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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就是努力在混杂的气味中闻到自己
——苏美晴诗歌散论

 

 

1.从暗示到揭示

    任何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总会自觉不自觉地踏上一条思想表达的路径,那就是“从暗示到揭示”。由于诗歌这种文学样式更具强化“暗示”或“揭示”的效用,因此,凡是能够通过含蓄的情感表达进行艺术审美和文学思维活动的人,都能使单纯的诗歌写作获得意义。
    通观苏美晴的诗歌写作,没有任何惊涛骇浪式的情感呈现,你能感觉到的是一股清流在你的意识里涓涓渗透,或者如微风细雨,给你一缕清凉的爽意,把你的思绪慢慢打湿。她使出一种“令人落泪的柔情”(张晓风语)深入到你的眉头或心间,将一种简约洁净的美感铺开在你面前。读这样的诗,你会获得一种内心的宁静。优秀的女性诗人在表达上耻于卖弄细腻,她们往往会把细密的心思转化成一种文化优势,即用独到的叙述方式俘获住读者的心。李琦有一首发在今年四月号下半月《诗刊》上的一首诗《我想起那些微小的事物》,里面有这样的袒露:此刻,站在这以气魄和成就\著称于世的地方,我想静静地\向所有为今天,为梦想\留下过最微小痕迹的人\致敬。一切,从此具有了价值——\……诗人存在的意义就在这几行看似漫不经心的宣示中悄然得到放大。一位女诗人,在天津滨海新区看到了那么多的“大”,或许只有她却心系着那更多的“小”,她怀着朴素的公正和善意为这些“微小”代言,这是一种悲悯的勇气,这就是一种揭示。在这里,“想起”意味着一切。
    同样,苏美晴的诗心中也怀柔着许多这样的“微不足道”和“弱小”,比如《一棵树它在想什么》,这首诗中沉积着许多丰富心灵信息,它通过一棵树暗示了现代生活中人生梦想的旁落和追求的无奈。
 
    ……一棵树,一生的黑暗是多少
    或者是更现代的物质生活里,它们所能要求的是什么
    但是,我时常什么也得不到,心灵的平台无人沟通
    粉尘和喧嚣远离我,思考的翅膀被一次次折断
    我呆站的场景,就像两个一模一样的夜晚
    步调一致,举止和派头却像从来都没来过

 

    仿佛是对李琦那首《我想起那些微小的事物》的应和与接续,苏美晴补充进了自己的“微小”或“微不足道”,她把自己置于习惯用“幸福指数”衡量公众福祉的社会环境下,借一棵树的思维形态发声,其独到的揭示是非常深刻的。很多决不妥协的批判,往往是通过诉说个体的无奈和痛楚来实现的。苏美晴的诗不乏这样的“软刀子”,她的批判意识比她的语言更婉约,更含蓄,甚至不露声色,她以诗的名义“潜伏”着,来寻求一种更高的道义的力量,来实现对丑恶和不公正以致命的打击。
    闲谈中得知,苏美晴在大学时就悄悄写诗,她把那时的诗当成是写给自己的“情书”,因此从不拿出来示人。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些诗作,字里行间不乏深思熟虑,更显人情练达,与她大学时代的自我诗教是不无关系的。如今她身处大学,坐拥万卷图书,将更多地感悟引入诗中,一边静修一边苦读,自然能更深地领悟大学精神的本质,所以,她的诗才不枯燥不陈腐,沉郁中透出一丝靓丽,自嘲里展现一种高拔。在大庆众多的诗人作家群体中,她的诗能够闪耀出一片令人耳目一新的光彩来,除了勤奋敏学,更多的是她喜欢用正常的文学思维思考生活和艺术,这确属一种难得。

 

2.耐心之美

    写出著名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巴西作家保罗•科埃略说过这样一句话:精神追求的最大德行就是耐心。诗歌创作是伴随人类社会发展进步和艺术起源过程中最深邃的一种精神追求,从《诗经》到今天,不同时期的诗人或以他们的创作实绩,或以他们的诗传趣事,影响并成为人类文明进程中精神文化的传播和推动力量,诗这种文学形式一直活到今天,除了人类文化的共性传承之外,还在于历代优秀诗人的不屈维护和崇高坚守。没有耐心和对未来生活的人文憧憬,任何诗性活动都会出现断代,失去了诗美的维护,信仰就会崩塌。
    苏美晴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诗写到这个份上,大多数诗人自然会产生一种创作的惯性。不写,精神就不通畅,灵感郁结于心,心情就枯萎了。不写,你内在背负的一种使命就传达不出来,就压抑。职业写作具有一种疗伤的功效,你不写就等于失业了。因此,一个很矫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写作——就出现了。
    在苏美晴的诗中,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比较知性的解答。为了达成《儿子的成人礼》,她写出“妈妈不希望病弱的民族再次被运上一辆破旧的牛车”;她特别关注《局外的水》,因此说出了“那些适合流淌的,比什么都易碎”这样起源于忧伤的话;她去观音山《超度》,意在提醒身边迷茫的同类“一同收藏着诚实的香火\把失控的罪恶和邪念带走”;她试图“让思想的余晖在寂静的夜里闪光”,以安抚那个“踩着黑猫的尾巴\在城市的屋脊上乱窜”的《失眠者》;她不回避《工地的鼾声》,是为了证明“爱一个城市,首先要从爱上工地的鼾声开始\爱上工地一只秋天里的蟋蟀最后的歌唱\爱上铁锤里肺腑的语言\和在寒冷里劈啪作响的火焰\爱上,那个小工,青春里的梦靥”;她坦承自己内心的《罪》,竟然是为了“让生活更加逼真\让爱情比死亡更年轻”等等。她就是为了这些而写作,而思考,而生活。她从不讳言真诚与热爱,也不吝惜苦涩和泪水,所以你看,她行走在自己的诗中有多么真实,一点没有矫揉造作,一点也不轻浮忸怩,率性坦荡,素面朝天,都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很有耐心,她把隐忍和坚持勾兑成一种耐心之美,用清水服下,于是提供给我们一颗健康明亮的灵魂。
    正是因为葆有一颗淳朴的耐心,苏美晴的诗越发有了一种类似翟永明《独白》中那种来自女性情感的刻骨铭心——“当你走时,我的痛苦\要把我的心从口中呕出\用爱杀死你,这是谁的禁忌?\太阳为全世界升起!我只为了你\以最仇恨的柔情蜜意贯注你全身”。苏美晴似乎比翟永明更克制,在《纸面具》中,她语调平实,言辞高贵,更深沉地传达出一种女性自身的生命质感——

