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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中, 男,1974年生于江苏扬州,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时代开始写作诗歌和小说。作品散见《收获》《山花》《钟山》《青年文学》《芙蓉》以及《今天》等海内外文学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人》《诗选刊》《70后诗人诗选》《小说选刊》以及多种中国年度最佳小说选本等。代表作品有《铁皮鼠》《女人上树》《韦镇小道》等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小说《雨语者》,中短篇小说集《沙发上的月亮》《跑步的但丁》等;曾先后供职于江苏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高邮校区、十月杂志社等等,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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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22 22:50)



  

文学终究要于寂静的人心深处才能想念与诉说。

 

米之書 

 

文/林苑中

 

不知何故,愈来愈多的是纸,愈来愈少的是米。

——(美)布罗茨基《明代书简》

 

我正在厨房里喝水,有脚步声过来了,我赶紧放下手中的那个光滑的凉丝丝的瓢,躲到了门背后去。作为一个过路的人,我只有这么做,如果你看见你家里突然有一个陌生人,你会怎么想呢,你惊叫或者找来一根棍子来收拾我?当时海洋既没有叫,也没有给我一棍,而是向我一笑。然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到的,说着一头倒在了床上,他的床几乎就是几块木板的组合,而且一点也不平整。他闭上眼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人,他的手像藤蔓一样垂挂下来。他说着我很累然后就打起了鼾声。我不知道该走呢,还是继续在他的床跟前站下去。

窗外有几棵树,浓荫匝地,偶尔的蝉鸣裹在吹过来的风里,我想我应该继续走到那片荫凉中去,然后上一条拖拉机的耕道,穿过这个村庄。天虽然热得不行,但是路还是要抓紧赶的。我这么想着就一脚出了门槛,门槛外正对着一条河,有一个女人正在没进水里的那块码头石上洗菜。水握住她白皙的腿部,她站起身来,身上的光斑和菜篮子的水一起坠进了河里。

这河水淙淙的声音把我定在了那里,迈不开步子。我舔了舔嘴唇预备大胆的走过去,然后问她往夏集该怎么走,她一定会告诉我的,我相信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可我还没有走两步远,一条狗冲了出来,狗很高大,一身滑毛滴水的黑色,如果不是它,我不可能再回到身后的屋里,狗逼着我连连后退。

洗菜的女人听见了狗吠,她朝我这边喊道:

“海洋,你家的狗又要咬人了,不要怕,他家的狗就是这样,喜欢欺生。”她的后半句显然是对我说的。我向她笑了笑,但脸上有点窘,洗菜的女人在阳光和树荫里显得很标致,她的声音清凉可人,颈子里有一个红线系着的玉佩。菜篮子还在滴水,不过很快滴在地上的痕迹一路向西了,她的脚步踩在那些大小不一的光斑上。

我看着女人的背影,狗却一刻不放的盯住我,我们相距两步远,身后的床上海洋还没有醒来,鼾声轻轻的撞击着我的后背。我和狗相持了好几分钟的样子,我决定给它点颜色看看,我总不至于真的被一条狗吓住。我开始握住拳,左脚向前叉了一步,右拳随即向前一伸。狗双耳抖动了一下,满不在乎的看了一眼我。之后它的视线又拉直了,牢牢地盯住我,因为天热它的牙露了出来,一嘴的牙象一把把小锉。得承认,那牙让人害怕。它的舌头伸出来,象小孩子的手。

它一直喘着粗气,腿偶尔的抬动一下,象是腿上的某处有一块痒。但是就是没有多移动一步。

我继续握着拳,并且下意识的裂开嘴,咬起牙,象是告诉它我的牙也不示弱。可是眼前的这条狗显然不理这套,它将后腿盘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看来它正是看定了我了。 我环顾四周,试图能找到一个棍棒什么的,墙上的木鞘里插着几把勺子,我刚才喝水的瓢横在水缸的板上。

水缸的板洞开着,里面还能看见水清凉的影子,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当时第一眼就看见水缸,真是一种福气。水缸有一寸的样子埋在土里,水缸的外面有一圈水印。海洋家的门敞开着,水缸是第一眼进入视野的东西,那会儿我的嗓子正在冒烟,我没有多想一脚就进了门。我之所以往门后躲,完全处于本能上的考虑。一看见海洋的脸,我就完全放松了戒备,况且他没有对我怎么着,还把我当作他远道而来的朋友。

