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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森君·lov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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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接近自然。要把自己当作最早来到世间的人之一,试着叙述你看到,体验到,为之钟情的和失去的一切。...要避开那些常见的主题,而从你自身日常生活中寻找题材。
                  
                  ——里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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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博主简介:杨森君,非著名诗人,著有:
1、诗集《梦是唯一的行李》(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1993年);
2、《上色的草图》(重庆出版社2005年);
3、哲理随笔集《冥想者的塔梯》(戏剧出版社2006年);
4、中英文诗集《砂之塔》(北京华龄出版社出版2006年);
5、《草芥之芒》(九州出版社2010年);
6、《午后的镜子》(黄河出版集团2012年);
7、日记体博客随笔《零件》(黄河出版集团宁夏出版社2014年);
8、杨森君短诗选《名不虚传》(黄河出版集团宁夏出版社2014年)几种。
9、宁夏首部村志史书《永利记》(国际炎黄出版社)。
 
二、联系方式:电子幽香:lovery1515@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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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3 08:29)



与大儿杨傲在贺兰山下1958艺术村遗址

零件229

 

当我愿意忘记的时候,也许有些残忍,这个必定指向自己的内心,除非从一开始我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但是,慢慢地,就会像病愈一样,忘了疼痛。好歹我也是一个讲情分的人,一块捡回来的石头,轻易地丢弃它,多少也会有一丝牵挂,尽管很短暂。

 

现在诗人多得已不用寻找。寻找的只是诗歌。

 

诗歌要写得洋气。

洋气就是美,就是艺术,就是陌生的新鲜感,就是与实态的若即若离。


重温齐白石老人的一句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所以,学习也需警惕。

 

学习大师,当然要从模仿开始,就像牙牙学语的孩子,模仿成人的口型与声调。这是练习说话的开始,如果一直模仿下去,写形样上高度相似的东西,只能是衍生品。


模仿出神作的几率是有的,但是不多。


好好写诗,就是好好说话。


诗歌要有神秘感,但不是故弄玄虚。故弄玄虚,多半都是唬人的。


在“著名诗人”泛滥的当下,我宁愿是一个非著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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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的石牛(外一首)


   杨森君

 

这个被命名为“我是谁”的造型

第一眼我就认定它是一头悬空的石牛

 

站在它高大的形体下面

我们谁都不是它的对手

 

一头牛的个别特征

让它看起来就是一头石牛

 

在它硕大的轮廓上

我还看出了一头大象的特征

 

在它沉默的表情上

我还看出了一只乌龟的脸面

 

这不影响它依然是

一头悬空的石牛

 

就像在一个人的身上

上帝与魔鬼的特征同在时

 

不影响他作为一个人的

真实存在

 

 

巨型马车

 

 

它并非一个闲物

1958艺术村遗址

它占有一席之地,正如我们所见

它超长庞大的投影,占去了半个废弃的广场

 

一匹铁马也是如此

超过十米长的铁马,只出现在艺术造型中

它拉着一辆铁造的马车

做驰骋状,似乎能听见它的震荡

 

什么也没有拉的一辆空马车

我们坐在上面,以为

我们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此处只是途径之地

 

不过是满足了一种想象

坐在马车上,艺术让我们

获得了乘坐马车的威武与雄风,其实马车

 

依然停在原地

暗红色的铁锈还在继续生出

 

2019/4/1





写出好诗才是我们的目的。



巨大的铁器给予我们的,我们并不明确。



曾经我是搂着儿子的,现在是,儿子搂着我。



陈燕,朗诵了我诸多诗篇的一个灵性的姑娘。



念小丫,只有念小丫写出了《边界》这样的经典诗篇。



儿子的沉稳,常令我感动。



一个憨厚朴实的兄弟,一个正在写作途中渐渐成熟的兄弟。



有着独立见解与独立人格的诗人,他已写出了可与时光并往的诸多诗篇。



看上去我挺严肃。



西野的自信,源于他对诗歌的专注。



木耳,是我身边阅读视野最为广阔的一位诗人,他引入了大量的经典诗作给我们分享。



王强的低调成就着他必将是一位安静的好诗人。



认识小丫的时候,她已在外界影响广泛,可悲的是本省诗歌界居然鲜有人知。她是毫无疑问的好诗人。



谈论诗歌与艺术,总是令人开心、快乐!



上了年纪的动作,显而易见。



注:本次诗人小聚为自发性活动,无组织机构派事,不分派别,不择名气,不结圈子,谁报名,谁参加,自由随性,踏草看山,散步散心,品茶饮酒,K歌耍闹,怎么开心怎么乐。(活动时间:2019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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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诗篇(组诗)

 

 

杨森君

 

 

杨森君,宁夏灵武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梦是唯一的行李》《上色的草图》《砂之塔》(中英文对照)《午后的镜子》《名不虚传》《西域诗篇》等诗集多部。

 

 

苏峪口岩画小考

 

一轮太阳,刻在石头上

再也落不下去了,直到今天

我还能抚摸到它的光芒

一群羚羊,刻在石头上

再也走不丢了,直到今天

我还能找出最壮的那一只

一头牛,刻在石头上

再也不用辛苦地犁地了

它只需要安心地

啃食肥沃的青草

一把弓箭,刻在石头上

再也不会参与射杀了

一只鸟,刻在石头上

想飞都飞不走了

一位长辫子姑娘,刻在石头上

过这么久了,辫子还是那么长

人还是那么漂亮

一对恋人,刻在石头上

再也分不开了,直到今天

他们还手牵着手

 

 

在开往哈达铺的火车上

 

我辨认着

与我的命运一致的人

 

我在很多人的

面孔上寻找自己

 

沉默寡言的

心不在焉的

兴奋的

疲惫的

幸福的

操劳的

 

我居然在一个小男孩的面孔上

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他在一位年轻妈妈的怀里酣睡

 

曼德拉山上落着雪

 

这个冬天,我们客居在雪域

不需要任何消息

 

远处的天空被地平下切割成

一道道线条起伏的轮廓

 