 

    别说不要,我的清纯,我的不谙世事
    别说,雨水,打捞不出一片蛙鸣
    别说那个下午,择菜,种瓜或着收豆
    一如抖落的尘埃,在永远也拆散不开的苍宇里
    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飞转
 
    我习惯了依着阳光行走,也习惯了
    置身于永恒的黑暗。习惯了
    你的不言不语,以及,天气异常的明丽
    洪水一如地泛滥

    甚至习惯,躺在生活的潮水中
    涨涨落落。但我不习惯
    永远地不习惯,家里的,空空洞洞
    以及,那些无人再爱抚的花裙子
    裙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花事
 
    时间可以拿走,青春可以拿走
    如果你回来,你永远在我的心里
    是一个天使
    我留着一个秘密的花园,你可以种
    雏菊,腊梅和,百合
    十二个花的月事,都由你执掌
 
    我不会为沧桑流泪
    不会为那些过错,过多的责备
    甚至不会为,咸不咸,淡不淡的日子
    而觉得乏味
    因此,别说不要
    爱情,尽管不完整
    我还是想试着,在里面飞

 

    文学对于生活的修正意义是显而易见的,不然要文学干嘛。诗歌实际上属于一种生活宗教,诗人就是传教士,通过漂洗灵魂的诗句为现实生活施洗。
    有一种美学观点认为,艺生情。诗歌作为一种作用于心灵的语言艺术,它的制造者——诗人——总会怀着最纯真的感情并用最纯净的内心关注着现实生活。广义地说,包括苏美晴的诗在内,世上所有的诗都是爱情诗。
    或者可以这样说,在爱情中,我们都要有耐心。

 

3.每一个灵魂都设法保持自己的味道

    在这个极力删除个性的时代,人们却在想方设法保持个性。武断一点说,在诗歌之外,苏美晴是个毫无个性的人,她活得平凡,想得普通,扔到人堆里立时就会被湮没,在单位不显山漏水,居家堪如村妇,工薪养家,相夫教子,恬静得如同一缕星光。可一旦进入诗歌,她就变得很有生气,脉搏里听得见大海的澎湃与壮阔。她的诗能引起瞩目,那是因为确有动人之处。
    比如她有一首诗,题目叫做《什么也不是》,似乎就是从灰暗的生活中转接过来的,加入自己的感悟,便引申出某种意义——

 

    其实我什么都不是,不是线装的古籍书上
    任何一张扉页。不是书架上那些充满智慧的
    尘埃。但我绝对是一个什么
    因为,我总能捏住阳光的小脚
    在岁月的河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
    那些暗藏激流下的石头,总有肌肤擦拭的痕迹
    我确定,我是存在的
    在一段不明就里的历史里,组成大大小小的片段
    在连接时间的罅隙里,来历不明地活着
    我是高山,是江河
    是伟大的长城,浩渺的大海
    我是飞翔在苍宇中的鸿雁
    当我有能力成为别人风景的时候
    就像寂寥的钟声感动着世界
    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是
    我挖掘出的自我,是多么的富有

 

    在全部的否定中坚持着一种本能的存在,低调地流转在滚烫的现实里,迎面就是失常的迷乱,堂皇的浑浊,文明的喧嚣,理性的狂悖,在近似正常的歇斯底里按部就班,却总能听到有温暖的掌声从人性的背景里传过来。套用一句朵唯首款3G女性手机的广告语——低调,却总被欣赏——来评判苏美晴的这首诗,当是给她最传神的写照。
    一个人不怕迷失,怕的是迷失后找不到自己。苏美晴活得很简单,她只跟自己的心攀比,所以她总能在迷乱而浑浊的世态中闻出自己灵魂的味道。她写诗的唯一宗旨是忠于自己的内心。在《你是否看得见我的枯萎》一诗中,她这样阐述自身的存在——

 

    你是否看得见我的枯萎
    在春天里。那些吵吵闹闹的花朵太拥挤
    我枯萎,选择一阵风的静音后
    选择,一只翅膀打开前
    我要腾出多一点的地方给你
    即使是一毫米
 
    我在枯萎。在柏杨冲向天际的时候
    在水光找不到分支的时候
    我要腾出一毫米的春天
    给你。我们绝口不谈雨水
    我只在意,你有了一毫米的春天
    就会一毫米一毫米地
    蔓延

 

