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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光简介

    刘定光,男,80后,湖南隆回人,客居郴州,活着。有爱无恨,不高尚不无耻。   

   农民出身,先后从事编辑、记者、房地产策划师,现为某执法机关公务员,几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QQ:271867602

邮箱:liudingguang110@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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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水 水  上(2009-07-05 12:40)

                         

 

 

                             (一)

    辰水在鱼尾镇转了个弯。两岸万顷水稻吐穗,白鹭低低地切着河面飞向竹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竹海之中出篾匠。

我爹左撇子就是一个很出名的篾匠。在鱼尾镇谁都知晓。这个用左手握筷,左手握刀,眼睛贼溜溜的老光棍,能用竹片织出很多活生生的东西:笼子、竹筐、竹席、竹晒,既好看,又结实,鱼尾镇的都喜欢买他编制的竹活儿。尤其是赶集,穿着讲究的乡下妇人,疲劳的时候就到店里讨上一杯水喝,并用惊奇的眼光把堆放在店前店后的竹活儿看个够。

    呀,要得,这个竹席好看,光滑,像泥鳅背。

    哟,这个笼子结实,怕有十多斤重,十年也用不烂。

    这个草筐背起来,像新衣服一样合适,好看得很……

    左撇子这个时候的话就多起来了。如果是年轻媳妇,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就会用眼睛迅速地把女人的身体浏览个遍,张着宽宽的嘴,说,是咯,买个竹席回去担保好死你屋里那个倒长着尾巴的……草筐刚好合适你的腰板呢,看,背上去,你前面的两陀更大更圆了,后面的屁股更翘了,迷死村里那帮后生……

    年轻的媳妇当然就要用扫把,朝左撇子的嘴巴打去,或者把脸红到耳根的年轻女人拖到一边,把衣袖挽上去,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扯着嗓子说,好你个遭雷劈的左撇子,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难怪你生下来就是个左撇子,是你在肚子里就调戏你娘,糟了报应了吧。打死你这条老光棍……

    这时我就一个人悄悄地来到辰水边,坐在门槛上,把脚伸到水里。对面的禾苗的正绿得烧人眼。桃树深处,隐约有公鸡的仰天长啸声。黑色的屋檐在树枝上露一个角,窗户明亮有风。

    其实我关心的只是一个地方。那是辰水河湾的最左端。我会用少年最敏锐的眼睛痴迷地观望。

    那里有一艘月亮形的小船,一头系在桃树上,随着波浪跳跃。两排水鹰眼睛微闭,清闲地把嘴插到翅膀里去。船上有时有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坐在船尾,船艄枕着腰,眼睛面对水面和河风很安详。握在手里的水烟有一丈长,这种用饭碗大的竹筒做成的烟筒,黑亮而光滑。吐出的青烟,迅速被风吹散在河上。这个汉子就是水水的爸爸。水水的爸爸的背后,是一片平坦的稻田,稻田中央有一片桃树,树中央是一件木房,两层,四只屋角高高翘起,顶端是一条冲天的龙头。四根柱子有龙凤的花纹,窗子是花格的,旁边的墙壁上深深地雕刻着年画。不说你就已经知道,这是水水的家。水水的家里住着水水。

    我之所以很多遍地说到水水,是我很想念水水。我不知道什么叫念想,只是一个人在没事的时候,我便把竹片放下来,朝对岸望。望着望着,睡眠就来了。

    去年的夏天,水水家的篱笆墙破了,左撇子带着我去帮忙修补。此前我从来没有去过对岸,也没有见过水水。

    穿过一亩一亩的稻田,一路落英缤纷,很远我就看见一群黄嘴的鸭子从篱笆墙的洞里往正刚出芽的嫩苗里钻。一个姑娘站在田埂上,闷着哭腔,两只手臂张得很直,和身子一样,瘦瘦的。

    怎么这么不听话,这还要得。哦哧~哦哧~哦哧~不听话就不管了。哦哧……

    蓬松的刘海把眼睛遮住,清秀的脸庞仍清晰可见。有点浅浅黑的脸上,带着一股害羞的红。鸭子还是扯着调皮的脖子跳进了稻田。她便把小小的裤腿挽上去,挥舞着一根毛竹棍,两只小脚丫在田埂上急得直跳,像只落在地上的布谷鸟。

    这时,一个正从辰水中打鱼的汉子回来了。他一手提着半桶白线鱼,一边朝着姑娘大声吆喝。

    嗨,水水,鸭子下田吃秧苗了,你爸会用巴掌收拾你哦~~哦~~叫叔叔,叔叔就下田把它们扔上来。叫叔叔~~嗨。

    我于是就知道她的名字叫水水。水水还是不说话,不过已经把小脚迈到田里,把鸭子一只一只地捞到屋里去,并不朝汉子看,脸上却充满一种神气。

 

    水生老哥,你家的水水还可真是一个要强的好角色。

    水水把鸭子全捞上来时,篱笆墙里的门开了。水水的爸爸水生走出来。汉子便一边说,一边从桶里抓出一条长长的白肚皮鱼,顺手抛到篱笆墙里去。鱼落在南瓜地里,活蹦乱跳着,吓得花上的蝴蝶四散飞去。

    龙岩洞的水今天有点涨,鱼都上来咬草吃,好抓得很。老哥拿条去,今晚我来老哥家喝酒。记得要嫂子打两斤好酒哦~~乌拉唉呦,那个水波波的姑娘,草藤哩咯睡,睡到天黑哎哟露水来……

    水生叔还没捡到鱼,汉子就扯着嗓子走了。

    于是我第一次来到水水家。也第一次和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一张桌子吃饭。我吃饭的时候声音嘴巴的声音特别响。但那次我的嘴巴不响了,我把每粒饭都嚼得很仔细,下午干活也特别的快。水水看着竹子在我手上潇洒地翻动着,又均匀地变成两块,四块,八块,最后薄得透明。我一屁股坐在马凳上,水水干脆就和我并排地坐着,看着竹片有点陶醉。我便更加得意,竹片翻转得更快,水水便更加陶醉。她用小小的手给我整理竹片,一边用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的手。我的手便冒汗了。脸也冒汗。西下的太阳真热。

    晚上吃饭的时候,汉子没来。其实大家都知道送鱼是真,吃晚饭只是漂亮话罢了。这种事情在鱼尾镇已不少见。晚饭很丰盛,一口腊肉一碗酒。左撇子和水生叔都喝得眼发红。喝醉了的水生叔说,左撇子,你狗日的捡了个好娃,手脚灵活又勤快。

    左撇子的眼睛醉得睁不开了,舌头哆嗦着,说,水生老哥的娃儿才利索呢。你看水水,虽然是个女娃,要强着呢,日后厉害着呢。这个狗日的桥生,跟着我,学点手艺也只能是混口饭吃。跟我还不是一样,天生的一根老光棍呢。没有女人的日子,哎哟,没有女人的~~~

    左撇子,你说的哪里话呢。桥生这娃,我第一眼就看得重呢。

    看得重,就把水水配给这X娘的做媳妇咯。看你舍的不咯?哈哈……

    你这狗不叼的左撇子,你这是女人胯里看人,把人都看孬了。水水日后长成人了,就嫁到你狗日的左撇子家里去,给你家桥生做媳妇。

    水生老哥真会拿我这条老光棍说笑呢,水水多好的娃哟,哪是留在干粗活的料哦,桥生……

    水水她娘也在这里做个证呢,看我水生是个说笑的人么。桥生是个好娃,我看得重呢,嗨呀,喝酒,喝喝……

    就这样,我和一个陌生的小女人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也正是这个小女人,使干活也使得出劲来。譬如,在浑身累得骨头快散架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面朝辰水,望着对岸发呆。发呆的时候就会出现水水,水水小小的身子像一片小桃花似的,一跳一飘。

    我从生下来就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甚至都还不知道生在何地,何人所生的。左撇子捡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辰水吊桥下的石洞里哭。这个切着水面的岩洞,声音传出来,很容易在水的两岸来回响应。正从天祖山上砍竹回来的左撇子因此听见并收养了我,因为是在桥下捡的,就取名叫桥生。

