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lovelyfeizi[订阅]
博文
本月得书若干(2009-12-08 14:11)

最近格外忙,压力之下买回一堆书籍收藏。呵呵。都是一些老掉牙的书了!

 

 

另收森子兄诗集《闪电须知》,严重感谢!

 

森 子
    1962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1987年毕业于河南周口师专艺术系美术专业。著有诗集《闪电须知》、《采花盗》,散文集《若即若离》、《戴面具的杯子》等。与人合编《阵地》诗刊九卷。获第四届刘丽安诗歌奖。现居河南平顶山。

读远人《落叶》(2009-11-23 00:45)

一首诗可以如此干净

             ——读远人《落叶》

胡雁然  

 

     今日我读了远人的《落叶》一诗,余兴未了,写下此文。我不喜欢揣测诗人在诗中是否含有什么隐喻,诗歌的意义就在于言无法尽于此,所以在这里只是一些我作为读者对诗歌本身结构及语言的感受或分析。

     纵观全诗,结构极其干净清晰,从现实到意识,再回到现实,这样一种大众化的心理过程。启文,诗人陈列出起兴之物。在一个“昏暗”,“寂静”的“秋天”,诗人数着落叶,但“数不清楚”,而且“总是”如此,“落叶很快占满每个角落”。一切景语在作者转化为文本后,都免不了带上自己的情感,这里也不例外,把我带入了一个有点焦躁不安的情景当中。为什么焦躁不安呢?接着进入天马行空的思绪,一方面觉得自己“被一层层落叶覆盖”,另一发面觉得“身上好像长起了”“不是想要我飞翔”的“羽毛”,无论被覆盖,长羽毛,还是飞翔,都是一些身不由己的状态,就是这一种状态让人焦躁不安。末段表明心志,“我没有想过飞翔/我想过的,是落叶最好落得更快/这样我就能够被它埋掉一次/直到在埋葬中,我能够再一次站稳”。这里又从跌跌撞撞,焦躁不安的情境中,寻求到了平衡点——不飞翔,被落叶埋着站立,这样一种让人安稳、坚毅的感觉,同时也是一种现实中的期望。

 另外,这首诗意象竟然可以如此简单,就是“落叶”,即便在第二段中出现了“羽毛”,但不外乎还是落叶形态的“衍生物”,完全打破了我以往用意象来增加文本意兴、余兴,甚至衍兴的想法。

从音韵上看,不能不说远人是一个在思维中跳跃着音符的诗人。在描述不安的句子时,他都以第二音或第四音结尾,给人有种悬在半空的感觉。第三音在哪里呢?我们来看看:三次用在确定性的阐释性句子——“数不清楚”、“于是我眼看自己”和“我想过的”,而最后一次就尘埃落定了——“我能够再一次站稳”。于是,这个音像图就非常有趣了!看来音律对一首诗的衍兴作用不容忽视,也值得口语诗人或翻译者们深思。曾与一口语诗人探讨音律问题时,他为自己的音律找借口,说他诗中的音律是深埋着的,这就非常可笑,衍兴是对于读者而言,读者都挖掘不到的“深埋”,那有何意义?

 

                                                     09.11.23凌晨一点

 

 

 

附:落  

  远人

落叶落下来,秋天变得昏暗

我在寂静里数着落叶

但总是数不清楚

落叶很快占满每个角落

 

于是我眼看自己

被一层层落叶覆盖

我身上好像长起了羽毛

但它们不是想要我飞翔

 

而我没有想过飞翔

我想过的,是落叶最好落得更快

这样我就能够被它埋掉一次

直到在埋葬中,我能够再一次站稳

 

2008年11月11日夜

2009年11月22日略改

 

《诗歌读本:三十二首诗》

 

李少君  著   张德明 

长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9月第一版

 

 

    今日中午家里来电,让我感到讶异,前天才离开,怎会那么快就想我了呀。后知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父亲告知有邮件。再问,海南来的。呵呵。这下我就完全明了了。严重感谢两位大哥的惠赠,让我迫不及待地又想忙里偷闲回家兜一圈了!