    我非常喜欢这首诗的叙事节奏,淡定又很有身量,如果有人把它谱上曲,它一定会成为一首特别流行的歌被深度传唱。
    在《寻找文学的精神立场》一文中,华南理工大学教授,文学评论家徐肖楠指出“如果没有精神立场,我们的生存、创作和阅读都处于审美茫然的状态,无法对生活加以判断。”什么是“文学的精神立场”?精神立场说白了就是人性的立场,就是说文学要强调灵魂的追求。坦白说,苏美晴的诗歌写作确乎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精神力场”,只是她开掘题材的能力很有限,目前还不足以形成对这种立场的文本支持。有了独立人格,还要有自己的精神立场,这一点也是目前我们大庆文学普遍缺乏的,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包括苏美晴在内,只有静下心来,努力地纵向继承,横向借鉴,不断加强我们的文学修养,广泛涉猎古今中外经典著作,我们才能拓宽自己生命的维度,我们才可能走得更远。

 

4.平静抒情里的痛苦与超越

    近日重读迪兰•托马斯的诗《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重又引起我对“死亡”的思考。其实有时候想想“人为什么会死”这样的问题,反倒能让我们获得更清醒。迪兰•托马斯的世界总是不回避“死亡”的主题——赤条条的死人一定会\和风中的人西天的月合为一体\等他们的骨头被剔净而干净的骨头又消灭\他们的臂肘和脚下一定会有星星\他们虽然发狂却一定会清醒\他们虽然沉沦沧海却一定会复生\虽然情人会泯灭爱情却一定长存\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巫宁坤译)
    苏美晴也不回避“死亡”这样的话题,我想她一定读过迪兰•托马斯,所以她的诗中才会有和迪兰•托马斯一样的冥想和幽思——我会睡在你干干净净的床上,被一根香烟点燃\但是,请你藏好我的尸骸。我的年龄\也会生出别于流俗的想法\比如,她不仅仅是一滴眼泪\比如,她开成冬天里的梅,越走越远\如果你真的在意,就给我一个纯粹的爱\或者死亡(《也许这就是我的来生》)
    人生负面的影响是非常深重的,疾病、伤害、杀戮、衰老……构成了我们生命悲剧的交响,如何规避它们,某种意义上说恰恰反映了人生的目的性。苏美晴站在自己的生命原点上,用诗性的方式扫描人性,她发现许多痛苦和灾难原本都可以超越,可人自己总是犯错误,不是因为多数人的无知,就是因为少数人的无耻。在《飞行的灵魂》中,她如此感叹“鸟死了,它的羽毛还会继续地飞\我活着,像个自由的落体,享受尘世里的苦难”。在《我们总是憎恨死得时间太长》,她下结论似的写到“南瓜结了果,菜蝶不知去向\那件旧夹袄,等不到冬天就嚷着换里换面\只好把一颗颗温暖的眼泪横在生活的罅隙中\眼对眼地,默然地等”。
    思辨是一种接近哲学思维的意识存在,对此,苏美晴显得极其富有,她落笔时仿佛已经进入一种无限澄明的状态,就如同海德格尔晚年时走进了他的黑森林。
    除此之外,作为女性诗人,苏美晴工于她心灵的浮世绘,那上面既有她的“巧言令色”,也有她的“惊世骇俗”,反映的是她“千手观音”底蕴丰厚、涉猎甚广的一面。《我爱上了孟子》里有她开始“变蓝”的梦,《晨雪》中那“被谁说了出去”“一地泛白的心事”,最后落在“淡淡地,淡淡地\想了想你”一句上,显得何其真实而又隽永,直让人想起月曲了的那首《爱情》中的一句“把手指折断成树枝,在荒凉的冬天为你起火……”到了《善良的品质》中,她的情感指向更趋深邃,又五彩缤纷——

 

    我卸妆,口红,胭脂还有修长的指甲
    这些无用的,庸俗的,这些在这个春天
    浑身透着媚俗的装扮,都要死去了
    我不停地写到死,洪水里的,泥土里的
    砖石里的。地上的,地下的。人间的
    天堂的。直到死得姹紫嫣红,直到
    大地灿烂地微笑。我卸妆
    卸掉一些多余的词汇,只用赤裸的拥抱
    与现实的场景一步步地拉近
    即使是风驰电掣般的思绪
    也找不到屹立的海岸
    但我多想用口红的颜色描绘黄昏里的云朵
    多想给祖国一个晴朗的明天

 

    诗的尾句,让我突然想起目前非常活跃的女诗人横行胭脂,她的博客名字很有诗意——祖国的灰姑娘。

 

5.有关女性思维

    亲爱的,我这样称呼你
    就像是骑上尘埃的马匹,跑过空旷的原野
    就像是野鸽子的脚印,似黄昏寂寞的刺青
    印在收割后的麦地里
 
    这时候,被你点燃的一只香烟的亮度
    一下子淹没了案板上黄瓜的清香
    我陷落在摇椅里的身体,肥大而饱满
    像牵牛花的衣裙,兜不住街道旁烘烤的香气
 
    亲爱的,我多么想,让这些优美的字眼
    不粘上夜晚的汗渍。让马匹,鸽子
    还有一根根向上的麦茬,更能延伸出浪漫的诗意
 
    亲爱的,如果我真能这样一直地称呼你
    那么我更想是一根香烟
    一头扎进你的身体里,哭泣

 

