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语论坛访谈 (2006-12-28 01:42)
1:还是从小说入题,上期我询问过韦芈关于先锋小说的问题,韦芈认为先锋首先是独一性,这个论断几乎毙了99%以上的先锋作品。一直以来你也被认为是先锋作者,我就此问题听听的你的见解
答:韦说的是正确的。但我觉得还不全面,向先锋大师致敬的作品也可以归类为先锋,小说究竟会怎么发展谁也说不出来,韦否认先锋也是因为现在可以接触到小说长期处于的一种停滞和倒退的现象。
2:你早期专栏名称为“小说恶势力”,名字很酷,也显非常之嚣张,再配合上你时的作品名,《瑞祥路的按摩女妖》《东管头的吸血鬼》,先不拘内容,首先标题就先声夺人,有神秘诡魅氛围,那时期应该是你的一个创作高峰,当时你写了一系列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除前面提到的两篇外,《烟女士》《丰镇盗贼》,这些小说冷峻沉郁,兼有紧致张力与迫人沉重感,至今都算得上是你的代表作品。其后你的小说开始柔软,主动向期刊方向作出靠拢,应该一次屈从,现在经过了一段时间,再回首你谈一下妥协的得失。
答:这是大家对我一个误解,因为毕竟我是个普通生活中的人物,我并不是一个纯粹意义的作家,我的写作越来越为我自己现实的心灵服务,很显然,现实中没有那么多惨烈的事情。这个屈从是不存在的,每个作者都希望发表作品,事实上我的早期作品基本都发表了,倒是今年一个也没有发表,而我自己内心也很清楚,我强硬了许多。
3:你的小说里缺省手段的运用是一大特色,你的弟弟康夫曾说过偶然性是你小说的一个习惯。就这个谈下看法吧
答:是的,这和我的性格有关系,当一个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喜欢从不同的角度去看,我向别人转述的时候可能会和现实差距很大,就是因为我过分强调了偶然性,我喜欢偶然性的事件,这会让我感到生活的乐趣。
4;谈谈一些大家对你的影响,在上次静若水的调查问卷中,你提到几个影响过你的中外作家的名字。如鲁迅,胡安.鲁尔夫,马尔克斯,纳博科夫,卡夫卡。
答:鲁迅,我粗读过他的全部小说,最喜欢《故事新编》,我大家都在搞现实主义的时候,他搞起了寓言体小说,这点非常了不起。
胡安.鲁尔夫。我就看到他一本书,看完了,事实上他流传在中国的小说并不多。
马尔克斯。他可是当代大师,最近几十年的诺奖中的佼佼者。
纳博科夫。我很多细节和抒情的技术,是跟他学习的,虽然他的书我一本也看不下去。
卡夫卡。我读他的短篇小说遍数最多,我常常感觉和他有心灵相通之处。
5:今年你的短篇创作不多,其中有两篇让人印象比较深一个是《半岛》,一篇是《中国梦》。剔除叙述手法等技巧活,我觉得在题材选择上,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答:是的,这一直都是我的追求,做出一些有格局的作品,当然不是说这两个就是,但我在朝这方面努力。
6;有种说法认为,先锋作者很难写出好的长篇的,当时我说的这个范围限制在中国。就你的作品来看〈彼之乐园〉比起〈丰镇盗贼〉要逊色一些,是否是受先锋手法之累。先锋作品难以在长篇上取得突破口
答:不是的。〈彼之乐园〉向很多先锋或者不先锋的大师致敬,同时那是个好故事。
《丰镇盗贼》则是我看了一些王蒙最开始他们搞的意识流小说,于是我想我要写一个比他们更好看的。从整体的艺术水准来说,不可比,《彼之乐园》让我把偶然性发挥到了我当时的极致,我几乎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它的出版也充满了偶然性,我很难想象现在一个惯性思维的编辑会有耐心看完它。
7:现在的卢小狼已经不仅是写作者,你开始参与进市场运作,以图书运作者和小说作者的双重身份,谈谈对文学作品的感受。什么是好小说,什么是市场意义的好小说
答:现在中国的编辑大部分都很世故,他们大都拿出一种小市民的态度来对待一个作品,其实很多大师的编辑在大师还没有出道的时候已经非常有名气,没有他们,恐怕那些大师不会那么好运气。
好的小说是会有市场的,主要是这个开始的工作很少有人来做,在国内,很少有冒险的编辑,他们沾沾自喜,在一些污七八糟的事情上做文章,做手脚,为了自己的立足抛弃原则,进行错误的导向。他们撒谎成性,怀着恶意对待那些有志于创作的新人。
好小说和市场不矛盾。
8;今年的图书市场上,余华的《兄弟》应该是策划得非常成功的典范。包括谢有顺等批评家都认为写出《兄弟》的余华已经不能算是个好作家,你认为余华是否是好作家,如果他不是好的长篇作者,那他是从哪篇作品开始堕落的,〈在细雨中呐喊〉〈活着〉〈许三观卖血记〉。
答:不是好作家。《兄弟》我看了,一点也不好。
没有张艺谋,余华不会成为一个这么公众的人,电影《活着》把余华的小说《活着》括大了很多倍,你去看那个小说,其实和电影的联系不是特别大,张只是借助了他的一个意像。余华的小说并不塌实,《许三观卖血记》被中国当代称为经典,但为什么老谋深算的张却不用来拍摄呢,因为那是上个世纪末的流行小说,现在拍出来已经没有用处了。但《哈姆雷特》在一百年后肯定还会出很多新的版本,甚至《雷雨》也会不停地被翻拍。当然金庸的小说也被人们不停的翻拍,不过我想这会有一个结束的,主要看下一代了。
9:再说上海文艺搞的另一畅销作品,易中天的三国,有些策划手段,其实对读者在进行故意误导和欺骗,这是否是将来中国图书业的唯一道路。图书圈子将成为另外一个娱乐圈。
答:这个我也说不准,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图书圈子无法成为另一个娱乐圈,因为这样的话图书会失去竞争力,只会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种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10:说说你现在正在创作的作品吧,在你的拨棵里,我看到《飞鱼》,这是部什么样的作品,你想把他写成什么样的,或者你的野心包容有多大。
答:呵呵,那是一个所谓的成长小说。
我想让读者读完,编辑也读完,能出书,大家会喜欢。
11、再提一个:小狼你仿佛总在钻研小说的技巧,能否把你所了解到认识到或已经掌握的技巧,用具体的文字来表达出来一些。
答:能表达的很少,最基本的就是有选择的阅读,对阅读的作品进行解构与分析。然后就是学习和训练,把感知的东西运用出去。
穿着盔甲的章鱼 (2006-12-26 01:59)
我是一只穿着盔甲的章鱼,在浅海的珊瑚丛中游荡。
流氓当然瞧不起流氓 (2006-12-14 20:56)
顾彬骂的其实是中国主流文学,我不承认他在骂我,当然我也没资格给他骂。
顾宾﹕这个作协一点用处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在中国大陆可以问所有的作家﹐没有人会主动说到作协﹐没有人﹐一个也没有。如果是真正的中国作家﹐他肯定不要入那个作协。如果他入了以后才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的话﹐他是很有问题的。一般来说﹐好的作家不可能跟作协保持什么联系。
卢:由此推断,我也是个好作家,我同意。
德国之声﹕听说您最近作了一个报告﹐关于21世纪中国文学存在的问题。您能不能大体上归纳一下您报告里的内容﹐也就是说﹐中国文学现在这几年存在哪些问题。
顾宾﹕我只能提到一些我自己觉得20世纪中国文学存在的问题。比方说﹐如果我们要分49年以前49年以后的中国作家的话﹐我们会发现﹐中国49年以前的那些作家﹐他们的外语都不错。张爱玲﹑林语堂﹑胡适﹐他们都能够用外语写作。有些作家两种外语都没问题﹐比方说鲁迅。49年以后基本上你找不到一个会说外语的中国作家。所以他不能够从另外一个语言系统看自己的作品。另外他根本没办法看外文版的作品。他只能看翻译成中文以后的外国作品。所以中国作家对外国文学的理解和了解是非常差的﹐差得很。49年以前不少作家认为﹐我们学外语会丰富我们自己的写作。但是﹐你问一个(现在的)中国作家为什么不学外语﹐他会说﹐
外语只能够破坏我的母语。我估计是这样﹐为什么49年以后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家﹐为什么这些作家肯定比不上49年以前的作家呢﹐问题就在这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卢:这个是胡扯,中国也有十几亿人口,写自己的也足够了,不学也行,不过要是学了也挺好的。
德国之声﹕您对中国最近一些年出的作品是否有一定的了解﹐比如说“狼图腾”﹖
顾宾﹕“狼图腾”对我们德国人来说是法西斯主义。这本书让中国丢脸。
卢:只能说,老外还不了解中国,同时是中国人自己不让外国人了解的。作为汉学家,顾拿《狼图腾》说事,给汉学家丢脸,给外国的文学工作者丢脸。
德国之声﹕还有一些其它作家的作品﹐比如说所谓的“美女作家”﹐象棉棉啊﹐卫慧啊。
顾宾﹕开玩笑。这不是文学﹐这是垃圾。
卢:顾觉得前一个还丢的不够,然后丢了一个更大的脸。
德国之声﹕那么您认为这几年在中国还有没有比较象样一点的文学﹖
顾宾﹕在中国诗的方面还有。中国诗歌方面还有一些不错的﹐了不起的作家。比方说欧阳江河﹐西川和翟永明等等。还有很多其它的。这是肯定的。
卢:不就是因为和这几个人关系好吗,再说也只看到了这几个人,又在误导,什么玩意儿!