 

                                                                                   09.11.20

转黄礼孩写李立扬(2009-11-05 19:15)
带翅膀的种子
黄礼孩




几年前,零星读过美国华裔诗人李立扬的诗歌,没有整体的印象,却有异常的撞击力。作为一个敏感的读者,我渴望读到他更多的作品,但李立扬翻译成中文的诗歌很少,也联系不上他。多年后,胡雁然把她译李立扬的诗歌给我,他的作品又一次触动了内心熟悉又陌生的诧异。他的诗歌给我们提供了语言表达、认知和想象等多个层面的暗示。

诗歌是性情是气息,具有高超语言天资的人会在作品中释放某种神秘的气息。我读他的诗歌和访谈,看到诗人闪耀的想象力和黯然神伤的才情。它是母亲的木梳,是甜蜜和死亡的圆润与温暖,是水中两条无声的鱼在朦胧的梦境中闭着的眼睛,是浓厚柔顺的发丝散发出的荒凉,是没有并肩同行的死亡,是灰烬、雪、月亮这些沉默之物,是一次活在两个世界里的妹妹,是哭泣但没有停止歌唱的女人,是枕头下无处不在的梦,是正向大地高声朗诵的黑夜之书……李立扬的世界是繁复、丰沛、睿智的,也是深沉、疼痛,有着生命流转的伤感,也有岁月的沧茫。但诗人的本色是爱,爱是带翅膀的种子,它超越了这一些,它是没有界定的飞翔,也是没有边界的诗意生长。

“爱,时间如何堆积。无法计量。/树长大了,一些人离开了/而且永远消失。/那些潮湿,蓝灰的日子偷偷溜走/我们就这样走过一年又一年。”在《编辫子》一诗中,诗人给临终前的父亲编辫子,情感流淌,仿佛泪水荡涤过后的哀痛,仿佛伤逝后弥漫的坚韧。李立扬的诗歌写亲人的命运,写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妹妹,这血肉之情联结着一个时代的命运。他把对命运的理解和个人的遭遇揉在一起,创造了深沉、厚重又有生机的精神镜像。李立扬的诗歌理念是向外的,但他的精神是内向的,他观看世界的自身,又善于用自己敏锐的意识来思考。“黑夜里,或许有个孩子会问起,这个世界是什么?/仅仅要听听姐姐的/允许,是只天堂未完成的翅膀,/仅仅要听哥哥说明,/是一间房子中的房子,但更多的要听听母亲的回应,/再唱一曲,你就要睡去。”诗人在疑问中展开叙述,以求进一步接近父亲的内心世界和勾勒出父亲的精神肖像。“那些芬芳最近承载的/已在哪里靠岸,摆在谁的餐桌?/我们其中一个等着答案。/还有一个继续孤独地/歌唱。那里/四处由倾听成长。”追寻是李立扬诗歌的切入点,他从这里进入,把笔触伸得更远,伸进父亲的中国情结、印尼记忆和美国历程中,这些生命旅程和诗人的心灵构成了不同的两代人的精神简史。

李立扬的诗歌中有一个当担的自我。李立扬的自我也是他人形象的折射。在诗歌中,他一再写到他的父亲,父亲是一辈子对他影响最大的人。袁世凯是李立扬父亲的外祖父,李的父亲在解放前还当过毛泽东的私人医生。新中国建立后,其父举家移民印尼。在印尼因为反对苏加诺总统的政见,被变成政治犯。之后又全家逃离印尼,几经转折到美国定居。父亲的经历无疑给李立扬巨大的精神财富,他在诗歌中把命运的无常挖掘出来,呈现了一段不可复制的心灵史。诗歌可以在很少的文字里营造比其他文体更大的空间,更为饱满的情感,这显示了诗人超强的能力。李立扬把父亲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揉起来写,既写了父亲的秉性,也写了儿子对父亲一生的怀念。李立扬虽然生于美国,但他的文化之根还是东方的。李立扬说:“我的父母对我进行的是传统教育,他们熟悉几百首中文诗,还有大量庄子和老子的文章。父亲背中文诗时,当他转过脸去,我就知道他在哭泣。他是一位牧师,每个周日早上都要读新詹姆斯王版《圣经》,我也喜欢。那些他能背诵的诗歌和新詹姆斯王版圣经里的诗歌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在我看来都是诗歌。”成长于两种文化中的李立扬,在他的诗歌中可以看见两种文化的相互作用,它们既包容又独立,这也是李立扬诗歌的一个密码。李立扬在诗歌中先穿越自己的心理,然后超越自己的心理。从穿越到超越,诗歌产生了奇异的能量。李立扬是一个有宇宙观的诗人,他的诗歌是带翅膀的种子,生长在有爱的土地之上。