我从木鞘里拔出了一把勺子,勺子在手,我显然胆子大了不少,可是狗只是抬起屁股,往后挪了挪而已。

海洋肯定看到了我挥舞勺子的样子了,他在我的身后笑了起来,他这一笑宣布了我和狗之间的那层紧张关系的解除,狗象是边笑边讨好的走到了门槛上,它弯下梭长的脊背,将头靠在了海洋的脚面上,海洋用脚逗弄着它,一边呵斥道,二黑,你连我的朋友都不认识?也敢咬?狗象是听懂了他的话,把毛茸茸的头往我的裤管上蹭了蹭。我的裤管上现在还留有它的毛茸茸的感觉。

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口水缸之外,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橱子,里面有一些白壁蓝沿的碗,当然还有一些筷子。橱顶上竖有一口弯刀,因为位置高,只看见一截闪亮的刀背。靠南窗下一张条桌,桌上有一个墨水瓶,一迭纸。在床的跟前还有一张方桌。我真的象一个初次临门的朋友一样开始打量着屋内的一切,海洋从床肚子里拽出了两张板凳,他说,自从搬来住后,就一直这样,差不多两年了。

这里好是好,就是寂寞了点。他补充说道。当然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算是他的朋友,也该是几分钟的时间,即便是算上他进门上床的那一刻也还半个钟头不到。我只有沉默,绞着手坐在小凳子上听他说,从他的叙述里我能勘察到一点他过去的痕迹,现在我清楚了,他来自省城。“算是一个作家”(这是他本人的话)。因为写作上的难题,移居了乡下。按照他的说法,这儿才是广大的天地。

就是这样,他接着又说了些这里的民风淳朴之类的话,然后我们之间有一个短暂的沉默,他似乎意识到小凳子上的来客,一个陌生人而已。但是大概是由于寂寞吧,他继续把我当作他的朋友。他站起身来,手在橱子旁边的一个篮子里掏出两条黄瓜来,一大一小,他递给我一条,从他将大的那条给我可以看出他的待客之道。我好象喜欢上听他讲话了,我先是在他的叙述里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在路上走着,全身散发出酒气,他说他那会儿不顺心就是喝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话我听过,海洋告诉我他刚来的前一两个月有点难熬,不过挺过来了,他跟人捉了条狗,狗那会儿还小。

对,就是眼前的这条,其实我还养过一趟小鸡,不过全死了,有两个被自行车轧死了,那会儿它不怎么懂,要到路的那边去,那是多么脆弱的小东西啊,当时肠子全出来了,惨不忍睹。后来被黄鼠狼又拖了几个,还有几个他们说二黑吃了。

海洋说他不相信,之后他看见二黑嘴里有一根鸡毛,他相信了。他便痛打了狗,狗瘸着腿在树下绕来绕去,海洋坐在屋内的小凳上,听见门外狗哼哼的声音,他在气头上,没有开门,决定惩罚它。

你知道吗,我是那么相信它。这个狗东西!

海洋说的意思我明白,是一条狗把他刚建立起来的某种理想,或者叫趣味给破坏了。狗瘸着腿走丢了,两三天都没有见到,海洋说他这个时候才慌了,他开始找,走了团转三四个村庄。结果一无所获。海洋说他累极了。我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我深有体会。

后来它自己回来了,嘴拱我的门。海洋笑着摸了摸狗头,狗头很温顺。总之他们俩的感情很深。

 

海洋是突然提出要我帮忙的,这真我让有点措手不及。这会儿我已经上路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拒绝他,找个托词还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是不是因为一瓢水,或者一条黄瓜动了恻隐之心呢。我说不清爽,总之,海洋突然停止嘴里的黄瓜的咀嚼声,哎,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已经暗暗的接受了。海洋说,他没有米下锅了,说着他就将床旁边的一口缸打开了,里面的米已经见底,象刚刚化去的雪。

我预备开口,便被他的话堵住了,他象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说他已经借过了,这个村上的每一家都借过米给他。

要我再借,我是开不了口了。刚才我就是去隔壁村,走到了半路上又回来了,那边的村里基本上还不知道我开始借米下锅。因为这说来让他们无法相信。其实就是我海洋也不一定相信。开始村里人也是将信将疑的。

我的沉默只是很短暂,之后就将头点了点。这时候的海洋反而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他说他这是被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害的。要不怎么能叫自己的朋友去做这么个事情呢。看得出来,我一口答应,他很感激。他将我的手背拍了拍,大声的说,你真够哥们。

对于手里的竹淘米箩子,我开始不肯拿,最后还是拿了,既然是借米,总得要个家伙盛的。不能把米捧在手里吧。

我穿过树荫,听着顶上的鸟声,我觉得自己忽然的一阵放松感,我日夜的赶路这里仿佛是一个终点。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找到了一种安全感,这对我来说,说多重要就有多重要。秧田在树的那边,屋角的那边又是一个村庄。清风抹着我的额。我不由自主的长长的吁了口气。