    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左撇子就告诉我,收养我的原因,首先是我哭的声音很大,传说声音大的孩子长大后在女人身上有福气,即能娶到女人,不会像他那样窝囊成一辈子光棍。另外一个原因是我长得丑,长的丑的孩子在学手艺上比较踏实,他伟大的破篾的手艺能流传下去。

不用他告诉我,我就知道,我肯定是哪个深情的妇人和远方来的水手,用最原始的野合方式留下来的成果。这不奇怪,像我这样在辰水边上遗弃,又被辰水边上的人收养的孩子,鱼尾镇就有好几个。另外,我之所以断定,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个水手,是我股子里对水有一种无法遏制的神往。我呆在岸上,像一头牛一样,伺机从吊桥上一个猛子扎到水底,并扯一把水草或抓到一尾黑眼睛的鱼。站在岸边,我也能体会到鱼在水里鼓泡泡的声音,感受到他们薄薄的尾巴轻柔地闪动的声音。

    这种骨子里对水的倾向力,使我对水手有了崇拜性的好感。鱼尾镇有两个码头,每天有川流不息的各种船,把各式各样的货物卸下来。譬如有从北方来的锑洋盆,铝洋桶。运出去的有鱼尾镇的鱼和稻米,还有陈年的腊肉。平静的辰水,多半是留给水手的。水手中有鱼尾镇的,有邻镇的,还有外省的。辰水是资江的支流,四通八达的资江把鱼尾镇和外地紧密地联系起来。夜幕降临的时候,镇东的鱼尾码头的灯就亮了,扎在柱子上的马灯,在风中轻轻地摇晃,把船和水手的影子拖的很长。这个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码头边,看见水手把船上的东西一袋一袋地往镇上搬。看到他们光着膀子,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胀起来。厚实的胸脯,粗大的手臂,还有各种口音的山歌,在汉子的口里,用沙哑的嗓子伴随脚步的节奏唱出来,虽然听不清词句,却令人陶醉。

    当然陶醉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河两岸的妇人。一些妇人等待着自己做水手的丈夫回来,她们会做好饭菜,洗完澡,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站在码头的阶梯上等。等到的,拿了丈夫浸满汗水的衣服到辰水中洗净,把他们的头擦干净,沿着发达的肌肉的走向用湿衣服把身子抹湿。嘴里照样要说,死鬼,又回来晚了一天,是不是又和别的女人去了?

    男的就立马拍拍胸脯,说,小娘们胡扯什么。

    妇人便说,赌咒没有?

    赌咒没有。你算算,钱就在袋子里呢,一分不少。

    要算的,要算的。妇人好强地说着,却也并不翻开袋子往里面看。

    另外一些妇人,照常穿着印着大朵大朵的红花的用细料布做成的“职业服”,站在码头上,等候上岸的水手跟随她们走回木房子去。有老相好的,就不去水边了,她们把靠水面的窗子,挂一盏红色的马灯,做好饭菜,就静静地呆在床上。水手老远就看得到。等街上的灯慢慢地熄灭了,灰色潮湿的巷道归于宁静,妇人就都尽一个妇人的责任。这些从乡下来的结实的妇人,等水手进入梦里,就对着窗外的月亮忆起乡下的丈夫和孩子来,寻思着买点城里的东西,寻个时间回去看看。月光一晃一晃,水波一荡一荡,眼泪就流出来,湿了被子。

    但并不是每天这个时候,我都能来到码头上。左撇子有时让我呆在家里,自个从柜子里取了几块银元出门去,一边似乎很愤怒地扇我一个耳光,你狗日的好好呆在店里织笼子,学好手艺,到哪里都饿不死你这个狗日的。看你这个傻样,天生是个吃船上饭的,贱得很。小心哪天被水冲了去。

    我就知道,左撇子晚上不会回来了。风闪动着树叶,猫头鹰呜呜地叫,我被吓得被子裹出汗的时候,左撇子正躺在哪个妇人的怀里。

    这时,我就忆起了水水。水水,水水。一边叫着,一边听着屋下的辰水的水浪声。

 

                                   (二)

    我害羞地躲在楼顶的窗户下,眼睛睁到最大,看到水生叔的船从屋旁漂过去。

很快,我又看到水水,她小小的手抓住一只又一只从水里跳上来的水鹰,把它们脖子里的鱼挤到桶里去。这时,一只鱼鹰叼住一尾巴掌大的白线鱼,跳上来时,鱼就掉在船上。又急又跳的水水,像一只啄食虫子的小鸡。鱼抓上来,又掉到船上,小嘴里便咒骂起来,再跑看,再跑看,再跑就掐死你,还跑……水生叔就在船尾笑起来了。

阿爸,快来抓呀,还笑,鱼都要跳到水里去了,还笑……生气的小嘴更加利索了。

    我敢断定水生叔年轻时,是一个绝好的水手。船在他手中,像摆弄一片叶子。有点老了,腰板却仍然挺拔结实。敞开的灰短粗布里,肌肉鼓鼓地胀出来。和别的水手不同的是,他不喜欢光着膀子,即使下河抓鱼救人时,也连着衣服跳下去。镇里不少的妇人都说,水生叔如果穿上中山装再配一只笔,就是斯文人了。如果去当兵,必定是一个军官。

    水生叔其实以前真是一个军官。这是左撇子在一次喝醉了酒的时候告诉我的。当时我们好像说到鱼尾镇的能人什么的。做竹器,他左撇子是一个,捕鱼,水生叔是一个,学唱,东巷的张白脸算一个。我说,打架,西巷的李拳头算一个。因为我曾亲眼看见李拳头把三个外乡人打倒。有一次,我看到李拳头在一个叫“水莲楼”的竹楼里,为一个叫水莲的丰满女人,和三个从四川来的高个水手打架。先前他们四个都好像有些认识,在一张桌子上喝着米酒,后来穿大花朵衣服的水莲出来,在酒店的楼上唱两首山歌。这个俊俏的乡下妇人未唱完,下面就打起来了,桌子掀翻了,掌柜的躲到厢房不敢出来。店外就有了不少的水手、妇人、小孩看热闹。水手们虽不参战,却个个激动,挥动着手,喝彩声有节奏性地一浪一浪。妇人用袖子把面遮住,眼睛落在拳头上。小孩穿梭欢笑。还在吃奶的小孩,被年轻的女人抱着,出了神的女人忘记了已滑出婴儿的嘴的乳头,孩子便哭了,坏了气氛。

    皮肤白净,身子清瘦的李拳头,敏捷如豹。几个会合,三个水手就都躺在碎了在桌下。按照道上的规矩,输了的一方赔偿打架的损失。因此,李拳头就潇洒地带着水莲过夜去了。

    左撇子说,那不算,你水生叔本事才硬着呢。水生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军官呢,还当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司令的警卫排长,到南京打过仗呢。后来为了你水生嫂才偷偷溜回了鱼尾镇,不然,现在是将军了呢。

    刚回来那阵子,族长同意接受他带着的这个打扮艳丽的风尘妇人,带着族人,要把这个外乡女人扔到辰水去。

    水生叔“唰”地操起一把张凸凳,说,一族人就不要流血了。你们都到辰水里朝我泼水,只要有一滴水弄到我衣服上,怎么处置她,就随你们的便。

    年轻的后生见这个威武壮实的汉子,非同一般,有些怕,就都拿桶往水生叔身上泼。只见水生叔操着凳子在水花中飞舞。等人都累倒了,竟没有一滴水落在他衣服上。后生们服了,事情也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兵士,鱼尾镇从来没有闹过兵荒。只有东巷刘二爷雇着几个背着家伙的人,没有见过真正兵士的乡亲,就习惯地把他们叫做军爷了。刘二爷是鱼尾镇的粮食大户和米店掌柜,自家有几百亩地,还从常德等地方买米进来。买卖大了,就要雇人帮忙保护的。

    军爷们受了尊重,也便兼管镇里的治安。这些被雇佣的军爷,一般是在水上奔波了多年,现在想过点安稳日子的水手。他们穿着黑色的细料短衣,背着长铳,平时不怎么出来,早上在码头的高高的城楼上,吹几声号。整天就呆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辰水上过往的船只,看看码头上上岸的人。出了什么乱子,譬如有妇人掉到水里了,有小孩在水中被船撞了,就立马吹响号子,派人跳水去救。或者看到行为不体面的外乡人,就下去盘问盘问。没事的时候,就三五个围一桌子喝酒。天黑的时候,就背着家伙到巷子里扎扎实实地转几圈,惹得犬吠无数,惊扰了正在床上过生活的男女。粗暴的水手自然在屋内骂两句,他们也是水手出身,能体会过水手的艰辛,尝过和妇人短暂的欢愉,所以并不回声,默默地巡逻完,也各自找妇人去了。