李立扬提到美学觉醒。美学上的觉醒是一种理想。他说,行动主义没有美学觉醒,便会像其他思想那样自负,误入歧途。好的诗歌需要美学去支持。我们的很多人去写作只是凭着一些灵性和感悟去写,伟大心灵的追求普遍匮缺。诗歌是最需要思想的一种文体,但多年来,我们对此缺少足够的认知。李立扬走在沉思的道路上,诗歌成为他自我的绽放,也成为他揭开生命意义的艺术。因为写作,他的生命和他所关怀的人生被照亮,并为读者所看见。

密码

李立扬 文∕胡雁然 

1. 

夜间

在我窗外

苹果

一个个从枝桠

落到草坪。

我看不到,但可以听见

树干噼啪作响,从叶间

垂直落下,最后

重击地面。

 

有时一次

两个,或者一个

紧接一个。

在长时间的寂静里

我等待着

好奇那瘀伤的身体,

那从空中跳落的恐惧

我想明天

将寻找新的瀑布,但他们

全都像被露水浸泡着

躺在那里,在我眼前消失

 

2. 


我躺在窗台下聆听

苹果落下的声音

 

在院子里,一个我渴望知道的缩码

在我睡觉时仍然持续,梦见我知道

 

我所听到的意义,每个

素未谋面的苹果枯燥的

 

撞击之音,地面

落入地面

 

一劳永逸,又

周而复始

 

 

 

                                    我请母亲歌唱

                            李立扬 文∕胡雁然 

她开始了,祖母也跟着,

母女俩像少女般歌唱

如果父亲还在,他将

拉着手风琴,小船般摇晃。

 

 

我没有去过北京,也没有到过颐和园,

或者站在大石舫上观望

那昆明湖上的雨开始落下,郊游的人

在草坪上奔散。

 

 

但我喜欢听这首曲子:

睡莲如何载满水直到

它们翻转,把水倾入水中,

然后返还,载得更多。

 

女人们已经开始哭泣。

但谁也没有停止歌唱。

我的靛蓝

李立扬 文∕胡雁然 

已经晚了。我发现

那开得圣徒般的花

正荒谬地死亡。

玫瑰不会,鸢尾也不会。

我发现那朵情绪化的,羞涩的花

沮丧,庄重,孤独。

如今,忧郁聚集在草坪里,

而我在我的手和膝盖上。

它叫什么名字?

妹妹,我的靛蓝,

我的秘密,叶鞘和爱人,

你毫不羞涩地向地面

展露风骚。你燃烧。你

一次

活在两个世界里。

 

 

夜景

李立扬 文∕胡雁然 

起风之时,刮在铁皮上的,

那是什么?有些东西风不会

放弃,却仅能拖过来又拉回去。

有时模糊的,远远的,突然,靠近,只是

在无形之门后面,正如夜间蹲在我门旁的人

打磨他的器皿。半条钢丝,半只金属的翅膀,

无一,也都能在锯床和擦菜板上发出

嘎吱的声音,增长的骨骼或死亡的身体,

生锈的婚姻,或磨损的矿石的呻吟。

今晚,无法俯身之物

哈下了腰,容易滑落之物

变得僵硬。错而不改之物

整晚瞭望或伪装自己。

 

想象与阐释

李立扬 文∕胡雁然 

这个坟场是一座小山,

我必须爬上去看我的死亡,

停止曾经的征途,休憩在

这棵树旁。

 

这里,在疲惫的

终点与疲惫之间,

在谷峰之间,

父亲来到我跟前

 

我们并肩朝峰顶攀岩。

他捧着我买好的花束,

但我,一个好儿子,却未曾留意到他的坟墓。

像一扇门矗立在他身后。

 

这里,还是夏日。我坐下

读一本旧书。当视线从

正午照耀的页面转移,我产生幻觉

眼前的世界若即若离。

 

事实上,自父亲死后

我从未见过他,死亡

也没有与我并肩而行。

 

倘若没有他们相助,我给他们

带去的花朵无法维持火把般艳丽,

倒是总会沉重的,像湿透的报纸。

 

事实上,有一天我带着我的儿子来到这里,

再次休憩在这棵树下,

我睡着了,梦见

 

我所说的一切,我的孩子唤醒了我。

我们都无法阐释。

然后继续前行。

 

甚至不尽如此,

请让我重述:

 