我基本上是按照海洋的建议做的,海洋说,你就说我病了,事实上我的确病了,头上还有点烧呢。当然你就说是我海洋的朋友,他们肯定会借的,海洋显的把握十足。我记得他在我的后背上又拍了一掌,轻轻的。隔着衬衣,我能感觉到那个手掌的热度。说得不错,他还在发烧。那条狗跟在我的后面,走了一阵,然后摇着尾巴回去了。我唤了两声,它自然不理我,我毕竟不是它的主人。

第一家门口有棵老梧桐,上面蝉声一片刮噪。门口铺了一些青砖,正发出绿苔的光。但堂屋的门关着,只有两三个鸡围着树边的水塘喝水。

第二家门口也有棵梧桐,只不过要小些,从房子的砖瓦上可以看得出来,这刚造好不久的。窗子玻璃明晃晃的,上面可以看见我的影子,淘米箩子从胳膊弯上滑到了我的手里。我被自己的影子弄得不好意思。我都没有来得及往里面看,就离开了。门是虚掩着的,我自然不能去推。

我走着走着,一团树荫包围着了我,我感到了一阵凉爽,这是第三家的门口,几个女人正坐在门槛上说话,有一个男的正站在树下,吸着烟。他们象是说着什么笑话,男的有点脸红,女人们在笑。这个时候他们的视线一致的射到了我的身上。我窘得不行。有一个小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以为我是卖什么的,右手扒着往箩子里看。是那个洗菜的女人使我解了围,她自然也正坐在门槛上。事实上,我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她就告诉那些看着我的人,说,是海洋的朋友。

说后从我的手里拽过淘米箩子转身进屋去了,一会儿女人黑发白面的影子一闪,重又出现在面前,米算是借到了。

洗菜的女人眼睛很亮,她笑着对我说,不要紧的,海洋家的狗没有吓到你吧,我说没有。对她笑了笑。我不知道如何和他们打招呼,正踌躇间,男的递一根烟给我,我摇摇手说不会。他象是不相信我,眼神说,男人,不会抽烟?我说真的不会!他这才将烟插到烟壳里去。

我往回走的时候,洗菜的女人高声的说,海洋这个人死要面子,下次让他自己来!

我含糊的答应了一声,就穿过了蝉的一片刮噪,一片荫凉,回到了海洋屋子的门口,狗先出来的,不停摇着尾巴,象是要做某种庆贺。

海洋很高兴,他说,怎么样,他的意思是这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们会这么做的。他甚至自得的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也会的是不是?

我只得以笑作答。

 

坐了一会儿之后,海洋和我就开始忙饭,其实我就是帮他拣拣菜,菜也不多。就在门口的黄瓜架上,上面缠满了豆荚,还有丝瓜,瓜架下还有些茄子,大椒什么的,这是一个丰足的小菜园。因为海洋要体验真正的乡村生活,电饭煲什么的他都不需要,刚来的时候几乎一套换身衣服,一迭纸,一支笔。也算是巧,他一来没有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房子,这原来的房户上了城。算是三文不值得卖给海洋,海洋也没有怎么砍价,否则他的身上的钱还够上一阵的。他是带了一笔钱的,但大大小小的用掉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用的,仿佛漏下手缝的水。之后海洋谈到了他的房子,现在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的房子了。

房子有点漏,海洋说他自己上屋顶去修过,原来门口一片光,现在的小菜园也是他自己饲弄的。他说着这些的时候有点骄傲。当然,海洋说他也割过稻,插过秧,他还跟一个配种猪的人走过一阵。我能想象得到海洋牵着一头精囊饱满的猪走在田埂上的样子。

用锅煮的饭就是香,海洋说着揭开了锅盖,一阵热腾腾的水汽包围了他的脸。海洋象是往锅里察看了什么,之后将锅盖又关上了。

海洋的厨艺不错,很快就上了一桌香喷喷的菜。虽然没有鱼肉,但还是让我暗暗吞了几口口水。海洋象是变魔术一般从床肚里的一个什么桶里掏出了一个酒瓶,让人惊喜的不得了。酒是宝应大曲酒,上面的锡光招牌闪闪发亮。海洋说,他好些日子没有喝,都快忘了这瓶酒了。

你一来,突然就想起来了,酒也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招待人啊,海洋说着笑了起来,笑得很亲切,他的脸上有一种坦然和蔼的东西。

