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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稀里糊涂报上名】
集训的日子还没结束,有一天早上,管理站的一个值班员找到县招待所的大通铺房间,对我说你们村来电话,叫你马上就回去一趟,有急事。那时候打电话很不方便,没有急事谁也不可能打电话。我心里发毛,因为老父前不久遭遇车祸被撞伤,很严重,是不是……便顾不得想那么多,骑自行车快马加鞭就往家跑。
十多公里,半个小时就进了村,路过村委会办公的房子,正有一个村干部站在门口,他拦住我说,就差你一人了,赶快进来。我说我爹病了,打电话叫我,我得回家。他说瞎扯××蛋,是我打电话,叫你回来讲用。我问“讲”什么“用”,他说你不知道啊?报名上大学要先参加讲用会[2],你以为光报名就行了?
我什么时候也没有表示过有上大学的企图,这是那个王八蛋干的事?
一头雾水。不过我父亲没有事就放心了,进去看看吧。
我们村一共有七个报名的,按上级规定,推荐选拔工作要一级一级地进行“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讲用会,由各级的“贫下中农委员会”主持,评选出优秀者到更上一级再进行“讲用”。今天上午开完会,下午作准备,明天首先到各自所在的生产小队去讲,然后是村里,然后选出三名到片儿[3]里去讲,然后是片儿里选出3名到公社……
我的天!这不是毁我吗?七个报名者中有四个与村干部都有一定关系,还有一个女生是公社“娘子军连”[4]的指导员,他们都很有优势,我混在这其中只能算个陪绑的。还有一个叫虎子,是我小时候很要好的朋友,他比我早从部队复员回家,我猜着,这恶作剧肯定是他干的。
果然不出所料。
虎子说他在广播中听到今年大学招生不考试,就想报名。报名那天到村里的报名点“联中[5]”溜达,不好意思进去。联中的老师看见他老在办公室门前转来转去,就问他干什么,他说没事玩,看他还不走,就说,现在正报名上大学呢,你不报一个?虎子就顺势进去了,一进去就脸红,说我不行,是吕胜中要报名,没空来叫我替他报。管报名的老师就给他一份表格,让他添了,当然写了我的名字。添完了表他不肯离去,还在那里磨蹭,老师看出他的心思,就说你光给人家报,自己干嘛不报呀,给你一张,也报了吧,行不行的也不要你的钱。就这样他好不容易报上了名,可把我也搭上了。
我朝着他好一阵不高兴,说你报这个名代价太大了,出卖朋友,成心给我找麻烦。他一个劲儿叫我“三叔”向我赔罪,说自己脸皮薄,才这样做……
他要脸,我也要脸呀。报了名,又上不了,肯定会遭到很多人的奚落,再说,如果让县里电影管理站知道了,会说我不安心工作,好高骛远等等。
于是,我想尽力不将此事扩散,悄悄地化解掉。就找村里贫农主任说,我现在正在城里开会,只请了半天假,因此明天的“讲用会”不参加了,我觉得自己不行,其它的同志都比我强,推荐上谁我都没有意见。贫农主任想了想,说上边要求很严,报了名就要参加讲用,他们看材料的。我递给他一根香烟,他点上抽了一口,说万一有什么事儿还得叫你回来。
我麻利地说:好来!一溜烟走了。心想可别再有什么事儿了。
两天后事儿又来了,而且村里还把事情告诉了接电话的值班员,说帮我请假,到片儿里参加讲用会。完了,我算是没脸了,一下子都知道了“小吕”要上大学,又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戏,我让虎子坑死了!
先回村,村里告诉我说,已经决定,你们七个人都到片儿里去讲。后来我知道,其他6个报名者都已经在村里做过“讲用”,但那些有一定关系背景的都没法拿下来,3个名额不好定,关系不好处理,于是贫下中农委员会就把这个矛盾交给了片儿,我和虎子也沾了这个光。
[2] 1966年至197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提倡学习毛主席著作不但要学,学了还要用,有人总结了“活学活用”的方法,后来便在全国普遍流行一种报告会,讲述自己怎样活学活用的经验体会,叫做“讲用会”。
[3] 当时,在农村人民公社与生产大队两级组织之间设管理区,一般管理十个生产大队,俗称为“片儿”。
[4] 名称来自电影与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一个由红军女战士组成的连队。文化大革命期间农村民兵组织把女民兵单独编成连队,也叫做“娘子军”,她们的任务大部分是参加人民公社的兴修水利、建造“大寨田”工程。
[5] 文化大革命中期恢复教育,农村原先中学很少,农村孩子上完小学后基本再无接受教育的机会,因而提倡几个村子联合自办中学,教师大部分是从各村的知识青年中选出来的“民办教师”。
我查看一些资料了解到,高压氧治疗突聋的原理是:
①提高氧分压,增加血浆中物理溶氧量及血氧弥散率。因此,可迅速纠正组织缺氧。另外,气体的分压差越大,弥散的速度也越快。因此,越是缺氧的部位在高压氧压力下弥散至该处的氧量也越多。
②在氧分压增高的情况下,心率减缓,脑血管收缩,动脉血压下降,脑血流量可降低21%。但由于血氧含量增高,组织获氧仍然增加,而血管收缩却可改善或防止内耳组织水肿、渗出和出血。据说有医院用此法治疗了100例突发性聋,有效率78%。
进高压氧舱治疗不仅让我找回一些失落的生命信心,也退却掉不少败落者的黯然伤神。
吸高压氧肯定是益多弊少的事,特别是吸吮着污浊空气在都市文明中为事业为生存为祖国为人民而累得气喘吁吁的人们,在这里吸上一个小时充足的纯氧,即使没病,都会感觉到脑袋清亮了起来,怪不得有时人们叱责思维混乱者时往往会说:“你脑袋缺氧啊?”