    这首题目叫《类似情书》的诗,在苏美晴的诗性建构中很普遍,但这恰恰是一首她最见语言经营能力的诗作,集中反映了一种非常鲜明地“女性思维”。我所谓的“女性思维”不见得非是女性独有,许多男性诗人的诗作中也不乏这种柔性的表达。古典诗歌中有,国外有,新诗发轫时代的“鸳鸯蝴蝶派”也有,四川诗人石光华在1980年代发表的部分作品也有这样的痕迹。这种“女性思维”的好处是,情感真切,情绪亲和,情趣盎然,读者很受用,特别是男性读者,接受起来真的就像打开了恋人的情书……
    美这个词,用心体味你会为它欣喜若狂,特别是用到某个特定的情境、历史场景、甚或具体的个人的时候,你会激动得流泪,有的时候,诗歌用来表现的忧伤并非是疼痛,它指向的是醉酒后的那种松弛与幸福。具体到苏美晴的诗,有《花是开花的草》里“暗香袭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她的前世”;也有《一个女人诗意的早晨》中“阳光比平时更亮\让她一退再退\她只想躲避头上的白”,虽然看起来并不诗意,却流露出一种感伤,这感伤里传递的就是一种不经意的幸福。
    总的来看,苏美晴的诗歌写作给人整体的印象是精到、清新、优雅、唯美,套用散文家李汉秋一句评语给她可能更准确,他说,一个人在语言上干净,有洁癖,佐证着他(她)心地的干净,精神世界的清洁。然而,就个案而言,苏美晴的诗还有许多需要精进的地方,比如,有的诗作明显是构思阶段很到位,许是结构能力尚弱的缘故,落到纸上的诗句却显得特别随意、草率,太白了,不见诗意。此外就是诗人梁平撰文指出的“诗歌的社会责任担当”,这一点,从事纯诗写作的人都极度缺乏,有的诗人本人并不缺乏这样的社会责任担当,反映到其作品中就很少见,这一点,苏美晴也存在这样的倾向。
    阿多尼斯说,女人的皮肤是田野,从中生长出灵魂的花朵。我愿把这句话送给苏美晴,并期待她诗的百花园更加馥郁,芬芳。

2012.4.23.匆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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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解花语  运笔酿梅香
——漫说任学忠先生画梅

 


    认识任学忠先生,先认识他的梅花,或沉郁中流溢出一种香远,或热烈中袒露着一份旷达,或质朴间播放着一缕恬静,或唯美中蕴藉着一丝忧伤……虽开在尺幅之间,竟似不经意间闯进一座绚丽的梅林,静观一树深山里独放的洒金。直到走进大庆百湖艺术群落他的个人画展,见到他本人,对他的艺术世界才有了一些真切的了解,他的谦和与宁静不觉让人心生敬意,虽已年近七旬,却丝毫不失梅之矍铄,眉宇间绽放着一种沉静与淡远的梅花品格。
    我也是爱梅者,比之任先生,自然是浅尝辄止。任先生之爱梅却不同,他的心意里遍植梅朵,凝神间便有一种情愫在意念中伸展。他熟谙梅之习性,了解梅之情态,因此常能感同身受,泼墨点染之间,一生的年华贯穿在游动的枝干上,全部心血毅然灌入每一朵青红粉绿的花瓣中,于是那不羁的铜枝铁干中便运行着他浩荡的气血,这满卷云霞中飞扬着他浓烈的美学情怀。我读他的画,刻意除去内心里从市声深处裹挟来的浮躁与喧嚣,关闭世俗生活中所有的功利与粗糙,把自己净化成能够进入梅花境界中的一根草叶,一片雪花,努力把自己压缩成一双单纯的眼睛,这时你看见的已经不只是一幅幅飘逸、狂放、舒展、凝重的梅花了,你还看到了画家深藏在画幅中某种超越本体意义的东西。好的艺术品本身就有除尘静音之功效,尤其是深得东方传统文化神韵的国画作品,它们往往并不直观阐述高洁或者美好,贵在追求一种含蓄。因此从这个角度说,任先生画梅更接近一种诗的本质。作为一位职业画家,他的构图中常有一缕文人的巧思含在里面,譬如《春风》中雄黄的花瓣和石绿的花蕊,领会起来并不突兀,反倒相得益彰,令人横生妙趣。最高境界的画意往往遵从某种诗意的布局,那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观者想到什么,就如临什么样的境界,这离不开画家苦心孤诣的学识和智慧的介入。因此好的画家最终比拼的往往并不只是写实或写意的“硬功夫”,而是对生活艺术化理解的广度与开掘的深度,或者叫“软实力”。只有软硬相融,艺理并举,这样的艺术创造才能达到“炫美非所”的境地。
    绘画艺术和其它艺术门类的区别只在于表现形式,但在指向上大致都是相同的,既重视满足审美需求,也兼顾经世致用,这其实正是中国历代艺术家基本相同的价值取向和文化追求。任先生画梅也不例外,他的画风娴静、敦厚,既有山岭上的隆重盛开,亦有偏安一隅的村野之孤芳。他落笔陈实,收放有度,古梅的苍劲深邃安详又不失端庄秀美,新梅的俏丽典雅洒脱又不泥古,将一种现代语境融入绘画元素中播撒在今天的大地上,有祝福有提醒也有不失慈爱的劝慰与挞伐,只这一点就更有一种道义上的贵重与难得了。
    圈内友人时称任先生为“梅痴”,确乎中肯。和任先生交谈,你会在潜意识中瞥见他为人的诚挚和为艺的痴情,还有一点“德不孤”的君子风范。老话说“情生艺”。有深情真情达成的才情,才有精练的艺术作为。任先生不尚空谈,躬身为艺,从他的朋友口中你就能领略到他重情重义的一面。他洁身却不自傲,静独而又善饮,因此上常常是席间客常在,杯中酒不干。他醉心画艺,痴心写梅,常常为了实地写生,一个人涉足荒山野径,深入梅园雪乡。驻足梅间,他悉心梳理梅花的种类,艺术化的厘清直枝梅类枝条的直性、垂枝梅类枝条的垂落姿态以及龙游梅类枝干的天然扭曲与进入画面的艺术处理。长期的写生体验和扎实的艺术创作,不仅让他画艺飞升,对梅花的习性和自然生态的关系也有了一些深切地见解。他认为,作为花卉,梅花也喜欢温暖的气候,只是和其它花卉相比更耐寒一些,但抗拒不了-15~-20℃的极度低温。此外,梅花对温度特别敏感,一般气温达到6~7℃时才开花,乍暖之后极易提前开花。梅花喜湿度,但花期又怕暴雨;抗旱,但又怕涝,对土壤的要求不严,耐瘠薄……所有这些,如果不做“梅痴”,恐难在画卷中“种”出如此令人赏心悦目的“任氏品种”来。
    树老根弥壮,阳骄叶更荫。如今,任先生笔下的梅花已经创出一片蜚声海内外的新天地,他的作品不仅经常见诸报刊,还屡次获奖,被广泛收藏,收入到《中国美术家》、《世界当代著名书画家真迹博览大典》等多部美术典籍中,是国内画梅的名家、圣手。四十多年来,他博学众采,不负丹青,凝神解花语,运笔酿梅香,为神州画廊奉上了一幅幅提神鼓气怡乐世人的佳作妙品。
    有道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兀立云端,没有谁能轻易实现完美。任先生画梅固然老道洗练,但有的画作偏喜重墨,枝条过于繁复,厚重有余,灵动不足。老子曰:大道至简。在这个崇尚简约、提倡绘事后素的多元文化背景下,任先生可以尝试删繁就简的现代主义笔法,凝神在梅花开处,用心于创新之地,自然会不断精进,创作出更多无愧于时代和有教于子孙的名品佳作来。
 