我开始觉得我有点幸运了,真的,遇到你这么个人。我对海洋说,说的是真心话。然后我们就开始喝酒了。酒很淳。

边喝边就话多了起来,这是自然的,在所难免。光喝闷酒没有什么意思呢。海洋说他以前经常喝闷酒的,那没有意思,头越喝越昏,还可能越喝越不像话呢。我同意他的说法,这我也深有体会,我点点头附和他。海洋跟我干了几杯,他的酒量大概在三两左右,这会儿离醉还早着呢。

这些日子,我一直下不了笔。没有感觉,你知道吗。感觉这东西太重要了。海洋说着,夹了一块菜。

我对他的话题半懂不懂,但是也不要紧,从海洋说话的样子看,他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已。他需要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说小说和灵感的事,还有象我这样,适当的把头点点。他问我写一篇好东西需要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他,是不是缘分。

对头,你真他妈的对头,就跟我和你在这个地方相遇一样。靠的是什么,缘分。海洋显得很快活,将我的肩膀重重的拍了一下。

二黑蹲在地上,面前一个碗,二黑将它小孩子手样的舌头伸出来,缩进去,缩进去,伸出来,一会儿工夫碗里就没有了。眼睛盯着我的脸看,又盯着海洋看,之后,海洋扔了一个饭团,夹了一块菜放在小碗里。树上的蝉还在叫,一点也不疲倦。傍晚的光线在门口象场大雾,迷迷漫漫着。能听见河边的水里传来鸭子嬉水的声音,远处的树梢上有一个半导体里的胡琴声在缠来绕去。

我已经几杯了?我问海洋,其实这会儿我的头真有点晕了,有一句话说,酒后吐真言,我担心这个。

现在海洋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他开始说起一个叫朱黧的人。他没有描述这个人的模样,但是我猜应该样子不错,海洋脸颊开始红了,因为回忆,还因为某种激愤的成分,他说着总用拳头钉在桌面上,碗和杯子总要摇晃那么两下。他发狠说,我要把她写进小说,让她在小说里变成个破鞋,荡妇。

这会儿我是有点明白了,海洋面临的实质上是情感的难题。而非什么灵感之类的玩艺,那是哄自己的。

从端起酒杯那一刻起,我就决定做一个听众,虽然我觉得这一点也不新鲜,要知道,世界上男和女也就那么点小破事。在海洋说话的间隙,我只是说了些我也看过一些杂志的话,海洋立即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作品。我笑笑说,我只看作品,记不住作家名字。我觉得作品比作家重要。我似乎为了安慰一下沉默下来的海洋,便说,或许我也真的看过你的作品呢。

也许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一两个人物闯进了读者的大脑,读者并不一定知情。海洋咪了一口酒,几乎嘀咕着说。

有可能。除了这么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至于他说要将那个叫朱黧的女人在小说里变成破鞋,荡妇,我觉得那只是他的愤怒,不是本来的面目。但是我又无从说起,我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对。

果然不出我所料,海洋开始承认朱黧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了,他甚至忘记了前面的话,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或许那样,才是她真正的归宿。我能提供给她什么呢,一个酒鬼,一个写点小破事,并且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海洋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开始自责自己。

我觉得应该劝他一点什么,于是用杯子碰了碰他的杯子说,你应该上城去,好好的找她谈一谈,或许。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海洋的手在空中一划,他的嘴角泛了一下笑意。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没有用。

那你去找她谈了?

谈了。去年年底我上了趟城,在街上看见的,那会儿不方便说话,然后打电话给她,找了一家小茶座聊了聊,还好她来了,我不知道她是带着决心来的,我还高兴了一阵,但是没有聊多长时间,就散了。她告诉我一切一切已经过去,她不走回头路,就是这样,她来只是当面把一句话扔给我罢了。第二次打电话,不接。打了无数次,无数次忙音,我怀疑她那天干脆将电话搁了,因为我一直在打。我知道她狠了心了。四月份,我又上了回城,期望能碰到她。你甭说,还真的碰见了,只不过她已经嫁做人妇,挺着个大肚子,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家伙搀着她。

海洋低下头来,盯着桌面上的一滩菜渍看。

不过这些日子,也慢慢的平静下来了,我说过,这儿天地广大,现在我说这些,越说好象越象是一个故事了,我好象也愈来愈象另外一个人了。海洋补充说道。脸上还是看得出一丝无奈和自嘲的意思。

 

在喝酒的间隙,我忽然走了一会神,这个时候海洋已经伏下头去,他没有在意。外面的夜色徐徐降在门口,这层模糊的黑色里蝉声却愈来愈嘹亮了。我盯着海洋看,这个人将头伏在胳膊弯里,颈部上的一个痣暴露在外,他多半是把酒变成了痛苦的涎,滴下地。他的嘴里说着,酒的时间和酒劲的关系。海洋嘴里含混的说,没有醉,没有。这是醉酒的人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我将他扶上床,他不肯躺下来,我硬是将他的肩膀扳倒了。