吸氧几天,配合继续注射“凯时”药物,我的右耳听力忽而会感到好了许多,尽管好景总是不长,但希望总是有的。
人一生病,就必有亲朋好友多多抚慰问候,他们健康的身体健全的视听,他们一再的批评一再的嘱咐,有时往往让我越发觉得自己的不幸,这不幸越加放大,便像高天滚滚寒流急驰而来,扫荡了全身心的所有生命的热情。
进到这里,“都是天涯沦落人”。单说聋者,有比我年长的、也有比我年轻的,各自携带着不同的境遇和病痛走到这里来了,治疗中从周围的诉说、叹息和呻吟中,悲凉的心情温度渐渐回升。
一条年纪和我差不多的“龙”对大家说:我的问题是不怕聋,只要不耳鸣,叫我做什么都成。这家伙里面儿一天到晚日日地叫唤,还不如聋了呐!
更有一些舱里躺卧着的病人,他们大多不是煤气中毒就是突发灾祸导致的脑部受伤,不会动弹不会说话不认亲人甚至不知道痛痒,连吃饭也不能咀嚼,要从鼻子里插进一根“胃管”,每顿饭将打成浆糊状的饭菜用管子推进去……各样儿不同的病情伤情每天刺激着我的视觉神经,每天用我无数次的感叹伴奏着他们陪护者讲述着不同悲剧情节中的各种不幸。渐渐地,我在不知不觉中感觉到这里却没有哭哭啼啼的小情小调,大家好像在煎熬中清楚了生命的基本概念,因此,有资格在空闲的时候笑谈人生。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幸福的人,而身心的美好永远不会枯竭或衰老。我有什么理由悲切切、声声叹?我该欢笑,我该跳跃——谁说我不幸?我永远与幸运相拥。
在此失衡推却,心神稳定——请不要安慰我,我精神的磐石坚不可摧。
耳聋的突发对我的震惊非同寻常,我早就知道“眼花耳聋”是老年人的关键词——
眼早些年就花了,也曾一度心理沉重,今之耳聋,却更难平复突如其来的失衡。
我甚至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这“一切”包括我的艺术创作、我的书写以及我正在卖力的实验艺术系……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支持力透支见到底线的时候,马上就会意识到,已经犯下的错误就是对自己下了毒手,你纵然无比地热爱这个世界并准备为之奉献出更多的力量,也必须要有一个最起码的身体许可的资本——
生命诚可贵。
只是在几家医院周折一个星期,我才知道有一种治疗突发性耳聋的方法是进“高压氧舱”,而北京据说只有朝阳和另一家医院有这种设备。然而,进“高压氧舱”之前要有很多许可的指标检查,我去朝阳医院那天有点感冒,那女医生说一定要拍胸透X光片才能确认是否能进舱,否则“这耳朵治不好那耳朵也聋了”,一时说得我心里巴凉巴凉的——还没怎么地,两只耳朵就都聋了!
