下的话是这样说的:你要么报出那条狗的名,要么就死给我看。

女儿说:那我只有死给你看了。

父亲说:那你就死给我看吧!

父亲说,他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上楼的时候说了,上完楼梯的时候又说了,后来他睡觉时听到女儿在楼下呜呜地哭,哭得他心烦,他又爬起床说了。父亲诚恳地承认,他女儿完全是被他逼死的,所以他不会来找部队偿命,要偿命的是他。

但在他死之前,他要弄清楚,女儿到底有没有跟人睡过觉。父亲说,他现在认为女儿一定是没跟人睡过觉。说到这里时,父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出一张纸,说是女儿死前留的遗言。我拿过来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爸爸,我是冤枉的,我死了,你要找部队证明,我是冤枉的。

父亲说,其实,他上楼后就在想这个问题,觉得女儿这样死活不认,会不会可能真是受了冤枉,因为他这个女儿“就像一只小绵羊一样”,性格内向,懦弱,自小到大对父母亲的话都言听计从,不是那种犟头犟脑的人,如果真要有什么秘事,再怎么不可告人,他这样打骂,她也藏不住了,早坦白了。

这时候,死者母亲插嘴说,她父亲上楼后她找女儿谈过,当时她发现,女儿被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神智都不清了,“尿都吓出来了”,可就这样她还是一口咬定,她没有跟“任何畜生”睡过觉。她不停地说没有、没有,问什么都回答没有,跟个傻子似的。

母亲说,她了解女儿,你就是给她十个胆她都不敢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要说做了,那一定是鬼做的,连她自己都是不知道的。母亲看上去畏畏缩缩的,但说起话来口齿伶俐,透露出比父亲还坚定的口气。

然后父亲又接着说,昨天晚上她母亲同他这么说了后,他越发怀疑女儿有受冤枉的可能,所以本来打算今天来找部队反映情况的,想不到女儿说死就死了。说到这里,父亲痛哭起来,一边骂自己害死了女儿,一边上前抱住女儿的尸体,又喊又叫:女儿,女儿,是爸害死了你,爸今天来给你申冤来了,部队说你哪里有问题,今天爸就要求他们在哪里重新做检查……

他说的意思是要验尸!


​谁也没想到,家属会提这个要求。

这个要求不是无理,而是无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分明是想把“私底下的东西”招摇一番嘛。我们诚心地劝他们不要这样,这对死者是大不尊重,对活人也没好处。

可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没一人听劝的。他们似乎认定女儿不会跟人睡过觉,坚决要求我们请医生重新检查。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几乎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们的要求毫无意义,重新做检查,结果只会叫他们更加难堪,更加臭名远扬。

事实上,一般人都知道,处女膜破不破对一个专职妇科医生来说,就像黑白分明一样分明,医生要弄错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话说回来,不是说处女膜破的人就一定跟人睡过觉,当然一般是这样的,但也不排除个别特殊情况。

在越南时,我遇到过一个情况,有个小姑娘搭我们的车,后来车被敌人炸弹击中,小姑娘从车斗里飞出去,甩在地上,她看自己身上血流不止,以为是中了弹片,吓得哇哇直叫。我们抱着她去找医生抢救,医生检查了说,她没事,只是那玩意儿破了。这也使我想到,部队对他们孩子的这种认定不是完全科学的。

换句话说,他们女儿有没有跟人睡过觉,我不好那么绝对地说,但医生绝对是不会弄错的,因为这“像黑白分明一样分明”。

所以,重新做检查对活人也好,死人也罢,绝无好处,其结果只会是把现在不公开的东西公布开了。我想,只要我把这道理对他们如实讲了,他们也许就会放弃打算,但我又怎么能这样说?这样一说,到时他们拿我的说法来跟我论理,我岂不自找麻烦?所以,我没这么说,只是找了一些其他道理来说。但那些道理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坚决要求重新检查,其理由和条件完全是无法拒绝的。

父亲说,只要重新检查,确定他女儿有那个问题,什么时候出结果,什么时候他就扛起女儿走人,不会在这里多说一句话,多待一分钟,多提半个要求。

母亲说,她女儿用性命来换这个要求,我们要不答应,她只有死在这里。

哥哥说,如果这样,他就扛着两具尸体上北京去,找毛主席去!