风有时从高处刮过,吹散山顶的雪

有时在低处

吹拂着山下的石头

 

也有看不见的地方,草木

在无缘无故地消失

 

也有走散的羊只

驮着一身积雪

突然出现

 

我仔细观察过它们的眼睛

在它们的眼里

——环绕的群山、傍晚的乌鸦

恐怕都不是世间的瑕疵

 

这一点

与我们的审美

应该相似

 

 

曼德拉山

 

奇迹发生在任何一个年代

但不是现在

我们看到的只是山下堆积的石头群

它们之间,对峙的力量已经消亡

各有面貌

集中分布在

一块苍凉的无人区

在这非凡的宁静中,也许

诸神正在忙碌,从事着

有别于人类的工作

甚至,当我们爬上

某块巨石时

就是对诸神的冒犯

这未经证实的推测,源自于

我们的好奇心,也源自于我们可贵的无知


 鹅嫚山秋色

 

一枚松针的微小,可以局限我

一座山的庞大也可以局限我

 

秋风

不会让我看见它的形体,但是

石头被它吹凉了

 

草木中低垂的微小花盘

会不会依然在与时光做着持久地较量

走着,不小心

又会被我碰落几枝

 

还有流水,我并不知道

它最后的去向

但是,它在急切地冲向谷底

 

此处长艾草,彼处长灌木

我们不便干涉

 

就像,有些植物使用花朵,选择蝴蝶

有些植物使用枝条,选择乌鸦


实录

 

201675

在玛曲草原

我放下了一本自己写的书:《名不虚传》

 

最后一页上,我提前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其实,青草里最干净。

有一天,字不在了,

这本书就是一摞白纸。”

 

我离开玛曲时

这本书还放在草原上,从此

下落不明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

你们在草原上正好看到了一本书

很可能就是它——

 

没有作者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内容

但是,一股来自草原上的风

还在轻轻地翻动着

 

一摞白纸

 

 

发表于《草堂》2019年第二期   实力榜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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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5 08:04)

过当金山6首)

 

杨森君

 

 

射羊图——曼德拉山岩画速记一

 

羊并没有低下头

这让我非常吃惊

 

这支箭

明明射出了

 

希望这支箭没有射中

草地上的那只羊

而是射向了——

一片草原

 

从此,这支箭一直在草原上飞

刚好飞过我的头顶时被我伸手抓住了

 

可惜,它已不再是一支箭

而是一把灰烬

 

音德日图神泉

 

我不便把它描述得多么富有诗意

也不便虚构一位大神

光脚走过干净的沙漠

 

或者,虚构一个追逐落日的孩子

返回来时,已白发苍苍

 

在一粒沙上面,发挥想象

建造一座佛塔

没有意义

 

在一滴水里,发挥想象

取出一堆银子

也没有意义

 

所谓神泉

在一匹马的眼里

就是一个饮水的地方

 

 

 

 

巴彦浩特

 

——给哈斯额日登

 

你对我讲述过的地方

我没有去过,也没有人描述过

所以,它是寂寞的

 

遍地的黑美人草,自生自灭

到了秋天还不肯倒下

它们是寂寞的

 

还有风吹出的老银饰

还有旷野上发光的老皮玛瑙石

除非有人遇上

否则,它们

在不在世上

都不重要

所以,它们也是寂寞的

 

因为寂寞

所以,你是哈斯额日登,不是乌兰图雅

 

过当金山

 

一个年迈的牧人

坐在石头上

我们的到来

对他而言,似乎已司空见惯

 

好像一百年前

他就在这个世上,我们不过是

后来的人,不过是

他经常看到的又一群人

 

站在草地上

面对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花朵

我们兴奋得不知所措

他却无动于衷

 

他在用一百年前一样的目光

打量着我们

并且自始至终

没有同我们说过一句话

 

 

 

岩画——马,鹰,胡杨

 

请出石头上马

把清水放到它的眼睛里

会怎么样

它们会不会认出

提水的人就是牧人的后代

 

请出石头上的老鹰

问一问它

在石头上飞了那么久

它要飞到哪里去

大地,还是天空

 

请出石头上的胡杨

重新将它们栽下

会不会因为死亡的美

被人赞誉

它们不愿意再活过来

 

在曼德拉山岩画群

三块石头分别刻着马、鹰、胡杨

 

它们不会立即消失

但是,它们在一点点消失

 

 

 

驯马图

 

古人刻下了他们驯马的情形

 在驯马场

他们要把马驯成胯下的利箭,风中的影子

 

事实上,他们在驯马

马也在驯他们

 

马驯出来的牧人,叫骑手

骑手驯出来的马,叫骏马

 

 

 

(以上作品发表于《诗刊》2018年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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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5 07:56)

阿拉善不冷8首)

 

杨森君

 

孤马图

 

一匹马是孤单的

这有损于雕刻者的声誉

 

雕刻者一定是一个爱马之人

他取下的石头皮,也是一匹马

                    

 

祭祀图

 

 

一只牛头被卸了下来

摆放在高处

 

牛身子不在祭祀的范畴

它或许已被剔肉刮骨

 

此时夕暮

牛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包括那个

提刀卸下牛头的人

 

额日布盖峡谷之喇嘛洞下所思

 

悬崖上,一个近于残破的洞穴

距谷底足有数十米

对于从谷底穿行的人而言

很少有人攀爬上去

看看里面的究竟

包括它的深度、它里面有什么存放物

 

传说洞中曾经住过一个喇嘛

白天打坐,夜晚下山

传说就不是我亲眼所见

倒是有一只白色的盘羊吸引了我

它卧在洞口

头高高地抬起,似乎

在打量谷底的我们

 

我已不关心传说

传说多半都是后人刻意的杜撰

就看这只羊吧

这只羊在想什么呢

一只羊的眼睛里

人是什么,人的名字

会不会不叫人

会不会与它遇见的狼

 

区别仅在于

狼身上长着毛,人身上穿着衣服

 

                                   

 

 

情侣图

 

