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行,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傣族村寨,坐落在富庶的勐遮坝西南方。在寨子靠山的那一侧,有条清澈的小溪流到寨子里,两根粗粗的竹子架在上面成为小桥,走过去,就到了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在这里有一丛丛高大婆娑的凤尾竹,有婀娜多姿的芭蕉树,有长了许多气根的大青树,还有那使人生发无限遐思的丛林沟涧。
1969年11月2号,解放牌军用大卡车把我们拉到了勐遮坝,在一个叫做曼勐养的地方停下了。我们这群16岁到18岁的中学生,离开北京已经十几天了。从最初的别离亲人之痛,到三天三夜硬座火车的腰酸腿痛,再到六天大卡车的颠簸之痛,此时我不但浑身疼痛,腿脚麻木,而且脑子也越来越糊涂了。想象中的黎明农场,终于到了吗?
懵懵懂懂地跳下车,举目四望,看到的是泥泞的田埂路、附近的水田、远处的青山、山脚下的竹林。几个军人站在路边,其中一个拿着名单开始点名。这时候我们才真正懵了:敢情我们不是到农场当割胶工,也不是种金鸡纳霜(一种药材),而是在新组建的水利兵团修水库。
这时,我们的行李已经被装在两辆木头轮子的牛车上,几个傣族男子赶着牛,慢吞吞地向山边走去。我和另两个女生pans、xieyl与13位男生,无可奈何地跟在两个解放军后面,顶着烈日往前走,这个时候,我还在想,坚持走到营房就会好了。
哪想到,我们走到山脚下,并没见到营房,却进了一个寨子。带队的军人告诉我们:“这里是曼行寨,你们就住在这里。”指导员指着远处一幢破旧歪斜的小竹楼说:“你们三个女同志住那里,现在你们跟着他们走。”他们,指的是三位傣族汉子。只见他们从腰上抽出砍刀,三两下就把捆扎在箱子外面的草绳砍断,扛起箱子往竹楼方向走去。我们三个赶快尾随其后,可是待走到楼下时,我却犹豫了:眼前那个歪歪斜斜的木板楼梯,那么陡峭那么破损却没有扶手,一层层木板之间是空的,也就比北方的梯子稍宽些而已。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但是在进门的时候,额头却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疼得我眼冒金星,眼泪不自主地流出来。那个门,实在是太矮了!
房间里味道很奇怪,我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低矮昏暗的室内只有火塘里的余烬在闪光。我努力集中视线,只模糊地看到三顶黑布蚊帐、几只瓦罐、一塘火,还有一个身着黑衣裙,头裹黑布,佝偻身子,眼窝深陷,厚厚双唇,大大嘴巴,齿缝间渗出血红汁液的老人……
当天晚上,指导员和连长来到竹楼,亲切但又严肃地告诫我们:这里是边境地区,翻过西定山就到缅甸了。国民党残匪还在活动,阶级斗争形势很严峻,阶级敌人经常搞破坏。你们要注意安全,不要走出寨子,要尊重少数民族习俗,不要靠着火塘边的柱子坐,不要穿鞋上楼……。
我们似懂非懂地听着,我的心里又开始害怕了。
夜里,睡在旁边的pans忽然推醒我:“你听!楼下有人!喘气的声音……”。我和xieyl赶紧坐起来,三个人一起趴在被褥上侧耳听楼下的动静。确实,有很粗的喘息声。难道有人要害我们?假如有人拿着刀子往上捅……。我们越说越害怕,谁也不敢再躺下了,三个人挤坐在一起熬到了天亮。
我们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想看看昨夜的人是否还在。
哈哈哈,三个人一同大笑了:原来是一头大水牛拴在楼下的柱子上!就是它,吓得我们半宿没睡!这个“阶级敌人”!
那些日子正值版纳的旱季,我们白天跟着老乡上山砍树,在无水的稻田里搭建一排排茅草房,晚上在竹楼里和咪涛(傣语:妈妈)一家人“向火”(当地话:烤火)。我们开始学些简单的傣语与他们交流;开始学着用手把糯米饭攥成团咬着吃;开始想法设法搞到一些芭蕉或者酸辣菜解馋;开始习惯那浓浓怪怪的老傣味;开始羡慕傣族少女的衣裙和黑亮的头发;开始敢于在菜园里或山林中“方便”了……
那时候,曼行寨比附近的曼勐养、嘎贡、曼根等寨子要贫穷些,很多竹楼是茅草顶,用数根粗大的方木支撑着,岁月把竹楼刷上了乌黑的颜色。但是那淳朴而浓郁的傣家生活画卷,每天都在抚慰着我思亲的惆怅,令我陶醉。每天清晨,我都会在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中醒来,看着老咪涛把热乎乎的糯米饭揉得满屋飘香。每天清晨,我们都可以在竹楼的凉台上一边梳洗,一边欣赏版纳的晨曦,那青山、那雾霭、那扭摆着纤细腰肢去井边汲水的傣女、那趴在水牛背上的牧童……
旖旎的傣家村寨淡化了生活与劳动的艰苦。竹楼里那模样虽然可怕但却十分勤劳十分慈祥的老咪涛,也很快成为我在曼行寨的妈妈。
遗憾的是,艰苦却浪漫的傣家生活很快结束了。第二批、第三批北京和上海的知青陆续被大卡车运到这里,水利兵团的规模开始正式形成,我们搬出了寨子,住进前不久在稻田里亲手搭建的茅草房。