父亲又说,如果这样,他也要死在这里,因为背着黑锅活还不如不活。

哥哥又说,如果这样,他就扛着三具尸体上北京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劝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很生气,也很悲哀。我觉得女儿当兵不成,又死了,对他们来说已是双倍的不幸,我从心底里同情他们,希望能帮他们减轻一点痛苦。我甚至已经暗自决定,要给他们双倍的丧葬费,并亲自参加葬礼,尽可能地让周边邻居不要歧视他们。

但是,他们似乎更想用另一种方式来挽回尊严,你想阻止都阻止不了。没办法,我跟部长商量,决定答应他们的要求,并决定“速战速决”,上午即与县医院联系,中午刚过,这边便派出车辆去接人。人是两个妇科医生,一老一壮。两位在活动室里待了不足五分钟,出来交给我们一页签过名的鉴定:死者的处女膜完好无损。

像战场上遭遇了伏击!

我马上到邮局,挂长话,给部队做汇报。电话是打给我的直接领导参谋长的,参谋长问清情况,训我说,医生是他们人武部喊来的,我们怎么能信呢?一句话点醒了我。是啊,在这件事上,我是不能完全相信人武部的,因为这中间有个责任认定的利害关系,照现在“完好无损”的话说,他们就没责任了,否则责任全在他们头上。参谋长要求我明天去杭州,请省军区协助派出军医来重新检查。挂电话前,他又改变主意,说联系军医的事由他来负责,我只要在原地等着即可。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派出的军医如期地来了,也是两位,也是专职的妇科医生。她们像昨天两人一样肃穆地走进活动室,又像昨天一样很快地出来,给出了几乎和昨天连措辞都差不多的报告:处女膜完好。

远方的参谋长闻讯,立刻出发,第二天上午便出现在我面前。参谋长还带来了我们自己的军医,就是曾经诊断死者“有问题”的那位军医:一个人高马大的胶东人。她是军区某部长的夫人,为人有点傲慢,但这次见面,我明显觉得她脸上有种诚惶诚恐的神色。

而等她从活动室出来时,这种惶恐的神色完全变成了惊恐。事实上,她在里面的时间还没有一分钟就出来了,我们以为她是忘记拿什么器具了,出来后还会再进去的,结果她紧急地把参谋长和我拉进另一间办公室里,惊慌失措地说,错了!我们问什么错了,她说人错了。


​原来,她才掀开床单,只是看了一眼外部,就觉得不对头。她说,人的每个手指头都是不一样的,那地方也是各人有别的,她看死者那地方的感觉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警觉地去看死者的脸,一看傻掉了,明显不是同一人。

她说,虽然那天检查的人很多(二十二人),但查出问题的只有一人(几年来都只有一人),所以她不会不认识的,就是死了照样认识。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她连那人下面的样子都记住了,更不要说长相。那么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军医认为是对方把人换掉了,目的是想敲诈我们。这我可以肯定是不可能的,虽然死者和生前判若两人,但系同一人的证据还是昭然若揭,比如她耳朵上的小耳朵,脖颈上的大红痣,入伍后才剪的齐耳短发,等等。再说,谁愿意以死来冒充一个人?我断定错误肯定出在我们这边,是我们把人弄错了,张冠李戴了。

其实,听军医一说当时体检的情况,我们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军医说,因为这种体检有问题的人极少,她个人在几年中也仅发现“她”一人,所以体检时医生总是图省事,先把各人的表收了,放在一边,然后喊人进来。

所谓喊也不是指名道姓地喊,只是吩咐护士安排人依次一个个进来,她依次一个个检查,只要没问题,她连话都懒得说,屁股一拍等于喊走人了。这边出去一个,外边进来一个,就这样“流水作业”。

如果大家都没问题,事情就很简单,她出来只要将所有表都盖个“正常”的章,签上名就完事。如果其间遇到有问题的人,比如那天她检查到“她”时,发现有问题,她才做“个别对待”,认真地问了一些该问的,姓名,年龄,有无性史等。

军医说,当时“她”对她问的都一一作了答,包括“连男朋友都没谈过”,这都是“她”的原话。有了“她”的名字,就不会搞混淆。等检查完所有人后,她出去单独把“她”的表找出来,亲自写上意见,是这样写的:据本人述,未交男朋友,但检查发现处女膜破裂,属极不正常的情况,建议组织上慎重对待。至于其余人的表,军医说,都是护士先盖上“正常”的章,她只是签名而已。

说真的,军医说的“流水作业”的体检法,在医院是很常见的,像照X光、做心电图都是这样的。但据我所知,最后填表时本人都是在场的,在填表、交表过程中,军医应该有印象,“她”的表是不是真正交给“她”的。军医说,因为“这项”检查带有隐私性,所以医院在安排体检程序时,历来都是把“这项”检查放在最后,这样这边的体检完了,等于所有体检内容都完了,所以也无须将表交还本人,而是由她们直接上交院领导。我问军医还记不记得“她”当时报的名字,军医说当然记得,叫×××。

这名字就是死者的名字!