 

又一块石头

变成了祭品——

 

一男一女就这样

手拉着手

被永久地雕刻在石头上了

 

他们彼此厌倦了怎么办

他们另有心上人了怎么办

 

石头坚固而耐磨

我真的想

抱着这块石头下山

 

让石头上的两个人

远离曼德拉山上的孤寂

 

并且保证

让他们继续手拉着手

 

 

曼德拉山下的石头群

 

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在寂静中兀自而立

似乎寂静将它们控制于此

 

从雅布赖草原到曼德拉山

它们占据了一个目力无法穷尽的广大区域

这里,神奇而神秘

应该是月下诸神

促膝谈心之地

 

这些石头

真的如卧虎如神驼

在我静静地注视它们的时候

一个人试图爬上其中的一块

被我劝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

我为什么要劝他下来

 

我只是在心中

反复念叨——

在这些石头面前

我们才活了多久呀

 

我们才活了多久呀

在这些石头面前

 

 

    阿拉善神驼

 

不是所有的泪水都意味着悲伤

当你看到一匹立于雅布赖草原上的骆驼

在安静地流眼泪

真相也许仅仅是——

它在用泪水清洗眼里的沙子

 

 

    

     祭祀场

 

下山的时候

我无意中发现了

一块更大的红石头上

摆放着三只白色的羊头

 

羊头上的血迹

还没有干

 

香火已经变成了灰烬

也看不到祭祀的人

祭祀场周围

异常安静

 

三只羊头的脸面方向一致

好像依然在伸长脖子想要吃到

对面山坡上那片绿油油的青草

 

                         

 

巴彦浩特

 

——给哈斯额日登

 

你对我讲述过的地方

我没有去过,也没有人描述过

所以,它是寂寞的

 

遍地的黑美人草,自生自灭

到了秋天

还不肯倒下

它们是寂寞的

 

还有风吹出的老银饰

还有旷野上发光的老皮玛瑙石

除非有人遇上

否则,它们

在不在世上

都不重要

所以,它们也是寂寞的

 

因为寂寞

所以,你是哈斯额日登,不是乌兰图雅

 

——发表于《中国诗歌》 2018年年度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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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森君短诗精选(30首)

 

在寂静里

 

在寂静里,我挪动一只白色花瓶

我不想在八月里老去

──配合一株屋后的木槿

 

一束流星被上帝罚下来,罪销了

我坐在木椅里,神态安详

 

苜 蓿 地 里

 

苜蓿地里

我看见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它多么孤单啊

但,我又看见了另一只

 

两只蝴蝶是幸福的

 

我试图用目光拦住飞过来的

第三只蝴蝶

不让它接近它们

 

  

 

旷野上,一列火车呼啸着

擦了过去——

 

铁道一侧的落日,完好无损。

 

红酒

 

这酒不能畅饮

欢乐也是如此

如同这红色的液体

我有诸多哀愁,我有宣泄的顾虑

 

  

 

至少在四月,我不快乐。

对不起,

我做不到惊世骇俗;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说:

“我没有背叛你,我只是爱上了她们。”

 

观察一滴水

 

我开始专注地观察一滴水

它悬在一根生锈的铁管下面

怎么也掉不下来

它太像一滴眼泪了

……我有意碰了一下铁管

帮它掉了下来

 

  

 

一株斑绿的狼胖胖草

在脱身上的皮

它裂开了一块

 

──力量刚好

把一只伏在它上面的红色甲虫

弹到了一米以外

薰衣草

 

再远,也是有尽头的

一株薰衣草,也可以形容为一望无际

甚至有悬崖、谷底

让香气跌宕

穿过草地,我还想知道

两只蝴蝶

为什么

一只飞起来,另一只也飞起来

一只落下去,另一只也落下去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样的红,含着毁灭;

我本来是一个多情的人。

有什么办法才能了却这桩心事。

我实在怀有喜悦,不希望时光放尽它的血。

 

遮蔽物

 

我已经在雨中了。

我的周围低伏着抖动的枝条。

我走过的时候,草地已蓄足了暴力。

 

    

 

今夜……我睡在杯子一样的光中

 

谁轻轻地把我

端在手上

 

依米古丽

 

美丽的依米古丽

热情的依米古丽

眼睫长长的依米古丽

纯银耳环荡来荡去的依米古丽

整个晚宴上

你就是中心

不承认不行

你是神的女儿

所以,胆子小的人只能远远地望着你

 

安息日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去世了

曾经和我相爱过的女人

来迟了,她们要看我最后一眼

她们轮换地抓起我的手

放到自己的脸上

唉,我爱过的前三个女人

脸上都有了皱纹

 

孤马图

 

——曼德拉山岩画题记

 

一匹马是孤单的

这有损于雕刻者的声誉

 

雕刻者一定是一个爱马之人

他取下的石头皮,也是一匹马

 

演示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你们看,旧了

它曾经是一块木材,经过木匠的手

变成了一把椅子。这是一把

榆木椅子,它曾经是一棵

坚硬的榆树,经过伐木工的手

变成了一根粗木。这时,还可以叫它树

只是,它是一棵被放倒的树

等它晒干,经过长途运输

它被运送到木器厂。毫无疑问

这把椅子的前身是一棵树

生长在一块平原或山谷。这应该是一棵

粗大的树。在一个正午

或另外的时辰,它轰然倒地

枝叶倾泻在一处,也许还有一只

摔出去的鸟巢。总之,这把椅子

现在,我们不能叫它树

只能叫它椅子

 

列车上

 

傍晚时分

我坐上了开往兰州的火车

火车在旷野与丘陵之间穿行

火车拐弯的时候,我借助它

轻微的惯力

把整个身子斜靠在一位

凝视着窗外的女孩身上

我就那么一直靠着

我以为火车一直在拐弯

 

巴比伦

 

这些巨大的石块经历了一个沉睡的过程

从时光中孕育的花朵,一年只开

一次

 

当春天再度光临

雨水一遍又一遍清洗着花园古老的墙壁

你们能看清的名字里

英雄还是英雄,无赖还是无赖

 