在两种悲伤间,是一棵树。

在我的双手间,是白菊,黄菊。

 

我曾一次次重读

这本已阅过的旧书。

 

远处之物长在身边,

身边之物愈发亲昵,

 

我所有的想象与阐释

依赖于我的视野,

 

在我双眼之间常常

是雨,是迁徙的雨。

 

灰烬,雪,还是月光

李立扬 文∕胡雁然 

今晚两级阶梯通往

第四个故事的门廊,
靠着栏杆,望着月亮。

我不敢说,

他们想要

待多一会,或仅片刻,源于某物气急败坏

还是温柔的等待。

我不知道,

他们在私语,

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

他们聚于此,在短休,

还是在沉默之物

边缘。

我不知道

那个男人如今战栗,是源于突然发现

三十年的生命浪费于

彼岸,还是源于今年的秋季

粉墨登场在这个区域里,它的

名字唤起半个世界,世界之大的感觉。

我可以告诉你一场战争

将持续,但不要叫我

辨别让人们的脸紧绷的

是灰烬,雪,还是月光,

 

这个男人每晚哼着歌摇晃着儿子,

比他们入睡得更早,他缓慢的呼吸

最终停止了他走调的声音。

而这个女人,用扫帚或月光

把他们一间房的木地板清扫,

有什么可新鲜的呢?

 

他们不会凝视得太久,夜之冰凉。

使他们看来并不年轻,也不衰老,

即便他们站在透着疲惫的

路上。

他们将要死亡,

早死者将获得悲伤。

但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在男人的肩膀上

拭擦脸颊

是亲情

还是习惯,或一种亲情的习惯?

他们是否会欣赏月亮的升起,或哀悼它的落下?

我多久会看一次这两个景观?

我是否会遭到打击,因记忆或健忘?

这半个世纪是开始还是结局?

这是父亲,还是我的一生?

编辫子

李立扬 文∕胡雁然 

1. 

我们俩坐在床上,你

在我的两腿之间,背对着我,头

微微低下,让我可以梳理和编织

你的头发。我的父亲

也曾为母亲这样做,

像如今我对你一样。一只手

托住你的头发边缘,另一只

梳理着。双手爬行

如划桨

变长,直到我不仅用我的手腕,

还用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整个身体

摆动在划桨者的韵律中,在一个恋人

对等的时间里,随谜团依旧,

梳子,和赤裸的手在你那段

浓厚柔顺的发丝中奔跑,散发出的

荒凉,成为一阵微弱的,人的味道。

 

2. 

昨晚房间那么冷

我梦见我们又回到了匹兹堡,那里的冬天

没完没了,我们睡在尼格利71号

最后的位置上,黑暗的清晨便要出去工作。

我多么渴望我们不厌恶

那些我们生活过的岁月。

那是些在书中渡过的日子,

那是些堆砌着寂静的日子,

高得像大教堂幽暗的天花顶

我们曾在那里学习。我记得

那厚厚的橡木桌面,多么冰冷地

贴着我的脸

当我趴下睡着

 

 

3. 

渐渐地,十二月。

 

你的头发已那么长。

 

4. 

我们都将必须想象着

有这样一天将会来临:你,

沐浴过后,盘坐在床上,昏昏欲睡,耐心地,

当我编织你的头发。

 

5.

这里,已编好的辫子,尚未来得及

编的,必须重新

编的,消耗和对抗着

时间。因而每一天

我都在为你编辫子。

我的手指聚在一起,为头发掂量,

勾,拉,盘旋一撮撮头发。

熟练,迅速地,使他们成形,

编织,锁紧,成为一条条的

辫子,指着我的方向,所有我们将往的方向。

即使已编的无法逗留,

我的编织还是一如既往,况且,

及时的编织仅为编辫子的一个步骤

一种方式,逗留

在举起梳弃之发的手之外

在编好辫子后放下的手之外

无论何时尾随着未编之发。

 

6. 

