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遗忘缀满记忆的补丁

                     马步升

                      一、 看戏

    那是我第一次看戏。以前也许是看过戏的，我曾认真地从记忆的深处打捞，有一次把我的手都打捞疼了，还是缈无踪迹。无论对于群体，还是个人，也无论是记忆本身的故障，还是人为的遮蔽，遗忘了的，便可以视为不存在。这是很无奈的事情。这么一来，我便有堂皇的理由，把自己第一次看戏的时间确定为四岁的那年春天。

     没有戏台，给打麦场的中间搭一顶帐篷，就是戏台了。不是我们现在常见的那种帐篷，现在常见的帐篷，在我看来是很奢侈的，人住在里面，冬天保暖，隔绝风雪的侵袭，夏天凉爽，把阳光风雨挡在外面。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旷野拥有这么一顶帐篷，一直是我久远的不灭的梦想

                  我爱北京天安门

                                马步升

    明天要去北京了，为了一个文学奖，受邀参与初评工作。上一届也做过这项工作，评委是一个团体，荣辱与共，风险共担，任何人只享有一票。但我知道，上一次，我重点选送的四部作品，三部入围，最终两部获奖。与至少一半的评委意见大体一致。不是说我已经高明得与至少一半的评委可以比肩了，在任何场合，我都真诚地把自己定位为最差的。我是凭着对文学的忠诚和平时的阅读来判断作品优劣的。对于一部作品，谁也不敢说，谁的判断是权威的，是绝对准确的，但，只要敢保证，里面没有掺杂任何个人私念，就是值得尊重的。个人的私念也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个私念仅限于自己对某种文学理念的坚守，乃至偏执，而非与作者关系的亲疏。好在，上次推选的作品，评奖之前，

                 毁灭之后的幻灭

                             马步升

    从地震灾区回来后，碰到的每一个熟人几乎都要问：感觉如何？我的回答几乎都是一样的：没有感觉。还能有什么感觉，几分钟之内什么都没有了，城市没有了，乡村没有了，学校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喜欢的人没有了，不喜欢的人没有了，财产没有了，腿没有了，胳膊没有了。一切与人有关的东西都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与人无关的东西。面对空无的世界，岂是旁观者洒几滴眼泪说几句同情话捐几许银子就可以弥补的？

    没有感觉，只有揪心的痛感。奥斯维辛的幸存者对他们见到的和经历的事情，大多保持了高度的缄默。说什么呢，语言能够表达出来的痛苦，其实是有限的痛苦，出离了语言可以表达的痛苦，如果还坚持用语言去表达，那只能是对某种珍贵情感的背叛。我背叛了，我

          谁听见了山的哭声

                 ——《陇南地震灾区观察》之六

                             马步升

    在武都和文县之间有一座山，名曰高楼山。山有多少方圆，我不知道，公路里程大约50公里，海拔倒不甚高，公路的制高点大约2000米，当然，能看得见的山巅比公路高出许多，只是不需要到那里去，海拔多高也就与我无关了。

    十几年前，从九寨沟取道陇南回家，记得车都是在逼仄的峡谷中通过的，一边是高可摩天的石头山，公路边是石崖，石崖下面是湍急的清流，清流贴着那边高可摩天石崖奔窜。而这次却要翻一座名为高楼山的陡峻高山。文县是地震重灾区，必须去的。是不是河谷发生了塌方，必须翻山而走，但却不像，盘山公路并非现修的。山间的植被很好，地处南北交界，

               109隧道现场

                    ——《陇南地震灾区观察》之四

                                马步升

     5月28日一大早，从武都出发去徽县嘉陵镇109隧道现场采访。我与萧立军同车，小林师傅驾车，陇南人大副主人樊先志女士与中国作协创联部主任孙德全同车。大约二百多公里路程，与徽县县委和军方约定，12时在徽县城会齐。昨夜帐篷内闷热，睡眠严重不足。在车上本不打算睡觉的，后排就我一人，不觉睡意汹汹。一觉睡醒，窗外一看，感觉不对劲，周围山峦起伏，树木茂盛，路边人烟绝稀，公路不像国道，这一路我走过的，正好那辆车的电话来了，一说方位，果然朝康县走了。已走偏30公里。急忙回返，小林很沮丧，我和萧哥急忙