谜底已经揭晓。不用说,事情肯定是这样:“她”看军医查出情况后,故意报了死者的名字,从而造成军医“张冠李戴”。

现在,我们所有天真或虚妄的想法无疑都应该收起,想想到底怎么样来平息这起人命冤案才是当务之急。

怎么平息,当然要看死者家人打算怎么闹腾。应该说,基本上没闹腾什么,他们只提出两个并不过分的要求:一个是解决死者的丧葬费,二个是希望部队带走死者的妹妹。参谋长甚至没有向部队请示,就私自应允了对方要求。

只是事后发现,死者妹妹年龄尚小,才十五岁,我们建议过一年再来带。但对方死活不从,也许是怕我们过后反悔吧。我们无法说服他们,参谋长只好安排我留下来办死者妹妹的入伍手续,他和军医准备先走。

走之前,参谋长要求我不要耽搁,尽快归队,因为我可能还要往这边“跑一趟”。我知道他说的意思,我想岂止是可能,而是肯定的,用军医的话说,即使把“她”枪毙都够罪!也许吧,“她”事实上间接地犯有人命案,这样的人退回原籍是便宜“她”了。不过,这话由军医说出来,我总觉得十分刺耳。我从来都没喜欢过这个傲慢的部长太太,此刻似乎反感到了极点。

我在想,她当初为什么不同情“她”一下,同情了,把事情盖过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但现在几乎什么都有了,死亡,悲剧,闹剧,笑话,故事,谣言,传闻……都有了,暂时没有的,也可能接着就会有。

一波未平,一波即起,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厌倦和恐惧。也正是这种情绪,促使我主动去参加了死者的葬礼。


因为参加葬礼,我多滞留了一天,到参谋长他们走后的第三天,才办完死者妹妹的全部入伍手续。

第四天上午,我带着死者妹妹启程归队。至此我停留富阳的时间已超过一周,而愿望中的富春江之游还是没有游成。这叫没缘分,缘分不到,即使到了它身边也是白到。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与死者妹妹相对而坐。姊妹俩的长相和神情是那么相像,以至使我常常产生幻觉,以为这还是在去富阳的路上。

那一路上也是这样,我和死者相对而坐,但七八个小时中我们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她像个犯人似的,一直畏缩着,连我的目光都不敢碰。

曾经有一次,她恳求我告诉她,她犯了什么错。按说这不是不可以告诉她的,反正早迟她都要知道的,但完全一念之间,我对她打了个官腔:组织上会告诉你的。我说的组织上是当地人武部,但其实人武部告诉和我告诉是有很大区别的。对我,她有申辩的机会,对人武部,她怎么申辩?

我一念之间的一个官腔,事实上是让她失去了一个申辩的机会。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告诉她,在火车上就告诉她,事情会不会变成另外的一个样子?这个问题让我感到非常累。

当我想到,我马上还要这样地重走一趟时,我心里真的非常非常地累。现在,我想起这些,心里迷茫得很,不知我这是在回忆,还是在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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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山东淄博中考生书

我平时不太玩微博,偶尔发点小见闻,不定时,不定量,水性杨花的。至于留言私信更是偶尔偶尔,难得去看:因为多的是广告,看着不爽,受愚弄的感觉。昨天人困马乏,做不来正经事,没事找事,去翻阅留言私信,除了广告,倒是也领到了不少读者的心意。其中有条私信,是山东淄博的一位中学生留的,告诉我:今年他们中考的语文试卷里,阅读理解题用了我在中央电视台《朗读者》节目里写给儿子的一封信。这位考生认真地问我:您在给儿子的信中说,儿子,我不想你”,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想吗?”

那封信是我在儿子去美国费城读书后写的,一下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了在地球的另一边,作为父母,心里当然很挂念的,我说“不想你”,其实是“很想你”。这是语言的一种灵活用法,是幽默,是亲密,是“打情骂俏”,是不言而喻。想不到,“通俗易懂”成了“深奥莫测”。

我一下笑了,好像一下看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真诚地在讨教一个幼稚的问题。对一个世事不谙的孩子,我的老于世故的幽默并没有被他理解,但我理解他。十三二的孩子总是幼稚的,幼稚得可爱,可欣赏,我当即回复他:这里的“不想”其实是“很想”,只是“正话反说”而已。

看下去,居然同样的问题堆成山!显然,孩子都是相似的,都在被“我” 困惑,也都在对我踊跃发问。我可以用“粘贴”一一作答,但想到还有更多的孩子——今年参加淄博中考的孩子至少得有几万人吧,他们一定也有相似的疑问。所 以,决定专书此信,广而告之,统而答之。这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作为父亲,我已经习惯了,孩子的事都是大事,关心孩子就是关心未来

称心的未来什么时候来?

