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水水走后的一个多月里,辰水涨水了。连续半个月的暴雨,使河面迅速变宽。怀孕的万顷水稻,挺着丰满的肚子沉在水底,被饥饿的鱼撕咬。
鱼尾镇的码头半个月没有船通行。沿岸的竹楼,很多被洪水带走。水面上,漂满竹片、木柜、木箱,各式各样的鞋子。有时还有一头猪,一头牛什么的。有时还有个把白屁股的黑发女人。滞留的少数水手,就驾着花路船(一种最多只能容两个人的小船),飞快的速度把猪,牛,或者人拖到岸边。没臭的猪和牛,就在鱼尾镇的庙堂里,用大锅煮了吃。端了碗去的,每人分得一碗。拖上的死人,便在竹楼花两个铜钱买身妇人的旧衣裳,裹住,背到天祖山上埋了。生意少了,竹楼上的妇人,就站在楼上,用怜惜的目光望着江面。有的就乘着空当,卸了妆,回乡下看望久别的丈夫和孩子去了。
水生叔这时的名气开始大起来。他驾驶的花路船能顺利横穿两岸。河中央的东西,他能迅速地拖到岸边。舍不得离开竹楼的忠厚妇人,被水困在中央,水生叔安稳地把她们接到岸边。
由于大水,篾匠的生意不好做,上山砍竹也不方便,我也便有时间帮水生叔做点水上的事情了。比如帮他把船上捡到的东西,搬回屋里。吃饭的时间,把船牢牢地系到树上。一回两回的,就更熟悉起来了。
水生叔以后就经常来我家吃饭。有时还带着水水妈。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高个子女人,蜡黄的脸的轮廓,依然能推断出其年轻时的美貌。吃饭的时候,都要提起水水。因为亲家这层关系而更加亲密起来。
有时水水妈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一封两封水水写的信。蜡黄的纸上,水水的字写的很纤细。我不识字,左撇子也不识字,水生妈就用调高的声音,择取写到我的一段,朗读出来。譬如:
……在长沙的学校里,房子高大,高的有六七层楼。同学都很好,有的像桥生哥那样憨厚,只是有的先生很古板。城里的山去耍还要钱,没有天祖山那样多的竹子……我早日念完,就回来……
果真是个好娃呢。左撇子说着,把水烟递给水生叔,接着两个汉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吸。
水水她妈就走到东巷,和竹楼上的妇人拉家常去了。
我也便知趣地站在一边给他们切烟丝。一刀一刀地切得很细。两个快活的汉子凑到一起,自然就谈起女人来了。如果是以前,我就会悄悄地走开。但现在不走了。男人到了十六就可以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情了,我算来正好满十六岁。
水生,你这狗叼的可真不容易呢,一个好端端的漂亮女人,过早地坏了身子。你这副身板,这么多年,没有女人的生活,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年轻时漂亮着呢。这些年,她没能尽到一个女人的责任,但晚上暖暖被子,白天三餐,全好着呢。水水也俊俏起来,像她年轻时的娘了,我心里热着呢。你左撇子才不容易,几十年都没个女人照料日子,怎么也活过来这么多年了?