 

    等我再把头伸出去的时候,屋后的竹子已把水水的船挡住。风从河面来,竹叶把水影摇得粉碎。

    等左撇子来到灶房,有饭香传到楼上的时候,我就从竹梯上迅速跑下去。

    小兔崽子,X没长成就想女人了啊,割了你这个狗日的X!左撇子一边扇着火,一边舞起水烟朝我砸来。

    我很快坐在店外草坪上的马凳上,竹片在手中破得飞快。左撇子不注意的时候,我又迅速地来到屋后的竹中,视线从竹叶的缝隙穿过去,落到我的小小的水水的身上。

水水的手臂和身子还是小小的,辫子有点长了。

    不久,我就像往常一样,在竹子的根上,睡着了。又来了梦。梦中,我腰里别着刀,手里握着橹,船后安静地坐着水水。我们砍了很多苗条的竹子,捆成堆,要渡到山外去卖。水水说,山外的孩子都要向我们买钓鱼杆子。水草在船下摇,荷叶在水面飘,芦苇从身边奔跑,笑着的水水,忽然跳下船,说,来呀,找我呀,找呀……小小的身子钻进葱葱郁郁的芦苇荡里不见了。

    直到左撇子拎着我的耳朵,提回家里吃饭的时候,焦虑才从我的脸上释散。因为我见到了水水。和水水坐在一起的,是水生叔。水水把半边脸埋在水生叔的手臂里,用一只眼睛怯怯地看着我。我因此看清了她漂亮的单眼皮,还有那一口圆井融着一颗月亮似的的眼睛。她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的衣服,最后仔细地看我的手。我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真后悔两只手没有用在破蔑的活上,不然那只眼睛又将露出一种好奇又崇拜性的光芒。

    我只是呆呆地,紧紧地坐在水水对面的木凳上。水水却跑到碗柜里把碗摆到桌上。煮的是丸子炒腊肉。陈年的腊肉,洗去外表像绒毛一样黑污污的烟垢,就显得金黄透亮。吃在嘴里,奇香。

    左撇子从水水带来的桶里捞出一条鱼,去鳞,剖肚,油煎。他们喝酒的时候,一边喝,一边扯淡。我只是埋着头吃饭,攒劲地吃,骨头也羞于吐出来。

    水水也只是吃,刘海在额头上一甩一甩。

    左撇子,水生这次来喝酒,一半是来老哥这里讨杯酒喝,另一半也是来说个事情。桥生和水水都在这里,我就当着两个娃的面说。水水她妈,生水水那阵,身子坏了,这辈子我就只有水水一个了。你知道,我是很看重的。

    当然的,水水是个好娃。左撇子说完“咕噜”把一口酒咽下去。

桥生这娃也逗人心,也是我水生看得重的娃。水水这娃,这阵子老是缠着要上女校学两年字。按理说,女娃是不必识字的。但我寻思这事,又用心地看了不少暑假从门前过的中学生,觉得文化还是个好东西。你知道,我当年在南京,错杀了胡子军长的侄子,也是吃了不识字的亏。所以,我和水水她妈商量,觉得女娃去女校念些字,还是合式的。

水水识两年字就回来。回来就把两个娃的事情给办了。我水生说话一句顶一句。水水,桥生都在,以后两个娃都不能反悔了。

   我嚼动的嘴巴,就突然不动了。一股胃酸气从咽喉涌上来。水水要走了,两年。

   水生你狗日的说话,还真是一句话。就怕水水不同意,桥生这小兔崽子配不上。水水,你说呢?

    第一次当着大人的面,说起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我的脸燥热起来。通过余光,我看到水水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水水把嘴巴高高地翘起,对水生叔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下了凳子到桶里逗鱼去了。

    竹影静立,月亮结在树上了。水生叔方才划着船要走,船桨划碎一带青玉。左撇子送的那个白色的鸡笼,放在船尾。水水却突然从船上跳过水,小小的身子迅速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把小刀。水水说,我阿爸让我给你的,谁要是敢欺负你,就用它捅他。

    第二天,水水就乘着水生叔的船去长沙的女校了。走的时候,水水立在船头,用劲地喊左撇子叔叔,左撇子叔叔。我于是跟着左撇子一起站在竹楼上。船消失在芦苇荡里的时候,我挥挥手。惊起的白鹭分成两排,沿着辰水,朝常德的方向高飞。

(小说)水水 下(2009-07-05 12:37)

             

                                      (三)

 

    水水走后的一个多月里,辰水涨水了。连续半个月的暴雨,使河面迅速变宽。怀孕的万顷水稻,挺着丰满的肚子沉在水底,被饥饿的鱼撕咬。

    鱼尾镇的码头半个月没有船通行。沿岸的竹楼,很多被洪水带走。水面上,漂满竹片、木柜、木箱,各式各样的鞋子。有时还有一头猪,一头牛什么的。有时还有个把白屁股的黑发女人。滞留的少数水手,就驾着花路船(一种最多只能容两个人的小船),飞快的速度把猪,牛,或者人拖到岸边。没臭的猪和牛,就在鱼尾镇的庙堂里,用大锅煮了吃。端了碗去的,每人分得一碗。拖上的死人,便在竹楼花两个铜钱买身妇人的旧衣裳,裹住,背到天祖山上埋了。生意少了,竹楼上的妇人,就站在楼上,用怜惜的目光望着江面。有的就乘着空当,卸了妆,回乡下看望久别的丈夫和孩子去了。

    水生叔这时的名气开始大起来。他驾驶的花路船能顺利横穿两岸。河中央的东西,他能迅速地拖到岸边。舍不得离开竹楼的忠厚妇人,被水困在中央,水生叔安稳地把她们接到岸边。

    由于大水,篾匠的生意不好做,上山砍竹也不方便,我也便有时间帮水生叔做点水上的事情了。比如帮他把船上捡到的东西,搬回屋里。吃饭的时间,把船牢牢地系到树上。一回两回的,就更熟悉起来了。

    水生叔以后就经常来我家吃饭。有时还带着水水妈。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高个子女人,蜡黄的脸的轮廓,依然能推断出其年轻时的美貌。吃饭的时候,都要提起水水。因为亲家这层关系而更加亲密起来。

    有时水水妈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一封两封水水写的信。蜡黄的纸上,水水的字写的很纤细。我不识字,左撇子也不识字,水生妈就用调高的声音,择取写到我的一段,朗读出来。譬如:

    ……在长沙的学校里,房子高大,高的有六七层楼。同学都很好,有的像桥生哥那样憨厚,只是有的先生很古板。城里的山去耍还要钱,没有天祖山那样多的竹子……我早日念完,就回来……

    果真是个好娃呢。左撇子说着,把水烟递给水生叔,接着两个汉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吸。

    水水她妈就走到东巷,和竹楼上的妇人拉家常去了。

    我也便知趣地站在一边给他们切烟丝。一刀一刀地切得很细。两个快活的汉子凑到一起,自然就谈起女人来了。如果是以前,我就会悄悄地走开。但现在不走了。男人到了十六就可以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情了,我算来正好满十六岁。

    水生,你这狗叼的可真不容易呢,一个好端端的漂亮女人,过早地坏了身子。你这副身板,这么多年,没有女人的生活,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年轻时漂亮着呢。这些年,她没能尽到一个女人的责任,但晚上暖暖被子,白天三餐,全好着呢。水水也俊俏起来,像她年轻时的娘了,我心里热着呢。你左撇子才不容易,几十年都没个女人照料日子,怎么也活过来这么多年了?