海洋突然又提起朱黧了,他说,那真是一个美人儿。他的舌头卷了起来,他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轻狂得笑了。接着大声的嘀咕了一句,

哎,这真是一个矛盾。我盯了他一眼,海洋此刻将目光定在头顶上的那个三角梁上的一个铁钩看,那个铁钩弯着,满是锈。

海洋下面又说一通我没醉,清醒得很的话,几次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说要自己来动手收拾桌子。哪有让客人抹桌子的道理,他说着,往我脸上喷着酒气,海洋再次的被我扳到了肩膀。

海洋终于沉默不语了,他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儿,整个身体都进入了某种回忆。我开始收拾桌子,洗完碗之后,用毛巾擦了擦身子。我一边用毛巾搓洗,一边庆幸自己还记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这每一句话都让我放心。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冷静,和克制的态度。

狗站在床边,用小孩子手似的舌头摸了摸海洋的脚板底,他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二黑然后低下身子钻进了床肚,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吧。我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这些日子来我一直走个不停。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日子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又开始庆幸了,庆幸自己遇见过些好人,其中有一个还收留了我,跟他学修自行车,如果不是爱上他家的那个二女儿,我或许还会一直在那儿呆下去,她家的人觉得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流落此地,不容易。看我憨厚,肯做事,殊不知我内心藏着一个秘密。我管她爸叫师傅,她妈叫师娘。即便是在她家,我还是经常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关键是我爱上了她,我为什么要去爱呢,其实我已经没有权利爱,为此我暗地里哭过多少回,我那次差点就答应了这门亲事了。

天不亮我就跑了,她和家里人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找我呢,我经常这般想,现在我又这么想了。

我似乎看见那个简易修车蓬的屋檐下,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儿,含着泪水。我想到这儿,喉头有点紧,想要哭出来,可是我还是控制住自己。一路上没有人看见我哭过,我只是一脸风尘,最多是有点疲倦和邋遢罢了。

我盯了盯海洋,他翻了个身脸朝墙睡了。他的岁数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睡着却象树荫下的一个孩子。

我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感到全身的睡意象一桶水似的从头上浇下,忽然间我看见窗外有两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我站起身来,往门口走,那树影下几个人在交谈着什么,然后加快了步子向这边冲了过来,我一下子明白了,但是我一动也没有动,盯着河边的停着一辆警车看,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好象一点可疑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那几个人过来了,他们的脸四四方方的,一贯的严肃。其中一个对我没有动弹感到意外,会不会错了,他低低的嘀咕了一句,我说,没有错,我早就等你们了。那个人看得出来是一个年轻人,我不知怎么搞的,不愿意把手伸给他,一个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人。旁边那个岁数大点,脸上有点麻子的人嘴里哼着一句什么,然后用东西有劲的往我手上一敲。我甩了甩手,拽了拽,还算牢靠。那个年轻的家伙要往屋里走,他似乎要再找到点什么,我挡住门口,他的视线从我的肩膀上射进去,我说,不要惊动他,我跟你们走,那个岁数大的在空中把手一挥,那个年轻的家伙的视线象个弹簧刀一样就收了回来。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吓了他们一跳,我知道那是二黑,它开始咬住我的裤管,这次我没朝它龇牙咧嘴。拍了拍他的头,让它回去,可是它还是咬住不放。身后的稀稀簌簌的声音,我想是海洋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就在我回过头来的时候,我意外的看见师傅和师娘站到了门口,她正在后面掩面哭着。我要去劝劝她,她是一个好女孩,她应该有个好男人来爱她,可是我又动弹不得。二黑还在死咬着我的裤管。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我醒来后在小桌旁坐了半天,我想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即便是海洋,我也不能说,我决定天不亮就动身。至于动身之前,我会不会说出来,我似乎又拿不准。我记得师傅说过,我有时会说梦话。有时候会说。但愿一夜无事,我心里对自己这么说道。这会儿海洋好象醒来了,他在床上仄起身子,喊我,上床睡吧,这张床两个人能睡得下。

我站起身来朗朗得说了一声,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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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命运与拼贴策略——评林苑中的短篇小说《田埂上的小提琴家》

文 / 海力洪

 

 