    蓦然间一抬头,大片梅花便落了下来
    填满了天空的缝隙
 

    最后,把这句拙诗送给我敬重的“梅痴”任学忠先生,并冀望与先生共勉。

2012/3/26一稿
2012/4/5改毕于大庆

任学忠,号梅痴,满族,1944年生。高级美术教师,职业画家。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石油画院一级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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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15:33)
分类: 散文·sanwen

采油树的年轮

 

 

    那天我把乘坐的中巴车当成一座小木屋了。小木屋在向前奔跑,离开城市,深入田野,直奔一片铺在想象中的榆树林。过了肇东的昌五镇向东3公里,终于下车了,脚一沾地,松嫩平原春天特有的气息迎面拂来。我恍惚间闻到了一缕榆钱儿的馨香,淡,又甜丝丝的,清芬中蕴着一点香苦,于是开口便问:榆树林在哪儿呢?
    阳光腼腆却如此浩大,将一座端端正正的大楼推到我们面前。我轻轻揉了揉眼睛,一抬头,便看到了嵌在楼顶正中“榆树林公司”几个大字,心里想着,这一定就是榆树林油田了。正值双休日,厂区非常安静,正迟疑间,几只麻雀啾叫着,飞快地划过头顶,它们让我感到亲切,如同回到老家。我忽然想到草房的屋檐下,麻雀窝里黄嘴丫儿们嗷嗷待哺的情景。房头儿的老榆树一身暖意,满目慈祥,麻雀们在它的怀里翻滚跳跃……
    我泛滥的思绪被一阵掌声给休止了,榆树林油田的领导和部分员工整齐地坐在我们对面。坐在接受欢迎的行列里,自然也有许多次了,可这次总觉得不一样,那感觉,我们都像是一群中途遇雨的麻雀,飞进了一片茂密的榆树林里,一边感受着榆树林人的盛情,一边听他们详细介绍着榆树林油田的成长经历,了解到它最早只是采油八厂的一个矿,后来长大成第十一采油厂,以及现在的由大庆油田公司控股88.16%、肇东石油开发总公司占股11.84%的股份制经营性质和业务范围的榆树林公司。
    在这片离大庆市区90公里的土地上看到抽油机,已经不怎么稀奇了,我欣赏的是它们那种艺术化了的杠杆结构和造型,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活力表达着对大地的一往情深。在经过此前的勘探钻井射孔等工序后,这种被称作“磕头机”的采油设施就安放在一片农田里,它一起一落循环往复地膜拜中,诉说着人对自然赐予的感恩与虔敬。在这里,现代工业文明与农耕文明展现了一种超自然地媾和与互补,采油人和当地村民相处亲睦,已然融为一体,大庆和肇东,同处松嫩大平原,管理分工和社会生活井然有序,地上的归当地人管,地下的归石油人管,早就分不出孰工孰农了。
    最让我感慨的确是采油树了。刚到大庆不久我就听说到这种“树”,觉得它和普通的榆柳槐杨没什么两样,一时竟乱想可能就是因为生长在油田上的缘故,人们便把它修辞化了,称这里的树木都叫“采油树”。一次去采油七厂,忽然说到采油树,便与人胡侃,遭人贻笑后方才得到同行者中一位阅历丰厚的老兄订正,他指出抽油机连接抽油杆下方的采油装置才是采油树。由是我更觉得富有诗意,也长了见识,觉得那东西确乎是有生命的。它的枝叶是隐形的,每天都被上方那只巨手提携拉长,兼有日月轮照,星云相伴,被风雨眷顾,受大地滋养,自然是茁壮参天,根深叶茂了。它的果实是石油,它的年轮是人力倚靠智慧沉入地层谱写出的一曲生命岁月无限勃发的激情旋律。它有思想,有感情,钢铁丰腴成肉,石油流淌成血,真要是把它伐下来,它的横截面上自会涌起一种源于生物进化史的磅礴与壮美吧。
    这让我想到眼前的榆树林。原来,“榆树林”并非木本的榆树林,它和植物学无关,却与地质学有关。尽管今天已经没人追究这地方为啥叫“榆树林”了,可正是在这里发现了石油和天然气,榆树林油田的名头才叫响,“榆树林”似乎也越发有名了。
    从“榆树”联想到“采油树”的隐喻,我觉得我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种审美意义上的诗性过渡,在这种诗意的过渡中,有一种元素不能缺席,自然是人了。是本分勤勉的榆树林石油人,他们通过艰苦卓绝的劳动和创造,从早期的建设者和开发者,过渡成今天的守望者和当家人,这其中有多少的不了得和不容易呀。作为一个特低渗透油田,它的采油过程被形象地比喻为从类似磨刀石那种硬度的砂体中往出“挤”油,可以想象,人的付出会有多艰巨,可人的伟大也正在这里。在二氧化碳加注站,在联合站,那些现代化采油设施给我的不只是难得一见的新鲜感,它们科学地异化成一棵树的根须和主干,叶片和枝条,电脑显示屏里的数据和曲线,真切地记录着它们成长的一滴一点……
    没有吃到想往中的榆树钱儿,私下里却在偷偷品味着榆树林油田的成长史。这就如同突然爱上一个人,随着了解的加深,你很快会从她的身上闻到自己的气味。好多时候我们会觉得,一个年产40几万吨的小油田,不会跟我们有多大关系的。其实不然。同为大庆人,只有共担风雨,才有枕边安眠。明白了这一点,再品榆树林,真的就如同咀嚼榆树钱儿那样,从苦涩渐渐尝到了清甜。
    我得承认,我一直有“出世”的想法,全然跳出现实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窟窿或圈子,找一片远山野水住下来,比“榆树林”还偏远,种半亩田地,围一爿果园,开一方鱼塘,养一群鸡鹅……想得够美吧,可真要是让我在榆树林油田住上个一年半载的,恐怕还真不行。现在的人,改变信仰也许并不难,改变生活方式可就难了。在这个“娱乐至死、享乐至上”重商主义观念横行的世道,讲吃苦、讲奉献似乎已经成了很另类的话题,可大庆还在讲,榆树林人还在实践,他们内在的贵重,已经超越了他们创造和积累的物质财富,就像已经到来的春天这样贵重,或许只有那数不尽的榆钱儿能买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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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8 10:56)
分类: 诗歌·shige