德国之声﹕但是中国现在在讨论一个问题。有人说“诗歌已经死了”。您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呢﹖
顾宾﹕诗歌怎么可能死了呢﹖如果在中国死了﹐那好吧﹐让它在中国死吧﹐在德国(它)还“活”。如果有一个中国诗人来德国的话﹐我们给他开朗诵会﹐肯定会来
50个人﹐100个人﹐我们肯定会出他们的诗集。中国当代作家在德国﹐用德文出的诗集多得要命。中国诗歌在德国不可能会死。
卢:怪不得那么多诗人都去德国了,妈的,都是给你们这群败类整去的,把他们给狂的。
德国之声﹕现在中国作协推出一个计划﹐说是要推出100本中国作品﹐翻译成外文﹐让中国文学更大步地走向世界。您是怎么看这个计划的﹐它有意义吗﹖
顾宾﹕这个可能对美国有意义﹐对德国基本上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基本上把中国文学作品已经都翻成德文了。基本上﹐中国作家﹐无论是哪一个时代﹐哪一个作者﹐肯定有什么德文版本。所以我们不需要这个帮助。但是美国是很有问题的﹐他们肯定会需要﹐因为他们翻译得比较少。
卢:让中国作协搞,对美国也没用,估计对越南、柬埔寨有点用,也可以给古巴,朝鲜,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文化比他们自由多了。
德国之声﹕现在中国经济发展很快﹐很多人说﹐中国在三﹑四十年后在经济上可能会取代美国的地位。美国在上个世纪繁荣起来﹐我们知道﹐不光是在经济上﹐在文艺上﹐电影啊﹐流行歌曲啊等等很多方面﹐都很发达﹐对世界影响很大。您觉得中国在文学方面也会高度发展起来﹐符合它的经济地位吗﹖
顾宾﹕这个要看中国人﹐因为最看不起中国文化中国文学的不是我们外国人﹐是中国人自己。问题就在中国本身﹐中国人根本不给他们自己的文化和文学什么地位。
卢:西方又把中国当假想敌了,他们没去农村看过,不真正了解中国,文学没有发展和经济实际上是挂钩的,失去了文化的传统,为生活奔波的人们没有权利和精力享受文学,思考文学。
德国之声﹕这应该怎么理解呢﹖为什么说中国人不给他们的文学以地位﹖
顾宾﹕我给你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好吗﹖我去年在德国发表了中国二十世纪文学史。中国知识分子﹐我所有的朋友﹐也包括作家们在内﹐听到我在写这么一个文学史﹐他们说﹐你别写﹐没有什么好的东西﹐都是垃圾。
卢:顾老本人认识的就是一群流氓,一群瞧不起自己的人。
德国之声﹕也就是说﹐他们自己看不起自己﹐或者说﹐互相看不起。
顾宾﹕对﹐你说得非常对﹐互相看不起。
卢:流氓当然瞧不起流氓,同样,外国流氓也瞧不起外国流氓。
德国之声﹕当初比如说高行健拿了诺贝尔文学奖﹐中国的反响是负面的比较多。是不是这个意思﹖您觉得中国还有可能拿诺贝尔文学奖吗﹖
顾宾﹕诺贝尔文学奖是次要的。谁写得不好﹐谁才能够获得。如果谁能够写作﹐一辈子没有什么希望。所以这个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垃圾。
卢:很怀疑他是不是德国人,他说了句非常不负责任的话,露出自己的个人思想和无知,看到这里,可以原谅他前面的话,因为无知和狭隘的出发点。
德国之声﹕如果要您跟中国作家说几句话﹐您想说什么呢﹖
顾宾﹕他们先应该好好掌握他们的母语。中国作家大部分的中文非常不好。另外﹐他们应该先学好﹐用哪一种方法来写作。在这个方面﹐中国作家的问题太大了。但是﹐也可能最基本的问题是﹐他们的意识是很有问题的﹐他们的视野是非常有问题的。好象他们还是卡在一个小房子里头﹐不敢打开他们的眼睛来看世界。所以中国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它自己的声音﹐从文学来看﹐没有。德国到处都有作家﹐他们代表德国﹐代表德国人说话。所以我们有一个德国的声音。但是中国的声音在哪里呢﹖没有。不存在。中国作家胆子特别小﹐基本上没有。
卢:这点说的非常正确,但依然是因为他没有深入到民间,接触范围狭隘造成的。
德国之声﹕也就是说﹐象鲁迅这样的人现在没有。
顾宾﹕是﹐你说得非常对。鲁迅原来很有代表性。现在你给我看看有这么一个中国作家吗﹖没有。
卢:恶毒地攻击了中国的软肋,一百年来,中国文学似乎只能拿鲁迅说事,不过这也没错。
德国之声﹕那么是不是跟中国的环境有关系呢﹖也就是说﹐对意识形态的控制。
顾宾﹕也可能。但是不要老说是外在的条件不允许我。我觉得一个中国作家不应该老是说历史的条件不允许我这样或者那样﹐我觉得这是开玩笑。因为﹐如果一个作家是一个真正的作家的话﹐他不要考虑他将来会碰到什么困难﹐他应该跟当时的林语堂和鲁迅一样地说话。
卢:那万一他突然消失了,他的孩子老婆你来照顾啊。在国外的那些人他们说了什么话?他们伟大了吗?
德国之声﹕从20世纪到21世纪﹐您认为中国作家里有哪几个可以称为是伟大的呢﹖
顾宾﹕(说)这个太早了。你需要一个至少50年的距离﹐才能够回顾﹐看一看﹐说谁比较伟大﹐如果真的有的话。鲁迅肯定是伟大的。49年前还有其它的人。49年以后到现在肯定没有。
卢:从20世纪到21世纪,世界上有多少个作家可以说是伟大的?
德国之声﹕北岛﹑高行健也不是﹖
顾宾﹕高行健﹐开玩笑。北岛可以考虑﹐因为他是勇敢的。但是﹐你别忘了他才50岁。
卢:让他回中国,真正来了解一下现代的中国,他伟大在哪里?就凭他那个《今天》?要技术没技术,充斥着狭隘的思想,陈旧迂腐的理论,献媚讨好的做派,他在为谁说话?为中国那些贫困的人民?为那些得不到伸张的正义?为那些没有学上的孩子?为那些没有饭吃的失业者?为那些被禁锢的灵魂者?
大家觉得对就传播一下,不过把我名字改成“网友”,不是害怕什么,是由于蔑视而不愿意把名字和他们列在一起
,不喜欢面对太多人说话,去他妈的……>
“刚才你好象在自言自语。”阿毛坐下后说。
“不是,我在和啤酒瓶说话。”
“你可真风趣,你妻子一定很幸福。”
“我还没有结婚,也很少和女人说话,书上说女人总是容易坏事,红颜祸水。”
“是哪本书写的,找到这个作者我一定把他的嘴巴撕烂,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阿毛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可惜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不然我会替你把他的嘴巴撕烂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啊哈哈……”她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可真风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不知道,因为我刚出生不久就被送进了孤儿院,一岁那年我飞越了孤儿院,所以我没有名字。”
“哦,你很浪漫,很有想象力,我叫你高飞吧,就是展翅高飞的意思。”
“好的,谢谢”疤脸人殷勤地笑着。
“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疤脸人低下头苦思冥想了一阵子,他觉得很苦恼,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有那么难吗?我们继续跳舞吧,不过只有我们两个跳有些无聊。”
“这很容易。”疤脸人松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对着天花板喊道:“怎轨特果科火鸡、跋妖左择、庚泽额轧伽贴……”
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跟着音乐的节拍扭动着身体。
“天哪,他们都疯了吗,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跳舞,但是没有我们跳的好。”疤脸说。
一个鬼鬼祟祟的年轻人没有跳舞,他一直呆在酒吧最黑暗的地方,就坐在那台土耳其烤肉机的旁边,小心地盯着疤脸人和阿毛,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会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从那一大串烤肉割下一小块放进嘴巴里,大家开始跳舞的时候他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拎起那台烤肉机,把那串肉抽出来抗在肩膀上,大模大样的走过吧台,穿过酒吧中间的小舞池,从正在面对面跳恰恰的疤脸和阿毛中间走了过去。
“刚才有一个人从我们中间走了过去?”疤脸吃惊地问已经陶醉的阿毛。
“是呀,他是我的一个远亲,叫东方梦,他不太合群,别管他,我们继续玩吧。”
“我有些事情要先走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话音结束时他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了。
4、东方梦
“主人,有人一直在敲门,已经敲了一早上了,你不打算去看看吗?”
“我做了一晚上的梦,其中一个是我变成了一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看见一朵很大的桃花,花蕊足有拳头那样大,于是我飞了过去采蜜,可是花瓣突然合拢了,我被囚禁在花瓣里,露水呛进了我的鼻子里,让我不能呼吸,现在还在胸闷。”
“怪不得你一直在哼哼,可是我不敢叫醒你,我的主人,现在是因为一个人在外面敲门,已经敲了一个早上了。”
“好吧,我出去看看,但愿不是什么无聊的人。”
我走到了门口,拉开了小窗,一个面孔从窗户上露了出来。
“你有什么事情吗?”我口气生硬地问。
“我想进来给你看样东西,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
“好吧,好吧。”我不耐烦拉开大门,把他放了进来。
“谢谢,你一定不会后悔的,赵燕。”他说,他的发音很准确,这让我对他的印象多少有了些改变。
“你要给我看什么?”
“是这样的,我昨天晚上在酒吧里遇到了魔的奴仆——疤脸人,在他身边过的时候我偷走了他的钥匙,据说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魔鬼之门。”
他举起了一把鱼骨一样的物件,晃了晃。
“你怎么知道疤脸人是魔的奴仆?”
“我这个人喜欢接受一切新生事物,我读报,看电视新闻,喜欢上互联网,还喜欢打听一些小道消息,我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很多,神没有为这个世界做备份,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的脑子来记住一些东西。”
“你是什么人?告诉我,怎么大家都在说这句话。”
“好的,我是仙族人,是老子的传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好了好了,你到底是信神还是信仙,能说说你为什么来找我吗?”
“他们二老我谁都不信。言归正传,其实我是一个普通人,只掌握了一些民间戏法的雕虫小技,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不妨告诉你我的真实目的,我很想知道魔鬼之门到底有什么,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希望你能带我进去。”
“拿着你的钥匙快走吧,我不去开魔鬼之门,我不喜欢冒险。”
东方梦很失落,他摇了摇头。“为什么有本事的人都喜欢拿出一副退隐江湖的样子呢?”
“看一下你的身后就知道了,等你逃过此劫再来找我吧。”我嘲讽地微笑了一下,关上了小窗。
东方梦恼怒地咒骂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他带着面具,两个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是空无一物的。
他朝伸出手掌朝那个瘦小的男人走来。“把钥匙给我!”他的声音呆板可怖,经过了多次回荡才传了过来。
“是小文吗?大家邻居一场,何必苦苦相逼呢?”
黑衣人愣了一下,继续向前走。“我叫阿武。”他说。
“可是你这样随便的改名字,你爸爸知道吗?你怎么让他老人家含笑九泉之下?”他一边油腔滑调的激怒对方,一边朝后面退,一直碰到了我家的铁门才不得不停下来。
“咳,咳,不要只顾抢东西,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他不回答,已经走到了东方梦的跟前。
“不要动,我知道瘦腰在哪里?”
黑衣人举到空中的手放下了,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传出他较为缓和的声音。“她在哪儿?告诉我就不伤害你,不过钥匙必须给我。”
“她在一辆开往沙漠的火车上。”
“那她要到什么地方去?”
“她要去海市蜃楼。”
“这个地方好象很熟悉。”他又在回忆了,随即清醒了过来。“不管怎么样,把钥匙给我,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你就安全了。”
“我已经安全了。”东方梦说,他把手一直背在身后,用一根钢丝捅开了我的院门,在黑衣人再次伸出手之前进了我的院子。
黑衣人冲了过来,但就在门口被一坐无形的墙撞了回去。
“我知道他一定会设防火墙的,谁叫你是黑客呢?”东方梦得意地说。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我的沙发上,喝着我的咖啡,抽着我的香烟,放肆地打量着我的房间,一脸猥亵之气。
“我已经过关了,你肯定是个讲信用的人吧。”他说话的时候腿不停地抖动着。
“对,可为什么你那么喜欢盗窃呢?难道这是仙族的传统?”
