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南80后诗人:在路上
2008年,差不多也是冬春交接之际,我写过一篇《湖南80后诗人群像》,文中我写了九位当时较有代表性的湖南80后诗人,他们是:刘定光、雪马、马随、日久、白木、田家、汤文培、枕戈、罗松明。三年后,蒙赵卫峰、冰木草信任,受《诗歌杂志》重托,负责组织湖南80后诗人的专辑,经过大量阅读并广泛征求意见,最后同样定下了九位诗人。他们是:易翔、阿鲁、刘定光、肖水、白木、李婷婷、余毒、汤文培、欧阳风。
仅仅三年时间,这个名单的出入就比较大了。留下的三位是刘定光、白木、汤文培,他们依然保持着对诗歌的热爱和较高的创作水准。落选的六位,各有原因,以“跳海门”事件险些变成一匹红马的雪马,无法联系上。马随、日久、田家、松明写得很少,新作缺乏亮点。枕戈则将重心放到他的《印象》杂志去了,那也是一项美丽的事业。新入选的六位,最大的理由当然是他们的诗歌理想与文本质量。有趣的是,定下来的这九位诗人拥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在路上——不是从家乡来,就是到异乡去了——易翔在长春,肖水在上海,阿鲁、欧阳风在广东,白木则四海为家;还有,邵阳人刘定光去了郴州,他的老乡汤文培混迹长沙,来自四川的余毒摇身一变成了典型的湖南小伙,江西萍乡女孩李婷婷落户岳麓山下……
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垮掉的一代”代表作家凯鲁亚克用二十天时间就写出了名著《在路上》。在路上,正是那一代美国人的生存状态与情绪特征。21世纪初,中国与五十多年前的美国何其相似乃尔!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尤其是年轻诗人更是与那个时代年轻的美国同仁遥相呼应:现代化让人们在物质富有的同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精神困境;好在时尚解放了个性,孤独孕育了叛逆,物质的束缚与成功的诱惑让他们更渴望自由。通过个体与群体的位移,改变传统在自己身上发生作用的向度,以赢得更好的生存空间,赢得精神生长与发展的空间,成了这一代年轻诗人的追求。于是,他们不再安土重迁,不再“父母在,不远游”,而是义无反顾地上路。
易翔的《一棵树怎么行走》是震撼性的。本来,中国传统社会的人就像树一样,扎根于乡土。“在深处用根紧紧抓向大地,在/高处,又将树干伸向天空/一棵树无论怎么布置星罗棋局/也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这就是父辈的写照,脸朝黄土背朝天。每棵树上都会有栖息的鸟。树“渴望鸟就是它的翅膀”,望子成龙,树以鸟的方式飞翔,父亲以儿子的方式行走。但树的飞翔最终是以树叶枯黄、繁华落尽、枝丫光秃为代价的,“最后,以火炬,以灰烬”,有一种无尽的悲凉。
《阳光下》分别描述老年、中年、少年的三个场景,用了三个关键词:“漏洞”“抹布”“狂欢”,狂欢背后是不曾察觉的阴影,抹布后面是满布尘埃的无辜的脸,而漏洞的背面呢,是沉默。这是用诗歌解读的“司芬克斯之谜”。在这里,时间与岁月成了两个不同的概念,时间就像阳光,是永恒的;而岁月一如尘埃,是瞬间之物。
阿鲁的行走从《起点》开始。“是的,这些车辆/就要从远方赶来/把我带走”,远方既是背景,又是目的地。背景模糊,前路同样迷茫。“为了这次离开/我不停地洗脸、刮胡子/或者面对镜子/做各种鬼脸/逗自己开心”,不动声色的叙述里蕴含着难以抑制的内心风暴。
阿鲁对故乡的理解是深刻的,深到入骨,刻至铭心。读他的《故乡》,你不仅能看到泪,还能看到血。“过于理解一个词语/只会离它越远”。“实际上,我们的故乡/注定比一缕炊烟/更容易消逝:就像一个故事/被爷爷反复地演说,而我们/只能生活在局外”。这种血不是从伤口淌出来的,而是在血管里奔流不息的。