孩子称心地长大的时候来。

最 后我要大声告诉你,孩子,青春的正道是读书,是成长,是放飞梦想,是绽放缤纷。然后我也可以悄悄告诉你,孩子,为你的成长父母永远不会穷的,让青春遇到美 好,这是天下所有父母对子女的拳拳之心。好好读书吧,中学,大学,硕士,博士,读书是人生最好的准备和老师,希望你们都考到称心的学校,赢得称心的未来。 一时不称心也不要气馁,人生是一次长跑,只要你跑着,不放弃,脚下的路一定会更远、更坚实!

2017.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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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全部内容来源:环球时报


​最近,《环球时报》记者在杭州专访麦家,和他聊起了刚走出青春期的儿子,还有那个曾经同样叛逆过的自己。

《朗读者》节目,茅盾文学奖得主麦家给儿子的一封信成了《朗读者》开播来最重磅的一枚催泪弹,击中了无数父母与孩子的心....这封被网友称为“最美家书”的信,当时曾刷爆朋友圈引发热议。

​麦家和他儿子的故事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从高中起,麦家的儿子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上学,3年全部待在家。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恶作剧。麦家只好把老师请到家,但被儿子气走了一个又一个。麦家甚至一度自己掏钱开了家培训机构,就是为了让儿子和同龄人在一起,仍以失败告终。

终于,儿子到了该高考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看到曾经的小伙伴都开始努力读书,纷纷准备出国读大学,孩子突然意识到和朋友们的差距。努力了半年,靠着童子功过了英语关,拿到美国6所大学的offer。他最终选择的费城艺术大学还给了他每年1.2万美元,4年共计4.8万美元的奖学金。有一天儿子告诉麦家,自己被一所美国大学录取了,麦家一度完全不信。

▲ 手稿图:麦家给儿子的信

​当儿子终于重新对这个世界敞开大门时,麦家有太多话要说,太多情感要释放。儿子出国前,麦家给儿子写了一封信,连同2000美元生活费一起,偷偷放进行李箱。他觉得,儿子在相隔几万里看这封信,也许会更加珍惜。

后来,麦家等着、估算着。估计儿子应该落地、安顿好了,他才忐忑地发了一条微信问:有没有找到钱?儿子说:有。隔了许久,他又小心翼翼地问:还看到别的吗?麦家盯着手机,一直没有等到儿子的回话。过了许久,儿子给他发了两个流泪的表情。这两个表情把麦家的眼泪逼了下来。后来,儿子终于发过来三个字的评价:好肉麻。麦家一本正经地回复:什么时候你会觉得不肉麻,我大概已经七老八十了。

​以下对话为《环球时报》采访内容:

环球时报:您的儿子对文学感兴趣吗?

麦家:开始是感兴趣的,他11岁就出了一本书,是科幻类的。青春期以后他就跟文学决裂了。

环球时报:为什么?

麦家:他跟我说,他最瞧不起作家。

环球时报:什么理由呢?

麦家: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是作家,我每天跟他朝夕相处。人在什么情况下最美?就是若即若离,距离产生美。我跟他整天搅在一起,还经常吵架,尤其是他青春期来的时候,对我恨之入骨。他觉得我身上任何一切都是缺点,他怎么可能当作家?如果父亲是木匠、泥瓦匠,孩子很容易成为工匠,甚至父亲是画家,孩子也容易成为画家。但如果父亲是作家,他的后代很难成为作家。

环球时报:泥瓦匠、木匠也可能跟儿子有矛盾,为什么儿子还可能继承他的事业,不会跟他决裂呢?

麦家:我觉得有一个原因,就是泥瓦匠、木匠甚至画家,这些职业里有一个技术的东西,它是可以传承的一种技艺。而文学确实没有这种可以传承的技术层面的东西。一个作家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主要是来自他的内心,技术层面是次要的。你要能想到别人想不出来的奇特故事,你能对人生、人性有一种奇特的感受,这是你成为作家的先驱条件。因此,作家很难传承。

环球时报:您和青春期的儿子感情不是特别融洽,据说您小时候跟父亲的关系也不太好,17年没跟父亲说过话,是这样吗?