习惯

 

马比风跑得快

但,马

在风里

 

午后的镜子

 

迷离的光线与停摆的钟之间

一扇获得了宁静的窗子变得幽暗

 

它构成空虚

它在我脸上衰老

 

旧木上的黄昏

移动着花篮悬浮的影子

 

我已习惯了

眼前可能掠走的一切

 

我在墙镜的反光里,看到了

慢慢裂开的起风的树冠

 

主观唯心主义的一次突破性实验

 

凡高

举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说:

瞧!我干掉了

世界上的声音

 

一个心冷的人

              ——致佩内洛普·克鲁兹

 

这个午夜并不漫长

一个心冷的人放下了武器

她的脸上有多少叶子

不代表她是暖和的

也不代表她和我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乌兰图娅

 

有一些虚空

木栅呈白色

更多的花在背后盛开,肯定是这样的

以打碗碗花为例

说不上深邃

 

夏日的清晨

一位身穿暗蓝色布裙的女孩

挤下了一天中第一桶牛奶

阳光开始是红的

一直到中午

草原上才有了声音

 

说不上快乐

以乌兰图娅为例

 

落日下的旷野

 

这宁静,过于强大

我都有些不知所措

 

平缓的坡地上,两匹马

在吃草,鬃毛披脸的马头向着两个方向

远方是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

我们不是草原上真正的骑手

马不理我们

 

有人喜欢上了遍地盛开的金盏花

我只对荒凉情有独钟

一只鹰高高地飞了下来

草原上的鹰从不尖叫

更不会结伴盘旋

 

落日开始下沉

也不是圆的

它更像一根粗大的木桩

在远处静静地燃烧

 

下午的钢琴声

 

我比妻子年长

对于晚年,我有过担忧

以致很长时间我都是在担忧中度过

这个心事我从没有告诉过妻子

 

现在,妻子坐在钢琴前

她在为我弹奏我们共同喜欢过的

英国名曲《斯卡布罗集市》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妻子宁静的嘴角,依然像少女时代

 

不能

 

我能说出一朵花的前世吗,不能

我能说出一朵花的念想吗,不能

我能说出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会不会

像人一样恋爱或者仇恨、算计或者图谋不轨吗

也不能;我也不能代替一朵花

接应任何一只蝴蝶,不能决定一朵花的颜色

不能改变一朵花的事实:它就是一朵花

白色,在一块绿地上

在无数白色的花朵中间,独自开放

 

巴彦浩特

——给哈斯额日登

 

你对我讲述过的地方

我没有去过,也没有人描述过

所以,它是寂寞的

 

遍地的黑美人草,自生自灭

到了秋天

还不肯倒下

它们是寂寞的

 

还有风吹出的老银饰

还有旷野上发光的老皮玛瑙石

除非有人遇上

否则,它们

在不在世上

都不重要

所以,它们也是寂寞的

 

因为寂寞

所以,你是哈斯额日登,不是乌兰图雅

 

高空

 

天空过于浩大,看不过来的时候

我就盯着一只鹰看

黄昏蒙住它的脸

在我的头顶转了好几圈

 

卡瓦石

 

离开泽普时

我带走了

从叶尔羌河滩捡到的一块石头

带着这块石头

我从泽普县到达叶城

又从叶城途径莎车到达喀什

后来

我乘飞机

又将这块石头从喀什

带到乌鲁木齐

再从乌鲁木齐机场

带到银川

又从银川乘车带回灵武

现在,这块石头

就放在书房内的

一张桌子上

特别白的一块石头

 

一个人看雪

 

太阳凝固了——

仿佛西天一侧挂着的一只红色的石灯笼

 

五点钟的乌鸦在林子上空盘旋——

一个人在看雪

 

雪在融化

枯枝也随之淌下了墨绿色的汁液……

 

我不能说透它

它也不能提供给我任何秘密

 

雪洗过的马群

比平时安静

它们的蹄子

踩着暂时看不见的来年的青草

 

镇北堡

 

这一刻我变得异常安静

——夕阳下古老的废墟,让我体验到了

永逝之日少有的悲壮

我同样愿意带着我的女人回到古代

各佩一柄鸳鸯剑,然后永远分开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一百年以后,我和我的女人

分别战死在异地,而两柄剑

分别存放在两个国家


(以上诗歌均选自新书《西域诗篇》,作家出版社2018年10月)


下图为诗友手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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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西域诗篇》已到货,作家出版社出版。银川一文书店有售(解放西街建发现代城一楼)。另有一种得到的方式:与本人联系,含快递费每本58元。
 
    新书出版感言(此前已在微信圈内讲过):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从我的第一本诗集《梦是唯一的行李》到目前的《西域诗篇》,后一本诗集中总会出现前一本诗集中的个别诗篇。个别诗篇会在不同书名的诗集中反复出现。我有意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要证明一点——我的某些诗篇可与时光并往,不会因为岁月的推移失去它们本有的魅力。正如我在《西域诗篇》序言中所言:“一些写于二三十年前的诗歌,今天尚且能读并且不觉得过时,这样命硬的诗歌,才是我要的。”

    一个诗人一辈子无论出版多少本诗集,最后也不过一本。所以,此前出版的任何一本诗集,都是最后“那一本”诗集的铺垫或者片段,自然也包括刚刚出版的这本书——《西域诗篇》 。
最后“那一本”诗集,其实,部分早就开始,但整体尚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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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涛在自己的画室里创作。

 

 

张铁涛  企业家、油画家、书法家,生于中国书画艺术之乡——甘肃省通渭县。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油画系,2002年进修于中央美术学院高研班,2016年在中国自然之声艺术研究院学习新油画技法,师从油画大师庞均先生、李天祥先生、赵友萍先生等。

现为宁夏黄河建筑开发装修设计有限公司董事长、宁夏黄河艺术研究院院长。

 

 

张铁涛油画欣赏——

 

 

 



《胡杨之王》

 


《高原上的母与子》


 