    我跟你可不同,我是个做手艺的,做手艺活的,天生就是个浪人呢。没捡这个狗日的桥生的时候,快活着呢。有了钱就到竹楼上去过上一夜,没钱的时候,就一日一顿,也自在快活。只是亏了青梅楼上的那个女人了。那个乡下来的俊俏女人,一直还等着我攒足钱去娶她。钱还没攥足,人就老了。妇人老了,就没生意了,青梅去年回去后就再也没来了。

    没攥足钱,娶过来将就着过,人老的时候,暖暖被子也好。你中意,寻个日子到乡下把她娶回来嘛。

    我也一直寻思着这个事情呢。可是她乡下有男人有崽呢。要我攥足的钱,就是为她乡下的崽娶媳妇用的呢。这个厚道善意的婆娘。不几年,人就都会老了,死之前,还得抽个机会到乡下去见见她的。这个厚道善意的婆娘……

    说着,左撇子突然哭了。我第一次看到左撇子哭了,把脸闷在水烟里,小声地哭。

 

    两个月后,水才退。可惜了那么多的庄稼,丰腴的禾苗成了黑色。遭了灾的乡下人,三五成群地涌到城里来。再从这座城里流浪到另一座城,这些离开了地的庄稼人,到了城市没有了根,即使是彪悍的汉子也没有了底气和主意,只是跟着人群不停地流浪了。

    码头上站满了蜡黄脸色的妇人和孩子。闹了饥荒的鱼尾镇,各家都难以为继,更承载不了更多的外乡人。站在码头的庄稼人,不两日,就又携着孩子流浪到另一座城市。遭了重灾的刘二爷,雇了二十来条船,从常德那边买来米,把仓库填满。搬运稻米的码头,才有一点萧条的热闹。

    每天早晨,军爷在城楼上吹号的时候,刘二爷便在码头上把粥分给乡亲。我们店子的生意,当然也基本没有了。左撇子为了一个手艺人的颜面,不准我去讨粥。

    每天天黑的时候,水生叔都要给我们带来几条鱼。他打鱼的技术过硬得很,驾着船在辰水上,整天地穿梭,总会提半桶各样的鱼回来。白线鱼最多。这种喜欢把背漂在水面,顺着大坝往上溜的鱼,骨细肉嫩,烧水活煮,浇一层葱花,鲜美无比。

    左撇子说,天祖山上的竹子,不值钱了,你就跟你水生叔学点打鱼的行当吧,帮点忙也好。他也太不容易了,一个坏了身子的女人要照顾,还有在城市花大钱识字的水水。你帮你的水生叔,就是帮你将来的女人水水,应该的呢。

    我于是又到了水水家,且熟悉起来。在辰水岸边,阳光明丽,肥绿的桃树上,水蜜桃的屁股红了。早晨,我就站在船上,帮着把网撒下去,收上来。一边负责抓鱼,一边负责把鱼鹰喉咙里的小鱼挤出来。天黑的时候,就选条最大的鱼送到左撇子屋里去。再趁着最后的几丝光亮,把破了的网补好,晾晒。远近的几十里水路,我也熟悉无比。慢慢地,我就独自一个人出来撒网了。长时间在水上的搏斗,使我在水上水里,像鱼鹰一样活泼自如。

    晚上在水水家吃饭,一般是水煮活鱼,间或还另加一个野菜。家里有个聪明的女人,总能让家里有种特别的感觉。在你休息的时候,她到山里挖点野菜,你到河里扎猛子的时候,她给你逢好破了的衣服。饿的时候,她在不声不息中把一顿饭做得香喷喷的。我便想到了水水。我和水生叔一张桌子喝酒的时候,我又不敢提水水。想得厉害的时候,就大碗大碗地喝酒。

    桥生是个大娃子了,想心事了呢。这时水生叔就会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和我撞着海碗喝酒。间或说两句,是不是念想水水了?

    没呢,是在想明天到桃花坪去捕鱼的事情呢,那里鱼多。

    想水水,就驾着船去看看水水。从家里带点东西去,我们也怪念着这娃呢。反正也顺路,几天的时间。

    水水聪明着呢,不会吃亏的。我还是打鱼,水水上次来信,说要捎点钱去呢,得赶紧捕鱼卖钱。

    恩,真是个好娃。我们死了,水水以后也就不用担心了。

    叔叔说哪里的话呢,都还年轻着呢。

 

    月亮爬过桃树的时候,我就驾船横渡辰水。到家里的时候,左撇子已经睡了。我把从水水家带来的水菜,放到碗里,沉在井水中。明天早上,拿出来,清凉着很好吃。

    在桃花坪的急流中,浪花把人抛到半空中。我使劲摆弄船的时候,发现皮肤黑了,膀子粗了,腿上竟然长满了黑黑的汗毛。发现这些变化的时候,我吃惊地坐在船上发呆,任凭船往下漂去。我看看自己的臂膀,粗壮有力,把头放到水里,里面的倒影,完全是一张黑幽粗糙的渔夫的脸。我真的开始是个汉子了。成汉子了,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害怕了。我望望河水流去的方向,荷叶满河面,白鹭群中有船来。

    我开始害怕望向河的远方。我怕再见到水水,水水是个斯文人了,我却成了地道的渔夫了。我去年也见过一些中学生,他们手中拿着书,男的个个是黑色中山装,笔挺斯文,面目白皙,女的个个蓝褂衣黑裙子,单布鞋,走起路来,步态飘然。他们从鱼尾镇穿过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粗鄙的手藏起来,躲到竹楼上害怕地看。

    水水回来的时候,肯定也是蓝褂衣,黑裙子,手握书,眉目清秀白皙吧。

    害怕的时候,我就打鱼,打鱼,不停地打鱼。卖了钱,就叫水生叔给水水捎去。

此间水水又来了几封信。还是那样,其中必有一段是写给我的。慢慢地,其中多了些水水妈都不能认识或者不理解的字。譬如说到老先生,有什么“老骥伏枥”,说到同学,什么“踌躇满志”。最后一句还说左撇子店里还可以的话,请个把私塾先生,教我识识字,以便“有了文化能干一番大事业”等等。我的脑袋就热起来了,水水已经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水水是斯文人,她开始嫌弃我不识字的粗鄙了呢。我看看手臂,粗壮的肌肉,使我神伤。

    这娃有点不像话了!水生叔有点懊恼地说,桥生,你这娃不必多想,你这娃的本事大着,水生叔看在眼里的呢,等水水一回来,我就把你们俩的事情给办了。

    水生叔,水水回来后,还是要听水水的意思,水水是斯文人了呢。

    什么斯文人,识得两个字,以后还是要嫁个踏实的男人过日子呢。这个事情我说了算。这个放肆的娃,越来越不像话。

    我也便不说话了,我不恼恨水水,却很伤心。日子过得快啊,少年过后成渔夫。我独自躺在竹楼上,把头深到窗外,月光揉碎蛙鸣,竹影淹没眼睛。通向常德的水仍然清碧,河风一来,水花跳起。我开始像一个汉子一样想往后的日子了。水水是见过大城市的斯文人了,山外的大城市厉害着的斯文人多得很,以后水水要嫁给一个有本领的斯文人才好。我是个篾匠,是个渔夫,和水水怎么能合在一张床过日子呢。水水肯定不会喜欢我了,但水水会听水生叔的话的,水水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娃。我要让水水过得好,那水水回来后,我就躲着,或者说我不喜欢斯文人,或者赶在水水回来前,娶个踏实的乡下女人。以后,我就做水水的哥哥,谁敢欺负水水,我就和他拼命。水水的孩子,日后也是斯文人,斯文人又叫我舅舅……想着想着,定了主意,心就宽松下来,梦就在这时来了。

    我梦见水水做了新娘子,穿着一身的红衣裳,坐着八人抬的大红轿,在辰水边的石板路上,在人前呼后应中往新郎家赶。我站在队伍的前面,敲着锣,几位军爷端着长铳在前面开道。我回头看水水时,她闪亮的眼睛正欢快地笑着。新郎的家在长沙,六七层楼,到处有金子闪着的光。鱼尾镇的乡亲从没见过这种大的场面,在个个乡亲的惊叹声中,我接过穿着黑中山装,皮肤白皙的新郎递给阿哥的茶……

 

    醒来的时候,两岸十里的狗,下游的接着上游的叫,月光淹没屁股了。邻坊有妇人哄孩的声音,不管用时,就传来汉子威严的吼声,间或有扇巴掌的声音。小娃的哭闹声便立即没有了。