“仙族从开始的创始人就是惯偷,有我们的创始人老子的旷世奇书《盗得经》为证:盗可盗,非常盗,”
“我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我说,我站了起来,他一直在晃沙发,让我心烦意乱。
“我也不喜欢过于较真的人,那很迂腐,世界发展的现在的地步,很多事情都是不可阻挡的。据我所知,神和佛祖都住在智能化的豪华别墅里,享受大屏幕液晶电视机,整体浴室,冷暖空调,使用无线电与他的手下沟通,当然他们二老肯定是老死不相往来。
你心中有神和佛祖的同时并不妨碍你追踪潮流。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看不见神或者佛祖,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神秘感,只让人们猜测他们,期待他们,而他们还就是不露脸。魔却不一样,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流浪汉,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爱在低层人群中转悠,你再小心也会遇见他老人家。他还从来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特别爱和普通人较劲,相比来说魔是具有童心的,他比神和佛祖都更复杂,都更有内涵……你为什么不发表意见?”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大,把我吓了一跳。
“真抱歉,你刚才说什么了?我可能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打了一个盹。”
他叹了一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那你到底去不去?”
我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考虑一下吧。”
第三章
1、痕的隐私
痕的心灵自述:
我失踪了五百年,以为我是死了的人现在已经全部死了。现在能看见我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我的主人是个呆板的家伙,有点像个艺术家。魔也能看见我,不过他太丑陋了。仙能不能看见我我不知道,这个孙子压根不朝我这边看。好在这一天终于快熬到了,或者说我真的快死了,五百年前我和神做了一笔交易,用我十八岁后的全部生命换取五百年后的一天生命,我觉得很划算。因为我实在不喜欢那种封建家庭礼教,明说吧,我的婚姻不幸福,我的丈夫是个笨书生,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那些四书五经,没有情人节就不说了,七夕节竟然不知道送花给我,我的家门口只种了野生的牵牛花,哪有什么红玫瑰。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他比我大十五岁,尽管和我是初婚可保不准我真的就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我是个自由女性,后生四百年的话我肯定是个女权运动的先进份子,而他却常常念叨世上唯小人妇人难容。刚嫁给他时我还未发育完全,他在行房时像头狼,全然不顾及我的感受,两年后我发育好了,他却变成了虫,依然不顾及我的感受。我曾想过私奔,可没有合适的主儿,想离婚但法律不允许我提出来,想搞婚外恋又害怕犯罪,那年代,这叫通奸,比现在的强奸还厉害。
有一点是确定的,我离开那个年代一点也不亏,我可以等待五百年后未知的一天生活,而没有必要去留恋一辈子已知的生活。我一直记得神的话,那时他老人家就把我带到这所房子的位置,这里还是野地边的一口水井,他老人家忠告我如果感到寂寞就睡觉,旁边有棵酸枣树,要是真想家了,就摘下来吃一颗,但是千万别离开这里,不是我不知道,这世界变化快,我不是地质学家,也不是探险家,手中没有罗盘,更没有方向测定仪,神的经费也比较紧张,他可没有权利为我配备这些设备,再说用这些设备我还得去上个培训班什么的。
总之不要走远就是了,他重复这话多遍。我真就呆在这样一个地方,经过了五百年的日日夜夜,是多少天?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对数字没什么概念,何况这是乘法哩!神让我等一个人,他老人家说话也太不靠谱,要我自己跟着感觉走,要是我完全跟着感觉走,到底是我成全他还是他成全我呢?不过好在主人赵燕让我比较省心,我一眼就判断出就是他,绝对不会有错。虽然他的真实身份是个战士,但他更像个艺术家,爱音乐,爱看书,爱欧洲文艺电影,爱卡布其诺咖啡,抽荷兰小雪茄,他对这些的偏好简直有些苛求。有时这可人儿也会色迷迷地盯着我看,可是光看有什么用呢?我是光源仿制材质制成,说白了就是什么也没有,我的衣服和身体也是在一起的,可以说我的衣服就是我的身体,我想给主人表演一段脱衣舞也是不可能的。我倒是常常偷看他洗澡、手淫、排泄,哦,他的体型还不错,那玩意也总是翘的高高的。
神没有骗我,他很讲信用,像艺术家的战士赵燕替天行道归来刚好是我小痕儿逝世五百周年,他得到魔鬼之门的钥匙也证实了神的话,神就是告诉我,战士将闯入魔鬼之门干什么来着?具体什么我可忘了,毕竟五百年了,恐怕换个人五年就会忘记吧,我的记性还是不错的,我的战士闯入魔鬼之门后顺便给我带来一朵红玫瑰,那时他会向我求爱,请求我嫁给他,哈哈,浪漫吧,五百年等来的姻缘,当然他不知道我如果这样干就是二婚。他应该不会太在意我还是不是处女,一个五百年的老处女,太可怕了吧,完全不符合女权主义者的标准。
那一天我们用来干什么呢?旅行?做爱?美食?呵,最好是旅行、美食、作爱同时进行,二十四个小时,分分秒秒都不可以荒废。一个像艺术家的战士,智慧、美感、力量的混合体,他是人杰,我要嫁给他,是的,我们要用一个小时到教堂里举行婚礼,坐着花轿去,我完全可以坦然接受一天的相处时间,因为我知道这个已经五百年了,神把这个事情忘了也是有可能的,这种玩笑他可开多了。
主人又在思考,他一思考,我就发笑。生活要从多个方面去享受和诠释,其实是很有趣的,包括每个细节,就像一曲音乐的一小段简单的和声,我们也不要认为它是无所谓的,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与此相对较为颓废和粗鲁的说法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我天生丽质,美丽让我太不安分,让我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想法,这样就不会让美丽被思想淹没,我宁愿别人提起我时觉得我是个美人儿,而不愿意别人说我是个才女,也许神在给我这个承诺时已经把我交给了死神,或者他本人就是死神,让我等了这么多年却是一场空。我这么说是为了表达,我也做好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的打算。
小道消息:佛与神一向不太和睦,并且向来鄙夷女子,他知道神做了这件事情后,他也是近两年才知道,就随手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神利用职权什么,制造出了神的绯文,禅意地说了句:欲是一朵花。网站的访问量增加了一万倍,这个帖子后跟了一百万条回帖,神也跟了一条:不许放屁!
主人对这一切还都茫然无知呢,我就这么悄悄地坐在他的身边,想我的心事吧。
2、出发前的日子
“主人,阿武总是在外面制造事端,他仗着疤脸人的势力在镇子上为非作歹,很多人都被他吓疯了,丰镇已经戒严了,只准进不准出,因为他们害怕恶鬼蔓延到其他地方去。”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痕,我发现你在想心事,我知道这样问你很不好,所以你不必告诉我,不过我希望你快乐起来,不要忧愁。”
“可能是因为你有些累了,我听到你在说什么,可是我却根本听不清楚。”
“是的,我做梦了,我梦见自己在一大片向日葵园里,天上没有云彩,那样的蓝,那样的清澈,天阳一点也不烈,站在片看不到边际向日葵园里,温暖地每个毛孔都感觉痒痒。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阵笑声,慢慢地那笑声越来越大,而我却漂浮了起来,仿佛一种力量托着我升腾,我飞到了半空中,当我朝下看时,我看见每个向日葵的圆盘都变成了一张人脸,一望无际,全部都是人的面容,都是陌生人的。”
“我从来没有做过梦,主人,要是有一天我也可以做梦就好了。”痕沉默了一下,她想是否再给那天安排一个小时的时间睡觉,这样她或许就可以做梦了。
东方梦早上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一点也不着急,因为你根本不要指望这样的人对你讲信用,魔鬼之门的钥匙在我的手中,他是不可能不回来的。
“痕,你刚才说阿武在外面作恶是吗?我去教训一下他吧。”我从椅子上起来,拎起屋角的工具包,朝门外走去。
“主人,你要小心点,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我去去就来。”
街上依然有很多人,多是穿制服的军人,他们都带着武器,有些像电视新闻里的不稳定地区,他们显得很紧张,大家都保持着间隔,即使平时最好的朋友,在这个时间也会保持出一定的距离。路两边的商店全部都停业了,大家都躲在家中,学校停课放假,呆在家里他们依然感觉害怕。
军人们和黑衣人还没有发生全面冲突。所以开始他们大部分人依然认为关于这里的传说只是无稽之谈,他们大多是无神论者,对于鬼魂他们更不屑一顾,直到一名战士在队列正在行进的时候突然被人用刀抹了脖子,他们才感觉到有些恐慌,开始有所戒备,但无济于事。
我是从第五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找到了线索,他刚刚死去不到三分钟,四肢还在抽搐,血喷溅到了三米以外的墙壁上,像一个孩子对着墙的尿迹。在高度惊恐中死去的人会立刻魂飞魄散,这倒是省了一些我的事情。我顺着那股味道跟了过去,走进一个胡同的时候,我看见了阿武的背影。
他跑的象风一样快,我只能尽量让他不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他又割断了一个人的颈动脉,那个人还没有倒下,像一只站着焰火,我跑出去,他正惊恐地看着自己血喷射出来,想用手堵住,我狂怒地从他的腰间拔出了手枪,取出一颗子弹,浸在随身携带的药水里,子弹上立刻出现了红色的咒语,我把子弹压回枪膛,瞄准了那个快要消失的影子。
“扑”他中弹后冒出了一股蓝烟,拐进了一个胡同里,我追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被一群军人围住了,他们目露雄光的盯着我。
“你是谁?”
“我是来帮助你们的。”我说。
“可是你拿了我们的枪,把枪扔了,蹲在地上!”他们命令道。
“不,你们赶快让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我向来不喜欢被人威胁。
我听到了一个人拉枪栓的声音,我把手伸到后抓住他的脖子捏了一下,他立刻伸出舌头倒在地上。
他们一下散开了,开始向我开火,子弹全部打进了他们同伴的身体里,我已经冲出了他们的包围,他们在我的身后一个个倒下了。一下子死了七个,我想,可是为什么你们要阻挡追灵人的道路呢?
为了不引发更多的矛盾,我扔掉手枪,但是我再也没有看见阿武的影子,可能他躲在什么地方了,如果那枪击中要害,他会立即变成显影水,现在看起来不是的,他已经逃走了。
我有些失落地回家,很多人都在朝死人那边赶,几辆军用吉普车发疯一样从我身边飙过,他们用喇叭喊话,相互招呼着赶向出事地点。我拐进一个狭窄的胡同,从另一条路回家,也许东方梦已经在家里等我了,即使阿武不死掉,他也是在一个月以内失去杀人的力量。
我走进了我家的巷子,每家的大门都紧闭着。但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糟了,我心里想。
在小文家门口,我看到了黑衣人,一半身体在门的里面,另一面身体在门的外面,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他真的是受伤了。
“哈哈,赵叔叔,是你朝我开的枪吗?”
