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来再回首,故乡早已不再。
我实在不能再现那时的景象,只能草草描述。
那是一幅很写实的油画。早十年二环路才开始动工,仿佛又还没开动工。于是那儿还是一派类田园风光,家周围都是满目农田,也闹不清是谁的,周围的人都有一份。那时的大人好像都很闲,每天都能空出不少时间打理自己地里的一份劳作。我没事也爱随着外婆去,全当是看热闹。也帮不上忙,就在地里拔拔几棵还没熟的菜看看,弄弄土块什么的。反正是些败事有余的闲事。我还曾吃过自家地中出产的玉米,是在夏日的时候——那是我曾最期盼的日子。家人都上班回来,小孩们当然一直就守在压玉米的锅。等外婆招呼好全家人,端上一大碗玉米,我就很不客气选上最大的,然后又因太烫赶紧缩手,等着哪个大人帮我把它穿在筷子上,自己拿着筷子的另一头一边吃去。那玉米也是我再不曾遇到的美味。
很宽广的农田间是院门口的那条柏油路,从青羊宫到光华村。这两个地方,后者原先有我很喜欢吃的元宵卖(也是如今再也尝不到的)。前者有百花潭公园,据说(也是听闻,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每天都闹着要去那里玩什么玩具来着。公路到我们这儿,开了个十字路口,是通往草堂后门的(其实应该是前门)。路就沿着浣纱溪,是一条黄土沙路,路旁是两溜梧桐。我原先曾怀着一种怎样愉悦的心情踏着这黄沙,沿着溪畔,也靠着这农田来回闲转,那种心情我如今无法描述,也更体会不到了。那无拘无束,心中略带莫名兴奋,仿佛心都快跳出来的体验是永远也无法追寻的了。
那条浣纱溪,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人不让我下水,我曾发誓以后定要下去一次。后来真下过没有我倒忘了,印象中好像下过一次,然而纵使没有,那溪也留给我很深的记忆。夏日许多晚都曾在那里度过:在溪边看别人划船,沿着延伸到水面上的树枝攀爬以及玩“官司草”等等。而对于杜甫草堂,我又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那里我曾去过数十次,但没有认认真真看过一次。我理所当然的把那里看作了我家的后院,融为成了我家的一部分。那时我母亲这一大家子还不算富裕,家里小舅也不大成熟,常常在外面惹些小麻烦,然而好在一家和睦,年年同母亲回来团聚几次,也竟培养出我喜欢坐火车的爱好。
我也相当庆幸自己的童年,好歹还没有成为“塑料儿童”。
而后的十来年,随着故乡的繁华,故乡渐渐模糊,最终是乎消失不再。母亲也由于生病在未回去过,直到母亲去世,都不曾在见过故乡。我常常听家里人给母亲讲述故乡的发展,但我心却在想,要是母亲真的再回,是否还能认识故乡?是否还会承认故乡?是否还会怀念她记忆中的故乡?于是也好,直到她去世,故乡在她心中,还是原来那油画般的意境。在弥留之际,她一定在和风中,穿过过膝的油菜花丛,顺着黄沙铺路,重归故里,走向路尽头所谓天堂的归宿
。
而我心中,夏日那无际的农田间,躲在两排梧桐阴下的黄沙铺路以及路上一个人影构成了我对故乡及那时的全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