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虎事件的是是非非
2007年10月3日下午，陕西省镇坪县城关镇文彩村村民周正龙，在文彩村神洲湾拍摄到野生华南虎的珍贵照片。
此消息一出，立刻引起有关专家的高度重视，认为是科学界的新发现，陕西省林业厅随后奖励“拍虎英雄”周正龙2万元的奖金和一部高级相机。但随后，开始有人质疑照片的真伪性，认为，照片拍的根本不是活虎，而只是一个虎的纸模版。此说法在网上一公布，一石激起千重浪，全国各地网友的留言像纸片般飞来，在网上打起了口水仗。一时间，虚拟的网络俨如充满硝烟的战场，吐沫口水满天飞，各路诸侯显身手，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世间的生旦净莫丑统统走一遭：有拿脑袋担保的（“拍虎英雄”周正龙称拿脑袋担保照片是真的），有拿乌纱帽做抵押的（陕西林业厅副厅长朱巨龙说，华南虎有假就第一个辞职），有把学者的清誉也捧出来做砝码的（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种子植物分类学首席研究员傅德志信誓旦旦：敢以脑袋担保照片有假），有义乌商人疾呼有人侵犯了自己的
“知识产权”（义乌商人骆光临称照片中的华南虎的长相与自己工厂生产的年画虎一模一样，该种年画5年前就以生产）……，到底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谁能给广大民众一个说法？
华南虎何许虎也，竟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效应？
由于生态环境的差异，虎是亚洲所独有的动物，虎共有8种，现已剩下5种分别是：孟加拉虎、苏门答腊虎、印支虎、东北虎、华南虎，其中华南虎是中国独有的，至今圈养不足70只，是比野生的大熊猫还珍贵的物种，最后一次发现野生华南虎的踪迹是在1984年的湖北省，近24年不见虎影。据此，专家猜测野生的华南虎已经绝种。如果说这次村民周正龙拍到的虎是真的，就是证明华南虎还存在，近而改变先前的判断，这样的重大事件不能不引起广大的关注。如果事情到这里，那也只是一个简单的科学问题，不会引起牵涉面如此之广的争论，更不会把政府的公信力拉进来，把社会的诚信问题扯进来。可是，许多事情是不能假设的。
网上还是酣战正浓时，11月23日，陕西省林业厅发表声明称陕西省内存在华南虎，声明全文如下：
陕西省林业厅作为省政府负责野生动物的行政主管部门，调查、鉴定和发布陕西省的野生动物资源信息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发布的野生华南虎信息是建立在深入调查、科学分析、专家鉴定的基础上，是认真、慎重、负责任的。
我们坚信陕西镇坪县存在野生华南虎这个基本事实，周正龙2007年10月3日在该县神州湾拍摄的71张野生华南虎照片，包括40张数码照片和31张胶卷负片，经我们鉴定认为是真实的。
我们认为媒体、网友对华南虎的真实性提出一些疑问，这本身是一件好事，充分体现了全社会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和生态文明建设的热情关注，对我们的工作也是一个有利的督促。我们已经注意到媒体报道年画虎的情况，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周正龙依据年画虎造假的事实。至于年画虎与周正龙拍摄的照片之间引发的争议，不属于我厅的职责范围处理的事情，应该通过刑事调查等其他渠道解决。
原本是一起简单的真假照片的争论，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相关政府部门的出现使事态急转直下，华南虎事件已成为一桩公共事件，事情已发展到：照片真假是小，还原真相是大；华南虎是否存在固然重要，可有关部门是否隐瞒真相借此欺骗群众更重要；保护环境重要，政府的诚信力更重要；建设生态文明重要，是否有贯彻落实生态文明的精神更重要。
照片是真是假？是现场拍摄还是有人恶意后期加工？要回答这些疑问，现在是一个国家权威部门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了，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该出来说话的不出来，出来说的又没有足够的权威。
首先，从傅德志到网易再到最近的
“六方专家会诊”，站在事件前沿的总是媒体和广大的网友。傅德志的言论鲜明，就是
“打虎派”，设想大胆，但言词也经不起推敲，所怀疑的疑点很快就被“挺虎派”
一一推翻，还落得个“藐视善良纯朴的中国农民”的名头；网易在此事件中起着“山穷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作用，正是它公布的71张照片，才使照片的破绽暴露得越来越多，请专家鉴定又给自己加了不少分，可无奈自己也因此而惹了官司，周正龙正吵着让网易负法律责任，而且此次专家鉴定的法律效应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好；最近的六方专家所作的鉴定，人员阵容强大，还拉上了名誉海内外的神探李昌钰博士，但此次的鉴定只是初步的：真虎可能性极小，并没有下定论。况且就是有了定论，这也只能是作为民间的鉴定，在法律上意义有多大，值得思考。要不然，周正龙也不会说：我只相信陕西省做的鉴定，只相信国家的。
那好，我们接着看陕西省的鉴定，是官方的，但是否有足够的说服力？