我跟你可不同,我是个做手艺的,做手艺活的,天生就是个浪人呢。没捡这个狗日的桥生的时候,快活着呢。有了钱就到竹楼上去过上一夜,没钱的时候,就一日一顿,也自在快活。只是亏了青梅楼上的那个女人了。那个乡下来的俊俏女人,一直还等着我攒足钱去娶她。钱还没攥足,人就老了。妇人老了,就没生意了,青梅去年回去后就再也没来了。
没攥足钱,娶过来将就着过,人老的时候,暖暖被子也好。你中意,寻个日子到乡下把她娶回来嘛。
我也一直寻思着这个事情呢。可是她乡下有男人有崽呢。要我攥足的钱,就是为她乡下的崽娶媳妇用的呢。这个厚道善意的婆娘。不几年,人就都会老了,死之前,还得抽个机会到乡下去见见她的。这个厚道善意的婆娘……
说着,左撇子突然哭了。我第一次看到左撇子哭了,把脸闷在水烟里,小声地哭。
两个月后,水才退。可惜了那么多的庄稼,丰腴的禾苗成了黑色。遭了灾的乡下人,三五成群地涌到城里来。再从这座城里流浪到另一座城,这些离开了地的庄稼人,到了城市没有了根,即使是彪悍的汉子也没有了底气和主意,只是跟着人群不停地流浪了。
码头上站满了蜡黄脸色的妇人和孩子。闹了饥荒的鱼尾镇,各家都难以为继,更承载不了更多的外乡人。站在码头的庄稼人,不两日,就又携着孩子流浪到另一座城市。遭了重灾的刘二爷,雇了二十来条船,从常德那边买来米,把仓库填满。搬运稻米的码头,才有一点萧条的热闹。
每天早晨,军爷在城楼上吹号的时候,刘二爷便在码头上把粥分给乡亲。我们店子的生意,当然也基本没有了。左撇子为了一个手艺人的颜面,不准我去讨粥。
每天天黑的时候,水生叔都要给我们带来几条鱼。他打鱼的技术过硬得很,驾着船在辰水上,整天地穿梭,总会提半桶各样的鱼回来。白线鱼最多。这种喜欢把背漂在水面,顺着大坝往上溜的鱼,骨细肉嫩,烧水活煮,浇一层葱花,鲜美无比。
左撇子说,天祖山上的竹子,不值钱了,你就跟你水生叔学点打鱼的行当吧,帮点忙也好。他也太不容易了,一个坏了身子的女人要照顾,还有在城市花大钱识字的水水。你帮你的水生叔,就是帮你将来的女人水水,应该的呢。
我于是又到了水水家,且熟悉起来。在辰水岸边,阳光明丽,肥绿的桃树上,水蜜桃的屁股红了。早晨,我就站在船上,帮着把网撒下去,收上来。一边负责抓鱼,一边负责把鱼鹰喉咙里的小鱼挤出来。天黑的时候,就选条最大的鱼送到左撇子屋里去。再趁着最后的几丝光亮,把破了的网补好,晾晒。远近的几十里水路,我也熟悉无比。慢慢地,我就独自一个人出来撒网了。长时间在水上的搏斗,使我在水上水里,像鱼鹰一样活泼自如。
晚上在水水家吃饭,一般是水煮活鱼,间或还另加一个野菜。家里有个聪明的女人,总能让家里有种特别的感觉。在你休息的时候,她到山里挖点野菜,你到河里扎猛子的时候,她给你逢好破了的衣服。饿的时候,她在不声不息中把一顿饭做得香喷喷的。我便想到了水水。我和水生叔一张桌子喝酒的时候,我又不敢提水水。想得厉害的时候,就大碗大碗地喝酒。
桥生是个大娃子了,想心事了呢。这时水生叔就会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和我撞着海碗喝酒。间或说两句,是不是念想水水了?
没呢,是在想明天到桃花坪去捕鱼的事情呢,那里鱼多。
想水水,就驾着船去看看水水。从家里带点东西去,我们也怪念着这娃呢。反正也顺路,几天的时间。
水水聪明着呢,不会吃亏的。我还是打鱼,水水上次来信,说要捎点钱去呢,得赶紧捕鱼卖钱。
恩,真是个好娃。我们死了,水水以后也就不用担心了。
叔叔说哪里的话呢,都还年轻着呢。
月亮爬过桃树的时候,我就驾船横渡辰水。到家里的时候,左撇子已经睡了。我把从水水家带来的水菜,放到碗里,沉在井水中。明天早上,拿出来,清凉着很好吃。