    此时,我就从竹楼上走下来。门外传来军爷巡逻的脚步声。他们间或进来讨杯水喝。我便到屋后的井里打水去。领头的要和左撇子扯扯淡,再到各种竹器上,摸摸,掂掂。左撇子照例要拿刀,现场进行破蔑表演。等狗叫声有点平息,汗水止住的当儿,他们才把长铳背上,出门去了。动身之前,我照例还可以把长铳接过来,摸摸,擦擦,还朝窗外做个瞄准的姿势。

 

    吸完一只水烟的时候,左撇子就要叹息起来。因为水灾,店子的生意很清冷,接连几个月都是这样,左撇子的心事就加重了。

    堆积着的篾片,竹笼,竹席,竹椅被大水淹过,日渐变黑,腐烂。大水涨到最高的那天,他在雨中拼命地把这些家什往山腰里搬。花了那么多心血织成的这些心爱的家伙,没被水打走,却白看着腐烂,怎么不令人心疼。

    此外又担心起我和水水的事情来。这个语言粗砺的汉子,怎么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心事呢,但却又不知道怎么和我说才好。我是一个汉子了,和一个汉子说话不能再像小孩,心事憋在心里,会出事的。

    桥生,水水是斯文人了,我们可不一定配得起。我们是手艺人,如果和斯文人容不到一起,找个乡下重情义的结实的女人,也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呢。

    嗯。

    婚姻的事情都是命呢,怪不得人,可不能记恨呢。

    嗯。

    ……

 

    受了一次那么大的雨,又加上这些心事,人就老得快,也容易患病。左撇子因此染上了咳嗽。且越来越不停地咳,有时甚至咳出血来。这个浪荡而快活的浪子,几个月的时间,就老得很快。他坐在门槛上,把坪子里堆积的这些家伙,朝阳翻过来,又把它们重新地整理,翻过去。在坪上,拱着背,背着手,来回地走走。清晨,筋子骨硬点的时候,就操把刀上天祖山砍两根苗条的竹子回来。坐在门槛上,一片一片地破、削、织。太阳到了天祖山顶的时候,就做晚餐。这时,我便把打来的鱼搬回家,挑一尾最大的煮了吃。

    吃完晚饭的左撇子,照例要到码头上,独自站上个把钟头。我知道,他在找青梅。看到那么多遭了灾的乡下妇人来到镇里,左撇子便担心起这个重情义的妇人来。多情而注重颜面的乡下女人,在自己落难、脸色苍黄的时候,不会去找相好的人。

    左撇子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向迎面走来的妇人打听,你认得茅塘的青梅吗,眼睛大大的那个,她们那里遭了水灾吗?

    饥饿疲惫的流浪人,无力地摇摇头。问到二十来个的时候,左撇子就一屁股坐到石墩上,摸着脑袋咳嗽。这时,我便拿个披衣送去。

 

                                (四)

 

    到端午节,镇里的生活就开始恢复往常了。

    码头上的船又多起来,外地来的水手,卸完货,就到竹楼上,各自过生活去了。竹楼上又来了不少从乡下来的妇人,有的以前来做过,有的第一次来,站在竹楼上,面孔陌生而害羞。这些在乡下吃尽了苦的女人,也许听这里回去的女人的好,羡慕着就来了,有的也许受了不少丈夫和婆婆的气,跑出来了。家里人追到这里,要动手打回去。码头楼上的军爷,背着家伙就要下来管事了。论理,是可以的,打人可要不得。家里人自然就住了手。通过论理,错在家里人,妇人愿意回去,可以,但不许打人。妇人不愿再回去,就可以不回去,家里人不能再来骚扰,不然军爷就用枪托把他们赶回去。

    端午节,照例,各家都要做粽子。因为急需糯米,西巷的水磨坊便忙碌起来。聪明的妇人,能用芭蕉叶子,把粽子做成各种样子。各家门口还都掉着长长的艾草。辰水河上,有十多条龙舟整装待发。各个地方来的汉子,脱了上衣,用宽大的腰带束住腰,红色,蓝色,黑色等都有。有的还把头缠起来。抖擞的精神,坚硬厚实的肌肉,让你想像这场比赛有得一比。于是,辰水两岸站满了各地来的人。县上有脸面的人也都来了,他们坐在红地毯的码头中央。汉子的大鼓敲起来,县长照例要说两句话,接着放一束鞭炮,赛龙舟就开始了。小孩和妇女一起叫,省城来的女人,把粽子往水里扔。

    但今年因水灾,壮大的赛龙舟场面搞不成了,真是可惜。但汉子和妇女还照常到辰水边上,一边剥着粽子,一边沿着岸边走走。另一些失落的妇人,站在竹楼上,往远处的水面扔粽子,惊飞的水鸭,飞起又在更远的水面落下。

    女婿们也忙活起来了。五月五,送端午。端午的这天,女婿必定去岳母家度上一天半会儿。送礼也讲究,粽子,丸子,猪腿,包子,且都用红色的纸包起来。女人也必回娘家,且可在吃饭的时候,当着父母舅兄的面,数落丈夫的不好。丈夫此时也必不能记恨,再彪悍的汉子,也必温顺地听着岳父岳母哥哥嫂子的教唆,并赌咒以后改正。有些粗暴的汉子沉不住气,不服气,舅舅就能用棍子当面打,如果反抗,便被视为不孝,在以后的日子里丢尽颜面。

    因为肺病而瘦小的左撇子,心情却好起来了。别的女婿送端午,他没处去,便大清早地跑到天祖山上,砍几颗带露竹子回来。稳住咳嗽,一早上把蔑破完。有点老了的左撇子,不再喜欢唱歌了。我从床上爬起的时候,他要我唱。虽然我也会唱那么几句,但都是一些关于女人最隐秘的部位的词句,我不敢当着人的面唱。只有我一个人,在桃花坪的水潭里打鱼的时候,我会在高高的瀑布边,用最清亮的嗓子唱。或者想起水水,想得很厉害的时候,卧在床上,在心底小声地唱。

    蛮久没有听师傅唱了,怪想听师傅唱,师傅唱《哥哥夜里摸》,最动听了,我说。

从来没有喊过左撇子师傅的我,不知道突然很自然地喊起他,师傅。我对自己产生了疑惑。也许是真的长大了,能理解一个汉子对女人的渴望了,对左撇子的自小建立起来的成见,慢慢消去,取代的是一种对这个养我的光棍的一种辛酸的同情了。

    左撇子被我的话愣了一下,突然眼睛放出光亮来,拉杂的胡子微微抖动,说,叫我师傅啦?你这狗日的叫我师傅啦?哈哈,哈哈,狗日的叫我师傅啦?

    握住刀和篾片的手,突然停下来。他把衣服拍了拍,转过身,面对辰水,水那边早起的云正慢慢变红。使劲地咳嗽了一下,左撇子变唱起来:

    薯藤那个根根哟,牵牛牛的花。

    阿哥那个急急哟,兰妹妹的家。

    十里那个弯弯哟,水露露的路。

    天黑那个好好哟,乐坏坏的汉。

    打开那个乐乐哟,兰妹妹的窗。

    伸进那个湿湿哟,光抢抢的胯。

   ……

    左撇子的唱声越发地大起来,在辰水间响亮地回荡。直到他红了眼睛和腮帮才停下来的时候,我才从屋内取下渔网。把船划到水中央的时候,声音还在耳朵边流窜。这种嘶哑,带着点点幽默和乐子的声音,含了一个光棍几十年的辛酸。我的心一下就填充了很多的滋味。把渔网撒下水的时候,我转头,看看左撇子唱歌的地方,沿岸的竹叶、茂盛芦苇正好严实地遮蔽起来。

    吃完早饭,我也要到水水家里去。吃饭的时候,左撇子显得很高兴,平时的水烟也不吸了,嘴巴也不吧嗒吧嗒响。咳嗽的时候,用油污污的袖子捂住。他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夹菜的时候倒着筷子。我受了感动,泪水就吧嗒吧嗒往下流。

    左撇子却用一种少有的斯文话,说,男子汉别像一个X一样,攒劲吃。吃这个,这个,这个吃了好。把鱼打好,把篾匠的行当学好。

    又从坪里挑了个结实的鸡笼,说,这个,连着那些家伙一并带过去。你水生叔家,缺这个。说完,把粽子,猪腿,丸子放到鸡笼里。

    我跳上船的时候,左撇子突然小声地说,这次你到你水生叔家多住几天,我可能要到乡下去走一转,担保三天回来。

    去找那个叫青梅的女人?