镇坪县针对华南虎的野外调查开始于2006年6月到2007年2月，参与调查的成员主要来自陕西省动管站、陕西省动物研究所、陕西林业勘察设计院、陕西师大，安康市及镇坪县动管站则负责协助，于2007年7月由陕西省师范大学，陕西西北大学，陕西省动物研究等有关专家在陕西省师范大学召开会议，会议上专家们一致认为：陕西省是存在野生华南虎的。
这次，周正龙拍摄的照片，陕西省也请有关专家作出鉴定，证明没有发现照片经过加工过的痕迹，照片中的虎是野生华南虎并于11月23日以陕西省林业厅的名义发表声明：照片经过鉴定，我们坚信野生华南虎存在的事实。
陕西省的调查虽是官方的，但是，也是疑点重重。
首先，几次的专家调查没有一次是调查人员亲眼见到野生华南虎，也没有听见虎啸，而只是听有的村民说曾见到过虎，听到过有大型动物的吼声，但并没有留下照片或影像资料；有老虎实物为证的都是在1979年以前（如有的村民发现老虎尸体，有吃过老虎肉的村民并保存虎爪）；发现有被大型动物啃咬过的动物残骸；有虎留下的爪印；周边的环境适合华南虎生存，有丰富的食物资源等等，当地动管所一位工作人员讲，这些痕迹镇坪并不缺少，老虎粪便和虎毛过去从来没有做过DNA检测，专家们仅凭目测下结论，而秦岭上食肉动物不少，动物的残骸经常遇到。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调查所得到的资料只能证明华南虎可能存在，是必要的但不是必要的充分的证据。
其次，陕西林业厅把周正龙拍摄的华南虎照片作为最有力的证据之一，照片经过华南虎专家和影像专家鉴定。但陕西省林业厅华南虎照片专家鉴定组组长、陕西师范大学生命科学院教授王廷正称，专家组并没有对照片本身的真伪问题做出过判定，只认为照片所拍摄到的老虎属于华南虎。
再次，镇坪县有关人员的说法相互矛盾，种种做法也令人生疑。有镇坪县林业局的官员透露，10月5日早晨，周正龙给县林业局打电话，称自己拍到了华南虎的照片，镇坪县林业局局长覃大鹏曾派他与周正龙到发现华南虎的现场进行勘验。但是镇坪县林业局局长覃对记者说：“我问了一下，在林业厅的通知下来前，我们局里没有人见过照片，我可以保证，我们局里没有人接待过周正龙。”该县的工作人员还称：“我们镇坪有老虎是不容置疑的，有虎爪印，有虎毛，还有那么多人听到过虎啸，见过虎，这些证据都可以证明。如果说之前周正龙的照片是辅助证据的话，实际上也可以不算是证据”。
第四，陕西省林业厅声明华南虎确实存在后的一系列动作也耐人寻味。陕西省林业厅发布声明，随后就向国家申请建立华南虎保护区。我国已在福建、广东、湖南、江西、重庆等地建立了6处以保护野生华南虎的保护区，建立了28处保护站。如果国家批准陕西省的申请，那么就会划拨大笔专项基金，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想而知了。镇坪县林业局动作也十分迅速，反应灵敏。记者看到，在镇坪县林业局的门口，挂起了一块新牌子
“镇坪县野生华南虎保护办公室”。办公室主任还是覃大鹏，和动管站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已以实际行动做起了保护华南虎的工作，12块“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的牌子已树立起来，如果华南虎真的存在，那么对发展地方旅游业近而带动地方经济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这其中的奥妙不言而喻的。
陕西省到底有没有华南虎，省内的各个部门的利益搅在其中，不管是林业厅还是镇坪县林业局，无论是周正龙还是当地村民经意不经意都被裹进了利益的网中央。因此，人们对他们之中任何一方所做的证据调查都是有资格怀疑的。因为，与案件有利害关系的当事人不能作为证人。
民间的法律鉴定没有法律效应，有法律效应的确不被人认可。那么，谁又有资格又被人认可呢？
有，主要有三家：一家是陕西省政府，一家是国家林业局或者是国务院。一家是司法部门。但是，这些政府职能部门在迫切想知道真相的公众面前又都集体失声了。
省政府的下属林业厅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上面的领导机关应该出面了，但我们看到至今陕西省政府没有任何动作。该出手时，却缩回了手。
国家林业局与陕西省林业厅有业务上的指导关系，属于上下级关系。国家林业局倒是出面发表了声明，但其中的声明和林业局官员答记者问时意味深远的词语，不亚于一本现代的《红楼梦》，需我们细细思量，仔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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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4日国家林业局新闻发言人曹清尧称：国家林业局的主要职责是负责野生动植物的保护、资源调查和保护区的建设，行政行为必须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要求，不能缺位，也不能越位。要切实履行好保护和抢救濒危野生动物的职能。所以，一听说陕西镇坪县报告有野生华南虎存在的消息，我们即刻采取了措施。……陕西省林业厅11月13日公布了野生华南虎的照片，他们经过了有关方面的论证。我们相信陕西省人民政府和陕西省林业厅会科学认真地对待公众的置疑。……陕西省林业厅从2006年6月到2007年的2月专门成立了调查队，对这一区域的华南虎等野生动物的资源进行了专题调查。调查中也发现了一些野生华南虎存在的痕迹，但是不足以分析它的实情。所以这次照片中老虎是真是假，是否是活体，都难以评估该地区野生华南虎的状况。……本着科学、严谨和对华南虎野生动物保护负责任的态度，国家已派有关的专家到陕西省镇坪县调查，调查结果将及时公布。
我们是否可以理解这段话：
