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吾儿年幼时，尝有同事论及课儿一事，为吾诵王冕《墨梅》诗云：“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真是有着“诗书传家久”的翰墨之香。《竹斋集传》称王冕“美须髯，状貌魁伟，高视阔步，落落独行”，尝曰：“士生天地间，苟不以道德功名显，亦当文翰传后。何得生无益而殁无闻焉？”言来真伟丈夫。又以“胭脂没骨体”写梅，所题画诗亦天才纵逸、不拘常格，是“疏花个个团冰玉，羌笛吹他不下来”，气象清致，诗画称其人也。

    《浙江通志》据前史将冕列入“隐逸传”。然综观其生平，却是何曾心思清宁、了无挂碍。其屡应进士举而不中，遂走四方，足迹殆半天下，却终是志无所遂。徐显《裨史集传》称：“冕盖不降其志以死者也”。是元末的时政不纲，使其遭时不偶，才负气怀愤，遁迹山野。九里山上虽有梅花千树，堪以“冷艳繁枝环破屋”，其坐卧自随间，却仍是要探《周礼》之幽微，且著书一卷云：“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

    叹古来“儒”者，“人之需也”，是国家社稷之需。孔子曰：“君子不器”、“用

                              斯人冷抱梅花去

 

    梅予我的感觉一向冷峭，纵然是万木枯寂后的相见欢，其艳色也薄如清寒、淡似枉存。银钩铁画般的一类枯骨，更如颜氏瘦体，应带提画间、方折硬冷出之，一茎横斜、总欲砭人肌骨。恰如宋人萧德藻诗中说：“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偏我畏冷而喜柔，冬日的干燥晴暖弥足珍贵，毛绒一类的绵软慰贴尤其不舍。由此便与梅不亲，历来敬而远之。

 

其一

    前时某夜，于灯下看《随园诗话》，一时有感于玉亭女史，对梅竟也另生了情义。玉亭姓胡名慎容，一生不得志，未四旬即郁郁而殁。其以梅自喻，又写《残梅》有“东风只顾吹零雨，那惜枝头有暗香”之句，竟如诗谶，命定其早凋结局。蒋苕生序其诗说：“……所天非解此者，遂一旦焚弃之。然其韵语，已流播人间，……”玉亭痴心蚀骨，行事清绝，竟如黛玉焚稿。后来高鹗续《红楼梦》或援引其细节，也未可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元旦”纪事

 

今日计算时日，即又惊于过往岁月的逝

 “剩来井底胭脂水，学画人间富贵花”

    近来心绪芜杂烦乱，文章亦无心，只偶尔过来看看，却见新朋旧友仍来访且留言，每觉亲切。感慨之余，在此絮语，有感激之情，有维系之想，有往来之义。

    我本是略无定力之人，偏又执着求全，所以每事不成，总轻言放弃。唯读书写文一事，虽为闲技，却如丝帛绕骨。但常言“文如其人、言为心声”，我自己所写，却每令我不安。近日关注“生态文明”，想就工作写篇文章，遇到“生态定位”一词，却令我忧及自身。自年幼时，家长即说，女孩子要简净，学校里，老师是说，做人要单纯。因此一贯地喜欢真实，真言、真事、真情、真义，鄙薄一切伪饰和巧言令色。喜欢之甚，甚而执着于此。多少年来，每每因此受牵累，却不肯改悔，只是更不能轻易信人，以至越来越近于“自闭”。

    然而似这样，境是清简、意是清坚、愿是清好的一路行来，却是清苦益甚。以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以为是言宽人，于己仍应克谨，直至在南怀瑾书中看到“人至清则无福”，才信为言己，且不由得心惊。贯休诗中说，做人应是“百炼钢为绕指柔”，又如有言，真正的博大舒如，是应如江河入海，容得下泥沙俱下。不知今生能否堪于此境，

 

一叶知秋

文 / 冷吟闲醉

 

    友人传来秋信，恰如那梧桐一叶，令我顿然知秋，高天远望，即有着那“数行秋色雁边来”的诗意无限。昨夜寒凉，偶向窗外探看，即见月色娟娟，这“轻寒正是可人天”。更将郁达夫《故都的秋》把来相看，便觉秋在室外，却更在心中，是记忆里抹之不去的一色灰蓝，一身冷意，一种相思，一念幽远，……