    嗯,只是去看看,看看就回来。听说她丈夫是个残疾,儿子有点傻,一个妇人家挺不容易。我寻思着,如果遭了灾,不活人了,就接到镇里来凑合着过。不过还要看你的主意,这个店子,不久将是你的呢。

    我使劲地点头,嗯啦。

 

                                (五)

 

    水水家不是第一次来了,客套的东西就不再讲了。我的臂膀和水生叔的一般大小了,所以吃饭的时候,也用一个正式的男人的样式,端着海碗,坐在桌子边吃。

    端午节的饭菜也有讲究,菜中必有两样不可少。就是腊肉和丸子。腊肉做的也特别,首先一定要选取陈年的,另外就是不洗。陈年的腊肉,外表粘了一层厚厚的烟垢,油黑发亮,也许还有三两丛为刨干净的粗毛,但不洗,放点盐花便放到水里蒸。熟了切长厚厚的块,盛到碗里吃。另外就是丸子,也是水煮,不过不切了,成个地吃。照例,女婿要不顾腊肉的脏和苦,大口地吃,吃的越多,女方方越高兴。这个是说明,男人不嫌弃女方家里的苦和脏,吃的起苦。尤其是新郎,吃不下,就说明没了诚意,婚姻的事情就干不成了。一些外乡人不懂规矩,不吃,男女之间的事情,也就吹了,以后即使再坚持,也没了用。做客也同样。这次吃了,下顿就会洗得非常干净,且把积攒了一年的最好的东西弄出来吃。坏了规矩,下顿就没有了,以后也在这些好客的人家里也混不到饭。吃了腊肉便吃丸子。丸子在这里叫“原子”,“原”,谐了“圆”的音,也就有了圆满的意思。吃了丸子,代表着圆满。

    我也不是第一次吃这种场合的东西,所以吃的也很轻松。水生叔很满意我的表现,几海碗米酒下肚时,便说起水水来。

    等些小日,水水就要放暑假了。去年我就向过来的中学生打听过了,六月半的样子。

    嗯。

    我的腿子骨,惹了点风湿,水上的活儿,以后怕吃不下了。长沙远着,到时你去把这娃  接回来。

    还是叔叔去接的好呢,水水肯定最想见到叔叔呢。到时,我驾船,叔叔坐到船上便是。反正我也想去见见长沙呢。

    日后就是你们年轻娃子的生活了,我这把老骨头,搀和你们的事情恐怕不合式了。水生叔说着,突然笑起来,你这娃儿不想早点见着水水么,长沙这么远的路,我隔在你们两个年轻人间,没颜面呢。你这娃儿也别害臊,都成汉子了呢。

    叔叔哪里的话,不害臊呢。只是有点怕,怕水水认不得我了,不理我呢。

    哪里的话呢,认不出你来,我这个老骨头,就更认不出来了呢,哈哈……

    我便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了。把头埋下来,大口大口地吃饭。水生叔见此,笑声就更  大起来了。

    水水妈,上了最后一道米虾菜后,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桥生这娃,脸皮薄着呢,都吃光饭了,这样可不好。你也不要担心水水学了字,成斯文人了,便瞧不起人了呢,水水这娃可不是那品性呢。再说,女娃学了字,还不照样靠个踏实的男人过日子。你看,我也不照样会念很多字,还不照样找了你水生叔。念了字的女娃,更要找个强劲些的汉子呢。

    我方才理解这个会念字的女人,是个厉害的角色。佩服的时候,便定了去长沙的主意。看水水的意思,愿意的话,就说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愿意了,便向水水说明我心里的想法,合起来出个主意,把关系解决了,以后还是亲家。

    为了免除说话的尴尬,我就说起左撇子的事情来。

    今晚,我到叔叔这里过夜算了。左撇子师傅今天到乡下,找那个叫青梅的妇人去了,三天才能回来呢。

    去乡下了?这左撇子过得不容易呢。一辈子没得个女人照料,把你养大,可不简单。我从南京回来那阵,他照样年轻,还英俊着呢,怎么后来就没有娶着个女人。姻缘这东西,还真是个命呢。

    嗯啦,我仔细寻思着,把那个乡下的妇人接到屋里来,凑合着过,也蛮好。多双筷子,没什么要紧,也了却他的一个心事呢。

    是啊。不过这个左撇子,肺病闹得越来越厉害,我有几次还看见咳出血来了呢。我是怕,他的日子不久了,甚至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这娃也长大了,倒要好好照料照料他呢。这个拜把子的左撇子弟兄,还确实可怜呢。

    我第一次想到“死”这个字,便害怕起来了。人,日子过了就会老,老了就会得病,病了的老人,就会死。左撇子也会死。死,死。我嚼着饭就咽不下了。

    过不了几年,我们都会走的,娃长大了,要个思想上的准备呢……

    水生叔没说完,就被女人打断了。水水妈说,吃菜,吃菜,攒劲吃呢。

 

    在水水家的几天,白天去桃花坪打鱼,晚上便在竹楼上看天上的星星。一个礼拜后,想起篾匠手艺上的事情,驾船过来,看到左撇子已坐在屋前的坪上,晒太阳。胡子几天没有修剪,拉杂得很,静坐那里,深情有点颓然。我立马想到,左撇子可能没有请来那个忠厚的女人。

    屋里转了一圈,果然没有。灶里的灰也是冷的,说明他刚回来不久。我去做饭。

左撇子突然拽着我的手,把我从灶屋拖出来。透过粗布袖子,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且有点低垂无力。

    饭不忙着做,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才发现,左撇子的裤子衣服上,粘满了泥土,好像刚打过架,或者摔过跤。脸色是青色的了,眼睛还发着绿光。我立刻又想到水生叔说的话,吓住了。

    桥生,我这两天,肺疼的厉害,大概是全烂了。我问过了,东巷的活菩萨伍郎中,也说治不好了。我恐怕熬不过几天了。

    师傅,你可不要说丧气话。抽水烟的汉子,肺都硬的很呢,哪里会坏呢……

    你就不用说宽慰话了。你是我徒弟,以后这个店子,就要你打点了。手艺上的事情,要攒劲学。另外还有个事,要求你。

    师傅,你就尽管说吧。

    青梅,这个重情义的女人,大灾那阵,就过了。家里,我昨天见着了,可不好,饭都没的吃。昨天她的儿子娶了亲,婆娘是个瞎子,以后的光景可不好。昨天在她家吃喜酒的时候,我就寻思着,我死后,我们这里条件好点,可要帮救帮救,这个,也当是对我死后的一种孝敬吧。这个善意的婆娘……

    嗯。我重重地点点头。

 

                                (六)

 

    左撇子在两天后就去了。离出葬,中间只隔三天的时间。这期间,我只顾着伤心,一切程序和礼数,都靠水生叔帮忙打理。桃花坪的师公,在屋里扎扎实实地敲了三天,码头上的军爷照例朝天上放了几枪,镇里的妇人记得左撇子的好,过来帮忙洗碗炒菜。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还从西巷纸马店里,买了坐好看高大的纸房,中间塞满了纸箱、纸衣、纸钱、纸箩箩等,一切人间必要的东西,都充量地买齐。天黑的时候,在辰水岸边,烧了。烧了,左撇子就收到了,在阴间就能过富足的生活。

    从水边回来,水生叔拍拍我的头,说,人都是要归这条路的,也不要太伤心,以后的日子,还要好好地过。

    我明白水生叔的话的意思,就擦干眼泪。路过镇子的时候,又有几个妇人劝慰我同样的话。我只是很认真地点头。

 

    半个月后,我又随着水生叔打鱼去了。在桃花坪的水潭里,水生叔告诉我,再过半个月,水水就要回来了。接回来后,就把我们的事情办了,为图方便,可以直接到他家里去过。

    我说,嗯。

 