林苑中的《田埂上的小提琴家》是元小说。也可精确地说,是拼贴小说。在后一标签下,它尤其显得别出心裁、出神入化。此类后现代小说在中国有“三难”:对普遍资质平平的小说家们来说,难写;在众多唯“选(本)(刊)”是瞻的文学杂志那里,难发;还受“现实主义”阅读取向的读者指斥,曰:难看。事实上,即便是在其一度兴盛的美国,后现代小说今天也式微了。所以,《田埂上的小提琴家》作为一篇本土印记鲜明的后现代作品,乍现于《小说林》中,是给了人一瞥惊鸿之感。再加上我这篇直呼其“好看”的小文(虽说声音微渺,毕竟也属读者反应之一种),《田埂上的小提琴家》可暂与“三难”别过,而称“三全”了。

元小说这个术语,文学批评中使用的频率不算很低。指的是那种写小说如何成为小说的小说——若此解说学究了些,可大而化之为——小说家凭小说向读者“兜底”:眼皮底下的这篇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看元小说,字里行间,能读出某种基本的坦率,因叙述者会将小说操作的痕迹有意暴露。

《田埂上的小提琴家》开篇便写:“这是我写作的篇什里相对比较奇怪的一篇,它由自序、再版序、日版序以及修订版序言组成,分别由小说家董欣宾自己、《安宜日报》副刊主编评论家、刘长风以及老年的董欣宾来完成,修订版序言则是董欣宾的女儿写就,这篇小说最后一个部件就是一个年代为线索的简谱。”以我有限的阅读经验,纳博科夫《黑暗中的笑声》、鲍里斯·维昂《流年的飞沬》等经典小说开篇用的也都是这种“一言道尽”的写法;《项狄传》和马原的几个名篇也多有元小说的调子。其益处至少是可直面小说“人工制品”的特性,为小说家探索小说与现实之间的关系打开新局——无论如何,“真实幻觉”自我消解了,这在小说家手中是手艺,是形式,是元小说;在魔术师那里则是彻头彻尾的职业灾难,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元魔术”存在——似乎,小说家比魔术师更有本事啊!

在元小说中,拼贴是主要的写作策略。元小说揭露、破灭小说幻象的同时也在构筑新幻象,拼贴能让阅读注意力集中于这一制造过程,如《田埂上的小提琴家》这样四序言一年谱的“五拼”,组合(叙述者称“组件”)完成一个过往文人董欣宾的一生,以此手法再营幻境,是破了小说的传统形式,又给阅读者造成惊动,收获常规叙事难达成的效果,令人称绝。手法之精纯,甚至不落同样精于拼贴之道的美国后现代小说大家唐纳德·巴塞尔姆下风(此人另有言“作家就是一个要开始某项写作任务却无从下手的人”名世)。从拼贴这一事当中,也能见识文气。同为小说大家,村上春村年轻时写《且听风吟》,手绘了一件T恤,贴图进小说里。一时兴起,未见再造,是“拼”得羞涩偶然;巴塞尔姆声称“拼贴是二十世纪所有艺术的中心原则”,将童话白雪公主“拼”为成人版的纽约色情公主,是“拼”得一派狂野。巴塞尔姆对拼贴也曾有怀疑,发出过“艺术还是垃圾”的疑问,而《田埂上的小提琴家》的叙述者直言这样的写作尝试带来了“乐趣”,似乎并无丝毫困扰。的确他的“五拼”是“从故事外围去包抄故事的核心”,从容而优雅,又有一口内敛动人且绵长深厚的文气,贯通了小说。加上“核心”的存在,使《田埂上的小提琴家》不像诸多西方后现代拼贴作品那样意义飞散,无迹可循。简言之,它的骨骼,它的神髓都太中国化了,而至关重要的所谓“核心”,无非八十年代中国文人共同的历史命运而已。

在《田埂上的小提琴家》中,董欣宾作自序引出其小说中人常乐乐、回忆中人冬不拉。刘长风作再版序引出常乐乐原型欧阳春。上述全部人物有“喜欢拉小提琴”共性,但其实这一点并非串起小说中五六文人的情节红线。在我看来,董欣宾、常乐乐、欧阳春本互为镜像,实为同一人的分身。若将刘长风、冬不拉同时牵扯到镜像群中,后者也将快速与前者融成一体。文人们在小说中呈现高度雷同的情感与面目。《田埂上的小提琴家》文本之内的小说家董欣宾和另两位作序人即刘长风及董女,以惊人相似的语气,在反映论、世界观、文学观的统摄下谈论生活与创作,谈论原型与人物,显得平和而多情、散淡而循矩,同时逻辑性亦非常鲜明。