在桃花坪的急流中,浪花把人抛到半空中。我使劲摆弄船的时候,发现皮肤黑了,膀子粗了,腿上竟然长满了黑黑的汗毛。发现这些变化的时候,我吃惊地坐在船上发呆,任凭船往下漂去。我看看自己的臂膀,粗壮有力,把头放到水里,里面的倒影,完全是一张黑幽粗糙的渔夫的脸。我真的开始是个汉子了。成汉子了,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害怕了。我望望河水流去的方向,荷叶满河面,白鹭群中有船来。
我开始害怕望向河的远方。我怕再见到水水,水水是个斯文人了,我却成了地道的渔夫了。我去年也见过一些中学生,他们手中拿着书,男的个个是黑色中山装,笔挺斯文,面目白皙,女的个个蓝褂衣黑裙子,单布鞋,走起路来,步态飘然。他们从鱼尾镇穿过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粗鄙的手藏起来,躲到竹楼上害怕地看。
水水回来的时候,肯定也是蓝褂衣,黑裙子,手握书,眉目清秀白皙吧。
害怕的时候,我就打鱼,打鱼,不停地打鱼。卖了钱,就叫水生叔给水水捎去。
此间水水又来了几封信。还是那样,其中必有一段是写给我的。慢慢地,其中多了些水水妈都不能认识或者不理解的字。譬如说到老先生,有什么“老骥伏枥”,说到同学,什么“踌躇满志”。最后一句还说左撇子店里还可以的话,请个把私塾先生,教我识识字,以便“有了文化能干一番大事业”等等。我的脑袋就热起来了,水水已经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水水是斯文人,她开始嫌弃我不识字的粗鄙了呢。我看看手臂,粗壮的肌肉,使我神伤。
这娃有点不像话了!水生叔有点懊恼地说,桥生,你这娃不必多想,你这娃的本事大着,水生叔看在眼里的呢,等水水一回来,我就把你们俩的事情给办了。
水生叔,水水回来后,还是要听水水的意思,水水是斯文人了呢。
什么斯文人,识得两个字,以后还是要嫁个踏实的男人过日子呢。这个事情我说了算。这个放肆的娃,越来越不像话。
我也便不说话了,我不恼恨水水,却很伤心。日子过得快啊,少年过后成渔夫。我独自躺在竹楼上,把头深到窗外,月光揉碎蛙鸣,竹影淹没眼睛。通向常德的水仍然清碧,河风一来,水花跳起。我开始像一个汉子一样想往后的日子了。水水是见过大城市的斯文人了,山外的大城市厉害着的斯文人多得很,以后水水要嫁给一个有本领的斯文人才好。我是个篾匠,是个渔夫,和水水怎么能合在一张床过日子呢。水水肯定不会喜欢我了,但水水会听水生叔的话的,水水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娃。我要让水水过得好,那水水回来后,我就躲着,或者说我不喜欢斯文人,或者赶在水水回来前,娶个踏实的乡下女人。以后,我就做水水的哥哥,谁敢欺负水水,我就和他拼命。水水的孩子,日后也是斯文人,斯文人又叫我舅舅……想着想着,定了主意,心就宽松下来,梦就在这时来了。
我梦见水水做了新娘子,穿着一身的红衣裳,坐着八人抬的大红轿,在辰水边的石板路上,在人前呼后应中往新郎家赶。我站在队伍的前面,敲着锣,几位军爷端着长铳在前面开道。我回头看水水时,她闪亮的眼睛正欢快地笑着。新郎的家在长沙,六七层楼,到处有金子闪着的光。鱼尾镇的乡亲从没见过这种大的场面,在个个乡亲的惊叹声中,我接过穿着黑中山装,皮肤白皙的新郎递给阿哥的茶……
醒来的时候,两岸十里的狗,下游的接着上游的叫,月光淹没屁股了。邻坊有妇人哄孩的声音,不管用时,就传来汉子威严的吼声,间或有扇巴掌的声音。小娃的哭闹声便立即没有了。