       下跪的大嫂，请您站起来

                 ——《陇南地震灾区观察》之五

                          马步升

    那天中午，我们驱车去了一趟武都区橘柑乡贺家坪村。出武都城沿国道西南而走，一切都是促狭逼仄，两山之间似乎只可容一水一车通过，往左一偏，会撞上石崖，往右一偏，会坠入石崖。抬头往左看，只知道山很高，却只能看见离头顶很近的那一片，往左看，山顶直插青天，白云缭绕之处，隐隐有村舍树木焉。

    阳光当顶，一车闷热，关上车窗，闷得受不了，打开车窗，尘土蜂拥而入，顿感窒息。转了无数的弯，终于到了一处稍宽敞的弯。说是宽敞，最多也就是半个足球场。有一片房屋，那是橘柑乡政府。从这里由左边的石崖下跨涧到右边的土山之下。抬头看，一片村舍悬挂于陡坡。那就是远近闻名的小康村贺家

       漂在泥石流上的村庄

            ——《陇南地震灾区观察》之三

                马步升

    十几年前的一个夏日，从九寨沟经文县到武都。这是我第一次来武都。武都是一个有名的地方，很多古籍中都有关于武都的记载，尤其在三国时代。武都是一个名声很大而地盘又很小的地方，城区面积只有3．8平方公里。在这么一片狭小的空地上，居住着十几万人口。此次大地震，很多楼房都是因互相碰撞而损坏的。然而，这是陇南8县1区的首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成县、徽县的地形较为开阔外，在整个陇南，要找这么大一片开阔地作为首府，还真不容易。

   四周高山，半山在青天之上，半山在青天之下，宛如一朵蓓蕾初绽的花儿，要是开放到中途，温度和湿度乍然跟不上，花朵随时会闭合的。正是余震不断时间，一些外地的朋友不大懂得西北地理，常忧心忡忡地说，四周高山要是一合拢，所有的人都完了。他

           悬在村庄头顶的巨石

                   ——《陇南地震灾区观察》之二

                          马步升

     5月25日下午，我受中国作协赴陇南地震灾区采访团之命，从文县县城出发，去28公里外的铁楼藏族乡采访。甘肃文县是这次大地震，除四川震中之外，全国受灾最严重的县份，而铁楼又是文县受灾最严重的乡镇之一。

    铁楼藏族乡，被人习称为白马藏族乡，大约是居住于白马河谷吧。这里与九寨沟近在咫尺，与震中直线距离仅数十公里之遥，山高路险，河谷逼仄，没有地震，降雨也极易引发滑坡和泥石流，地震使得山体到处是裂缝和摇摇欲坠的碎石，天气再不好，路途凶险极大。越野车在白马河谷颠簸穿行，右边是望不到顶的山峰，仅可错车的路面蜿蜒于凹进的悬崖下，

           地震裂缝中的老人

                  ——《陇南地震灾区观察》之一

                        马步升

    “5．12”大地震来得实在突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震碎了无数人的家园和生命，震碎了无数人的平安梦。震前，龙志元老人租住于武都城区老城山，以做环卫工为生，月工资600元，扣除100元买扫帚费用，还剩500元。与他一起生活的还有老伴，5个外孙、外孙女。最大的是一个外孙13岁，正读初三，最小的是一个外孙女，1岁半。老人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和她们的丈夫都在深圳打工，地震发生后没有回家。地震损毁了老人的出租房，他像武都所有的市民一样，在街边随便找一处空地，随便搭建一顶勉强遮风挡雨的帐篷，在苦等着余震的结束，在苦等着正常日子的到来。原来的日子虽然苦一些，但，日子无论好坏，那也

                      安魂帖

                       马步升

    岁在戊子，四月初八，天祸吾华，灾被诸夏。

    顷者：春尽夏至，天地弥漫节气更新之色，圣火远来，兆民神往国运亨通之象。士农工商，个个脸如夭桃艳李，极尽灿烂；五行八作，人人身似风吹船走，各显风流。东西南北，江河上下，环球仿佛同此凉热！然而，乐极生悲，古人不幸言中，居安思危，后世岂可忘怀。转瞬间，山河崩摧，繁华世界忽然废墟，万民哀恸，极乐天堂原来地狱。水中月，镜中花，人生如梦，万物皆空，果如是乎！

    人间有福，天必呈瑞，国有祸端，天必示警。先是，年关左近，冷雪肃杀从来温暖之南国，万里茂林从此枯枝；春暖花开，藏独骚乱亘古宁静之雪域，千年净地因之狼藉。有道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南亚造山，摧折青藏，由川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