这样一来,四序各有侧重,如同四张拼图,描绘出一条有关董欣宾的完整的命运线。读之能够意识到这条命运线的典型,因它实为过往一代中国文人的人生写照;在这典型当中,又能觉察得到平淡,因其波澜不惊,富有戏剧性的起伏都已经被有意抺去;末了,平淡背后,能体味到小说之高明——八十年代前期文人命运的小说书写早已被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固化,林苑中拒绝历史的悲情主义,对一代文人在历史中的状态有肯定又有颠覆:书写对象之命运被其断片式的、形式感强烈的后现代叙述所呈现,但这并不意味着书写者抱持历史虚无主义的态度,他明智地没有将此番拼贴导向戏仿或狂欢。

《田埂上的小提琴家》示范了在当下文化政策的规定下,如何重新开发特殊年代知识分子的题材资源。从某个角度看,这篇小说的意义并不仅止于文学,它使一代逝去文人在历史中的个人意志再次得到尊重和确认。


 

作者简介:海力洪,出版小说《药片的精神》、《左和右》、《夜泳》等多部。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执教于同济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

 

 

[荐读理由]  《小说林》杂志是远在北国的一本文学期刊,有一个先锋栏目,近期刊发我的专辑。事先并不知道杂志社请人写评,在和主编何凯旋通话时,他说非常喜欢这个短篇。并说海力洪写的评也非常棒。刊物还没有寄达,我是从百度上百度来的。一读过来,海力洪的解读深得我心。关于历史的重新审视,的确如其所言,是一次重新小说资源的开发,和对历史大环境下小人物的命运的再审视。我新近完成的长篇小说《会飞的男人》里再次延续了这个主题。海力洪是一个小说家。属于南京他们派的盟友之一。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是当初读到期刊上海力洪的名字,第一感觉是:他和我们在小学课本上读到的猎人海力布有何关联(一笑)。当然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小说,我至今记得其代表作品集《药片的精神》,是楚尘兄策划出版的断裂文丛之一册。多年之后我是想不到海力洪会应何凯旋之邀欣然命笔为我的短篇写评,且如此恳切、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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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头托马斯

——异人系列之一

 

/ 林苑中

 

这个世上将会

有无数的女子

前赴后继,死于心碎。

但她们不再是我。

——吴虹飞

 

我和在南方某刊北京记者站的黄苌其实就是几次饭局上的点头之交,说认识也算认识,但谈不上什么交情。有一天我深夜从东直门喝酒回来,在卫生间吐完之后,就准备上网查一下关于呕吐引起的胃痉挛该如何处理小窍门之类,电脑桌面邮箱清脆的咚的一声脆响,它提醒我有新邮件。我只得坐下来,打开邮件。说实话,这个是一口气看完的,这就是黄苌的小说(她在邮件称为小东西)。

虽然事隔很久,但我记得她在一次饭桌上说过要将小说发给我请我指教之类,她的确这么说过,当时也是哼哈答应,没有放在心上,也将对方之言当做客套话。没有想到,她真发来了,且还促使我不知不觉中看完了。看完后,我忘记了漱口,胃也不痉挛了,甚至感到一种口腹生香的奇异感受。

我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下就是记者黄苌发来的小说,列位读官请看——

 

 

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不是看四年前的日记,我大概已经把那一天忘记了,或者准确地说我根本就想不起来我还和一个叫托马斯的德国人有过那么一段交往。其实我不是一个乱来的姑娘,我受过正统的教育,有良好的家规,我来自云南境内的一个古城。至于到底是哪里,我想暂时替我保密。那天的大致情形是这样的: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预备第二天飞山西去采访一个据说即将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家。因为我第一次去山西,对山西的人情风物更是知之甚寥。因此我从旧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叫山西旅游的书,然后塞到了皮箱里。

我所在的报社给了我三天时间,我预备花一个下午将工作上的事情解决掉,然后就乘机玩一下山西境内如晋祠、大榆树之类的景点,因此我的行李里多了一些换身衣服。除此之外,我还带了一本《一弹解千愁》以备飞机上或者在山西某宾馆深夜阅读消遣。两本书放进去之后,我觉得行李才算满当得体。

总之,就在我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接掉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是前三天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家伙,他早年在广州做记者后来在北京做出版,有一头飘飘的长发。他让我打车去安贞桥东侧的那个京民大厦去。并且告诉我,我所崇拜的作家范明和他的新婚妻子来他组的一个台球局,并且还有一个神秘的嘉宾。看来,这家伙很会捅人软肋,他似乎拿准了碰到这样的局,我肯定会前往。其实当初决定去的根本原因就是想看看作家的妻子是啥样。早先听一个同样崇拜该范作家的闺蜜说过,长得可跟个仙女似的。事实上,后来我见到之后,吓了我一跳,当然我的心在肚子里悄悄地跳得。我是那种做事宠辱不惊的人,所谓宠辱不惊这种处事哲学也是拜我做教师的爸妈所赐。我得感谢他们在我的脑海里种植了这种东西,才使得我在一些交际圈里留下了那么点非华而不实的名声。对方撩下电话之后,我翻了半天的名片夹才知道此人叫刘侃。你可以想见,我和刘侃是那种场面上认识的。他之所以还能想起我来,并且邀请我去他的局,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女的。