我没有回答他,朝他那张面具脸上猛踩了一脚,那张面具像鸡蛋壳一样被踩碎了,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赵叔叔,你刚才开枪已经打中了我的胸口,我的护心镜已经被你打穿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想回家。”没有了脸的阿武把手伸进怀中掏一张有洞的金属片。“这是我死的第三次了,你回家吧,不要再踩我了。”
我突然感到心中一阵酸楚,我把踩碎的面具最大的一块捡起来盖在衣领上边的部分。
“谢谢你,赵叔叔。小文死了以后变成阿武,但是阿武死了以后呢,会变成什么呢?”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我几乎听不清楚了。我趴到他的耳边,大声对他说:“会变成一张小文的照片。”
“哦,把他留给我的爸爸吧,告诉他我已经回家了……”
我一边流泪,一边咬牙切齿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我看着覆盖那滩液体的显影纸,正在逐渐显示出小文的形象,他是个清瘦、文静的孩子,就像我童年时代的朋友。
疤脸人没有再到网吧来,小文在网吧里度过了一个星期,期间瘦腰上过一次线,她兴高采烈地问所有人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阿武和她打了一个招呼,她立刻就消失了,这让阿武鼓起了一些勇气,他相信瘦腰还会回来。
为了能在网吧里多维持一段时间,他天天吃泡面,喝自来水,阿武已经被他练成了一个超级英雄,但是瘦腰还是没有来。他睡觉的时候,让阿武也躺在瘦腰的房子里休息,他觉得自己和阿武一样孤独,一样疲惫,终于在阿武成为一个最有钱的游侠时他成了一个穷光蛋,老板切断了他的网络让他回家拿钱来续费。
“喂,你好歹让我把号退出来啊。”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退个号就得一个小时。”老板勉强地笑了笑说。“你该回家了,我感觉你好象快十天没回家了,你这样你家人会找我麻烦的。”
“行行好了,让我把号退出来我就走。”
“好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阿武坐在床上,又看了看他和瘦腰一起呆过的那个房间和瘦腰留下的东西。也许我真的该走了,可能再也不能回来了。小文正准备退号,奇迹出现了,瘦腰推开门走了进来。
“阿武,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她就站在门口,像天仙一样美丽。
“你在哪儿?”
小文这句话还没有发出去,电脑屏幕突然黑掉了,老板切断了这台机器的电源。
“给我开开!”
“回家吧,小孩,你已经欠了我很多钱,不过算了,你走吧。”
“给我开开!”
“我不是跟你说明白了,快回家吧。”
“给我开开!”小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身材和他差不多的老板的衣领,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一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小文一把推开了,随手又给了他两个耳光。
“快滚,不然送你去派出所。”
小文哭着离开网吧,脸上火辣辣地疼。突然看见太阳让他感觉有些刺眼,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头缝里看见一个人从阳光里向他走来。
“孩子,你为什么继续玩了。”说话的人是疤脸人。
“我想回家了,我没有钱了。”
“没有钱也可以玩啊,那是你的权利,不过我劝你不要回家了。”
“为什么?”
“你家里没有人,你爸爸在看守所,你妈妈被你爸爸打伤了,很严重,她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
“……不可能。”小文朝家跑去,他觉得浑身发软,每迈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海绵上。
家门真的是锁住的,还被贴了封条,小文撕掉了封条,打开了门,院子里一片狼籍,屋子的门没有关,里面更乱,椅子倒在地上,地上满是碎瓷片,他的书本散了一地,大部分都被撕碎了。他正在发呆,门口一阵响动,他的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用嘴巴碰着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武,你还没有走。”小文跪到地上抱住了那条狗。
但是阿武和他一样虚弱,腿一软趴在了地上,它被他抱的很不舒服,挣扎着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阿武,我爸爸妈妈呢?”
阿武蹲在小文的面前,抬起头用哀怨的眼睛看着他。
“我已经告诉你了啊。”疤脸人不知道什么时间出现了屋子门口。
阿武夹起尾巴躲到了小文的身后,探出脑袋偷偷地看。哎,阿武,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变的这么胆小了。
“你走后的第三天,你爸和你妈四处找你都没有结果,他们回到家里开始相互抱怨,开始吵架,接着就打了起来,从他们发生口角到你妈妈晕倒,总共是四分三十六秒钟,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太快了。”疤脸人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你爸爸起码要坐十年以上的牢,你妈妈,她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了。不过恭喜你,小文,你就要变成真正的阿武了。”他一边说一边朝小文走过来。
阿武从小文身后跳出来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朝疤脸人吠叫,疤脸人从口袋拿出一根粉肠朝院子里一丢,阿武立刻蹿了出去去追,然后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丧家之犬!”疤脸人蔑视地哼了一声。“它没有资格叫阿武,因为它的血不够冷,不过你可以。”
“求求你,不管你是谁,帮我把时间倒流,我想看见我的爸妈。”
“我已经告诉你了,神没有给这个世界做备份,所以谁也无法回到过去,无法逆转了,想想以后的路,我觉得这个对你来说更重要。”
“求求你,我想见到爸妈。”小文开始哭泣,可是他没有力气哭出声音。
“太晚了,太晚了。阿武,跟我走吧,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你长这么大感觉到过幸福吗?你爸妈只顾赚钱,从来都不管你,现在他们终于遭到报应了,你现在这么小,他们就丢下你不管了,你连次悔过的机会都没有。跟我去寻找一个时间静止的世界吧,和我一起飞,一起快乐。”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不是阿武,我是小文,我想见我的爸妈。”
“你自己选择吧,我相信你是一个英雄,不是一条丧家犬。”他说完后在原地消失了。
小文哭了一会,他决定先去找妈妈,只是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里,植物人他在电视里看到过,就是那种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活死人,妈妈变成了活死人,她在哪里?
他寻找了整整两天,所有的医院他都是走路去找的,他在家里的抽屉里搜集了一点点零钱,但是舍不得坐车,他每天只吃两个馒头,终于第三天晕倒在马路边了,在倒下前,他想到,自己再也不可能醒来,他突然想起了瘦腰,不知道她在哪里,那天她是不是要回到自己身边了。一辆撒水车路过时把他浇醒了,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爸爸在监狱里,妈妈可能已经死了,要是这样,爸爸也会死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小文觉得真的没有希望了,他决定杀死自己,杀死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依靠,已经变成了一个废物的小文。
2、 猛鬼街
“欢迎进入灵异世界,阿武,我知道你不会甘心像条狗那样活着。”
“哦,我这是在哪里?”
“丰镇,阿武,这里是你的地盘,你想什么就是什么?穿上盔甲吧,像个圣斗士,嘿,听这音乐多么雄壮,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是那群精灵用嘴巴为你唱出的和声。阿武,你是有前途的,天下将为你大乱。”
“……”
“嘿——嘿——,看你多么英俊,那个自以为是的赵燕这次要被我耍死了,我比他强,他凭什么在我面前那副德行。天道不公,既生亮,何生瑜,谁的错,谁的错啊——”
“主人,你看起来那么紧张,好象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些天外面总是闹哄哄的,小文家现在突然就没有人住了,他妈妈真可怜,半死不活的,她的灵魂等她真正死去的时候恐怕已经变成露水了。”
“不要总说这些烦心的事情,你存在了五百年又如何呢?太久了你不觉得累吗?”
“不觉得,主人。我死得太早,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我就死了,我在青春靓丽的最好时候离开了人世。我的坟墓在那时是在一个亭子里,依山傍水,可是五百年便让那里一片创痍。已经没有人再记得我,也没有人能看到那臭水河的荒冢。”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痕,我有些奇怪,你到底从那里来,在此之前你在哪里?不,不,不要说,我不该去探听一个幽灵的秘密。过了夏天,告诉我你的墓地,我去为你扫墓。”
“谢谢你,我的主人,要是我能和一个人一样多好啊,哪怕只有一天,现在的世界是多么的令人向往,我可以是一个电影明星,也可以是一个女作家,或者是一个让男孩子神魂颠倒的女大学生,我希望在我出生后五百年的一天像一个女人那样活一下。”
“是的,这很幸福,如果能让我在五百年后存活一天,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来交换。”
“但这只能是一个梦,永远也不可能实现,时光不可能倒流,人死不能复活,神没有为世界做备份。”
“是的,痕,今天你是怎么了,像一个絮叨的诗人。”
“主人,我在猜你的心事,你看起来忧心重重,我不忍心看着你紧锁眉头的样子,昨天晚上你一直在叹息,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
一个黑影从市中心最高的建筑上跳了下来,像一个蹦极运动员,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划了一条弧线,重新飞到空中,落在一座两层楼房的房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带着一个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白色面具,他从楼顶跳到马路上,沿着路中央的黄线和汽车赛跑,路边的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这个疯子超过了所有的汽车,像一只黑色的大蝴蝶一样轻轻地一跃,就跳到了岗楼信号灯的顶端。
“……”
“哈,难道是蝙蝠侠从电影里跳出来了?”
“这肯定不是人类。”
“谁拿照相机了,快拍下来吧……”
“是不是外星人啊?”
“……”
人越聚越多,两辆汽车在十字路口发生了碰撞,因为司机伸出头去看站在红绿灯上的黑衣人,没有注意前方的车辆,更多的汽车撞在了一起,但是司机出来后都不争吵,而是抬起头看站在交通灯上站的黑衣人。
有人报了警,但是警车只能在人群的外面空按喇叭,无法开过去,警察们下了车,他们谈笑风生,正在对此事作出种种推测。人们为警察让开了一条道,队长跑在最前面,他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黑衣人,他是个UFO迷,总相信自己有机会接触到奇异的事件,今天对他来说无疑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跑到红绿灯下,对那个黑衣人喊道:“欢迎你来地球!”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刚才紧张的气氛被队长的幽默感冲散了。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像一座被焊接在那个铁架上的雕塑,又像面旗帜飘扬在空中。
“请下来吧,有话好好说,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很危险,地球人是很友好的。”队长继续开着玩笑。
黑衣人还是一动不动,队长无奈地摇摇头对手下说“去叫消防车来吧。”
人们发出一阵惊呼,黑衣人从那铁架上跳了下来,象一片树叶一样朝队长飘了过来,队长朝后面退去,却被人群挡住了。黑衣人站到了他的面前,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黑衣人的眼睛只是两个黑洞,里面好象是空的,他想不出俏皮话了。
“市监狱在什么地方?”黑衣人的声音有些怪,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我要看看你的脸。”队长伸出手去揭黑衣人的面具,却突然感到一阵肚子疼,他看见黑衣人手里捏着一根奇怪的东西连接在自己的身上,他拉出了自己的肠子。
“市监狱在什么地方?”