如果说易翔是信仰的使徒,动荡奔涌在他平静的笔尖,只会增进他的理性,那么阿鲁便是风暴的主角,他恨不得在每句诗、每个字里都灌进他跳跃的心脏。“我总喜欢在深夜抚摸/你油亮的头发,直到弄醒你/看着你发脾气,然后暗自得意”。(《临沂大雾》)这是阿鲁对乡情、对爱、对生活的蓄意挑衅。天佑诗人,这种挑衅成就了阿鲁诗歌的独特气质。
刘定光一直是我所看好的年轻诗人。在湖南诗坛,他以其低调、勤勉和才气,总能得到一些特别的青睐。因为这种青睐,使得定光的行走较之阿鲁、白木、欧阳风等,更为淡定,更加踏实,所以平添了一份旅途的闲情逸致。
“令人幸福的下午。樟树林里/石墩上有阳光的小憩,仿佛旅途归来。”(《一个旅人的下午》)“两个地名之间,我们是一群/被消化得日益苍老的过客。这沉闷的车厢里/不愿醒来的生命,被各自无法言说的憧憬裹挟/哦,这甜蜜的囚笼。”(《郴州回长沙的汽车上》)
刘定光有“诗歌王子”的气质,即便是写日常物事,他也能渲染出一种高华的氛围,比如《强大的内心》这首,写街头乞丐,“放在街角的瓷碗,缺口张开,多像几张/夸张的没有怨恨的笑嘴”,照这样写下去,就跟一般人写乞丐是一回事了,但定光接下来猛然发力:“这生的力量,巨大的温柔的压迫/像越来越浓的雨雾,从苦难情绪中/内敛地蔓延。多么伟大的生的欲望!/和行走在躯壳里渐渐坚硬的/强大的内心。”这样的句子真让人惊喜。
我以前看肖水的诗并不多,这次集中阅读,印象很深。肖水是极具学院气质的诗人。那种简洁、明净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灵性,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 “所有鸟都是人间的缺陷”“野猪的四个爪印,像憎恨/也像恳求”(《致王维》)“灰雁低旋,喑哑的叫声/沉向地面,仿佛谁诗句里隐蔽的一处芦苇”(《陶渊明在眠》)“他担心,除非雨水不期而至,鸟声将点燃身后三公里的月光”(《致W》),这些琳琅多姿的诗句,宛如一首首现代版的唐人绝句。
而他那首《致爱人》,我读了好多遍:“你的墓穴在我的身体上。/方方正正,/接近我的心脏。/母亲的也在,父亲的也在,/那些活着的/那些死了的/我都为他们挖下浅浅的坑。//我熟睡了以后/你们乘着月色,走出来/建造庭院,养殖金鱼和荷花/你们在水边饮酒/打起灯笼寻找一只蚂蚁”……用亲情打通生死,泯灭爱与物的差别,身体、墓穴、月色、庭院、荷花,统归于一。我们常说,最民族的就是最世界的。肖水似乎在用他的创作告诉我们:最古典的就是最现代的。
李婷婷是这次入选的唯一的女诗人。婷婷的诗风与肖水略为相似,绝句体的短诗写得极妙,只是婷婷的表现方式更为现代,婷婷不是用语词而是用意象来凸显诗意。婷婷是感觉主义者,她坚信她感觉到了的东西,坚信她能够感觉和将要感觉到的东西。所以,在她的短章里,我们总能读到一种类似任性的决绝:
“剪指甲的时候/我总担心它会疼/它的疼是沉默的/隐忍的/它从不怀疑它琐屑的一生”(《剪指甲》)“就像这盆仙人球/我总有用手握住它的/欲望/想象中尖锐的刺/扎进我的皮肤/我想抓住这新鲜的疼”(《写诗》)
诗如其人。读婷婷的诗,总会想到她这个人:干净、洗练,在场却不介入,任性而又柔情。她是湖南教育报刊社和湖南诗坛公认的美女,但和她同事两三年,很多人提起,却纷纷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白木是流浪诗人,居无定所,食无定席。早年曾受到著名诗人多多赏识,在湖南80后诗人中,他喝酒打架,特立独行。白木才高,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却又苦多。白木的诗行便融铸了这种才与苦。我们看到,以意象跳宕、神出鬼没著称的白木,在写春运时,在写母校附近的旅社时,却是那么“老实”:“就背着简易的行李南下或者/北上,铁轨总是拉不直/看不穿,也容不得/我还像以前一样风餐露宿/四十五天的春运时间过于延长了”(《等待春运过去》)