阳光变暖。一个人

坐在广场边上读一首诗

谁的诗不重要

只要你能靠近他水汽一样蒸腾的身影

 

我惊叹他富有如此动人的词汇

跳动在穿过我泪水的风丝上

让我的心和天空一起变软

 

我在这并不震撼的诗句中

逐渐平静下来,表情如同温酒

对立面在消失,大家不再相互仇视

黑夜的封面上一张笑脸在凸起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诗人

他之所以接近伟大,就在于

他漫不经心的字里行间,透露出

我一直想念的那个人的消息

 

这样我就不再孤单了

在春天,相爱多么容易

就像一片树叶必然要回到枝头

 

20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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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11 14:52)
分类: 随笔·suibi

醒来的美国梦

 

 

    每个月中,我会尽量闲出至少一天时间去逛书店,20多年来已成惯例,少了“那一天”,就会觉得空落落的。今年2月25号那天,我“如约”走进油田书店,并额外给女儿买了一本春树的书《光年之美国梦》。我平时是不看春树的,当然也不反对更多人看春树,特别是如我女儿一样的80后90后,他们心中大致有着和春树基本相似的向往,又都是喜欢做梦的年龄,内心分泌着相同当量的个体情愫。我当然也不反感青春文学,为了能够轻松回溯我们自己的青春,随时重返旧日的梦乡,偶尔读读青春作家们的文字,沾沾他们的灵气,不仅是对生命的一种检讨,还能给心灵保鲜、勃发些许创造热情。

    作为送给女儿生日的一份小礼物,在这本书的扉页上,我信手写下一句话:如果先不能成就美国梦,那就开心做好你的中国梦。几个月过去了,我在女儿的床头捡起这本书,发现只在013页有个折角,于是我判断,她根本没有继续往下看,或者说,春树“去大西洋、太平洋寻找真正的爱”的朝圣之旅并没有吸引她,她只专注在自己的梦里打发自我的成长时光。再或者说,女儿已经长大了,可她却单纯得像一只早熟的桃子,红艳艳的,挂在中国这颗老树的枝头,而疏于探入美利坚那令无数中国孩子(包括无数大人)无限憧憬的绚丽星空哪怕一片小小的叶子,尽管她学的也是英语,吃着美国提子,喜欢美国电影和苹果手机,可她就是不会做美国梦,也可能是她对美国不屑一顾,可又不该被理解成对美国乃至全世界的无知。

    American Dream(美国梦),自然是美国人的一种生活理想,美国人制造了这个梦,目的是过上理想的生活。要命的是,这样的梦对所有人都充满诱惑,以致不可抗拒,它让地球上每个爱做梦的人都发现了一个成就自我的机会:“呵,还能这样!”