《冬青花在每年的四月开放》

 



《岸》

 


《岁月之于胡杨》

 



《遥望千古》

 



《盐池哈巴湖之春》

 



《干涸的峡谷里树的命运》

 



《高原上的湖》

 



《下午的光照在峡谷的局部》

 



《土墟》

 



《土崖的群像》

 



《静谧之夏》

 



《胡杨木》




 

苍茫之象

                               ——张铁涛的油画欣赏札记

 

                               杨森君

 

张铁涛已经完成和正在完成的油画创作,是自然与人文的知性相遇,也是作为画家的个人才情与自然元素的完美交融。他表现自然之象的画作,不是对自然的剥离,而是对自然怀有敬畏之心的充分印证——这种印证不是机械地复制自然,而是对自然表现出的哲思般的亲近。他把对自然的眷恋寸心寸血地勾画在色彩浓郁的线条与块面中,让其彰显出最为迷人的态势。

观其画,从中看出的不是消沉,更不是悲观,而是一种力量的重现——生的力量与死的力量纠结缠绕但不暴力。他善于运用西部常见的自然元素,经过个人化的再度审视,然后,布局出一种崭新的充满了人文情怀的面貌。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生动而又清晰地衬托出了作者粗狂、苍凉的内心审美。这种苍凉之美,几乎贯穿了张铁涛所有的画作,哪怕是一树在微风中个轻轻抖动的树叶,都能让人觉察出其在天地间自生自在的气质,似乎可以这样说,上苍给了一棵树一树的叶子,就是为了展现它的不凡。 

张铁涛的画,有一种安静的美。这种安静是有分量的,也是有声音的——寂静的声音、亘古常存的声音、逼走人内心浮华的声音。这是一种对自然敬畏的大静。静得让人听见万物的声息。无论是古木、残垣断壁,还是轮廓硕大的自然土丘,一经他的画笔,即从时空中脱颖而出,成为欣赏者视觉中不可忽视的另类存在。

比如,树固然是树,但是,经由画家的创作,画布上的“树”已经带有了人的温度,人的审美,人的评判,人的寄托。此时的树与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形神上的交流与合作。所以,铁涛的画也可以说是他与自然默契一致的再现。画家因自然找到了彰显才华的天地,自然也因画家找到了其深邃的人文价值。他的画笔所留下的痕迹,已经远远不是色彩,而是其用以表达内在审美的有效布局。 

在张铁涛的画中,能听见树木扭转脱皮时的炸裂声,也能看出苍鹰离去后土崖四周凝固般的寂静。这寂静是画家请来的,这寂静由来已久又常被我们忽略。当一棵伟岸之树拔地而起,雄视四野,那种雄性之美,突兀而霸撼,正是画家在创作中坚持艺术的在地性的明证。张铁涛忠实于自己现场感,就连他虚构出的画面,也显得栩栩如生。

张铁涛以具有冲撞性的视觉语言表达着对大自然的拥抱与爱抚,笔墨之中、虚实之间展现的是一个画家应有的悲悯之心。他让静息无声的自然之象,有了神情,有了与人对视的自信。让看到它们的人,不得不心生敬畏、敬意,进而产生了进入实地、触摸具象的向往。

事实上,只有把大地之上的自存自在的物象看成是天赐之物,他才会无比珍惜。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画家,也才会对哪怕是一棵小草、一束鲜花都充满敬慕与怜惜,也才会坚定地以艺术关照的方式让哪些物象具备高贵的人文特性并且由此获得艺术的品性。这也是考验一个画家的良知所在。张铁涛正在尝试着让自己成为这样的画家。

对张铁涛来说,绘画不是宣泄,而是寄托。他运用画笔描绘暮色的形状、光影的流转、树叶间飘忽的风声,无不带着他修积了多年的个人美学素养。他画中的在地性,诸如苍凉,诸如亘古,诸如寂静,都服从了他的审美需要。他忠于了自己的感受,他以浓重的色彩加重了一地之物的存在感。

艺术作品就是艺术家他自己,这个观点我坚持了多年。铁涛的画与铁涛之间达成的一致是——无论铁涛画什么,他都会在画面上植入雄性之美,那种抗争中的挺拔、寂静中的强大、辽阔中的霸气,正在形成铁涛日显独立的画风。他不是有意要将自己归属于西部的苍茫之中,而是,他只是情不自禁,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经历与记忆。 

也许,世俗的喧哗早已令张铁涛厌倦,所以,他才沉迷并通过凝重的土崖、巍峨的山峦、光影倾泻的水域等画面,实现他对宁静的钟情。当然,介入铁涛的生活,我们会被他活跃的身影所迷惑,进而会忽视他作为一个画家其实他有自己的孤独。进入中年以后的他,时常害怕被人打扰,那是因为,在画室里,哪怕面对的是一张空白的画布,都会令他兴奋,那里,可以倾注下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作品。

对于世俗生活,他经历了,也感受了。几十年的商海浮沉之后,他忠于明悟,唯有艺术方能安放他的梦想,也才能让他的精神获得真正的自由与安宁。可以看得出来,铁涛对绘画的追求,完全遵从于他的喜好。他试图通过绘画表现一个人眼中最具艺术气质的物象——沧桑遒劲的树木、绵延古老的长城、寸草不生的荒漠……经由画家的勾勒与着色,一一重生。 

张铁涛的绘画并非一时兴起。在他的精神内核中始终孕育着绘画的愿望——他只有通过现在的绘画实践,才能与搁浅了大约几十年的艺术情愫相续接,并以此减缓他内心的焦虑及疏于绘画带给他的遗憾。当他重新面对摊开的画布,他没有感到陌生。他知道力量的所在,他惊讶于早年通过专业训练所获取的艺术禀赋没有背离他,他还能画,他被自己暗暗涌动的艺术野心紧紧扣留于安静的一隅,他要将沉淀了多年的人生感悟,借助大地物象,給予回应,給予诠释。