此时,我就从竹楼上走下来。门外传来军爷巡逻的脚步声。他们间或进来讨杯水喝。我便到屋后的井里打水去。领头的要和左撇子扯扯淡,再到各种竹器上,摸摸,掂掂。左撇子照例要拿刀,现场进行破蔑表演。等狗叫声有点平息,汗水止住的当儿,他们才把长铳背上,出门去了。动身之前,我照例还可以把长铳接过来,摸摸,擦擦,还朝窗外做个瞄准的姿势。
吸完一只水烟的时候,左撇子就要叹息起来。因为水灾,店子的生意很清冷,接连几个月都是这样,左撇子的心事就加重了。
堆积着的篾片,竹笼,竹席,竹椅被大水淹过,日渐变黑,腐烂。大水涨到最高的那天,他在雨中拼命地把这些家什往山腰里搬。花了那么多心血织成的这些心爱的家伙,没被水打走,却白看着腐烂,怎么不令人心疼。
此外又担心起我和水水的事情来。这个语言粗砺的汉子,怎么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心事呢,但却又不知道怎么和我说才好。我是一个汉子了,和一个汉子说话不能再像小孩,心事憋在心里,会出事的。
桥生,水水是斯文人了,我们可不一定配得起。我们是手艺人,如果和斯文人容不到一起,找个乡下重情义的结实的女人,也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呢。
嗯。
婚姻的事情都是命呢,怪不得人,可不能记恨呢。
嗯。
……
受了一次那么大的雨,又加上这些心事,人就老得快,也容易患病。左撇子因此染上了咳嗽。且越来越不停地咳,有时甚至咳出血来。这个浪荡而快活的浪子,几个月的时间,就老得很快。他坐在门槛上,把坪子里堆积的这些家伙,朝阳翻过来,又把它们重新地整理,翻过去。在坪上,拱着背,背着手,来回地走走。清晨,筋子骨硬点的时候,就操把刀上天祖山砍两根苗条的竹子回来。坐在门槛上,一片一片地破、削、织。太阳到了天祖山顶的时候,就做晚餐。这时,我便把打来的鱼搬回家,挑一尾最大的煮了吃。
吃完晚饭的左撇子,照例要到码头上,独自站上个把钟头。我知道,他在找青梅。看到那么多遭了灾的乡下妇人来到镇里,左撇子便担心起这个重情义的妇人来。多情而注重颜面的乡下女人,在自己落难、脸色苍黄的时候,不会去找相好的人。
左撇子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向迎面走来的妇人打听,你认得茅塘的青梅吗,眼睛大大的那个,她们那里遭了水灾吗?
饥饿疲惫的流浪人,无力地摇摇头。问到二十来个的时候,左撇子就一屁股坐到石墩上,摸着脑袋咳嗽。这时,我便拿个披衣送去。
(四)
到端午节,镇里的生活就开始恢复往常了。
码头上的船又多起来,外地来的水手,卸完货,就到竹楼上,各自过生活去了。竹楼上又来了不少从乡下来的妇人,有的以前来做过,有的第一次来,站在竹楼上,面孔陌生而害羞。这些在乡下吃尽了苦的女人,也许听这里回去的女人的好,羡慕着就来了,有的也许受了不少丈夫和婆婆的气,跑出来了。家里人追到这里,要动手打回去。码头楼上的军爷,背着家伙就要下来管事了。论理,是可以的,打人可要不得。家里人自然就住了手。通过论理,错在家里人,妇人愿意回去,可以,但不许打人。妇人不愿再回去,就可以不回去,家里人不能再来骚扰,不然军爷就用枪托把他们赶回去。