麦家:很惭愧。

环球时报:当时是什么原因呢?

麦家:因为当时我父亲打了我一顿,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环球时报:就因为这个?

麦家:他之前也打过我很多次,我小时候确实比较淘气,经常挨打。每一次挨打,我妈就劝我。她有一整套语言,都是土话,比如说,“若要会,头长块”,就是说,一个东西要学会它,头上要长包。还有,“如果你父亲今天在家里打你一顿,你将来到社会上就会被人少打一顿。”再比如,“如果没有父亲打你,你就是一个可怜的人”。意思是说,你父亲死掉了,父亲打你是你的荣幸。类似这样的话,我母亲经常教育我,我也得到了安慰。但有时候量变会引起质变。道理经常说了后,安慰的效果也越来越差。

青春期是什么?后来自己面临儿子青春期的时候,我突然深有体会,青春期的孩子就是一只老虎,就是一把刀。那个时候他生理成熟,心理上不成熟。你要小心翼翼,不能去惹他,惹了他以后他是不要命的。

环球时报:父母打孩子也挺常见,但像您这样十几年不跟父亲说话比较少见,这和您的性格有关系吗?

麦家:我觉得跟我性格有关系。有的人天性就比较平和,我觉得父亲、我和我的孩子,有一种遗传基因,就是天性里有比较极端的一面。这种人的青春期是比较难过的,很容易受到伤害,自我封闭,跟别人产生冲突。另外,也跟我童年经历有关。我是1964年出生的,两年以后,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我们家真是太奇特了:我外公是地主,我爷爷是基督徒,我父亲是反革命。出生在这个家庭里,我本身对家庭是充满怨言的。因为你一出生就是错的,就是受罪,感觉是这个家庭剥夺了你做一个正常人的资格。尤其是我上学以后,那种被人歧视、被人排挤的感觉已经植入我的灵魂深处了。所以,我对家庭天生有一种叛逆,觉得是他们害了我。人在童年时,大人说什么就认什么,你也没有反抗力,当青春到来时,你有反抗力了,它会爆发出来,加上特殊的打击,就会变本加厉。

环球时报:您觉得对青春期的孩子怎样教育才是比较好的方法?

麦家:通过带自己的孩子,我最大的体会就是:不要放弃。你就小心翼翼地陪着他,你说的话肯定不管用,你做的任何一件事他不会欣赏,但你照样要去说,要去做。他不想跟你在一起,但你一定要坚持陪伴他,不要放弃。你没有理由放弃,因为任何一次放弃他可能就跌落悬崖了,你放弃很可能会伤害他一辈子,也伤害你一辈子。也不要跟他发生冲突,你就是陪着他,看着他就可以。

过去的整整3年,我真是度日如年。儿子就是不想上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上厕所、吃饭才出来。在这期间,我感到很庆幸、很欣慰的一件事是,我们一直陪着他,家里始终有人。大部分时间是他妈在,其中有半年他妈回成都了,我就守了他半年,所有出差全部取消掉,就是不让他流入社会。

环球时报:现在儿子去国外读书了,你们的陪伴算是收到一些效果了吧。

麦家:青春期的孩子有时候会“一夜天亮”,他有一天会突然懂事。这就是年龄的魅力,时间的魅力。

​环球时报:您后来是怎么一夜天亮的?

麦家:我后来也不是一夜天亮,是因为孩子出生了,自己当了父亲,才慢慢体会到为人父母的艰难。另外,眼看着父亲慢慢变老,觉得他不值得你恨,值得你同情了。这种血脉的东西说不清楚,恨真的有时候会一夜之间消失掉。

环球时报:对于父亲,您有没有觉得愧疚?

麦家:当然很愧疚。我经常回家,勤的话一个星期回一次,忙的话就两个星期,至少一个月肯定是要回去的。我基本上每次回去都会去我父亲坟前,和他聊天。这就是一种愧疚,以前没说的话他去世后再说。每一种灾难,对普通人来说是灾难,对作家来说,可能就是他写作的一种财富。

环球时报:您正在创作的新书中,会写到您和父亲的故事吗?