    回来的时候,远远地,我们发现了河面多了很多繁忙的船。船上装的,不是米,不是木头,而是整船整船的人。中间还有几船载满穿着淡黄色整齐衣服,个个背上背着家伙的人。想起军爷的长铳,我敢肯定那就是枪,背枪的人就是真正的兵士。

    水的旋涡处,有几个黑色的东西漂下来。我以为是从常德那边漂流下来的皮箱什么的,这种事情,河面上经常有。提起来看,才发现,是几具女人的尸体。有两个没有了衣服,露出白胖的屁股。我既害怕,又羞于再看。把眼睛端到水面上,发现上游那边还有几个。

    水生叔把尸体捞到船上,翻过来看,再看看前面紧急行驶的兵士的船。

    坏了,是中弹死了的。上游哪个地方肯定出事了。

    我们立刻想到了长沙,想到了水水。于是立刻把船划回去,并打算今天就上路,把水水接回来。

 

    我到屋里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街上布满了穿着淡黄色衣服背着黑色家伙的兵士。他们成排成排地在街上奔跑,不顾主人的反对,把人从屋里赶出来,占了楼房,在窗子上,朝辰河水面架满了枪。再看看码头的楼上,已趴满了兵士,我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只看到一排整整齐齐的黑色的枪口。

    穿着黑色细料布衣服的军爷,敲起大锣,领头的喊:

    要打仗了啊,日本鬼子要打到镇里来了啊,乡亲们赶快到对面的天祖山上躲起来啊!赶快啊!……

    街道上忙乱得很,畚箕、竹晒、竹席、鸡笼、被子、衣服,满街到出都是。妇女、小孩、茫然惊乱的汉子,在兵士中乱跑。哭声,叫喊声,骂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行不好军的兵士头领,拿起短枪,往天上放两枪。

    码头下,刘二爷正准备用来往外把粮食运走的船,被兵士们抢了用来运人,整船整船的兵士从上游运来。成袋成袋搬到码头的大米,被兵士码成了一堵墙,作了兵士的掩体。

    几个急于渡过河的外乡妇女,跳进运兵士的船上,很快就被拖了下来。好强的那个,还遭了领头的兵士的一枪把托。

    坏了,真的要打仗了!水水可怎么办?我没有碰到过这种场面,木了。

     一个拿着盒子枪的汉子,猛地从后面踢了我一屁股。“妈的个巴子的,还不给老子到下面搬子弹去。快!当心老子崩了你!”

    子弹从码头搬上来,恰好要放的我的屋里去。屋里的东西都被丢到辰河里去了,包括左撇子的蔑刀、马凳、遗像。窗户边,早已站满了成排的兵士。

    搬第二箱子弹的时候,我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去。游过漂满杂物的辰河,我来到水水的家。水水的家也被兵士占领了。我刚踏进去,就被两个站在门两旁的兵士推了出来。屋下的船也没有了,早被抢去运兵了。

    船,船,一定要搞到船,去接水水。我疯狂地沿着岸跑,要赶上前面最近一只船。我知道,这只船是去长沙的,去长沙运兵过来。

    我在岸边密集的兵士中疯狂地跑着,穿梭着,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响。快赶上的时候,突然被迎面跑过来的一个兵士撞到岸边的坡下去了。等我把从坡上一直翻滚的身子立起来的时候,船已走远。

    天上忽然来了隆隆的声音,抬头看,两排像蜻蜓一样的东西正朝这边飞来。

弟兄们,日本鬼子的飞机来拉!给我狠狠地打呀!

    两岸楼上的兵士,枪弹一起朝天上开火。但天上的飞机太快了,又高,除了一架冒着红烟朝天祖山那边飞去外,其余都向鱼尾镇投下了弹药。鱼尾镇到处起火了,大部分的竹楼都塌了,楼里的兵士不少被炸到空中,有的连着着了火的衣服一起,跳到辰水里去了。

    岸上的兵士乱了阵脚,街上,稻田里,密密麻麻的兵士穿梭着。天上的飞机又折回来,滴滴答答地扫射。

    我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到天祖山的顶上。水上的船都沉了,街道上,稻田里,河面上,倒满了兵士的尸体。两岸的竹楼都还冒着烟。活着的兵士,又整排整排地在街上跑着,准备紧接着的水面的攻击。

    我沿着辰河的上游疯跑。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榕树下,我发现了一只被子弹打穿了五个孔,却并没有下沉的船。树下,围了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女孩的哭声特别大,辰水两岸都清晰回荡。

    阿妈!阿爸!阿妈!阿爸!……

    好熟悉的声音啊,真的好熟悉啊。我猛地一惊。

    血腥味把鼻子塞满,声音在浓浓的硝烟中回荡。回荡,回荡……慢慢模糊。

    我的眼睛也开始模糊,眼前一片红色。手往头上摸的时候,发现花啦啦的血正从我额头上的一个窟窿里流出来。

    我躺在地上,一群受了惊的野鸭,穿过红色的辰河,往桃花坪那边飞去了。

    阿妈!阿爸!阿妈!阿爸!……

    对,这是水水的声音,水水的声音。

    但又好像不是……

   

    今年时间过半了,弄完单位半年的各项总结工作,也想给自己半年来的生活一个简单的回顾。

    这也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半年,全部挥洒在郴州的半年。纠缠着理想、憧憬、奋起、迷茫、幸福、伤痛、迷茫和希望的半年,也是逐渐从个体游子心态、沉沦心态、混乱心态到逐步清晰、逐步简单的半年。

    首先是有了一个新的起点。通过我最敬佩的兄长鼓励以及指点,和自己的努力,我能完成父亲的意愿,有了一个国家工作人员身份。虽然起点不高,但是算是踏上一个全新的道路,一个新的人生。有了一个起点,或许意味着一个更值得期待的结局。只是中间需要更多的付出和努力。因为懂得,所以珍惜。摒弃了不少以前的陋习,也放下了以前工作中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和自负。一切从头开始,学习加紧。

    其次是辨清和更加珍惜几个真正的朋友。我算一个比较温和的人,这个是一个农村孩子的成长环境和教育伦理的沉淀。年初在感情上闹出的一些“新闻”,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了一些所谓“文人圈”的“体温”。幸而自己远离长沙,没在“新闻”策源地。然后自己就像一个坐在黑暗角落的看客,看到台上那么多“教父”“教母”级的以前所谓朋友的表演和落井下石。也让自己切身辨认到哪几个才是真正的朋友和兄长。感谢欧阳大哥,解诗兄,吴昕孺老师,妙不可言兄、还有这边一个“意外”收获的老乡兄弟李荣等,在我最苦闷和痛苦的时候,给了那么多的宽慰和信任。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我向来不会开脱,更加不会反击,也不需要,时间自然会证明一切。这些事情的发生,我感到庆幸:因为可以让自己摆脱更多的泡沫,意味着以后走得更好。

    再次,有了一个更加坚定的目标。一场繁华一场梦,梦醒了人更精神。今年身边有了许多好消息,刘羊、郑明富、何国清、毕怀华等兄弟都通过努力,从基层去了中央、省会或省直单位。这些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榜样的力量。再过半年,我也可以拥有一些机会。目标清晰了,心境自然简单。这几年应该是事业奠定起点的阶段,“似梦”的过往,已不再成为自己现在绊脚石。沉潜,宁静,扎实学习,期待我也有一个能让妈妈和身边的好朋友、兄弟为我感到高兴的那一刻。

    此外,让自己重拾“搞双抢”的精神。小时候在家搞双抢,烈日中汗如雨下的场景重回我的记忆。也加深了自己最初的誓言的铭记。一个一辈子能用“搞双抢”那股能吃苦的干劲去创造事业,怎么会没有一番收获呢?去掉安逸,去掉纨绔,去掉欲望的迷茫。

    最后,创作、改定和发表了一些作品。2009年第一期《文学界》诗人与故乡发表了我的组诗《乡村电影院》,共五个版面。也成为至今发表在这个栏目的唯一的80后诗人,最重要的是刊载了我已逝的父亲的照片,以及故乡场景和妈妈的照片。《郴州日报》、《郴州工商》、《郴州风》《初中生》等等报刊杂志分别发表了我一些作品,18000多字的小说《水水》也即将作为头条发表,这个迟来的发表仍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欣慰。

日记6:心情(2009-06-02 03:09)

  

    快凌晨三点了,刚把手上的材料写完。这是来郴州后,在办公室呆得最晚的一次。加上把钥匙放在家里忘记带了,不好在深夜打电话惊动室友,“心安理得”享受办公室睡眠。

    离开故土,离开渐渐熟悉并习惯的长沙,通过半年的调整,也慢慢适应小城的生活。仿佛一场梦,包括以前的工作,同事,生活,以及爱恋,放逐。过客意识,宿命意识居然成了即将奔赴而立之年的我的自我解脱思想,是不是来得过早?