“北街56号。”队长说完后瘫倒在地上,围在最前面的人发出一阵惊呼,他们朝后面退,人群挤成了一团,人们像受了惊吓的马蜂一样散开了,一些人被践踏在地上,黑衣人从地上冲了起来,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样消失在楼宇之间。
老板已经十几天没有见到过太阳了,十几天来他一直吃不下东西,看起来却依然是个大胖子,他被剃了光头,由于他的情绪总是比较激动,所以被关在了单号里,他整天做在水泥台子上不说话,望着头顶的一点天空和看守的鞋底。他不知道黑衣人是怎么进来的,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他揉揉眼睛从水泥台上站了起来。
“你是法官吗,是不是对我来进行宣判的。”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儿子和你的妻子全部都不在这个世界了。”
“你是谁?”他惊恐地就像看到了魔鬼,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他一直在盼望着听到这个声音,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死期也应该到了。
“你是小文?”他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新长出的头发茬子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像顶了一层白霜,他一下子好象老了十岁。“是你吗?小文。”
“不,我叫阿武,小文已经死了。”
“小文,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是不是在做梦,让我看看你。”
“我是阿武。”黑衣人说,他用手摘掉了面具,黑斗篷失去了支架,滑到了地上。
“小文,我看不到见你,你在哪里?”老板在空气中摸索着,却什么也摸不到。
“我已经说了,我叫阿武,小文死了,不过他让我告诉你,他知错了,他对不起你们,可惜人生没有机会重新来过,神没有为逝去的世界做备份。一切都太晚了,我们永远不可能再见面了。”
3、土耳其烤肉
雨后城市昏暗的角落里,马路上的水洼反射出点点破碎的亮光,从路边的小饭铺里冒出白色的水蒸气,路灯一会亮着,一会儿又熄灭了,发出哧哧的电流声。
一个瘦削的男人缓慢地沿着街道走着,他似乎是在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个透出光的玻璃门前站住了,玻璃门贴了一些几何形的透明彩纸,有些像教堂的窗户。他走上前去推开门,发现这是一个门面很小里面空间却很大的酒吧。里面有两层,几乎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而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靠在一根柱子抽烟的女人。她的年龄看起来已经有些大了,披散着头发,衣着暴露,脖子上有松弛的赘肉,为了掩饰这一点,她在脖子上勒了条粉红色小丝巾。
他朝她走过去,和她打了个招呼,她反应迟钝地朝他微笑了一下。
他去吧台拿了一瓶啤酒再次走到她的面前。
“为什么是你一个人?”
“你不是也一个人吗?”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我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你,你脸上的那块疤很奇特,是怎么搞的?”
“是被老鼠咬的,我刚生下来不久就被送进了孤儿院,那里的老鼠可太多了,而且像豺狼一样凶狠。”
“哦,为什么它们没有把你吃掉。”
“那只咬我的老鼠当时就被我抓住,我把它连尾巴一起吞了下去。”
“呸!”女人吐了一口唾沫。“你可真够恶心的,亏你想得出来。”
疤脸人笑了笑。“我说的是真的,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可以看得出来,你是个生活和我一样混乱的人,你胡子拉茬,衣服一点也不合身,两眼无神,如果没有脸上的那块伤疤,不会有人注意你的。”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女人。”
“女人?这个称呼可真奇怪,你可以叫我阿毛,其实这个镇子很多人都认识我的,你是不是外地人。”
“我从外地来,不过住的时间不短了,我觉得我们是见过面的。”
“这倒有可能,镇子太小了,这里是郊区,在不久以前是乡下。”
“你为什么会生活混乱呢?能告诉我吗?”他已经喝光了一瓶啤酒,拐回去拿两瓶,把其中一瓶递给了阿毛。
“因为我的职业。我开了一家发廊,你应该知道的,我们经营的服务种类很多,谢谢你请我喝酒。”
“哦,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痛苦的原因是因为你要和很多人上床,而且要组织上床。”
“呸。”她又吐了一口。“你倒是很直接的一个人,不过今天是我的休息日,我不接待客人,要是你有这种想法趁早滚蛋吧。”
“不是,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人说话。”他恳切地说。
“真可怜,但不会比我更可怜了,我也是孤身一人。”
“我不可怜,过去我并不喜欢说话,但最近我成了个话痨。”他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交流,是不是我这种年纪说出这样的话来很好笑。”
“不,你一点也不显得很老。”
“谢谢你。”
“我能请你跳个舞吗,你真不主动。”
“我不会跳啊,我试试看。”他有些尴尬地搓着双手,阿毛帮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和自己抓在一起。
“我们从简单的学起,不要注意别人在看你,你要注意力集中。”她说完后用舌头弹出节奏感来,带着他一起在酒吧中央的空地上来回移动着。
“你很绅士。”她说。“现在像你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
“可是我一直在踩你的脚。”
“你跳的很棒,你天生是个跳舞的材料。”
“是吗,哈哈……”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很快疤脸就满头大汗了,他依然兴趣昂然,几圈下来他确实跳地相当好了。
“我们休息一下好吗?”
“好的,我也感觉有些累了,我们坐下来吧。”他们一起坐进了一个刚刚腾出来的包厢里,他们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继续喝酒吗?”
“不,我要先去一下卫生间,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好的。”疤脸人露出开心的笑容,他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他正要拿的时候突然那杯酒被移动了地方。
“在这里,主人。”
疤脸人看见虚无缥缈的阿武突然出现在他的对面。
“混蛋,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活着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郊区的孩子。”
“主人,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女人是我的邻居,她是个破鞋。”
“粗俗!你怎么这么粗俗!我今天很开心,你赶快滚蛋,不然我就收回你的法力,让你变成乌魂野鬼。”
“哦,主人,我这就走,并且我不会把你和公共汽车跳舞的事情公布出去的,她来了……”
6、简虹
简虹十几岁的时候,一直暗恋着班主任冯老师,冯老师教语文课,风趣儒雅,中等个子,有些驼背,夏天喜欢穿洗的雪白的短袖衬衣。冯老师在学校很有名气,一是业务比较好,有几个得意门生考上了名牌大学。二是他老婆是个童养媳,比他大十岁。第三也是让他始终在学校无法树立威信的一个特点,就是他每带一茬学生,班上总会有个姑娘和他有些瓜葛。简虹就是他们那一班里和冯老师有过瓜葛的女生。
一开始是早上一起晨练,就是上早自习前,简虹为了和冯老师一起跑步,改了睡懒觉的习惯,开始可能是小女孩的把戏,为了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后来跑的不过瘾,晚上熄灯前还要和他在操场上散散步。他们起初是谈学习,后来开始说人生,未来最后是无话不谈。他们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同学们全部都知道了,他们在漠视这这件事情的同时没有忘记把简虹当成他们的笑料,最后简虹留在他们心中的印象就是冯老师诸多红颜知己中最丑最笨的一个。
那时简虹比现在更不起眼,虚胖,不爱说话,冬天的时候脸和手常常会生冻疮,穿着打扮也很土气。很多学生都不理解冯老师为什么会选中这个丑小鸭,简虹常常在周末也不回家,到冯老师家去帮助打扫卫生,还去他家帮忙包过饺子,包完后也不吃,悄悄地就走了。冯师母是一个守妇道的女人,不爱说话,从来不过问丈夫的事情,不管什么人来家里,她都很殷勤,冯老师看着还是一个中年人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像一个老婆婆,满脸都是皱纹,头发白了一半,夏天她每天都到操场上去,把冯老师的白衬衣晒出去,他们的儿子没有考上大学,在工厂里做工,很少回家。
简虹刚上高三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校长突然决定让冯老师去担任两个新生班的班主任,这在学校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冯老师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带了两年的即将毕业的班让他拱手让给别人,他感到很不痛快。宣布那天他在班里和同学告别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伤感,一次比一次悲壮,告别仪式由上午的最后一课一直持续到晚自习。那些少年们也都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情,这么好的老师怎么突然就给换了,这学校也对学生太不负责任了,冯老师走后,班长站到讲台上给学生开了个会,动员大家行动起来,一定要留住冯老师。那次简虹突然从一个低调的人变成了一个狂热份子,她勇敢地走上讲台煽动大家去找校长请愿,同学们刚开始还为她的举动感到好笑,后来都被她激动的情绪感染了,由起哄变成了拥护,最后商定大家一起去冯老师家,先安抚一下他们的恩师,并且要求他必须留下来继续担任这个班的班主任,然后全班同学一起去校长办公室。
学生选举了几个代表,简虹和班长率领着一起去冯老师家,他们浩浩荡荡,意气风发地穿过教学楼,家属院就在操场后面,操场上有几个老师在聊天乘凉,看见几个学生集体不上课,吃了一惊,待看清不是自己的学生以后,就不再多问。他们进了家属院,看见冯老师家的窗户亮着灯,就一起上了楼,班长敲门,冯师母跑过来开门,看见这么多学生后吓了一跳。
“冯老师在吗?”班长问。
“进来吧。”冯老师好象早就预料到他的学生不会让他失望。
房间里灯光昏暗,冯老师坐在写字台前,光源就是脸前的那盏台灯,写字台上放着大家的作文本,哦,原来老师是在家里辛勤批改大家的作业啊,同学们眼圈一热,都想落泪了。冯师母在厨房里忙着切西瓜给大家吃,已经立秋了,西瓜没了甜味,一进嘴就像吃了一口面粉,但大家都啃的干干净净。
“冯老师,我们不想您走,您走了我们怎么考学呢,这对我们这群毕业生来说无疑是一个损失,不管谁来当这个班主任,适应总需要一段时间吧,可是现在对我们来时间比金子还要宝贵啊。”
班长最先说话。
“我也舍不得你们啊。”冯老师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可能一帆风顺,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要畏惧困难。我走了以后,你们要配合新班主任,要知道学习是第一位的,你们不可以为任何事情耽误学业,这是你们家长的期望,也是我作为老师对你们的期望。”
“我们不让您走!您不能走!”一个女生哭着说,她是语文课代表。
“冯老师,今后我们一定好好学习,不惹您生气了,但是您一定要继续当我们的班主任啊……”
“老师,我……”
简虹一直没有说话,她吃完师母手里的西瓜以后不吭一声地呆在角落里,眼睛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套旧沙发,老式茶几,墙上的挂历是好几年前的,几个房门上贴着褪色的倒“春”,一个旧式的挂钟,再有就是冯老师的靠背椅和写字台。没有,她急切地寻找着,眼泪又快流出来了。房间里太闷了,冯师母打开了吊扇,敞开了通向阳台的房门,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她听到夹杂同学们说话的声音中间的细微地、清脆地叮当声,是风铃的声音,她的眼睛垂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
“你们回去吧,不要耽误了上课,要安心学习,这是你们唯一的任务,也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你们的心意我已经领了,不过我必须服从上级的安排,再说校长也是考虑我的实际情况,我的年龄大了,不适合再带毕业班了,你们去吧……”冯老师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什么?他们刚才说了些什么,简虹突然如梦初醒,她看见同学们都站了起来往门口退,她根本没有注意冯老师和同学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她在冯老师站起来以前走了过去站到了他面前,注视了他一会儿。
“冯老师,您……”她说出这几个字后喉咙就像在梦中一样被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忽然跪倒在地,对着冯老师磕了几个响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冯老师也惊呆了。
冯师母蹒跚着跑过来,一边扶起简虹一边唠叨着。“哎呀,他怎么受得起,他怎么受得起……”
冯老师没有再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朝那些看着他的少年们摆了摆手。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不在说话,他们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没有人理简虹,她跟在大家后面,她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但是已经发生了,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她是无所谓的,就是怕冯老师觉得尴尬。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们校长刚好迎面从教室里出来,后面跟着教导处主任,看见他们几个校长说:“你们几个不用去教室了,到我办公室去一趟。”
教室里鸦雀无声,新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训话,手舞足蹈,情绪激动,一些同学偷偷从窗户上往外面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校长办公室里有两个老师,看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低着头的学生开始吓了一跳,接着都幸灾乐祸地笑了。“是冯XX那个班的。”他们小声议论说。
校长随后跟了进来,指示他们几个人靠墙站好,然后丢下他们去处理那两个老师的事情。几个少年相互对视着干笑了一下,豪气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狼狈和畏惧,只有简虹谁也没看,也没有笑,她盯着对面墙上几面锦旗出神,心显然又跑了。
那两个老师处理完事情就走了,校长又在他的椅子上发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挨个把他们端详了一遍。
“先说说你们为什么不在教室?”