麦家:会有。这本书的主题其实就是探究亲情,主要是写我和父亲感情的决裂,导致互相伤害和最后的愧疚,这是非常大的一块内容。这种东西就是我命定要写的。因为这种情结那么深刻,已经刻到你的骨髓里,你不写会不舒服的。只要我活着,我不可能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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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全部内容来源:环球时报


​最近,《环球时报》记者在杭州专访麦家,和他聊起了刚走出青春期的儿子,还有那个曾经同样叛逆过的自己。

《朗读者》节目,茅盾文学奖得主麦家给儿子的一封信成了《朗读者》开播来最重磅的一枚催泪弹,击中了无数父母与孩子的心....这封被网友称为“最美家书”的信,当时曾刷爆朋友圈引发热议。

​麦家和他儿子的故事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从高中起,麦家的儿子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上学,3年全部待在家。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恶作剧。麦家只好把老师请到家,但被儿子气走了一个又一个。麦家甚至一度自己掏钱开了家培训机构,就是为了让儿子和同龄人在一起,仍以失败告终。

终于,儿子到了该高考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看到曾经的小伙伴都开始努力读书,纷纷准备出国读大学,孩子突然意识到和朋友们的差距。努力了半年,靠着童子功过了英语关,拿到美国6所大学的offer。他最终选择的费城艺术大学还给了他1.2万美元奖学金。有一天儿子告诉麦家,自己被一所美国大学录取了,麦家一度完全不信。

▲ 手稿图:麦家给儿子的信

​当儿子终于重新对这个世界敞开大门时,麦家有太多话要说,太多情感要释放。儿子出国前,麦家给儿子写了一封信,连同2000美元生活费一起,偷偷放进行李箱。他觉得,儿子在相隔几万里看这封信,也许会更加珍惜。

后来,麦家等着、估算着。估计儿子应该落地、安顿好了,他才忐忑地发了一条微信问:有没有找到钱?儿子说:有。隔了许久,他又小心翼翼地问:还看到别的吗?麦家盯着手机,一直没有等到儿子的回话。过了许久,儿子给他发了两个流泪的表情。这两个表情把麦家的眼泪逼了下来。后来,儿子终于发过来三个字的评价:好肉麻。麦家一本正经地回复:什么时候你会觉得不肉麻,我大概已经七老八十了。

​以下对话为《环球时报》采访内容:

环球时报:您的儿子对文学感兴趣吗?

麦家:开始是感兴趣的,他11岁就出了一本书,是科幻类的。青春期以后他就跟文学决裂了。

环球时报:为什么?

麦家:他跟我说,他最瞧不起作家。

环球时报:什么理由呢?

麦家: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是作家,我每天跟他朝夕相处。人在什么情况下最美?就是若即若离,距离产生美。我跟他整天搅在一起,还经常吵架,尤其是他青春期来的时候,对我恨之入骨。他觉得我身上任何一切都是缺点,他怎么可能当作家?如果父亲是木匠、泥瓦匠,孩子很容易成为工匠,甚至父亲是画家,孩子也容易成为画家。但如果父亲是作家,他的后代很难成为作家。

环球时报:泥瓦匠、木匠也可能跟儿子有矛盾,为什么儿子还可能继承他的事业,不会跟他决裂呢?

麦家:我觉得有一个原因,就是泥瓦匠、木匠甚至画家,这些职业里有一个技术的东西,它是可以传承的一种技艺。而文学确实没有这种可以传承的技术层面的东西。一个作家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主要是来自他的内心,技术层面是次要的。你要能想到别人想不出来的奇特故事,你能对人生、人性有一种奇特的感受,这是你成为作家的先驱条件。因此,作家很难传承。

环球时报:您和青春期的儿子感情不是特别融洽,据说您小时候跟父亲的关系也不太好,17年没跟父亲说过话,是这样吗?

麦家:很惭愧。

环球时报:当时是什么原因呢?

麦家:因为当时我父亲打了我一顿,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环球时报:就因为这个?

麦家:他之前也打过我很多次,我小时候确实比较淘气,经常挨打。每一次挨打,我妈就劝我。她有一整套语言,都是土话,比如说,“若要会,头长块”,就是说,一个东西要学会它,头上要长包。还有,“如果你父亲今天在家里打你一顿,你将来到社会上就会被人少打一顿。”再比如,“如果没有父亲打你,你就是一个可怜的人”。意思是说,你父亲死掉了,父亲打你是你的荣幸。类似这样的话,我母亲经常教育我,我也得到了安慰。但有时候量变会引起质变。道理经常说了后,安慰的效果也越来越差。

青春期是什么?后来自己面临儿子青春期的时候,我突然深有体会,青春期的孩子就是一只老虎,就是一把刀。那个时候他生理成熟,心理上不成熟。你要小心翼翼,不能去惹他,惹了他以后他是不要命的。

环球时报:父母打孩子也挺常见,但像您这样十几年不跟父亲说话比较少见,这和您的性格有关系吗?