画象即心象。所谓胸有成竹方可画竹。铁涛所画皆得益于其内心持久的沉淀。那份自然与人文合并为一的沉重、融洽,或突兀雄起,或盘旋跌宕,正是画家心内之象的艺术再现。他有意通过画布与世俗的浮华拉开距离,让自己清神静心,安于创作。这对一个曾一度处身商海的他,难能可贵。他深谙自己骨子里一直盘旋着的艺术梦想并没有最终泯灭,而是伺机而醒。现在是时候了,他要给自己最初的胸怀一个交代。他对艺术与绘画根深蒂固的热爱类似血统一样融在自己的血液里。

张铁涛的画有着浓郁、丰富的原在气息。它们不单是苍凉,还有静穆。一座古堡静立于山顶,似乎将时光永远定格在过往的某一个时刻。它与世界互不打扰,互不逼迫,而是相互陪伴,彬彬有礼。你只需安静地注视,内心深处即被画面强烈的视觉符号占领。他遥看遗忘,不仅仅是为了恢复事物的本相,而是通过画笔将那些已经消逝和正在消失的事物重新从时光的序列里夺回来,让我们看到,天地间曾经的存在。

对于色彩,我也在思考,灰暗意味着什么。也许,那是消失的颜色,过往的颜色,记忆中的颜色。对于铁涛的用色,我有过建议。也许是因为自己对梵高的极端热爱,我曾建议铁涛的用色能否在明亮一些,如梵高那样——让金黄色轰轰烈烈地占据自己的画作。当然,世间只有一个梵高,梵高不可复制——但我的意思是,作为画家的铁涛,在用色上,是否尽可能再明亮一些。也许,对于铁涛来说,这样的用色更能表达沉静、荒凉,更能表现出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寄托——现实过于华丽,他要避开它们,所以,铁涛选择了浓郁乃至黄昏般覆盖大地的灰暗。

看一个画家,要看他的表现力,而不是技巧。技巧是可以训练出来的,但是,表现力考验的是一个画家内在的思想深度及超凡脱俗的艺术感受力,就像梵高笔下的星空与向日葵——它们绝对不是技巧的产物,而是梵高思想的结果。现实中,没有任何一朵向日葵,没有任何一片星空和梵高笔下的一样,但是,当我们看到梵高的画,没有任何一个人不认为,梵高画的就是向日葵,就是星空。所以,在美术史上,有这样一种说法,写实主义考验画家的技巧,印象派考验画家的思想。

对于铁涛来说,并不受什么主义限制,他只是埋头作画,他要表达心中所想,他要完成一个大地之子对于大地的呈现。但就我的认识,以为铁涛不仅有较强的写实功力,同时他处在思想中,尤其他擅长通过光与影、明与暗、粗狂与细腻来表现事物经过审美后的绝世姿态,比如突兀孤傲的古城堡;比如力量纠缠在一起却挺拔不屈的粗大胡杨等等,都充分说明了铁涛不仅具备了还原事物本相的能力,更为重要的是他赋予了事物艺术生命,让它们看起来更加生动,比真实的它们更令人着迷。

透视是对空间上的设计,可是,在铁涛的画作上,我们却同时品味到了时间的性质。一物的存在因为透视的关系,获得了更多的向度。远与近各居位置且同框呼应,光与影流转折叠且丰富多变。那种由过去到未来的流逝感具足了一个画家忠实于世间本相的体验。往事在画家那里,不是一只只空壳,而是包含着微妙有致的物象传承,自然混合着文明,文明终留于自然,沧桑、斑驳、古老、神秘……这一系列由画面带给我们的,不光是画家最初所要表达的愿望,它们已经形成了铁涛所创作的油画的一种相互关联的艺术风格。

赋予自然之物人文气息,赋予人文之物自然之象,让二者在互补中传递出时光的年岁于色素。这几乎可以被看成是张铁涛创作油画的一种非常明确的自觉。

也许是个人的偏好,在色彩的运用与布局上,我依然对铁涛抱有期待——那就是我希望铁涛所创作的油画面貌是否可以尝试着由浓郁的灰暗向灿烂明亮的视觉感受上过度。当然,作为画家来说,他的用色是为了配合他的表达,就像铁涛善于运用粗粝、粘稠感的笔墨,是因为,他试图强化画面的视觉感,并以此完成他对自然万物的沉静之美的近于固执的钟情。其实,灿烂明亮依然可以将心灵安放,依然可以完成一个画家对世俗喧闹的排斥。

与国画相比,油画更能渲染一个画家对世间万物的强烈感受,即使画家是内敛的,也能从富有突兀感的色彩中察觉到画家内心的律动。一棵粗大的胡杨拔地雄起、一地衰败的青草在秋风中倾斜、一座古老的烽火台在日照下静默无声……这一系列已经完成的画作,都毫无例外地透露着画家铁涛内心丰富的沉静与内敛的热烈。铁涛画作的雄性之美,源于他内在宽大的格局以及他对记忆的忠实呈现。所以,在铁涛已经完成的作品中,我很难看到那种纤巧的小家碧玉式的讨巧之作。

当我们的目光与铁涛的油画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上,也就是恰当的视觉距离上,我们会发现,铁涛的画所具备的朦胧之美,原来就隐藏在作品的细节间,近看看不出来的效果,远观则盎然突现。这样的技法,对同样擅长表现花草的铁涛来说,可谓天助。它能将大自然韵动的含蓄之美,通过一种氤氲的效果表现出来。这是铁涛的高明之处。欣赏油画对欣赏者与作品之间的距离是有要求的,也就是说,欣赏一幅作品,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必须要把自己调整到面对一幅作品时一个人的视觉最舒服的状态,才能看出一幅画作最富有魅力的面貌。同样,这样的视觉距离,也考验一个人审美的天赋。

 

杨森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梦是唯一的行李》《上色的草图》《砂之塔》(中英文对照)《午后的镜子》《名不虚传》《零件》等多部。其作品《父亲老了》于20115月被联合国科教文卫组织属下的国际教育机构IB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国际文凭组织中文最终考试试卷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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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明长篇小说《七步镇》阅读札记