第一，曹说“行政行为必须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要求，不能缺位，也不能越位。”这是实话，也是常识，并无不妥之处。国家林业局的主要职责确实是负责野生动植物的保护、资源调查和保护区的建设；鉴定虎照真假确实不是它职责范围内的事，若硬要它鉴定，无异于逼它违反依法行政的法治原则，做越位之事。
其实，我们若从积极的角度解读曹的这段话，就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既然国家林业局实际上已经明确表示了它不会越位对虎照真假作鉴定，那么，陕西省林业厅此前对华南虎照片所组织的鉴定，就是明显的跳出了林业部门主要职责三界之外的僭越之举了。那么，陕西省林业厅三番五次地表示周正龙所提供的华南虎照片为真，这一说法就是无法律依据之妄言了。
第二，“调查中也发现了一些野生华南虎存在的痕迹，但是不足以分析它的实情。所以这次照片中老虎是真是假，是否是活体，都难以评估该地区野生华南虎的状况”，曹最后说：“我们相信陕西省人民政府和陕西省林业厅会科学认真地对待公众的置疑。”这实际上是在划清与陕西省林业厅的界限，陕西林业厅的声明和所做的决定与国家林业局不相干，他的言论所带来的一切后果要由陕西省林业厅自己负责。
第三，“本着科学、严谨和对华南虎野生动物保护负责任的态度，国家已派有关的专家到陕西省镇坪县调查，调查结果将及时公布。”这是最狠的一招，这是国家林业局在转移公众视线，避重就轻。其实，事情发展到这步天地，政府被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华南虎到底存不存在好像已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以牵涉到政府部门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否以保护华南虎之名，而行借华南虎捞取特殊利益之事；科学意义上的“华南虎真相”自然十分必要，社会学意义上的“虎照真相”同样不容回避；“保护动物”和“实事求是”，既不矛盾，也不冲突。前者事关濒危动物保护，后者涉及政府部门公信力。因此，保护华南虎固然刻不容缓，但捍卫一级政府的诚信、保障公众的知情权，同样不容小觑。
而作为政府机关的国家林业局却做甩手秀才，不去审视下属的行政行为是否得当，而忙着与之划清界限，在做偷换概念之事，甚至有的官员在媒体上拿英国尼斯湖的水怪说事儿，怪罪老百姓不去关心华南虎的生死存亡，而去对一张照片，刨根问底儿，似乎是广大的网友在无端生事。但我认为，关心照片的真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华南虎，两者并不矛盾。这不是无事生非，而恰恰相反，这正是中国人民追求真理、思想进步的表现，广大民众是在行使知情权、表达权、对公共政策制定讨论的参与权，这是中国民主正在稳步前进的体现。公众是否关注公共事务，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志。十七大报告指出要保障人民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而能否充分行使表达权，保障参与权，捍卫知情权，落实监督权，关键在政府对每一个具体社会事务的处置态度。当虎照问题演变成公共事件，面对公众的疑惑，政府便无权保持沉默，有责任让公众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边是公众参与社会事务的热情、追求真相的勇气，一边是政府对信息的垄断专权，陕西省林业厅对六方专家鉴定不发表任何意见的态度，国家林业局的行动足以说明政府在处理涉及公共事件时思想如何的幼稚，辩解多么苍白无力，态度多么高傲冷漠，解决事情的手段是多么简单可笑，他们把老百姓都看作是没有头脑任人欺骗的傻瓜了。
至于法院能否介入此事，如果法院指定第三方机构对照片进行鉴定，那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但凡是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那是痴人说梦。要知道，中国实行的是议行合一制度，不是三权分立，司法要看行政的脸色行事。
难道一个鉴定就真得这么难做吗？是技术问题吗？一个民间机构都能做的事情，到了政府部门怎么就这么难做？不是不能也，而是不为也。原因有二：其一是出于对部门利益的保护，其二是不想担负揭开假相以后的连带责任。
在全社会大力倡导公平、正义、诚信，建设和谐社会、诚信社会的今天，政府的不作为让老百姓寒心，政府的不负责任的轻率的言论让老百姓痛心，政府封闭、垄断信息的专断无理让老百姓揪心，政府如此的执政能力让老百姓担心。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亿万双眼睛在盯着政府的下一步举措，希望事情的结果不会像有的悲观人士预测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公众舆论压力的缓解，事情会不了了之，“政府将不回应、不调查、不处理、不追究”。如果是这样，政府失去的不仅仅是几只老虎，而失去的是老百姓心中的一杆秤的砝码，丢失的是政府的诚信和公信力。如果是那样，下次不仅有人会怀疑嫦娥一号拍的月球照片是假的，还会怀疑的更多，直至怀疑五星红旗是否是鲜红色的。这不是危言耸听、蛊惑群众，而是在养尊处优中学会居安思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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