麦家:我觉得跟我性格有关系。有的人天性就比较平和,我觉得父亲、我和我的孩子,有一种遗传基因,就是天性里有比较极端的一面。这种人的青春期是比较难过的,很容易受到伤害,自我封闭,跟别人产生冲突。另外,也跟我童年经历有关。我是1964年出生的,两年以后,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我们家真是太奇特了:我外公是地主,我爷爷是基督徒,我父亲是反革命。出生在这个家庭里,我本身对家庭是充满怨言的。因为你一出生就是错的,就是受罪,感觉是这个家庭剥夺了你做一个正常人的资格。尤其是我上学以后,那种被人歧视、被人排挤的感觉已经植入我的灵魂深处了。所以,我对家庭天生有一种叛逆,觉得是他们害了我。人在童年时,大人说什么就认什么,你也没有反抗力,当青春到来时,你有反抗力了,它会爆发出来,加上特殊的打击,就会变本加厉。

环球时报:您觉得对青春期的孩子怎样教育才是比较好的方法?

麦家:通过带自己的孩子,我最大的体会就是:不要放弃。你就小心翼翼地陪着他,你说的话肯定不管用,你做的任何一件事他不会欣赏,但你照样要去说,要去做。他不想跟你在一起,但你一定要坚持陪伴他,不要放弃。你没有理由放弃,因为任何一次放弃他可能就跌落悬崖了,你放弃很可能会伤害他一辈子,也伤害你一辈子。也不要跟他发生冲突,你就是陪着他,看着他就可以。

过去的整整3年,我真是度日如年。儿子就是不想上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上厕所、吃饭才出来。在这期间,我感到很庆幸、很欣慰的一件事是,我们一直陪着他,家里始终有人。大部分时间是他妈在,其中有半年他妈回成都了,我就守了他半年,所有出差全部取消掉,就是不让他流入社会。

环球时报:现在儿子去国外读书了,你们的陪伴算是收到一些效果了吧。

麦家:青春期的孩子有时候会“一夜天亮”,他有一天会突然懂事。这就是年龄的魅力,时间的魅力。

​环球时报:您后来是怎么一夜天亮的?

麦家:我后来也不是一夜天亮,是因为孩子出生了,自己当了父亲,才慢慢体会到为人父母的艰难。另外,眼看着父亲慢慢变老,觉得他不值得你恨,值得你同情了。这种血脉的东西说不清楚,恨真的有时候会一夜之间消失掉。

环球时报:对于父亲,您有没有觉得愧疚?

麦家:当然很愧疚。我经常回家,勤的话一个星期回一次,忙的话就两个星期,至少一个月肯定是要回去的。我基本上每次回去都会去我父亲坟前,和他聊天。这就是一种愧疚,以前没说的话他去世后再说。每一种灾难,对普通人来说是灾难,对作家来说,可能就是他写作的一种财富。

环球时报:您正在创作的新书中,会写到您和父亲的故事吗?

麦家:会有。这本书的主题其实就是探究亲情,主要是写我和父亲感情的决裂,导致互相伤害和最后的愧疚,这是非常大的一块内容。这种东西就是我命定要写的。因为这种情结那么深刻,已经刻到你的骨髓里,你不写会不舒服的。只要我活着,我不可能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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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麦家理想谷

作者:阿谷君




前天,诗人海子离世28年。

1989年之后,每一年的3月26日,都会有很多爱诗的人和阿谷君一样想起海子。

▲ 北京大学法律学系七九级二班同学合影,前排坐者左2为海子


想他的时候,你会不会翻开一本海子的诗,在姗姗来迟的春天,倾听玉兰花盛放的声音,努力捕捉远方吹来的风,可是从山海关的那端,飞越千山万水而来。

如果海子还活着,算一算今年他应该53岁,他的忌日前两天,刚好是他的生日。阿谷君有点怀疑,现在的很多年轻人是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了,因为在人人都忙着升官发财以示成功的现世,诗歌早就死了。不像属于海子的那个年代,多少文学青年都梦想成为一个诗人,如行走江湖的侠客,骑一匹骏马仗剑走天涯。那个年代的生活过得朴素而诗意,并且简单到从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里就能找到理想。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出暖花开》