在西双版纳水利四团的八年间,我参与修建的水库有:曼行、曼满、曼老。这些以当地村寨命名的水库,至今造福于当地的傣族、僾尼族、布朗族、拉祜族;这些水库,无不凝结着北京知青、上海知青以及少量重庆昆明天津知青的血汗;那水库大坝、那蓝蓝的库水,不知汇集了多少知识青年的汗水和血泪!自从离开曼行寨,留在我回忆里的知青生涯,几乎没有美好可言,所有的记忆,似乎都交织着困苦、疲劳、危险、病痛、挣扎、无奈、绝望和泪水……!更有那长眠在红土地里的年轻生命——我的知青兄弟姐妹们,无论是献身于水库,还是陨于非命,或者是命丧伤病,总之,他们回不来了,只留给亲人永远的悲思和伤痛。
曼行寨,阔别38年的曼行寨!魂断梦牵的曼行寨!永远留在记忆里的曼行寨!
当年在这里栖身的知青回来看你了!当年的竹楼安在?当年的老咪涛安在?
2008年8月21日晨6;30,我和杜杜从景洪客运站乘坐中巴赴勐海,与在勐海县落户的兵团战友ZGY、PLF回合,然后一起回勐遮坝寻访故地。
ZGY是我特别敬重和钦佩的上海知青。当年,他属于“根红苗壮”的知识青年(文革中指出身好,祖上三代皆为劳动人民的子女),加之他特别吃苦耐劳,很有表率作用,两年后被提拔为副连长,不久又抽调到布朗山格朗河公社担任僾尼族村寨教师。从此他就扎根在那里,并且与一位僾尼族姑娘结了婚,据他自己说,那位姑娘大他8岁。1978年知青开始大返城,可是他已与当地少数民族通婚,按政策不能返城,于是他就永远留在了滇南红土地,成为名副其实的僾尼人家的女婿。后来,他勤奋学习,终于取得大学文凭,成为勐海县一中的数学老师。
PLF也是上海知青,从小学习武术,到兵团后,尽管劳动繁重,但他仍然坚持在清晨跑步锻炼,练就了一副好身板。水利兵团解散后,他被分到交通极不方便的打洛分场,后来与分场湖南支边老职工的女儿结了婚,再未回上海。不过后来他辗转到了县农行工作,境况有了很大改善。
我们包了一辆微型面包车,开车的是个傣族小伙子。
车子驶出勐海县城后,越来越熟悉的勐遮坝风光扑面而来,我的心也激动得难以自持,那种重归故园的兴奋与感伤交织在一起,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通往曼行寨的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最后实在开不过去了,我们便下车,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步行前往。
终于迈进了寨门,开始重温38年前的梦。可是,旧梦却只能出现在回忆中了。当下,呈现在我面前的曼行寨已完全陌生:那魂牵梦萦的竹楼呢?那身着紧身短衫和筒裙的傣族妇女呢?那腰胯砍刀的傣族汉子呢?在我面前,毫无美感可言的、粗陋的、如同简易楼房的水泥砖楼一幢幢挤挨着,更不见了傣楼那特有的孔明帽子式的屋顶!
因为下雨,寨子里见不到行走的人。有一个小卖部(寨子里也有了小卖部,倒是进步多了),里面有几个人在聊天,完全是汉族服饰。于是便上前打听,自我介绍:“38年前,我们曾经是住在寨子里的知青,在曼行山上修水库。现在回来,想看看当年的老咪涛……”
可是,完全汉化的装束却不标志着他们懂汉语,几个人居然全听不懂我们说什么。无奈,我们又继续往寨子里走,透过濛濛的雨雾,我执着地寻找着。
啊,可算看到了一个记忆中的老咪涛!我上前打听,可是她摇头表示不懂。这时,傣族司机跟上来了,他用傣语把我的话翻译给老咪涛。
老咪涛热情地请我们上去,让座端茶。通过翻译,我知道了当年的老咪涛确实住在这里,但是她和老波涛都早已过世,竹楼也早已拆掉,他们的女儿也不知搬到了哪里,这里住的是现在这位老咪涛和她的家人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38个寒暑,我自己都成了咪涛了,却还想找到当年的老咪涛——曼行寨啊,你在我心中永远停在了38年前!
怀着留恋的心情离开了老咪涛家,我们又向老团部和水库方向走去。
通往水库的路是当年我们亲手开挖的,大概有20来里吧。那时候,每天往返这条路,推车送石头、挑石头、扛木头、筑坝……。到了雨季,这条路一片泥泞,到处是水坑,几乎无从下脚,不知有多少回鞋子被泥水拔掉。浑身的衣服被雨打湿,根本晾不干,又没有多余的衣服,第二天仍旧穿上那湿漉漉的馊衣服,靠体温把衣服烘干。
三十八年过去了。寨子变了,竹楼正在消失,傣族装束逐渐汉化,稻田里种上了甘蔗和香蕉,龙英变成了咪涛。依然如故的是那条通往水库的烂泥路,依然如故的是老团部前面的那棵大青树与凤尾竹,依然如故的是我梦中那亲爱的老咪涛,依然如故的是我的版纳情结。
抵达曼行寨(2008-8-21)

这个老咪涛可知道当年的知青?

在咪涛家的回忆(2008年月21日于曼行寨)
当年她也是美丽的龙英(2008年8月21日)
往事并不如烟:当年的营地就在那片甘蔗地

依然如故的大青树和凤尾竹(2008年8月21日)

看到一座比较漂亮的傣楼,但已不能称作竹楼了

终于发现了一座未来得及拆掉的竹楼!(2008-8-21)

这才是我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