“……”
“你们别以为不说话就可以解决问题,刚才自习课你们在教室里大声喧哗,已经严重干扰了其他班级的自习,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的本事都哪儿去了,我告诉你们,我这个人脾气很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我觉得你是害群之马,我就立刻把你踢出去,你们自己要好自为之。”
“……”
他的声音稍微平缓了一点。“冯老师是一个优秀教师,为我们学校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但他依然是这个学校的一份子,他不应该赞同你们的做法,他为人师表,应该一切以大局为重,为你们的前程着想。你们也应该理解校方,我们是绝对为你们负责的,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也很少,我希望你们以后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就不说国家民族,起码要对得起你们的父母吧,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每个人都写个认识交到我这里来。”
“……”
少年们松了一口气,他们陆续往外面走,只有简虹没有动,她还在走神,站在旁边的同学轻轻拉了一下她,她惊慌失措地跟着同学们朝外面走。一阵风吹过,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们在走廊里正要说些什么,一声咆哮从身后传了过来。
“都站住!”
大家都吓地哆嗦了一下,他们立刻在原处不敢再动,校长愤怒的脸移到了他们前面。
“刚才是谁摔的门?”
“不是我。”在最前面的班长小声说。
“不是我。”
“不是……”
简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不是顺手关了一下门,但是校长扭曲的脸已经伸到了她的脸前。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们叫什么名字我还真记不住,你叫什么名字我可知道,你很有名啊。刚才我已经调查了,就是你在煽动同学们扰乱学校秩序。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听说你的父母教育系统的,家庭条件也一般,你说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校长我……”
“你有什么资格干涉学校的安排,你把自己当成什么身份了!”
“没有,我只是想……”
“你们都回去吧。”校长对其他几个人说,然后又对简虹说:“你先不用回教室里,去找个地方自己好好想想,明天上午回家让你家人过来见我吧。”
她哪儿也没去,就站在操场的跑道上,如果往常,冯老师就在这条跑道上和她谈心。她一直站在那里,一看见有人经过就仔细地看,最终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没有来。也许明天早上他会来这里晨练,就让我从现在开始等起吧,她想。教室和宿舍的灯陆续熄灭了,操场上连个鬼影也看不见了,跑道旁边的树林里发出哗哗地声音,好象有人在拍巴掌,她有些害怕,但一想到其实自己是在等待一个人到来,便觉得这种等待意义重大。
也许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以后也不会发生。她打算为他作些什么,不求回报,在今后的日子里她要永远记住他。粗糙的、干燥的、带着香烟味道的手,拉住他的手,全身都在颤栗;雪白,令人眩目的雪白,比粉笔还要白,一片空白;风铃,清脆的叮当声,她送给他的一件幼稚和可笑的礼物。想想其他可能发生的事件,和不可能发生的事件,总之,在过去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她的胸口。他的年龄超过了父亲,像神灵一样明察秋毫,像神灵一样慈悲。
一些虚幻的影子在操场上起舞,是白日里看不见的幽灵,有些从拍着巴掌的树林里钻出来,有些从深草里跳出来,有些从天上的星星上落下来,它们依照一种节拍,一种无形的韵律,在长满矮草的操场起舞。球门好象一条弓起身体的蟒蛇,那球网已经在风霜日晒的岁月里破碎了,童养媳的脸也是破碎的,她纠结成团的心也快破碎了。
她没有等到冯老师起来晨练,比冯老师起的更早的几个女学生在操场的边缘发现了她,她坐在一个生锈的铁架看台上睡着了,更准确的说法是昏迷着。学校派人把她送回家里,几天后,她的父亲去了学校,没有见到校长,他为女儿向新班主任请了假并且带走了她全部的东西。
冯老师非常生气大家对他的误解,他拼命和大家解释自己和简虹什么关系都没有,渐渐的那些老师就不用这件事情取笑他了。后来,大家听到简虹的最后消息是:她拐回头去上了初三,毕业后考上了幼师学校,当了一名幼儿园的老师。
4、简虹
父母一起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了,他们两个在同一所学校,这样可以省不少钱,随一份礼却可以两个人都去赴宴,这样简虹中午只需要自己简单吃一点什么就可以了。如果他们两个人不在家,简虹就觉得很温馨,他们一回家她就什么都不想说了,简虹躺在床上看书,身上盖着被子,脸被床头的灯泡烤的暖洋洋的,如果父母在家,大白天开灯肯定是要挨骂的。
她在看一本爱情小说,是从街上的书屋里租来的,两角钱一天,所以必须用一下午的时间看完,她给东方的书其实是她最不喜欢的一本书,本来嘛,借书的人很少还书,让他拿去就没指望还回来。她是个略微有些发胖的老姑娘,并不是发福,而是从小就比一般的女孩子胖,她不爱打扮,也没有太多的心眼儿,所以快三十岁了仍然没有男朋友。她一边看一边想,那个叫东方的后生和那个毛大姐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是她弟弟,他们长的一点也不像。是她养的小白脸,那他看起来也太小了,他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的坏学生,眼神也是装出来的成熟,原来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对像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是她第一次向媒人表示自己不同意,其他的见面全部都是别人不同意。
她对异性的要求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自己逐渐的衰老而降低,相反变地越来越挑剔,接送孩子的司机小李长的还算端正,品行也不错,可惜家里是农村的,将来肯定事情多。炊事员小吴太胖了,年纪轻轻就发了福,最主要的是素质太低,老爱讲黄色笑话,还老给幼儿园里的孩子讲。园长倒是还可以,长相和素质及家境都没有问题,但却是个离婚的,她再低贱也不愿意嫁给一个离过婚的人啊。父母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就是他们总是为这件是叹气,他们一叹气她就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她的婚姻问题成为父母即将到来的晚年里一块移不动的石头,他们常常喟叹如果她有了归宿他们也好放心的离去。所有这些都让她感觉不痛快,让她感觉父母的虚伪和不近人情。
有时一些事情想的多了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比如那个叫赵燕的男人,她总觉得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似乎是两眼靠在一起的深井,她很害怕他,如果说晚上她不敢出门走进这个胡同,就是害怕在巷子里遇到他,即使是白天碰见他,看上一眼也感觉毛骨悚然。他很少回家,就是回家了也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他似乎也不用作饭,没有人看见过他买菜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每天吃些什么,从来没有朋友来拜访他,很难想象一个男人竟然取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曾经去他家里收过水费,看到这个名字她以为开门的会是个女人。他的家里根本不像有人住在里面,倒像一个多年没有人住的空屋,即使他回来了数日后到他家里去也是这种情况。她之所以想到他是因为竟然有人曾经说过要替她向赵燕提亲,天哪!还是饶了我吧,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肯定活不到终老,呆不上几天就会被他吓死。
她眼不离书,脑子里做着白日梦,父亲进到屋子里竟然没有发现,他快步上前猛地拔掉了床灯的电源,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大白天开灯!还嫌祸害我的不够!”
简虹吓地不敢出声,黑框眼镜片上蒙了雾气,父亲的影像模糊了,变形了,摇摇晃晃地像一只马戏团里直立行走的黑熊。父亲是一只黑熊,是的,他一定是黑熊精,他的嘴巴朝前噘着,眼睛天生的高度近视,由于抽烟,吸粉笔灰,酗酒患上了慢性气管炎,说话时带着呼哧呼哧的尾音。母亲蹑手蹑脚地进来了,她瘦小干枯,晚于父亲这么久进来肯定是在路上被父亲责骂了,一直跟在后面怄气,她绷着脸,丝毫看不出一点刚刚从婚宴上归来的喜气,一进门就开始叹气,简虹立刻意识到这声叹气也许与自己有关,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也许与自己有关。母亲在她的眼中是一只老鼠精,若说到祸害,母亲才是家里最大的祸害,她脾气暴躁,好吃懒做,喜欢搬弄是非,在学校里常常和同事相处不好,使得父亲也处处树敌。因为母亲和校长的老婆翻脸,使得父亲到快退休也没有评上一级教师;因为母亲散布了教导主任与校门口的寡妇偷情,使得父亲干了一辈子也没分上房子;简虹找不到好对象,也和母亲的名声有关系,因为人家一打听,就会说他们家里没有家教。
冬天的日子总是很短,半下午的时候太阳就病恹恹地隐藏在了西边的那丛杨树林里,小文一放学,简虹就得上他家给他补课,这时候老板和他的胖媳妇还没有回家。小文对这个带着黑边眼镜女家教并不尊重,简虹也是敷衍了事,走走形式,要是老板没有在家,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是聊天,时间长了,他们两个竟然成了无话不谈地好朋友。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小文眨巴着大眼睛对简虹说。
“什么事啊?又装神弄鬼的。”她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中午到现在一页也没看进去,可是不看又觉得太亏了,所以只好一直用手拿着。
“我们胡同里住了一个鬼,我亲眼看到的……”说到这里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可以看得出他在说这件事情的突然紧张起来了。
“喂,你可别瞎说啊,要是你故意吓唬我,等会你爸回来了我就跟他说你根本就没做过作业。”
“我怎么能骗你呢,好几天晚上,我起来去院子里尿尿,总感觉院子里站了一个人,我仔细一看,真的就站了一个人,是个男的,他有时蹲在墙角,有时站在院子中央。”
“坏蛋,你要吓死姐姐啊,那你们家的狗为什么不叫呢?”
