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粗鲁的男人
驾驶三轮车,横穿环城公路
他怎么就不知道
环城公路上的车,比他
还要粗鲁
如果正好是春天
坐在车上的两个女儿
一个该叫桃花,一个叫杏花
她们一定比,环城公路的车速
更眩目,咋舌
就那么耀眼的瞬间
桃花飞出车外,陨落了
杏花撞碎了盆骨
整个春天变暗,空气中
弥漫着破碎的花香
有谁比这个粗鲁的男人
更凄凉
这个粗鲁的男人,躺在医院
面对白色墙壁
申辩着:那辆该死的轿车
足有一百八十迈
冬天
你见过这样的情景吗
在冬天,一个六岁男孩
跪在田野
当然,那是北方的冬天
他的躯体已经僵硬
泪水在脸颊
结成两根晶莹的冰柱
有谁忍心
想象这样的情节
六岁男孩,在除夕夜
哭喊,叫着他的爸爸和妈妈
天地都没有回声
直到寒冷渗透身体
让他成为冬天的一部分
醉酒的父亲,骑着摩托车
回家了
漆黑的夜,空旷的田野
吞噬了这个,被遗落的男孩
打麻将的母亲
以为孩子留在了外婆家
脑海里活跃着一百三十六张牌的快乐
唯一遗落了
六岁男孩的笑脸
你给我仰视的惊心
俯视的晕眩
阳光是你射出的箭
还是所有的箭
都射在你的身上
你把自己的孤独高高悬挂
还是孤独
把你悬挂到无人之境
难道这样,就没有了爱和恨
你,既不能与我登高远眺
也不能与我
在草丛中嬉戏
哪里是我,可以对坐的位置
平视你的孤独
你如此逃避我
以游戏开始,却不能
以游戏告终
我说的清晨
比一般人的起床时间
要早一些
我看到清洁工人
正在清理马路的喉咙
候车站下的中学生
一再叮嘱背上的书包
更早一些,是赶考书生
走向京城的披星戴月
或是忙着早朝的大唐皇帝
稍后,有发明指南针的人
造纸的人,挖掘煤矿的人
相继走来
如果再早,只能是午夜
练习直立行走的人
侧听雷声的人
钻木取火的人,怀着微凉
等待燃烧的人
雪和血为什么同音
长春的冬天,经常有雪
飘飘洒洒的雪
随意得,像一场邂逅的感情
虽然先兆模糊
爱过之后,却是一塌糊涂
你看,路上车挤着车
城市的血管里
充斥着撞击的破碎声
人啊,真是很脆弱
躲在铁壳子里
听从一次,命运的安排
所有的交通,都不是交通的事
因为碰撞,你找不到合理
与不合的理
美丽的雪遭遇珍贵的血
我便想起梅花
那迎风的惨烈
变化
走廊里的两只灭火器
由红色,变成了绿色
穿着军装的小卫士
像两只翠鸟
在角落里私语
我突然感到
他们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因为红得太久
所以淡漠了存在
此时的绿,激活了我的身体
全部的细胞
绿,这个平安的象征
带着敏感的神经
等待飞翔
就如我的祝福电波
闪着绿色光芒
频频临空
是河水遇见了龙
还是曾经漂流的人,遇见河里的龙
这样清澈的水
不会藏住龙,只有去年的水草
遇见今年的水草
漂流的竹筏,是死的竹子
遇见两岸活着的竹子
两岸死的竹子,又遇见
河中活的竹子
我不知该去嫉妒谁
一条从未谋面的河流
载着我的身体,还有灵魂
我遇见了活着和死去的竹子
去年和今年的水草
明天的灵魂
附在此时的身体里
我用眼睛侵略了眼睛
一次怦然心动,至今萦绕胸怀
我用鼻子侵略了鼻子
气味相投,我相信了这些朋友
我用嘴巴侵略了嘴巴
才知道什么是唇齿相依
我用膝盖侵略了神灵
有些背叛不可饶恕
我用脚步侵略了他乡
最后归宿,仍是故土
我用幻想的羽翼侵略了天空
又不得不伤心梦中的滑翔
我用一次偶遇
侵略了我曾忠守的爱情
我用无知,侵略了约定俗成
四十岁方知退守
我的疆域,只剩空壳躯体
偶尔几只鸥鸟
在空旷中飞过,划下一些痕迹
海在海的位置
我的呼唤,与事无补
我用手,侵略着笔
笔侵略着纸,用诗
侵略着我的一生
死的,肯定是鹿
这需要一场追逐
定格镜头,会有许多
狰狞的面孔
速度模糊了一切
谁的眼睛
能定下万分之一的快门
凡人的眼中,胜者为王
是鹿死,又不是我死
至于鹿死谁手
那还重要吗
秋天的蝴蝶
还在留恋残喘的花枝
伏着,扇动的精灵
吸取最后的花香
有些痴,有些贪婪
这场动人的告别仪式
只有落叶流泪
无情的秋风,一再催促
中秋过后
我将再也看不到
美丽的翅膀,多情的飞翔
我多么羡慕蝴蝶
能在整个夏季,轰轰烈烈
爱一次。然后
义无返顾地去死,再去生
今生,即使徒步
也要走到伊犁河谷
赶在熏衣草
花开正浓的时候
大片大片的熏衣草
在天山脚下
起起伏伏
当然,要牵着你的手
在花间穿过
让淡淡的花香
浸染我们的衣角
从此,一样的香气
香熏到老
穿过天山脚下
那片紫蓝色花海
竟是我,不再动摇的渴望
或许那时
你已老态龙钟
或是撒手,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依旧会把手
摆成牵手的架势
亲爱的,你从来就没离开过
我们的大西北呀
那片紫蓝色的花海
荡漾着普罗旺斯
异国情调的爱情故事
而你和我,像熏衣草的香气
平淡了每个爱情细节
即使我俯身
对你说声:我爱你
也要被无垠的波涛
吞没
牵着你的手
这样淡淡走过
年轻时的那些争吵
混在此时的花香里
有滋有味
如果万一,我无法到达
亲爱的,就请你带回一束
摆在我的骨灰前
十八个月的朵朵
不敢在草坪上行走
她的脚下,仿佛是一枚枚
绿色的钢针
我们总是以为
孩子会喜欢我们喜欢的东西
五月的草坪
就被朵朵拒绝着
她只走过家里的地板
院子里的石板
伊通河边的柏油路
我暂时还猜不准
她害怕草坪的原因
她最终迈出的两步
是奔向她的母亲
不管有多危险
朵朵都冲向安全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