 

爱,时间如何堆积。无法计量。

树长大了,一些人离开了

而且永远消失。

那些潮湿,蓝灰的日子偷偷溜走

我们就这样走过一年又一年。

 

从花朵

李立扬 文∕胡雁然 

从花朵成为

这个褐色纸袋中的桃

我们向这个男孩买下

在那拐向画有桃子路标的

转角。

 

从满载的树枝,从手中,

从箱子里甜蜜的友谊,

成为路边的果汁,我们狼吞虎咽的

多汁的桃,满是灰尘的皮和所有,

成为那夏日熟悉的灰尘,我们啃着的灰尘

 

噢,去取里面我们所喜爱的东西,

去和我们一起带来一个果园,去吃

不仅仅表皮,还有树荫,

不仅仅糖份,还有日子,去把这些果实

握在手中,满怀喜悦,然后咬下

这圆润喜庆的桃。

 

那些我们走过的日子,

似乎死亡无处

暗藏;从喜悦

到喜悦到喜悦,从飞翔到飞翔,

从花蕾到花蕾到

不可能的花蕾,到甜蜜到不可能的花蕾。

 

 

李立扬 文∕胡雁然 

36棵松树的声音并肩环绕着

庭院,整晚如个人颂歌般摇晃,这是水之

音,是最为古老之音,

是我们遗忘的最初的声音。

 

在海洋上

我的哥哥跪于

水中,胸膛赤裸,结实,双臂

粗而健壮。他不是游泳者。

在水中

我的姐姐不再

孤单。她的右腿弯曲,且细于

左腿,但她沿着直线游去。

她整个身体就是一条隐隐发光的鱼。

 

水是我父亲的人生标志。

水之子死于水,

他的生命本该如此。

在被一个山东的智者告知之后,

在两次几乎溺死之后,

他避开了水。但水的标志

是一个流动的标志,跟着他的孩子们走。

 

水已浸入父亲的

心,膨胀,沉重,

两倍之大。浮肿的

肝脏,浮肿的腿。

脚已变成了球体。

防尘口罩使他看起来

像一个潜水者。当我的脸

向他凑近——那水的声音

回来了。

 

洗涤之音

是叹息之音,

 

是当我为父亲洗脚之时

发出唯一的声音

——那对孤独的孪生子

相互已忘了对方

——并排在我用手腕

试温后的热水里

在肥皂水中

他们是两条无声的鱼

在朦胧的梦境中闭着眼睛。

 

我让它们变得干燥,和云母

一起搓成粉末,上升到云里。

就像飘起的灰尘,跟着

一群吉普,一辆他曾坐过的卡车

血浸透了他的袜子。

1949年,他30岁,

拔掉脚趾甲,

他的脚趾战胜那美丽的

紫罗兰,使他回想起

湖南,院子里

光秃的清晨,那曾走过的草地顿然回到

潮湿,嫩绿

 

雨声已被我们

遗忘。我听见

有人在私语。

今晚,是像帘子的

水,是有节奏地敲响地下室的

钢门的水,是我们来到美国

曾走过的水,

是我们回去将要经过的水,

是将刺杀我父亲的水。

我们住在水囊。

 

清晨

李立扬文∕胡雁然 

 

当大米在水中

逐渐变软,在炉灶的小火焰上

汩汩作声,冬季的腌菜尚未切薄

成为早点,鸟儿尚未到来,

母亲用象牙梳

滑过她的发丝,浓密

而若书法家的墨汁般乌黑。

 

她坐在床尾。

父亲看着她,倾听着

那梳子与发丝摩擦的

乐曲。

 

母亲梳理着头发

向后拉

紧,绕两根手指

旋转,在脑后

别起了发髻。

半个世纪来她都如此。

父亲喜欢看它这样,

他说这样整洁。

 

但我知道

那是源于

他一拉出发簪

母亲的发丝

滑落,宛若窗帘

在夜间松开之际。

 

甜蜜的重量

李立扬文∕胡雁然 

这并不轻而易举,承受那甜蜜的重量

 

歌曲,智慧,悲伤,欢乐:甜蜜的

重量等于其中任意三者之和。

 

见一个桃子折弯了

树枝,损伤了茎杆

直到噼啪作响。

托住那个桃子,感受你手心的

重量,甜蜜

和死亡如此圆润和温暖。

于是也有了

记忆的重量:

 

被风吹拂着,渗透在雨中的

树干摇晃,沐浴着

一对父子。

他们愉悦地颤抖,

父亲托起儿子的脸颊

一片绿叶落下

如一个吻。

 

这个好男儿抱着一袋桃子

——父亲已托付

给他。

现在他跟着

双臂都分别扛有满满一袋的父亲。

瞧男孩脸上的表情

随父亲在前方走得

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而他自己

步履艰难,臂膀愈发无力,此时他隐隐作痛

在那些桃子的

重量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