“哎,狗只对生人叫,不过他在我们家院子里呆的时间久了,狗习惯了,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我看你是怕我赚你爸的钱故意吓我的吧,要是真这样我再也不来你家了。”她故意开着玩笑,其实是心里很害怕,所以就故意高声呵斥小文。“好了,我不跟你闲扯了,你要是再不做作业,我真告诉你爸了。”
小文沮丧地关上了电视机,拿出作业本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始发呆,简虹看了看他,没有理会他,把眼睛移到了手里的书本上。她是相信这个世界有鬼魂存在的,还有妖精也是存在的,自己的父母可能就是妖精,有时她会突然对他们产生一种陌生感,觉得其实他们和自己是毫不相干的人,因为某种玄机而硬凑在了一起,说不定哪天就会翻脸,各自使出狠辣的手段反目成仇。她也有些盼望自己不是俗骨凡胎,但也不太好定位,她想不起什么究竟应该是什么动物变成的,至于植物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花精,倒是冬瓜的外型和自己有些类似,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为什么要自己作践自己呢。
痕对简虹颇具好感,因为她没有看穿人类思想与前程的功力,只是觉得她慈眉善目,应有后福。
“啊,主人,简虹孤独无靠,一把年纪还寄人篱下。年华可真是可怕啊,象你家乡的河水,少女被冲去了纯真,老人被冲去了精气;年华一样有着四季啊,可它只有一年,秋叶落,冷月寒,最终年华将雪白盖在他们的头上,他们就开始腐朽了……”
“痕,不要说了,我不管活人的事情。”
“那鬼……”
“闭嘴!”
5、毛女士
牛嚼残花,月落乌啼,忧烦缠绕,欢喜无缘。他一去数年无音信,生死未明,去时儿嗷嗷待哺,如今乌发垂髫。他既不仁,我何有义,曾守身如玉,现绿帽成打。夜夜莺歌燕舞,云雨淋漓,公婆自知理亏,有眼如盲,有口似哑,若要用我送终,岂能赴黄泉感恩。哥哥你莫嫌我老,这人儿终了谁会不老,不死,因此上烦恼,莫怪我笑太少。
毛女士醉倒在月夜下,扶着巷子门口的青石吐出一潭闪亮的水洼,映出了破碎的月亮,哼……哼,没有人听见她的呻吟,风吹碎了吹碎了她的主心骨,再坚持一下,就到家门口。幽深的巷子,朝前走,双手扶住两边的墙,抹一手墙土。一袭黑影飘来,你是谁,可是我的冤家高大飞,快来搀着我走,呵,今天那个男人可真不是东西,他吃了我的发廊全体员工的豆腐,我们可是做生意的,哪能只尝不买,怜我一女人家,怒从心起,还要卖笑求全,你去抽了他的筋,断了他的骨,让老娘出了这口恶气吧。又一大股液体吐了出来,真是冷的要命啊,这酒怎地越喝越寒,她四肢冰凉,犹如掉进了冰窖。
那黑影紧随着她,却不去扶她,任她一路走来磕磕碰碰,她只是笑,莫非你是鬼,是鬼也管不得我笑,那黑影跟着她一起笑了。他的影象在月光中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的中年人。
“你的男人,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对毛女士说。
“他死与我何关,我有酒喝,有歌唱,有舞跳,有男人疼,他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告诉你不用再等他了,去找个男人嫁了吧。”
“不嫁了,老了也不嫁了……”她喃喃地说,已经走到了门口。“今天不接客了,我都成了这副模样,你回家吧。”
“呵。”那个人冷笑了一下。“我无家可回,你不用管我了,我已经死了三年了,是和你男人一前一后死的。”
“死得好!死得好!”她一边叫好,一边用钥匙打开了门整个身体摔了进去。
我从家里走出来,站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跟我来。
我们一起走到了一片空地,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悄然无息。空地一角烧了一堆火,一个流浪汉在那里烧垃圾取暖,在春天,深夜带着潮气的寒冷让我感到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冷水里。
“我知道你打算对我做什么,但是请容我说一些话好吗?”在月光下,他的脸像水泡过一样苍白,眼睛似乎是白纸上用烟头烧出的两个黑洞,他的身体飘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他的行走只是象征性的动作。他的手是青色的,没有指甲,细长的手臂露了长长的一截在袖子的外面。远处传来一阵狗吠,紧接着是一群狗的呼应,月亮隐进了云彩的后面,空地角上的那个流浪者从地上爬了起来,用鞋子在土堆上拍打着,也许是拍打一只跳出来的老鼠。
他什么也没有说,突然在微弱的光线下淡化了,像一股气体一样消失了,按理说我是不可能让一个灵魂在我眼前用这样的方式消失的,按照追灵手册上的说法,如果追灵者第一次放过了一个灵魂,那个灵魂的能力就会增加一层,必成后患。我不喜欢这个灵魂,不过我放走了他。
一辆卡车飞速地开过了空地边的公路,鬼鬼祟祟地进城,天边有些发白了,空地上又多了一个晨练的老人,他机械地做着一些动作,一会就气喘吁吁。
回到家后,痕悲伤地告诉我,她看见毛女士了,因为半夜里她才从外面回来,在院子里哭到早晨,东方根本劝不住,后来另一个男人来了,他拉起毛女士就跑,东方其实并没有看见她已经随那个男人走了,痕一直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跑出了巷子,穿过了马路,沿着路边的那排矮房子直接跑进了桃树林,一些草儿还在发芽的时候,桃树已经怀胎,孕育着桃子。他们在树下,她已经不哭了,两道泪却还在脸上挂地真切。
“痕,你为什么钻进别人的梦中去呢,这是违反规则的,那是一个人的隐私。”
“对不起,主人,我除了好奇还替那女人心疼,他们的相聚只有瞬间,既然是梦,为何不可以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呢?”
“梦也要靠缘分,难道在梦中见到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吗?”
我突然想到那个痕,自从她离开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即使是在梦里。
3、小巷
在镇子里,这样的幽深小巷为数不多,大约有近百米深,住户鱼龙混杂,天南海北,大多是近几十年从外地迁来的流动人口,我只了解较近几家户主的身份,最近的一家是在镇上开发廊的,接下来的是开小饭铺的,还有一家全家都是教师,开发廊的那家人总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好几天都不回家。开小饭铺的那个家伙一脸横肉,养了一条大狗,和他一样凶悍,常常在夜间不明所以地狂吠。那家教师的女儿叫简虹,是一个老姑娘,有点胖,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是幼儿园的老师,她的父母分别是初中和小学老师。
半夜大约两三点的时候,开发廊的毛女士回来了,从脚步声可以听得出不止她一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感觉他走的踉踉跄跄,她在开门的时候发出一阵男女在调笑的声音,他们一进门就打开了所有的灯,灯光把我的屋子都映亮了,他们在房间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那个醉酒的男人发出阵阵怪笑,饭铺老板家的狗开始狂吠起来。
当狗安静下来时,他们的喧哗变成了短促单调的哼哼声,我上了阁楼,从窗户上张望过去,痕随我一起,她说如果不是我在她是没有兴趣去看这种丑陋的事情的,也许是酒精已经摧垮了男人的身体,待我上得楼去他们已经结束了,两对男女赤条条地躺在两张大床上,像四头挖去了内脏的白条猪一样安静。
老鼠意识到了主人的归来,并且感觉到了他的杀气,由于失眠使他在夜晚依然要占据这所房子的每个角落,于是他们打算迁移。他们由一只率领,在月色下悄悄地溜出院子,游荡在漫长的小巷子里,他们沿着墙根,稀疏的青草被压弯,然后又倔强地弹起来,领头的老鼠灵活地绕开种种障碍,跳过一个个下水道的罅隙,在饭铺老板的家门口它们故意发出很大声音,逗引那条狗愤怒地冲到门口大叫,然后欢快地吱吱叫着跑开了,正在它们兴高采烈地前进时,一道白色的闪电突然冲散了它们的队伍,那只前面带路的大鼠顷刻间就丧命在那只老野猫的利爪之下,剩下的那些纷纷钻进下水道口或者草丛,四散逃去。
饭铺老板的儿子是一个细瘦的男孩子,他一样需要早出晚归。他是一个学生,每次他离开时总可以听到那条狗的呜咽声,他回来的时候又可以听到那条狗快乐的低吟。他是一个刻苦的孩子,每天早上都可以听到他起床站在屋顶背英文单词的声音。“乃夫,乃夫……司丢登得,司丢登得……”他的声音让人听得喉咙发紧。他叫小文,真得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他的父亲对他的样子很不解,为什么自己和妻子都壮如牛,生下的孩子却瘦小的像蚊子。小文虽然一回到家就开始学习,学习成绩却一直遗传了父母,基本上每一门都是不及格,他每天早晨起来背诵的英文单词好象也永远都是重复的那几个,永远都是那一课。
老板雇佣了简虹当自己儿子的家庭教师,她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到老板家里辅导小文一个小时的英文。原本教师之家都是知识分子,对老板这样的粗俗之徒是不屑一顾的,但由于依然是进行一种教育事业,同时可以拾起一些自己已经快遗忘了的英文,还有酬劳,何乐而不为呢?简虹读起英文来声音很好听,温润柔滑,非常流利。但她的发音全部都是错误的,只能骗文盲。痕这样告诉我。
原本我和这些邻居是没有任何来往的,直到有一天毛女士家里住进了一个年轻人,他不是她的丈夫,因为她的丈夫在做边境贸易,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有人猜测他肯定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这个年轻人是个讨人嫌的家伙,大家都叫他东方,他来的第二天就敲我的房门。
“喂,大哥,你们家是不是停电了?”他站在门外朝着门上开着的小窗说。
“有电,我的CD机还在唱着呢。”
“那为什么我家停电了,真奇怪,我们用得不是一条线路?”
“不知道。”
“我实在太没事情了,我能到你家和你聊聊吗?”
“我有些忙,改天吧。”我关上了小窗,痕在我关窗前嗖地钻了出去。“我看看他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
东方耸耸肩膀,朝一边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家,又去敲老师家的门。
“是谁呀?”简虹在屋子里问。
“你的邻居东方,现在是几点了。”
“现在?十一点了。”简虹打开门友善地说。
“哦,你在看书,是什么书?”