    一切安好。除了觉得自己不孝,或者说没有尽到孝,似乎已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让我难过。懂得知足,懂得安于卑微,也懂得多少事是那么无能为力,也体会到伤痛和绝望之后的淡泊。所幸能碰到那么多喜欢我,帮助我,时刻给我鼓励和力量的老师和朋友,也很幸运能碰到在我准备全身心拥抱经营却又离我而去的恋人。经过这么多生活的洗练,不再尖锐,不再急躁,也不那么自以为是的脆弱。一切简单了,多读点书,包括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干好手上的工作,包括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有机会争取的要争取,包括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澄明之境。

   

    以前知道杰公子是长沙杰出的麻坛英雄,因为每次和他坐而论赌,都是要输给他的。因为主编了青年刊物,又策划了很多(到底有好多,我搞不清哎)书籍出版,使文艺青年们终于博出了位,便晋身为文坛令人尊敬的幕后推手。至于有没有潜规则名下的女文青,还得严刑拷问之。杰公子要求发动我的粉丝购买书籍,可我的粉丝只有我自己呢。杰公子便搬出了XX国际理论,说是每个人至少有150个粉丝。进而拍马屁:“对于你这类高度不胜寒的异类来说,只会更多 。”我本以为高度不胜寒的异类,是绝种的孤独高手,没有粉丝的,不过杰公子是拍我马匹,想必高度不胜寒的异类,就是超女快男级别的,我便飘飘然不知所往了。我靠,杰公子的招数还不少,又利诱我:要是赚得盆满钵满,他就在麻坛上输点给我,以作回馈。我一下失了气节,决定把这套爱情圣经,推荐给爱情的徒子徒孙们。


爱情圣经:第一季优雅上市

来源:搜狐读书频道 
要看清楚图片,点击地址:http://book.sohu.com/20090511/n263894764.shtml
 

 

 

 

爱是有故事的旅行

 

  最近,由文坛知名青年策划人李杰主编的《爱是有故事的旅行》系列出版上市。这是一套专门为现代都市年轻人打造的最感动和最真情的经典爱情系列。该书一上市,即可获得了读者、作家和评论家充分的认可和评价。甚至有读者认为这是2009年最精彩的爱情圣经。

  现代社会的繁忙和浮躁让我们真诚不断的却是,让我们的爱越来越无力。而我们在生活和工作中,又是多么的渴望真善美,又是怎样的期望拥有最炽热的爱。 而知名策划人,现《青年文摘》知名编辑李杰针对现代都市年轻人心灵渴望,全力打造了《爱是有故事的旅行》爱情经典系列。

  《爱是有故事的旅行》一共10册。目前已经出版第1季:《爱是有故事的旅行》 之“甜蜜约定”是一本讲述甜蜜爱情的书,它几乎汇集了甜蜜爱情领域最好的作家和写手,力求打造2009年甜蜜盛典;《爱是有故事的旅行》之“世界唯一的你”讲的是有关真爱和唯一的故事,它从不同的角度邀请不同的知名作家,通过各种丰富又好看的故事来呈现真爱故事,让不同的读者感受相同故事的爱独特和唯一,是很好的爱情模范书;《爱是有故事的旅行》之“用我一辈子去忘记”则讲叙了那些时光里最美好又让人最难以忘怀的感情,它从不同的角度和层次,通过不同作家最新的最好的文字来展现,力求打造最记忆深刻的爱情盛宴。

  为了打造最好看的爱情文集,策划人李杰不仅力邀了叶倾城、榛生、项斯微、坏蓝眼睛、语笑嫣然、辛唐米娜、独木舟、李萌、陈宁子、于筱筑、雪小禅、颜歌、夏果果等国内一线作家,而且不惜重金邀请了唐卡、阿梗、eno等国内爱情最知名的原创插画师参与制作,有媒体评论,这是到目前为止,故事最令人感动,制作最精美的一套大型文集。

  另据了解,“爱是有故事的旅行”第2季将于2009年6月倾城上市,李杰称,第2季制作会更精美,文字也会更感人。

母亲节那天

我想跟妈妈说的

如题。

(何时才能安定、成家、结束母子分离和遥远故乡母亲的辛劳?)

日记4:模  糊(2009-04-27 09:06)

   

         

                   模 

             大病初歇的早晨,漫过屋顶的朝阳

             像一场无声的洪水,病床安静地波动、旋转

             像只不知驶向何处的小船。

             周围空无一人,这是惯常的生活,一个无人爱

             也不爱人的灵魂,病痛就像一场久久不愿醒来

             的梦。让时间在体内微微地疼痛,孤独顺着吊针

             在血管里清凉,一切影像像退色的笔墨在头脑里

             渐渐淡远。短暂的痴迷,无爱无恨的幸福体验

             好像一切回到久远,那时光缓慢色彩模糊的世界

             一个婴儿在爬出门槛的那刻,看到这个世界最本源

             的永恒,新鲜而简单的风景,没有命名和情仇的

             地平线,瞬间全部回归原处

             ——这白色的病床上半眠半醒的混沌

 

             一切停顿。唯一剩下这安静地旋转于半空的病床,

             这可触的朝阳,透明,舒缓,光线如汤汤流动的洪水

             淹没头顶,窒息,下沉,意识下面是死亡

             的无底深渊。一切不再重要,尘世不需再被记起

             残留眉宇的光亮,跨过生和死的荒原峡谷

             此刻只照亮父亲那张逝去的苍白的面容

             他咳嗽着穿过堂屋,笑意微热

             我们抬着抽水机,赤着脚走在粗糙的石板路上,

             父亲一年未见的身影,和朝阳融成一片,

             那样轻,像似有似无的喘息,微弱,黏稠

             越来越模糊,好像这窗外幻灭的世界

日记3:强大的内心(2009-04-22 17:48)

 

        强大的内心

 

雨歇。十字路口,两个盲人立在那里

混沌,隐忍,静默地嵌进青涩的建筑背景

不弹琴,不清唱,也不乞讨,只是立在那里

两双深陷黑暗的眼睛和裸露风中的瘦脸

不悲不喜地面对行色匆匆的路人,

放在街角的瓷碗,缺口张开,多像几张

夸张的没有怨恨的笑嘴。

这生的力量,巨大的温柔的压迫

像越来越浓的雨雾,从苦难情绪中

内敛地蔓延。多么伟大的生的欲望!

和行走在躯壳里渐渐坚硬的

强大的内心。

 

日记2:雨(2009-04-09 14:04)

 

           

 

一个在小城醒来的人,最早看到窗台上

雨水的梅花脚印。它们从小坡上走来

轻得像一种古老的语言。哦,这透明的布道声。

临窗听雨的人,在沉静的那刻感到  这潮湿的身子

比出生来到这个尘世时更加干净。

日记1:世界美如斯(2009-04-07 17:49)

 

 

世界美如斯

 

那是我从乡下回来,刚绽开的阳光挂在

晒满衣服的三楼上,飘荡。这床天然的棉被。

世界一下被照亮了。如同在黑暗电影院的光影中

刹那间涌现出那么多陌生而痴情的面孔。那么新,

新得就像一夜之间从地里钻出的那片树林。

我看到那个背着液化气的女人,遥远地朝我打招呼

像迎接一个远方归来的亲人。倚门而立的人头顶黄金。

四月的晴空,这面短暂的温暖之镜。让每个人都看到

属于自己的那片薄薄生命,在坚硬的城市画布中苏醒。

世界美如斯。内心柔软。

种木薯的人,挥锄刹那,在我内心挖出一个温暖的大洞。

而更多的人,像放飞的风筝,朝着头顶那线遥远的自由

晃动着一张向日葵的脸,仰望的瞬间,有爱无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