端午节,照例,各家都要做粽子。因为急需糯米,西巷的水磨坊便忙碌起来。聪明的妇人,能用芭蕉叶子,把粽子做成各种样子。各家门口还都掉着长长的艾草。辰水河上,有十多条龙舟整装待发。各个地方来的汉子,脱了上衣,用宽大的腰带束住腰,红色,蓝色,黑色等都有。有的还把头缠起来。抖擞的精神,坚硬厚实的肌肉,让你想像这场比赛有得一比。于是,辰水两岸站满了各地来的人。县上有脸面的人也都来了,他们坐在红地毯的码头中央。汉子的大鼓敲起来,县长照例要说两句话,接着放一束鞭炮,赛龙舟就开始了。小孩和妇女一起叫,省城来的女人,把粽子往水里扔。
但今年因水灾,壮大的赛龙舟场面搞不成了,真是可惜。但汉子和妇女还照常到辰水边上,一边剥着粽子,一边沿着岸边走走。另一些失落的妇人,站在竹楼上,往远处的水面扔粽子,惊飞的水鸭,飞起又在更远的水面落下。
女婿们也忙活起来了。五月五,送端午。端午的这天,女婿必定去岳母家度上一天半会儿。送礼也讲究,粽子,丸子,猪腿,包子,且都用红色的纸包起来。女人也必回娘家,且可在吃饭的时候,当着父母舅兄的面,数落丈夫的不好。丈夫此时也必不能记恨,再彪悍的汉子,也必温顺地听着岳父岳母哥哥嫂子的教唆,并赌咒以后改正。有些粗暴的汉子沉不住气,不服气,舅舅就能用棍子当面打,如果反抗,便被视为不孝,在以后的日子里丢尽颜面。
因为肺病而瘦小的左撇子,心情却好起来了。别的女婿送端午,他没处去,便大清早地跑到天祖山上,砍几颗带露竹子回来。稳住咳嗽,一早上把蔑破完。有点老了的左撇子,不再喜欢唱歌了。我从床上爬起的时候,他要我唱。虽然我也会唱那么几句,但都是一些关于女人最隐秘的部位的词句,我不敢当着人的面唱。只有我一个人,在桃花坪的水潭里打鱼的时候,我会在高高的瀑布边,用最清亮的嗓子唱。或者想起水水,想得很厉害的时候,卧在床上,在心底小声地唱。
蛮久没有听师傅唱了,怪想听师傅唱,师傅唱《哥哥夜里摸》,最动听了,我说。
从来没有喊过左撇子师傅的我,不知道突然很自然地喊起他,师傅。我对自己产生了疑惑。也许是真的长大了,能理解一个汉子对女人的渴望了,对左撇子的自小建立起来的成见,慢慢消去,取代的是一种对这个养我的光棍的一种辛酸的同情了。
左撇子被我的话愣了一下,突然眼睛放出光亮来,拉杂的胡子微微抖动,说,叫我师傅啦?你这狗日的叫我师傅啦?哈哈,哈哈,狗日的叫我师傅啦?
握住刀和篾片的手,突然停下来。他把衣服拍了拍,转过身,面对辰水,水那边早起的云正慢慢变红。使劲地咳嗽了一下,左撇子变唱起来:
薯藤那个根根哟,牵牛牛的花。
阿哥那个急急哟,兰妹妹的家。
十里那个弯弯哟,水露露的路。
天黑那个好好哟,乐坏坏的汉。
打开那个乐乐哟,兰妹妹的窗。
伸进那个湿湿哟,光抢抢的胯。
……
左撇子的唱声越发地大起来,在辰水间响亮地回荡。直到他红了眼睛和腮帮才停下来的时候,我才从屋内取下渔网。把船划到水中央的时候,声音还在耳朵边流窜。这种嘶哑,带着点点幽默和乐子的声音,含了一个光棍几十年的辛酸。我的心一下就填充了很多的滋味。把渔网撒下水的时候,我转头,看看左撇子唱歌的地方,沿岸的竹叶、茂盛芦苇正好严实地遮蔽起来。
吃完早饭,我也要到水水家里去。吃饭的时候,左撇子显得很高兴,平时的水烟也不吸了,嘴巴也不吧嗒吧嗒响。咳嗽的时候,用油污污的袖子捂住。他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夹菜的时候倒着筷子。我受了感动,泪水就吧嗒吧嗒往下流。
左撇子却用一种少有的斯文话,说,男子汉别像一个X一样,攒劲吃。吃这个,这个,这个吃了好。把鱼打好,把篾匠的行当学好。
又从坪里挑了个结实的鸡笼,说,这个,连着那些家伙一并带过去。你水生叔家,缺这个。说完,把粽子,猪腿,丸子放到鸡笼里。
我跳上船的时候,左撇子突然小声地说,这次你到你水生叔家多住几天,我可能要到乡下去走一转,担保三天回来。
去找那个叫青梅的女人?