    居家近处多杨树，十几岁时从繁华地迁居至此，便爱临窗，每觉秋意飒然，是“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之意，如幼年时的离家寄居，记忆中的冷月满照，一床一身的似祭窗前。诛般不宜，是因不得已的萧索忍耐，是日后看《简爱》时的潸然泪下，是体谅得她、有怨弥深，如心头有血、胸口有伤。少年时曾听人说：许多女子喜欢简爱，是因为她不漂亮，却得到了幸福。或许正是淡漠隐忍的成长，才能使她贞静从容，有着心若古井水、波澜总不惊的性情，而几经风雨却情怀自珍。似心内含砂，层层泪裹，终成蚌珠，便自有一番淡泊黯润的珠玉光华。情态

                                 文心如兰
                                文 / 冷吟闲醉
   
    缘起于两个月前，于公司同事处索得一盆吊兰。一番侍弄调停后，即置于办公室窗台之上。日日阳光浸染，几经水气洇润，竟芽生根长，渐至葱茏：簇叶团生、连枝跌宕的散漫披漓，形若观音千手、千手捻指如兰。总于闲间念及，每每兀立窗前，但觉心思若锦，缤纷蕴籍：欲念清远、心怀散淡的黯意幽处，情似仙家经唱、动静不著凡尘。虽为凡品，非彼兰花，却也略得兰之一分清趣神韵、二分高世情怀。“文心如兰”，——是那日潺潺缓缓行在路上，有斑斑点点的日光筛离树影，曾举起手中的一卷书遮于面侧，这样的四个字便象是从书页间滑

                               其六   病酒情怀
    此意两重，酒病与病酒——过饮而病与因病买醉，两者一在状态，一在情绪，却往往总是因病酒而染酒病。又何妨！辛稼轩《饮酒》词中说“……仙饮千杯醉似泥，皮骨如金石？不饮便康强，佛寿须千百，八十余年入涅槃，且进杯中物。”
    有情困于心结，欲行囿于难为，病乡酒途频入，自古既多因由。如“十分酒与诗肠，难禁冷落秋光”的感时起意；“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的触景伤情；“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的岑寂落寞；“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的幽人独想；“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谁共我，醉明月”的悲歌况味；“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的羁旅乡愁；“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宦途失意；“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其四   酒色之事

    不知是否该碰触这样一类话题，犹疑间，总怀想着少年时，母亲与我轻言漫语的那一句：“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长恨歌》白居易）。透过母亲氤氲玄远的目光，依依遥想：当年的杨玉环，曾经是怎样的娇慵无那，软散缠绵呵。于是落笔放松，为风情，更为亲情。

    或许并非红酒才独有风情吧，比如古人那些卿卿我我的酒色之事。以前某次与同事聚会，忽听有人慨然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酒意浓腻间未暇有思，便应声接道：“色不迷人人自迷”。言罢即悔，垂首抚额间听得几回笑声，却也罢了。何者为情？或许是缠绵不尽、纠葛不清之思为情，古诗中有说：“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呢！何者为色？许是某一情境下惹人情牵意动的某一状态：如酒酣耳热之际，丝发迷乱、芍荫醉眠的史湘云，展不尽的缱倦慵散、看不完的风光旖旎。又似醉饮的太真玉环，扇舞迷离、轻歌如酿：“雁儿飞，雁儿并转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茵，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

    很早即在古书中看到有类上述的言语，

其五   慕贤之思

    少年时读元遗山的《秋夜》，在国亡身羁的沉郁顿挫间，为那一句“济水有情添别泪，吴云无梦寄归魂。百年世事兼身世，樽酒何人与细论”，寤思辗转、嗟叹幽然，颠扑难复般的感同身受。近二十岁时，又痴醉于辛弃疾的《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爱极下半阕：“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稼轩本是雄放担当之人，这一份退隐之意，却是缭绕钢骨的柔思一缕。那时的思恋尚无目的，这词中确有“先生”，倒好似可以与之把臂，一番襟怀激荡之间，付与一生一世的追随情义。
    今年四月间到长沙岳麓书院，一番游历后，却又发现蔡锷墓竟在这山上。于是一路的惶急攀走，却终因时间不足而未能如愿祭奠。在其时的岳麓山上，憾然回首，春如四月，竟也是古意森然。后乘火车一路北归，窗外倏忽而逝的风景间，偶有花树累累。思忆牵延，想起小凤仙悼蔡锷的那幅挽联：“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