“一本闲书,今天我休息,在家里没有事情。”
“能不能借我一本书呢?我在家里实在没事情可以做,我刚好想找本书看看。”他没等简虹说话就自己进了院子,她只好让他进了屋子。
简虹就睡在客厅里,另一间屋子是她父母的,她的书全部都在床头,都是粉红色封面上面有女人头的那种,东方拿起了一本,就这一本吧,他随意地说。
“主人,我在简虹家的墙上看到一件奇怪的东西,不过他们看不见,亲爱的主人啊,你的照片挂在了简虹家的墙壁上。”
“我知道了,他们两个说了什么?干了些什么呢?”我搓了搓手,不想被一个幽灵看出自己的迷惑。
“你还是看这一本吧。”简虹从床头的书堆里抽出另一本书递给了他。
他接过书,坐到了椅子上,脚不老实地抖动着。“这本书是讲什么的,是不是爱情小说?”
“好象是,我也说不清楚,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怕我看不懂,我认识的字很少。”他故意声调夸张地说,他突然拉住了简虹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后一定要保守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会感到害怕,却能免除灾害。”
“放开我,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抽回自己的手,生气地看着他。
东方一点也不害羞,他还是紧盯着简虹看,把她看的都想吐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拿起书走了。
“主人,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呢?会有什么灾难发生呢?”
“痕,不要问了,我不管活人的事情。”
老板的儿子放学回来了,他的狗发出了幸福的呜咽,身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对它一点也不感兴趣。午饭留在了锅里,锅在灶台上,他打开电视机,盛出一碗饭边吃边看,下午有体育课,要记得换球鞋,一只老鼠噌地从床下蹿出来钻进了水缸的后面,过一会又悄悄地伸出了脑袋,用爪子把一颗花生拨了进去。小文根本不理会它,吃完饭他把碗放到了灶台上的一个水盆里,看着碗慢慢沉底,水面上漂起了一层油花。
“不许动,你他妈的再骂我一句试试……”小文对着镜子拿出一副进攻的架势说。
2、痕
我固定的住所在一个叫丰镇的城镇里,那一座宁静的小城,我的不安和悲伤都隐藏在它的黑夜之中,这一点永远不可能被改变。我在旅程中有时会想起丰镇的那所房子,没有一丝的感慨,只有一些概念化了记忆:爬满了整个墙壁的爬山虎,屋檐下的鸟巢,浮云下高耸的电视天线,还有深夜里游荡在门外杂草丛里的猫的鸣叫。我常常带回家一些基本不用管理的植物,放在冷清的客厅里,但每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它们还是死去了。屋子的陈设没有任何感性色彩,旧家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从来没有想到要清洗它们。我的书架上没有书,只有几排深蓝色封面的影集,那些影集里存放的全部都是陌生人的照片。当我回到这样一个冷清的屋子里,唯一感到宽慰的就是阳光能够透过窗户没有遮拦地照射进来,我的音箱日渐陈旧,但依然能播放出纯正的音色来,偶尔还会为音乐配上一种和悦的电流声。
我在三月底回到丰镇,路两边开满了桃花。我孑然一身,身上还穿着臃肿的冬装,拎着一个色泽黯淡的箱子,带了一顶滑稽的帽子,帽子已经褪色,边缘渗出油渍。我想带这样的帽子穿着这样的衣服不容易被人注意。
桃花正在怒放,天空清澈碧蓝,油菜花也星星点点的开了,这是丰镇的春天,经常都是这样的好天气,我害怕寒冷,北方干燥的风曾经把我的手和脸皴的像核桃皮一样粗糙。胡同里的邻居看见了我,认出了我,随意友好的向我打招呼,没有人好奇我出门这么久究竟去了哪里,他们已经习惯了。院子的门口长满了嫩绿的青草,仍然无法挡住灰色的地面,不像夏天那样泛出令人恐惧的墨绿色。
我刚进屋就有电话打了进来,是我的房东,她的消息简直比间谍还要灵通,或者她早就在关注我是否回来了。她很客气的提醒我应该交房租,并且很有风度的告诉我,如果一年只在一座房子里住不足一个月,花这样的价钱不如去住旅馆,况且如果房子长期不住人,坏起来就会很快。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她一边故意弄出一些奇怪的声音,给她一种我正在忙碌的错觉,挂掉她的电话后我躺到了新铺的沙发垫子上,把脚放在了茶几上。
安静的时候,房间里立刻就被一种奇特的气氛笼罩,墙的拐角处和天花板上布满了蜘蛛网,家具不时发出衰老时的咯吱声,墙壁上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渍,可以推断出去年夏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曾经透过墙壁渗了进来。一股带着潮气的味道,象是进入了一个堆着草料的木屋,门口的木质墙裙上长出了几朵细小的蘑菇。我仰面躺着,胡思乱想。
一阵脚步声从阁楼上传过来,一个人正在走下来,我坐了起来,上面不可能有人,难道幽灵敢于出现在我的家里,那可真是笑话,是谁敢于自投罗网呢,一个黑影嗖地沿沿墙角穿过,一只硕大的老鼠,也太猖狂了。那脚步声移动到楼梯,然后清脆地下楼,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幽灵是没有重量的,难道上一个人?我有些紧张,悄悄地躲在了柜子的后面,我看见一个女人从阁楼楼梯上下来,不过依然是一个幽灵,只是她穿着我的皮靴,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他看到的就是两只鞋子在自己下楼。我从柜子后面走出来上前抓住那个穿着睡裙的女人,她却一下甩开了我,嗖地从靴子里跳出来,赤脚站在了墙壁上,一头黑发散在空中,这是我才注意到,她的手中还捏了一枝桃花。
她沿着墙角朝上走,蜘蛛网轻轻颤动着,她一直走到我头顶的天花板上,倒立着把头后仰,我只有抬起头才能看见她。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我疑惑地看了看她,没有回答,我后退了几步,靠进我的背包,然后抬起手腕来看表。
“不要伤害我,主人,我在这个屋子里等了你很久,我穿了所有你的衣服鞋子;我看着屋檐上的燕子在春天里作窝,冬天来临之前飞走;我看着那棵包围着房子的爬山虎枯萎,第二年又重新发芽。主人,你太久不回家了,一群老鼠搬了进来,一条草蛇也跟了进来,还有蟋蟀、青蛙、蚰蜒,不过现在它们都还没有出来,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我移向背包的手停了下来,我看了看她说“我可以放你走,但是我不是你的主人,我走了后你还可以呆在这里,但是现在你还是离开吧。”
“不要赶我走,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挺而走险,不是吗,你随时可以把我变成影集里的照片。”说到这里,她微微叹息了一声,从天花板上飘了下来。“但在外面我过的更糟糕,我常常被其他怪物欺负,他们讥讽我,摧残我,不准我呆在树林里或者下水道里,不过我恰好不喜欢那些地方,在你的家里我觉得很舒服。”
“如果别人知道追灵人赵燕家里藏着一个女鬼,我会被人耻笑的,我会失去很多生意。”我有些犹豫地说。她的确是我见到的最美丽的幽灵,比很多活着的年轻女人还要漂亮,这让我有些动心,不过曾经有一个游荡的术士告诫过我,作为一个追灵人不可以去探求幽灵的死因,否则就会沦落成一个凡人,失去所有奇异的本领,因为既已发生的事情是不可更改的,这是存在的秘密。
“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主人,我就像一阵风,一股烟雾,我甚至不占用你的空间,如果你是凡夫俗子,你可能根本无法察觉我的存在。”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装进了一只花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俏皮地说。“你看主人,我压根儿就不碍你的事。”
她使我想起了另一个女人——痕,痕在活着的时候就像一个幽灵,她是我少年时代的女友。
我少年时代的村庄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现代化的码头。
一个夏天痕走进了齐腰深的芦苇,我望着她的背影,呆呆地等着她回头时被河边的风吹散长发的样子,但痕没有回头,她是在那天决定要和我分手的。如果没有那个来村子里修建码头的大学生,如果没有城市里来往的汽车,如果没有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天,痕不会离开我嫁到城市然后死于车祸。
痕在河边洗衣的时候邂逅了她的意中人,她穿着绿色的制式衬衣和紧绷绷的牛仔裤,扎起袖子,用一只手把水盆倚在胯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水桶。她身材高挑,眼睛含情脉脉,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引起大家的注意。那个城市里来的坏小子很快就迷上了痕,他在痕蹲到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主动上前搭讪,那个家伙英俊高大,声音温和,痕立刻就迷恋上了他,当晚他们就在星空下的河滩上约会了。
几周后我病了,母亲从城里买来草药熬汤药给我喝,却无济于事,我一天天的虚弱下去,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连最喜爱的脚踏车也骑不动了,我每天要用十分钟才能爬上那热辣辣的晒蓬,母亲说我身上阴气太重,应该多晒晒太阳,我在灼热的日光下依然觉得寒冷,我不停地发抖,咳嗽,我爬在晒蓬上,垂下头,眼睛无力和绝望地注视着唉声叹气的母亲,耳朵里回响着推土机轰鸣。
痕通过她的男友从城里叫来一个医生,在有了新欢后痕对我发誓这辈子会将我当亲哥哥看待,她没有失言,那个大学生骑着一辆摩托车带着医生从城里赶到我家,把他丢在院子里后又骑上摩托跑了,我想他是去痕那里邀功去了。医生站在院子里,对趴在晒棚上把头垂下来的我说:你下来。
我对这个医生怀有一种抵触心理,却没有力气拒绝他蹲在我的身边为我检查,他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然后又把听诊器塞进我的衣服里,他始终皱着眉头,嘴上叼着一根香烟,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只犯病躺在地上的牲口。最后他站了起来,我听到他对母亲说:他没病,但没病不代表不会死人。
母亲听不懂他话中隐藏的玄机,而我从他的话中领悟到一层含义,我用力爬了起来,对母亲和医生说:我不会死的,我要活下去。这时我看大一只大花蚊子正趴在医生的脸上狠命的吸血。
我活了下来,并且真的没有病了,只是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柔软,失眠。我在夜晚失眠,因为可以看到很多曾经无法看的东西,听到曾经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后来我确认这种本领是我自己独有的。这让我很兴奋,痕跟那个大学生到城市里去了,我不再想念她,只是偶尔会似乎突然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或者出现她的影子,待我仔细去判断,却发现其实是另一个女人。
我为这个幽灵取名为痕,并不是为纪念那个早已经和我不相干的女人,仅仅是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里我突然想起了她。
月光,月光如水一般清冽,流进了我窗子,淌到了我的脚边,刷洗地面使其弥散出点点磷光。我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无声的舞蹈着。只有我一个人,还有幽灵痕,她用两根棉线和一个纸盒挂在吊扇上为自己做了一个秋千,象只摇篮一样晃来晃去,当我累了的时候,她就坐在上面陪我聊天。
《追灵人》
1、赵燕
我决定不再服用镇定剂强制自己入睡,药物让我整晚处于一种恍惚之中。我的大脑不肯入睡,它每晚都向镇定剂宣战,不肯停歇下来,这让我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