但白木终究不是“老实”的,他对异乡感和孤独感有着苦心孤诣的深刻认识,对人的局限和迷茫有一种本体的认知。现实的无奈与清苦让白木在诗歌中富甲天下,为所欲为,诗歌就是他的粮仓,更是他的朝堂和国土:
“你越无声,它就越温暖/就像我们/的在雪地上的灵魂,越孤独/痕迹也就越深刻/越能拉长铺天盖地的悲悯/如果悲悯是一种心愿,我想把它变成稀薄的空气/长久下去,世界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镜子中的雪景》)“酒壶里还有酒吗?不是借酒壮胆/自己送行自己/纯粹的愤怒是彻底的失望/整个的世界忽然变大/死亡是那么渺小。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宣纸》)
余毒以“垃圾派”代表诗人横行诗坛。余毒写的诗却一点也不垃圾。他从不滥情,不泛欲,不拿美好说事。余毒是个高智商的诗人,在创作中却情商不高,他不会左右逢源,不会阿谀叫好,只晓得一个劲地施蛊放毒。
“只见那厮悠然地朝窗外/呸一口痰”(《词条:中国巴士》)“那些长着一张城郊脸预备被指标成文化的人/让我想起陈衍强/想起陈衍强我不由想起/想起祖国/想起这个国家的局部/是我祖国”(《词条:陈衍强》)“这城/如前妻/不那么鲜/有这么亲”(《词条:返长沙》)
余毒的垃圾主义其实是一种消解,将正统文化所认为的道德、价值、文化等统统消解成垃圾,消解成碎片。在当代中国,余毒的诗未见得能流行,但他的姿态是值得肯定的。我越来越喜欢这位既办过杂志又养过猪的青年诗人。
欧阳风的诗直白率真,这位打工诗人最大限度地反映着传统与现代的对峙、工业与文化的对峙、人与物的对峙。欧阳风的诗歌往往不靠语言产生张力,而是靠事物本身产生张力,这种近乎原生态的作品比那些工艺品般的诗作更有力量,更让人震撼。
“在厂房包围的马路间穿梭,我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如果继续小下去/我是否会选择其中一间食品厂,做一台机器/生产车间是我的粮仓/像只小老鼠,自得其乐,丰衣足食”(《食品工业园》)“我对自己说/谁能逃离生活的困顿/我就对他伏首称臣。谁让我/做一天皇帝,我就愿交出自己的头颅”(《生日之歌》)
相比而言,九人中年龄最小的汤文培则在万物面前微露怯意:“靠近些,再靠近些/靠近春天靠近蛙鸣靠近土地/靠近我内心的孤独与酣畅/靠近我缓慢的步伐与灵魂”(《今夜,我靠近酒》)。文培擅饮,以酒壮胆,行走得有模有样:“夕阳西下/一个年轻的诗人/竟然骑着一匹灰色的瘦马/竟然在缓慢地走向远方”(《尖锐的秋天》)
有谦卑的性格于前,有万卷书殿后,有此天然出清新的诗风,我相信文培会越走信心越足,越走天地越宽。
我多次撰文评论80后诗人作品,赞誉中亦颇多批评。其实,我与很多80后诗人相交较多,相知较深。在中国,80后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所面临的生存压力与所承担的精神负荷,不承前,却启后。他们的才气无庸置疑,我最担心的是,生存所必须的功利会损害他们诗歌的经脉。我怕他们借助诗歌去寻找市场的豁口,急于成千金身,立万世名。我知道,我的担心也是多余的。每个时代都会有自己的优秀诗歌,80后当然不会例外。因此,我选择了这九位诗人,我选择了他们的优秀作品,同时也选择了他们的沉潜、热爱和不断进取,以此鼓舞我自己和他们的同时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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