 

杨森君

 

 

任何一个局外人或者说读者,以任何语言评述《七步镇》,都会在它强大的文学性面前变得难以下手。因为《七步镇》本身已说明了一切。

 

但是,阅读就会有想法,我想把它们记下来。它们就像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苔藓青草之类,虽不是岩石本身,却依附于岩石生长。

 

《七步镇》唯一的遗憾是它太好读了——单就叙述而言,就已经够迷人了;而它唯一的成就是制造了这样的遗憾。它将我生命中的多个时辰占据了,这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小小的福分,可以用来私藏,可以用来分享。作家事前并无这样的预谋。我得感谢他。

 

一部好的小说是母性的,具有强大的繁殖力。阅读繁殖思想,在一部书翻开之后。

 

好的小说,就是说话,能说会道才是好小说的一个标准。把不存在的说得像的确存在过,把虚构说得跟真实的一样,不是本事,是才华。才华高于本事,是你自己都无法预知的那一部分。《七步镇》完全具备了这样的迷惑性,让你消除了对真实与虚构的辨别欲望,你就认为它是真的,决不可能是一部虚构之书。

 

《七步镇》是陈继明小说的一座高峰,它高得我都以为他再也写不出这么好的小说了。这部近于吐蚕抽丝的小说,无论从辽阔性还是细密度,都成功地考验了陈继明无疑是一个感性、智慧、触角发达并且具有强大生成力的作家。他从容有度的叙述,始终在一种诗意的光辉下完成,包括他的冷静、俏皮及幽默感。

 

好读的小说,其文字是弥漫的,游弋的,荡漾的,时而汇合拢,时而散开。沉入其中,你分不清自己是陶醉于文字,还是沉湎于故事。你被俘获于此,心甘情愿地与作者的设计同拍而往。《七步镇》完全符合这样的特点,作者的叙述在前,我们紧随其后。这充分地说明,陈继明主宰他需要的文字用于布局他需要的故事,已经轻而易举,而且,他明白如何与文字默契配合,将一个事件、一个场景,甚至一个眼神都描述得别开生面。

 

小说其实是作家向世界表态的一个道具,就像颇具自传意味的《七步镇》。我熟悉作者,我有依据这样判断。他让我怀疑了,这本来就是他,是他活出来的一部小说,只配他来完成。他把曾经想说的,从不敢说的,说出来了。

 

陈继明对情欲的描写完全是自我的、顺应了人性化的,既不失其美,又不忌其不雅——其实,这样说,的确有违了作者的单纯与诚实。抛开道学面目,情欲、性等人性中固有的东西其实无所谓美丑。它本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但是,作为一个作家,似乎还要必须考虑受众的界限——这难免在描述中有所省略,甚至遮蔽——而这些被省略、遮蔽的东西又可能是最应该被写出的。

 

陈继明抽出了快要锈蚀于心的一把剑——《七步镇》。我相信继明是在矛盾、对抗中尽力做到不撒谎,尽力接近一个作家写作的最大权限。为此,他总是拿自己的经历开刀,尤其在写到他与女人的关系,他对爱情、婚姻的看法,他总是尽量如实道来,又适度地假装批判。他知道伪善的可憎。

 

小说是需要布局的。检验一个作家的叙述能力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看他的布局力,时间上的布局,空间上的布局,人物的布局,情节的布局都需要一种纵横天地、穿越抽象与具体的能力。《七步镇》的布局,横跨今日与过往,横跨学科与常识,横跨地域与人物的命运,才实现了其宏大、深厚。

 

我佩服陈继明书写的耐心与细致,不疾不徐,有条不紊,似乎《七步镇》是天成之作,早存于世,不过是被陈继明发现,随后又重新抄写了一遍(如博尔赫斯所说的“上帝的抄写员”)。

 

一部小说的自传性越强,越接近真实。《七步镇》与陈继明的其他小说相比自传性更强——自传性是陈继明小说的主要特征之一。我绝对相信《七步镇》中的“东声”就是陈继明自己。东声的经历、东声的生活轨迹、东声对待女人与爱情与婚姻的态度及言辞,都是现实中陈继明的准确写照。陈继明正是通过《七步镇》回忆并重温了自己的部分往事。

 

一个不擅写自己的作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或者说,在一部小说里看不到作家他自己,那么这部小说基本就是扯淡,他捏造了世界,而没有参与。

 

自恋是一个作家的优势。一个不懂得自恋、不会自恋的作家,他无法做到真实披露自己的内心世界,至多在道学的框架内违心地打磨,将自己修饰成大众的口味。正是在自恋般的叙述中,我们才知道,当我们——作家和他的读者——怀有悲悯之心时,悲悯的对象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七步镇》是陈继明对自己的不断展开、不断审视、反省、重新发现的结果。当读完这部小说,就会发现,作家的诚实完全被他的写作再现了出来——我猜想,连作家本人都为此惊讶,甚至窃喜。

 

小说丰富了作为作家本人的身世,作家本人的身世同样丰富了小说——当然,这并非说可以将小说中的故事完全与作家本人对号入座,但是,至少,我们相信,作家的影子无处不在。一些不与道学同谋的内心真实正是基于对人性的遵从才让我们看得如此过瘾,原来,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隐藏太深。

 

《七步镇》里关于性的幻想与性爱的描写,不是对性学知识的科普,而是小说主人公——东声,或者说是作者通过小说主人公有意而为,还原了作者关于性及性爱的真实态度。《七步镇》未发表之前,陈继明就告诉过我说,在《七步镇》里有关于性爱的最精彩描写,看得出来,他有着心花怒放的自信,事实如此。

 

回忆症贯穿了小说的始终。这是一根绳索,找到它的源头,不止需要时间,还需要特定的空间与传说。消失了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这就是发生,哪怕是发生在近乎虚拟般的前世。

 

陈继明通过这一关乎往事及未来、关乎真实与虚构的病症——回忆症,强调了过往时光的空茫感——恰恰是这种空茫的“存在”控制了人的现在。

 

人其实是往事的作品,这里面有自己的往事,有别人的往事,它们纠缠在一起,共居于人的内心世界。人不可能没有回忆,但不能总是处于回忆中——这必然会带来面向未来的焦虑。当回忆变成了焦虑,就是痛苦,就是负担,就有摆脱的渴望。

 

所以,东声对前世的“孽缘”充满了事后的歉意,又对自己的前世充满了好奇。这是故事的节点,从此深入,也是《七步镇》诱人的伏笔之一。人需要不断地反观自身,今生是,前世也是。他想知道真相,真相恰恰由回忆症呈现给了他。

 

如果说这部小说有救赎的意味,那么,作者的意图很明显,既是救赎作者自己,又是救赎有幸读到《七步镇》的读者。对爱的模糊与误解,甚至无知,贻误了我们多少青春岁月!