嗯,只是去看看,看看就回来。听说她丈夫是个残疾,儿子有点傻,一个妇人家挺不容易。我寻思着,如果遭了灾,不活人了,就接到镇里来凑合着过。不过还要看你的主意,这个店子,不久将是你的呢。
我使劲地点头,嗯啦。
(五)
水水家不是第一次来了,客套的东西就不再讲了。我的臂膀和水生叔的一般大小了,所以吃饭的时候,也用一个正式的男人的样式,端着海碗,坐在桌子边吃。
端午节的饭菜也有讲究,菜中必有两样不可少。就是腊肉和丸子。腊肉做的也特别,首先一定要选取陈年的,另外就是不洗。陈年的腊肉,外表粘了一层厚厚的烟垢,油黑发亮,也许还有三两丛为刨干净的粗毛,但不洗,放点盐花便放到水里蒸。熟了切长厚厚的块,盛到碗里吃。另外就是丸子,也是水煮,不过不切了,成个地吃。照例,女婿要不顾腊肉的脏和苦,大口地吃,吃的越多,女方方越高兴。这个是说明,男人不嫌弃女方家里的苦和脏,吃的起苦。尤其是新郎,吃不下,就说明没了诚意,婚姻的事情就干不成了。一些外乡人不懂规矩,不吃,男女之间的事情,也就吹了,以后即使再坚持,也没了用。做客也同样。这次吃了,下顿就会洗得非常干净,且把积攒了一年的最好的东西弄出来吃。坏了规矩,下顿就没有了,以后也在这些好客的人家里也混不到饭。吃了腊肉便吃丸子。丸子在这里叫“原子”,“原”,谐了“圆”的音,也就有了圆满的意思。吃了丸子,代表着圆满。
我也不是第一次吃这种场合的东西,所以吃的也很轻松。水生叔很满意我的表现,几海碗米酒下肚时,便说起水水来。
等些小日,水水就要放暑假了。去年我就向过来的中学生打听过了,六月半的样子。
嗯。
我的腿子骨,惹了点风湿,水上的活儿,以后怕吃不下了。长沙远着,到时你去把这娃
接回来。
还是叔叔去接的好呢,水水肯定最想见到叔叔呢。到时,我驾船,叔叔坐到船上便是。反正我也想去见见长沙呢。
日后就是你们年轻娃子的生活了,我这把老骨头,搀和你们的事情恐怕不合式了。水生叔说着,突然笑起来,你这娃儿不想早点见着水水么,长沙这么远的路,我隔在你们两个年轻人间,没颜面呢。你这娃儿也别害臊,都成汉子了呢。
叔叔哪里的话,不害臊呢。只是有点怕,怕水水认不得我了,不理我呢。
哪里的话呢,认不出你来,我这个老骨头,就更认不出来了呢,哈哈……
我便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了。把头埋下来,大口大口地吃饭。水生叔见此,笑声就更
大起来了。
水水妈,上了最后一道米虾菜后,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桥生这娃,脸皮薄着呢,都吃光饭了,这样可不好。你也不要担心水水学了字,成斯文人了,便瞧不起人了呢,水水这娃可不是那品性呢。再说,女娃学了字,还不照样靠个踏实的男人过日子。你看,我也不照样会念很多字,还不照样找了你水生叔。念了字的女娃,更要找个强劲些的汉子呢。
我方才理解这个会念字的女人,是个厉害的角色。佩服的时候,便定了去长沙的主意。看水水的意思,愿意的话,就说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愿意了,便向水水说明我心里的想法,合起来出个主意,把关系解决了,以后还是亲家。
为了免除说话的尴尬,我就说起左撇子的事情来。
今晚,我到叔叔这里过夜算了。左撇子师傅今天到乡下,找那个叫青梅的妇人去了,三天才能回来呢。
去乡下了?这左撇子过得不容易呢。一辈子没得个女人照料,把你养大,可不简单。我从南京回来那阵,他照样年轻,还英俊着呢,怎么后来就没有娶着个女人。姻缘这东西,还真是个命呢。
嗯啦,我仔细寻思着,把那个乡下的妇人接到屋里来,凑合着过,也蛮好。多双筷子,没什么要紧,也了却他的一个心事呢。
是啊。不过这个左撇子,肺病闹得越来越厉害,我有几次还看见咳出血来了呢。我是怕,他的日子不久了,甚至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这娃也长大了,倒要好好照料照料他呢。这个拜把子的左撇子弟兄,还确实可怜呢。