此时离聋的初始已近十日,据说这种治疗在两周内有效,过了两周就很难治愈。
因而,我极想及早进舱,却又怕进舱——想象那“舱”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身上到处插满各样管子,接通各样机关,如五花大绑定位在特殊装置上面,喀嗤一声盖板落定,看眼前,黑洞洞,高压之下天旋地转,幻想重生,生路不明……恐惧的心情,竟然像是要进渣滓洞集中营。
医生看过片子,说是可以进舱。
那天老婆孩子还有几个学生都去医院了,像是为我壮胆,又像是送行。
经过安检,进舱。
进舱后即刻生出些许失望。
十来个人按排号对坐在相应管口,接通面罩管子,试一下是否畅通,然后静坐等候升压,升压半小时后开始吸氧,吸氧一小时,摘下面罩,舱内降压半小时,出舱。
平淡无奇,感到稍有不适的就是在升降压时就像坐飞机的感觉,耳朵发胀,只要吞咽唾沫就可缓解。
然而,升降压的时间是舱内很热闹的时间,到这里来的大约是差不多的病情,老病人新病人免不了互相关心一下,于是就聊起来。
常言说“同病相怜”、“人以群分”,这里有着自然聚集起来的“同道”或“知音”,便往往聊得热火朝天。
更有一位“老舱人”已经有将近80次的经验,便自然成为舱内气氛的驾控者,不时发布关于疗病的最新的“研究成果”,又不时引逗大家哈哈大笑。
老舱人见今天来的病人最多,似有灵感顿生,便突然发布新言论,曰:
“近日有龙壹拾捌条,有左耳龙、有右耳龙、还有双耳龙,公龙母龙参半,我们都是中国龙!见群龙进舱,大吉大利。”大家又一阵爆笑。
我显然无知一时没有听懂,待等坐到车上回过神儿来,不由嘎嘎狂笑,吓得回儿瞪眼老大:
“没事儿吧?可别吓唬我啊。”
4月15号那天晚上“介”展开幕,同学们嚷嚷要一起吃饭,
我觉得有点累就说:不去了,去了你们玩儿不开心。
回家换下皮鞋穿布鞋的当儿,身子发生一个趔趄,差点儿歪倒,怪怪的。
我打趣说:TMD,穿一天皮鞋换上布鞋站不稳了!
吃饭时觉得有点耳鸣,疑是在地下展厅噪音闹的,按下不谈。
时常有电话打来,总是“信号不好”,呲呲啦啦。
我所住的小区总有这样的问题,但为何在学校打电话也“信号不好”呢?
翌日仍是头有些晕,加上左臂麻木,想是颈椎作祟,下午去望京医院看骨科,
医生让先做“核磁共振”,听命,要六天才出结果。
18日晚饭后,总觉得耳朵里面有堵,抱怨小回小黑那天帮忙冲头发时不爱护“公物”,或许灌进水去。
拿棉棒掏,掏来掏去没有堵的东西,偶尔捂住左耳,顿时无声。
大惊。
呼唤众人,快去医院——我右耳聋了!
去中日友好医院,挂急诊。
值班医生说了许多,先打针,建议明天再来门诊。
一种像牛奶一样的乳白色液体输入体内,这种药物叫“凯时”,也叫前列地尔,英文名称 Alprostadil Injection ,据说可治疗慢性动脉闭塞症,如血栓闭塞性脉管炎、闭塞性动脉硬化症等。
也就是说,我的耳聋与血管拴塞有关。不由引起我的极度恐慌。
2009年4月18日晚11时08分中日友好医院
四年其实很短暂,似乎我和你们的初次见面就在昨天,
因为你们昨天的青春活力依然,
但定睛一看,笑容中却多了几分成熟与自信的光芒。
往事回首,感慨颇多,时光飞逝,留住想象,创造未来是大家终极追求的精神力量。
放眼未来,踌躇满志,指点江山,珍惜愿望,迈步世界是同学无限渴望的现实疆场。
大学的生活总伴随着数不尽的青涩和迷茫,
但所有的困惑与清爽、苦闷与喜悦、悲凉与希望,此时都已化作艺术实践的累累果实,
当我们和你们一起品味甘甜的时候,所有的辛劳化为幸福……
四年其实也漫长,在短暂而又宝贵的青春里,
哪里还有四五年的时光供你们雕琢?
哪里还有大学的食粮供你们品享?
大学的经过已成为你们年青生命中一曲响彻时空的交响,
实验艺术专业的本科同学们是我们学院,同时也是实验艺术系第二届毕业生,
你们的毕业创作与毕业论文所爆发出来的惊人的力量
不仅让我、也让这个世界震撼。
同学们,请你们记住今天——2009年6月24日。
对于别人,它可能是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
但是对于你们,却是生命长河中的的一个重要时刻。
因为告别大学就等于鲤鱼跳过了龙门,你们化生成龙,将风流天下——
这一时刻如此辉煌!
然而,毕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青年,生逢时运,得天独厚,
在最美丽的年华,赶上了中国经济、文化积极建设、日臻完备的好时光。
就此,
我必须羡慕你们,
羡慕你们好天时,好地利,好人和;
羡慕你们正年青,却厚积,待薄发。
这里,借用1957年毛泽东对中国青年学生们说的话: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
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同学们——我的太阳,祝你们高高升起。
作为老师,我时刻准备享受你们洒在世界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