 

而这一切仅靠后来的补偿已远远不够而且又显得那么地不自然。人来到这个世上的最初,盲点太多,就像沾上了污迹的镜子,需要擦拭方可使用。陈继明通过不断的自问、追问、拷问,就是试图想让人生的真相更加清晰,再糊涂下去,就来不及了,不但愧对生命,更对不起那些需要救赎的迷茫之人。

 

所以,在《七步镇》中,作者有意结合了自己的经历,从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地域入手,仿佛是在有意推开一扇扇已经关闭已久的内心之门,然后,通过对往事的重温,就已有的功名观、道德观、历史、记忆、吻与拥抱、爱人、婚姻、软弱、自尊等等给予了一个年逾五十的人的重新考量。

 

我需要被拯救,而不是被治疗。这是《七步镇》卷四部分的一句话。它应验了这部小说的最终意图。人的经历不可重过,人的记忆无法修改。

 

《七步镇》多处写到“贫贱”。看得出来,是作者有意数次写到它们。贫贱是不关人格尊严的承认,那是一种沉重,连自嘲都不能算。贫贱不需要检讨,但需要说出来,自己说出来,就不再是负担。只是说出来而已,贫贱包含着辛酸。

 

小说主人公东声的三次婚姻,说彻底一些,都是因为东声身上的“贫贱”所致——在婚姻中,男人的贫贱,会让自己的女人变得自高自大,也会让自己的女人表现出不必要的多余的强势。尽管如此,东声并不真的怪罪自己的三任妻子,他认为人性原来如此。爱是人性,不爱了,也是人性。魔鬼变不了天使,但是,天使可能会变成魔鬼。

 

《七步镇》是一部以当下性为诱因探究前时空的小说。它借助含蓄的“转世说”逆向追索一个人身上的传统基因。今生之“我”即是往生之“他”。新生既是承认又是修改。当我们远距离地看自身,会发现,一些今生做不出来的事,往生却干得理所当然,又淋漓尽致,比如从不敢看一眼鲜血的东声——“我”的前世土匪头子李则广却可以随便提刀割人头,杀人如麻。不同的时空下,人的命运与胆量却截然相反。

 

我有充分的阅读支持,把小说中东声的阅历及内心旷日持久的渴望看成是陈继明的部分写照——正如小说《绿化树》中的章永麟之于张贤亮,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我猜想,陈继明写作时的畅快和动力恰恰在于他越写越觉得是在写他自己——比如,对爱的渴望、对爱的方式的要求、对家的理解。他借东声的口所说的游荡感或者说是流浪感始终咬住他不放的原因是,他要找的归宿,不是一个城市,也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个值得爱并且会爱的女人。

 

女人家,女人家,有女人才叫家。我是读出了这样的意味。

 

对于故乡,多少人都会认为,故乡就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七步镇》有一个巨大的隐情就是作品中的“我”——东声——实质上是一个从故乡被抽离出去的人,这与作者的身世极为相似,因而,作者一再说,故乡只是一个道德存在。一个籍贯。在作者的心中,对故乡根本的牵挂是伴随着父母的离世才最终了断的。所以,在《七步镇》里,陈继明同时又说,母亲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故乡。这意味着,母亲始终是一个手握风筝线头的人,母亲不在了,一个人就变成了游子。

 

人在本质上是孤独的,也是孤单的。《七步镇》中,东声对前世的追溯又怀疑,对爱情的渴望又排斥、对故乡的温情又远离正说明了这一点。包括小说的诞生,都其实是孤独的结果。在兰州见面时,继明对我说,《七步镇》写到最后的几天,他居然有过这样的担心——他怕把自己写死了,死在书房里,无人知晓。这是一种沉重的孤独带给他的心理的也是生理的反映。一个作家的付出,对外人而言,是个隐情,也是秘密。

 

观念上的冲突,有时是我们假设的结果。事实往往出人意外。陈继明在《七步镇》里,较为细腻地勾画了人——作为现世中的矛盾体的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人与前世的关系、与故乡的关系、与不知何时就会出现在身边的女人的关系、与道德的关系、与自己的关系……似乎都既是有定数的,又充满了戏剧性。正是在这样的定数与戏剧性之间,我们挣扎、我们向往、我们持有的自信才往往不堪一击。

 

娓娓道来的《七步镇》,也是一部自己与自己对话、自己与自己辩论、自己与自己探究的小说。关于前世今生、关于生死、关于爱情与婚姻、关于小说的写作等等,作者通过东声独白式的陈述,似乎一一走向明白,完全是一个不惑之年之人的清澈。所以,这部小说也可以认定为是陈继明“活明白”的观念集合。他明白了许多过去模糊的,虽然这种明白偶尔会游移。

 

 

合上《七步镇》,一种孤独的气氛,慢慢地包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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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16 09:27)

下午的钢琴声

 

 杨森君

 

我比妻子年长

对于晚年,我有过担忧

以致很长时间我都是在担忧中度过

这个心事我从没有告诉过妻子

 

现在,妻子坐在钢琴前

她在为我弹奏我们共同喜欢过的

英国名曲《斯卡布罗集市》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妻子宁静的嘴角,依然像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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