我第一次想到“死”这个字,便害怕起来了。人,日子过了就会老,老了就会得病,病了的老人,就会死。左撇子也会死。死,死。我嚼着饭就咽不下了。
过不了几年,我们都会走的,娃长大了,要个思想上的准备呢……
水生叔没说完,就被女人打断了。水水妈说,吃菜,吃菜,攒劲吃呢。
在水水家的几天,白天去桃花坪打鱼,晚上便在竹楼上看天上的星星。一个礼拜后,想起篾匠手艺上的事情,驾船过来,看到左撇子已坐在屋前的坪上,晒太阳。胡子几天没有修剪,拉杂得很,静坐那里,深情有点颓然。我立马想到,左撇子可能没有请来那个忠厚的女人。
屋里转了一圈,果然没有。灶里的灰也是冷的,说明他刚回来不久。我去做饭。
左撇子突然拽着我的手,把我从灶屋拖出来。透过粗布袖子,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且有点低垂无力。
饭不忙着做,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才发现,左撇子的裤子衣服上,粘满了泥土,好像刚打过架,或者摔过跤。脸色是青色的了,眼睛还发着绿光。我立刻又想到水生叔说的话,吓住了。
桥生,我这两天,肺疼的厉害,大概是全烂了。我问过了,东巷的活菩萨伍郎中,也说治不好了。我恐怕熬不过几天了。
师傅,你可不要说丧气话。抽水烟的汉子,肺都硬的很呢,哪里会坏呢……
你就不用说宽慰话了。你是我徒弟,以后这个店子,就要你打点了。手艺上的事情,要攒劲学。另外还有个事,要求你。
师傅,你就尽管说吧。
青梅,这个重情义的女人,大灾那阵,就过了。家里,我昨天见着了,可不好,饭都没的吃。昨天她的儿子娶了亲,婆娘是个瞎子,以后的光景可不好。昨天在她家吃喜酒的时候,我就寻思着,我死后,我们这里条件好点,可要帮救帮救,这个,也当是对我死后的一种孝敬吧。这个善意的婆娘……
嗯。我重重地点点头。
(六)
左撇子在两天后就去了。离出葬,中间只隔三天的时间。这期间,我只顾着伤心,一切程序和礼数,都靠水生叔帮忙打理。桃花坪的师公,在屋里扎扎实实地敲了三天,码头上的军爷照例朝天上放了几枪,镇里的妇人记得左撇子的好,过来帮忙洗碗炒菜。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还从西巷纸马店里,买了坐好看高大的纸房,中间塞满了纸箱、纸衣、纸钱、纸箩箩等,一切人间必要的东西,都充量地买齐。天黑的时候,在辰水岸边,烧了。烧了,左撇子就收到了,在阴间就能过富足的生活。
从水边回来,水生叔拍拍我的头,说,人都是要归这条路的,也不要太伤心,以后的日子,还要好好地过。
我明白水生叔的话的意思,就擦干眼泪。路过镇子的时候,又有几个妇人劝慰我同样的话。我只是很认真地点头。
半个月后,我又随着水生叔打鱼去了。在桃花坪的水潭里,水生叔告诉我,再过半个月,水水就要回来了。接回来后,就把我们的事情办了,为图方便,可以直接到他家里去过。
我说,嗯。
回来的时候,远远地,我们发现了河面多了很多繁忙的船。船上装的,不是米,不是木头,而是整船整船的人。中间还有几船载满穿着淡黄色整齐衣服,个个背上背着家伙的人。想起军爷的长铳,我敢肯定那就是枪,背枪的人就是真正的兵士。
水的旋涡处,有几个黑色的东西漂下来。我以为是从常德那边漂流下来的皮箱什么的,这种事情,河面上经常有。提起来看,才发现,是几具女人的尸体。有两个没有了衣服,露出白胖的屁股。我既害怕,又羞于再看。把眼睛端到水面上,发现上游那边还有几个。
水生叔把尸体捞到船上,翻过来看,再看看前面紧急行驶的兵士的船。
坏了,是中弹死了的。上游哪个地方肯定出事了。
我们立刻想到了长沙,想到了水水。于是立刻把船划回去,并打算今天就上路,把水水接回来。