    然而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成American Dream,它可不是中国式“天上掉馅饼”的空想,而是必须在具备高端综合素质和强势竞争能力的基础上,依凭征服世界的勇气,经过艰苦卓绝的打拼才可能实现的。它是美国文化给全世界立的一个标杆,因为向世界许诺了“平等”和“自由”这两个诱人的果子,所以即使一只南美洲来的猴子,也能得到展示爬杆技艺的机会。于是,人们从不同的方位向那里集结,百舸争流,千帆竞渡,趋之若鹜,各显神通。来自各地不同肤色和种族的移民,汹涌汇入到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他们靠着个人的奋斗,既成就了自己,也做大了美国。随着人口的膨胀、文化的多元融和以及社会经济的迅猛发展,加上靠殖民掠夺和发战争财积累的巨额原始资本,美国强大起来,美国梦也如彩色泡沫一样斑斓起来。到了19世纪末,美国的工业化程度已初具规模,富集的自然资源和雄厚的工业技术推动了美国傲然崛起,来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刺激和影响,美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得到了“吸氧”式的发育,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因素无疑是美国风生水起的关键,人类潜力的集中发挥给了美国前所未有的生机和活力,直到今天,美国依然每年吸引超过一百万的人成为它的公民。

    美国人说英语,这个文化胎记清楚表明了美国人的出身,语言符号作为一种独特的证据存在,它深刻地裸露出美国人的历史文化形态。早期乘着五月花号横穿大西洋来到马里兰的英格兰移民,就是美国文明的基因端口,从此,American Dream开始萌芽。

    转眼390年过去了,美国发生的剧变不但重塑了它自己,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整个世界。时下大洋的另一边,这个连台风和国力都超级化的美利坚合众国,却开始上演与曾经的美国梦极不协调的另一幕:电视里的华尔街上流动着这个世界最优越的公民,他们举着深度民主化的示威牌子,游行着,占领着,愤怒着。他们曾经驾驶着各式各样的汽车,享用着数不清的奢侈品,用被上流社会习惯了的傲慢行为方式消费着全世界——至少30年前,我们上街还只能依赖两个轮子的自行车,用外汇券买洋货,出一次国就像去天堂,更别说去美国了,而现在那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思想、经济的制度性危机。

    事实是,美国正在重新被改变,这是当前美国和美国人必须接受和面对的现实,因为在从前,美国人的大脑里从没这样想过,他们思维方式里的“改变”从来都是对别人的,这个词不是美国制造的却是美国输出的,目的地是它本土以外的任何地方。911以后,美国改变世界的居心更趋叵测,入侵阿富汗端掉塔利班,进入伊拉克绞死萨达姆,奇袭巴基斯坦斩首本拉登,制造“阿拉伯之春”怂恿北约肢解利比亚赶跑卡扎菲,然后是埃及、也门、叙利亚,一个一个过筛子,欺负伊朗,威吓朝鲜,敲诈巴基斯坦,联手亚洲走卒试图搅浑南海围剿正在给它输血的傻中国……现在,噩梦轮到它自己头上了,游行的民众像汹涌的洪水似滔天的飓风席卷全美,“阿拉伯之春”迎来了现世报的美国版,异化成“美国之秋”后进入“美国之冬”、“美国之春”……一直延续下去,循环下去,美国终于尝到了“步步惊心”的愁滋味。恍惚就在一夜之间,诱惑蒙蔽了全世界好多年的美国梦,突然醒了。梦醒的窘迫是凄惶的,再美的梦,一旦破碎,给人的不仅仅是本体的极度失望和失落,它曾经的光芒,瞬间散成一地玻璃碴子,扎得自个手疼脚疼浑身疼,也让全世界跟着一起难受。

    我从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很优秀,名叫吕红,从天津大学毕业后留学美国,前些日子我在她姨妈开的一家超市里遇到她妈妈,了解到她在美国当律师。说起女儿,吕红的妈妈花一样绽开了,一脸的好风水,自豪,满足,欣慰,等等,瞬间集合在一起,我知道,她女儿正在做着美国梦,而她女儿也正是她的美国梦。我很理解这一对母女,她们有理由凭借自身的努力,按照自己的方式表达个人的幸福,我希望她们共同的美国梦一直这样做下去,不要被眼前的“华尔街风暴”惊醒。我忽然想起这样一段话:“梦想就像是星星,你永远都够不到它,但是如果你追随它,它会把你带到目的地。”这句话说得真好,我一直是这句话的粉丝。我愿意把它送给吕红,送给春树,送给身在美国的所有中国人,愿他们幸福着,别急着醒来。

    的确,美国曾经给了全世界每一个人均等的机会,说不定现在也是,许多人只要继续奋斗,美国照样会帮助你成功。春树说:我讨厌成熟,那只是一个幌子。这话有些尖锐,也合理。作为一种文化,美国梦也是成熟的。可眼下,全世界都讨厌它,因为那只不过就是一个幌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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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评论·pinglun

芦花深处的城市乡愁

——读霍春华散文集《细草香生》

 

 

    作家的世界性大抵都从故乡开始,譬如鲁迅,走出百草园,他发现了上海和东京,譬如托尔斯泰,他告别了一个地主的早晨,然后像上帝那样思考战争与和平。任何大作家出发的足迹无不沾有故乡的泥土,辽阔的大地给了他们走向深远世界的可能性。

    霍春华无疑是个“小作家”,她起步很晚,但起点相对较高,这与她生长在大庆这片神奇地域背景下的生活方式和人生经历不无关系,长期对这座石油城市文化精神的耳濡目染,领受着从荒原到街衢,从阡陌到桑田,从原始农牧业到现代工业的人文变迁,这块土地上浪漫生长的全部现实,悄然钙化了她内在的文化经验,让她情不不禁对身边的家园生发出一种本能的热爱,同时也深化着她对个人地理的深切思考,校正着她观察世界的思维方式。面对满眼曼妙的芦花,一城璀璨的灯火,她沉醉在一种回到母体的缱绻乡愁中,细数所居城市的前世今生,散布着内心细腻而由衷的赞美。

    设想一种情境,如一只露珠大小的瓢虫,霍春华化身在被动画的秋阳下深绿的草丛里,她有意关闭了翅膀,展开了想象的触须,望着融会在天空里的芦花,放开了朝圣的步履。细草中葆有无穷无尽的“鲜活与亮色”,此刻正合力氤氲出波及万物的清香正气,它们在为这座城市默默输送着来自大自然的福利和美好。《细草香生》的最初意蕴,或许恰恰就来自这暗处的喧哗与躁动,城市的历史生态露出了芬芳的姿容,霍春华清洁的笔触无声地洗涤着每一个有梦的生灵……