▲ 图中其一,乃是海子的初恋情人,亦即海子的“四姐妹”之一小武


这样想来,海子过早地于25岁结束生命,是不幸中的另一种幸运吗?至少,像他这样几乎为爱情、理想和诗歌而生的男人,不至于因见识现世的俗媚而更加绝望。

海子活着的时候,已经被很多人视为天才诗人。可是他短暂的人生,却与贫穷、失意、不能完满的爱纠缠。太多时候,我们忘了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孩,他对生命、真理、爱情、死亡的追问,让人忽略了他其实过于年轻,自然会被疑惑困住。我们如此推崇海子,因为他对农村生活的一切充满感情,那些关于麦地的诗,哪一首不是饱含深情!他天真、敏感、善良,固执地相信世上存在真正的理想主义生活,存在真正的爱情,以及对于人类尊严的尊重;在他眼中,诗歌是有神性的……


▲ 大学期间,西藏旅游留念

……

就让我这样把你们包括进来吧

让我这样说

月亮并不忧伤

月亮下

一共有两个人

穷人和富人

纽约和耶路撒冷

还有我

我们三个人

一同梦到了城市外面的麦地

白杨树围住的

健康的麦地

健康的麦子

养我性命的麦子!

——《麦地》(节选)


所以,海子注定在任何年代都是孤独的,如他吟诵的那样,“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就算有那么多人欣赏与追随他的诗,他的孤独永存。


阿谷君在后来的记载中得知,海子卧轨自杀的确切地点在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的一段火车慢行道上,他于前一晚到达,徘徊了一整个白天,终于在夕阳西下时分,将单薄瘦小的身体摊放在冰冷的铁轨上。那天,也是在临死前,他身边还带了4本书——《圣经》,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唐拉德小说选》。关于他的遗书,坊间说法很多,但有一句话人们普遍认可——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春天,十个海子》,是海子生前写下的最后一首诗。然后,他静静躺下,等待于日后的每一个春天,在那些喜欢和记住他诗的人心中复活。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复仇的海子

就剩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们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繁殖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春天,是个海子》



重读海子诗歌的同时,阿谷君也很想看看海子随身携带的四本书,能够带着去赴死的书,是有多喜欢和珍爱啊!

/


《新旧约全书》

Holy Bible


这本书就不用多介绍了。


《瓦尔登湖》

Walden


瓦尔登湖是美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所著的一本著名散文集。该书出版于1854年,梭罗在书中详尽地描述了他在瓦尔登湖湖畔一片再生林中度过两年零两个月的生活以及期间他的许多思考。《瓦尔登湖》语语惊人,字字闪光,沁人心肺,动我衷肠。到了夜深人静,万籁无声之时,此书毫不晦涩,清澄见底,吟诵之下,不禁为神往了。



《孤筏重洋》

Kon-Tiki


太平洋群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在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太阳神――康提基带领自己的部族,从大洋东岸乘坐木筏,追随太阳移动的方向,漂洋过海……《孤筏重洋》就是由此衍生而来的一部科学探险的纪实性作品。作者托尔·海尔达尔在太平洋中的波利尼西亚群岛上调查研究时,发现了种种迹象,使他认为群岛上的第一批居民,是在公元五世纪从南美洲漂洋过海而来的。为了证实他的理论,他排除了千百种困难,约了五个同伴,完全按照古代印第安人木筏的式样,造了一只以太阳神康提基命名的原始筏木木筏,在1947年4月从秘鲁漂海西去。



《康拉德小说选》

Joseph Conrad


康拉德在英国文学史上有突出重要的地位,被誉为英国现代八大作家之一。他原籍波兰,曾前往马赛学习航海,后在英国商船担任水手、船长,在海上生活达20年。曾到过南美、非洲、东南亚等地。虽然他初到英国时,对英语几乎不懂,但最后他却用英语写作。他曾说:“如果我不用英语写作,我就必定什么都写不出来。”最终他成为英语文学中卓越的文体家。康拉德的创作兼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手法,擅长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行文流畅,有时略带嘲讽。本书共收这位英国著名作家较有代表性的中短篇小说九篇。



今天与你分享海子的诗,不仅仅是为了怀念,而是它写尽了青春、梦想和生活。

他带着对诗歌精神的信念走入了永恒,却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梦想留给了后人,留给了我们,留给了世世代代的年轻人。从海子的诗中,我们可以感受热腾腾的生命气息,暂时忘却生活的黯淡与现实的迷茫。

有人说,海子是个试金石,当海子不能打动你的时候,说明你身上少年的东西已经没了。我也相信,诗歌的存在是为了证明我们并未老去,并未被完全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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