我到屋里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街上布满了穿着淡黄色衣服背着黑色家伙的兵士。他们成排成排地在街上奔跑,不顾主人的反对,把人从屋里赶出来,占了楼房,在窗子上,朝辰河水面架满了枪。再看看码头的楼上,已趴满了兵士,我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只看到一排整整齐齐的黑色的枪口。
穿着黑色细料布衣服的军爷,敲起大锣,领头的喊:
要打仗了啊,日本鬼子要打到镇里来了啊,乡亲们赶快到对面的天祖山上躲起来啊!赶快啊!……
街道上忙乱得很,畚箕、竹晒、竹席、鸡笼、被子、衣服,满街到出都是。妇女、小孩、茫然惊乱的汉子,在兵士中乱跑。哭声,叫喊声,骂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行不好军的兵士头领,拿起短枪,往天上放两枪。
码头下,刘二爷正准备用来往外把粮食运走的船,被兵士们抢了用来运人,整船整船的兵士从上游运来。成袋成袋搬到码头的大米,被兵士码成了一堵墙,作了兵士的掩体。
几个急于渡过河的外乡妇女,跳进运兵士的船上,很快就被拖了下来。好强的那个,还遭了领头的兵士的一枪把托。
坏了,真的要打仗了!水水可怎么办?我没有碰到过这种场面,木了。
一个拿着盒子枪的汉子,猛地从后面踢了我一屁股。“妈的个巴子的,还不给老子到下面搬子弹去。快!当心老子崩了你!”
子弹从码头搬上来,恰好要放的我的屋里去。屋里的东西都被丢到辰河里去了,包括左撇子的蔑刀、马凳、遗像。窗户边,早已站满了成排的兵士。
搬第二箱子弹的时候,我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去。游过漂满杂物的辰河,我来到水水的家。水水的家也被兵士占领了。我刚踏进去,就被两个站在门两旁的兵士推了出来。屋下的船也没有了,早被抢去运兵了。
船,船,一定要搞到船,去接水水。我疯狂地沿着岸跑,要赶上前面最近一只船。我知道,这只船是去长沙的,去长沙运兵过来。
我在岸边密集的兵士中疯狂地跑着,穿梭着,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响。快赶上的时候,突然被迎面跑过来的一个兵士撞到岸边的坡下去了。等我把从坡上一直翻滚的身子立起来的时候,船已走远。
天上忽然来了隆隆的声音,抬头看,两排像蜻蜓一样的东西正朝这边飞来。
弟兄们,日本鬼子的飞机来拉!给我狠狠地打呀!
两岸楼上的兵士,枪弹一起朝天上开火。但天上的飞机太快了,又高,除了一架冒着红烟朝天祖山那边飞去外,其余都向鱼尾镇投下了弹药。鱼尾镇到处起火了,大部分的竹楼都塌了,楼里的兵士不少被炸到空中,有的连着着了火的衣服一起,跳到辰水里去了。
岸上的兵士乱了阵脚,街上,稻田里,密密麻麻的兵士穿梭着。天上的飞机又折回来,滴滴答答地扫射。
我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到天祖山的顶上。水上的船都沉了,街道上,稻田里,河面上,倒满了兵士的尸体。两岸的竹楼都还冒着烟。活着的兵士,又整排整排地在街上跑着,准备紧接着的水面的攻击。
我沿着辰河的上游疯跑。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榕树下,我发现了一只被子弹打穿了五个孔,却并没有下沉的船。树下,围了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女孩的哭声特别大,辰水两岸都清晰回荡。
阿妈!阿爸!阿妈!阿爸!……
好熟悉的声音啊,真的好熟悉啊。我猛地一惊。
血腥味把鼻子塞满,声音在浓浓的硝烟中回荡。回荡,回荡……慢慢模糊。
我的眼睛也开始模糊,眼前一片红色。手往头上摸的时候,发现花啦啦的血正从我额头上的一个窟窿里流出来。
我躺在地上,一群受了惊的野鸭,穿过红色的辰河,往桃花坪那边飞去了。
阿妈!阿爸!阿妈!阿爸!……
对,这是水水的声音,水水的声音。
但又好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