    不会炫示任何文学技巧,也没有借鉴所谓现行“美文”模式,霍春华的写作属于“纯天然”,真正的“原生态”。她的文字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每个字都怯生生地躲在华丽的附会和表达背后,眨着单纯的大眼睛,偷偷查看着被一大堆泛滥的思想堵截住的文学通道,她不是不屑于维持一种正常表达,而是心甘情愿地以白描式地手法展现“小我”话语的魅力,尽己所能地维护本能书写的尊严。你看,她的叙述节奏缓慢,不急不躁,声调高低错落,有开有阖,行进式的放纵着抒情的力度,奉献给你的是一座正在拔高的城市速写般的画卷。

 

    喜欢站在芦花丛中,静静享受那种宁静带来的愉悦,听风起苇塘,看芦花摇动,自己放佛被掏空,心就像一支盛开的芦花,从水里来,里面却空空的不载着一滴雨,只有柔柔的暖意如棉般包围着曾经生长的或池塘、或湿地、或路边。

 

    ……看到芦花,一种淡淡的情愫不觉荡漾于心。

 

    也许,一时的美丽未必久远,而痛苦之后,或许能收获更为深邃而幽远的美丽,如芦花般。(《芦花深处》)

 

    看不出什么章法,这些文字似从清水中浮出,简洁、干净,又不乏力道,为一座心爱的城市布置出一处安放梦想的画廊。只有内心唯美的人,才能阐发出如此富丽的描摹与向往。其实她有很成熟的思考,就像萧红写《呼兰河传》之前的心境,单纯、热切,所以下笔时才如照相般逼真,且充满令人神往的诗意。

    霍春华的表达就像给一个客居他乡的亲人写信那样,诚实并尽量保持认知的准确,恪守着一种“本地人”的本分,极尽所能地介绍“原乡”的现实生态,语调尽显朴素平实,看不出任何炫耀,而是极端亲切地播撒着她思绪的美丽。

    《家在让湖路》不属霍春华散文中的上乘之作,但通篇都在真实地阐述作为城市一部分“一窥见全豹”的自然主义美感。霍春华把自己的“家”全部纳入城市乡愁的整体观照视野,通过局部放大为全部,这种近乎理想化的文学策略,实际上是霍春华主观上的一种升华式表达。

 

    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很多城市的风景让我留恋忘返,但我始终觉得那是异乡,我只是那里的过客,没有一个地方像让胡路这样,让我有家的感觉。而且,经过多年在外求学,我知道自己的心一离开让胡路就会变得孤单和陌生,像没有根的浮萍,像找不到父母的孩子。于是我把自己的心变成舒婷诗里的那棵木棉,根深扎在让胡路,碧绿的叶和火红的花朵全部展示在这里。(《家在让胡路》)

 

    很多人对所居城市的幸福感受不尽相同,女性更趋敏感,她们往往更愿意把城市和家联系起来考察,以求证城市的宜居性。相较于大庆整个城市来说,让胡路只是个“小地方”,霍春华自然没有考虑这一点,她的感觉里,让胡路的文化范畴已经不限于地理学意义上的区域性特征,它更多的是一种家园化的目的存在,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想起它,心里总有一种归属感,觉得它亲切,是生命里的一种常量存在,妈就在那里,抬起头就能看到一片熟悉的屋檐,不远处苇塘里盛开的芦花,即使这里已经演变成一座现代化城市的格局,可家的文化形态依然没有改变。

    通观《细草香生》,字里行间时时涌动着一种无比温暖的家园意识,凸显出一种百转千回的母性情结,读这样的文字,你会体会到一种潜在的“诗性哺乳”,体会到某种“被养育”的文化关照,以及某种挥发到血液里的柔情,“亲切”在全部文字构成的思想时空内被无限放大,并演化成一种感同身受的城市乡愁。

    霍春华的优势在于从不刻意回避“小地方”的单元化向往,在她看来,写真实非常坦荡,拿起笔就行,不必考虑写意还是写实,交给读者的只要是真诚的记忆和感动就足够了,没必要文过饰非,更不要深究创作方法,因为有时候“想象力比知识更为重要。”(爱因斯坦语)

    现代城市乡愁的基本内涵已经日趋多元化了,高楼大厦上可以栽种蔬果,城市广场的绿地是对乡村田野的理想化模仿,怀乡的人心头都有一粒种子,泪水丰富的人总能让它们最先发芽。许多城市农民和牧民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耕作方式,如果允许养牛,他们宁可把房间的阳台开辟成牧场,“小农”在中国人的情感基因里始终是最富情调的一种积淀,它只不过遭到了城市文化的误判而已。

 

    当故乡以这样幸福的姿态呈现在我面前,我是欣喜的,心里却又忍不住一丝的失落,为不是我乡愁中的故乡轮廓。在浅浅的失落中故乡重又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思念故乡什么。是一些人?还是一些景?或是一些事?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也许只是一种情感,一种让我牵挂,让我思念,让我无法割舍的情感,这种情感让我有了根的感觉。(《最难挥却是乡愁》)

 

    上述这段话可以看作是霍春华这本散文集《细草香生》的美学宣言,也可以认定是她对大庆这座城市的情感写真。霍春华的写作间接透露给我们另一种主题,即梭罗的社会理念,那就是,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公民。这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一座城市,必备的一种观念。诚然,一个好公民不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作家,但一个好作家一定应该是个好公民。

                                            2011-10-3于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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