我大体上将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出发了。下楼之后我才发现外面下着小雨。雨丝在街灯里发出光亮是一种凄惶的色彩,这让我的兴致减弱了不少。我站在一块广告牌下等车的时候我还盘算,去还是不去。其实我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主要是明天早晨的飞机让我牵挂。大不了,明天不睡懒觉了。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脚边停下来一辆出租车。我立即就钻了进去。街上只有零星的打伞走路的人,下雨使人变懒了。

 

司机的雨刮器呼哧呼哧的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流像鼻涕一样混浊。司机似乎知道路线,七拐八绕的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京民大厦的门口。穿红衣戴红帽的门童立即过来开了车门。

门童领着我穿过眩目而辉煌的底厅,那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下巴光滑的要命,有一双贼亮的黑眼睛。他笑着把我送到了电梯跟前,并且替我按下了按钮。我抱之一笑以示感激。我刚踩上了电梯的轿厢,那两片白闪的铁皮就很快在眼前合上了,那个英俊的门童身影瞬间消失了。电梯在呼呼上升,我的心忽然间怦怦乱跳起来,这个多少出乎我的意外,以前无论什么局,见什么级别的腕儿,似乎都是泰然自若。从这点看出来,可见这个即将见面的范作家在内心的位置。这让我有点面红耳热。我下意识的揪了揪自己的耳朵。

电梯一打开,我就看见了刘侃,他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刘侃比我高,他很自然的把着我的肩把我送到了台球室。在台球室里我终于见到了作家范明,他比我在杂志和电视上看到的要精神些,只是头发没有像现在这么少,或许是因为台球室灯光的缘故,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自郊区的秃子。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着两个美女,一个是北青报的记者,另一个则是作家老婆。刘侃把我介绍给了他们之后就又去电梯门口了,他说他要等一个姓林的小说家来,我得多照顾一下他,他基本是一个路盲。他这么说着,然后又补充说道,他是我的老乡。之后就出了台球室。作家范明正在跟一个戏剧导演对球。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可以看出他们的球技不分仲伯。看得出来他们经常打球。后来我知道,他们起码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作家说,大概有四次吧,他边说边低身折腰,将杆子向后一拽复向前一捅,只见那个花色球8闪着亮光直入对面的那个右下袋。坐着的美女开始鼓掌。

我站的位置在球盘边上,这个角度可以看球进洞,还可以方便的瞄上作家的老婆几眼。说实话,她谈不上很美。甚至因为左角微微爆起的一个疙瘩使她看上去是一个脾气不那么好的女人。我对于女人的脾气多少还能判断个大概,一般看嘴角。她的嘴唇很厚,使她稍显性感之外,我似乎找不到其他的让我为之一震的优点。更要命的是,她还有一个眼袋,很深。就在我猜测她是否是一个母夜叉似的女人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了。范作家正低头瞄准,然后把视线从球杆上转移到他老婆的后背上来,他的眼神显得淡然,像是看一面墙或者一块石头那样。

美女记者坐在凳子上说,要不要我陪你?

作家老婆并不回头,只是将手举起摇了摇。然后她就拐弯了。她知道卫生间在那里。范作家的眼神似乎在说这句话,然后他用力向前一戳,由于战线长,那个目标和底袋显得很遥远。但是他还是不出所望,将那个球顺利送到了。力量是很大的,至少我都能听见底袋里两个球的撞击声。这使我想起了他的小说,他的小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这个球一样,每个球都能和另一个球发出声音。

 

记者要见缝插针的采访作家,作家摒住呼吸,像是要听一听台盘里的那个球怎么个意见似的。事实上到最后记者似乎也没有顺利的完成采访任务,或许那不过只是她来见自己心仪的男作家的一个合适而巧妙的借口罢了。那个戏剧导演很快就承认了,他说凭耐力和爆发力我甘拜下方。就在这话未了之际,刘侃领着两个人进了台球室,台球室因为是刘侃包下来的,因此没有外人。刘侃大声地宣布,来了,来了。大家都起身一看,在刘侃的左右两边各一人,一个是姓林的小说家,也是刘侃的老乡。他有点羞涩,似乎为自己迟到感到歉意。他故作镇定地和大家打招呼,把手在空中抓了抓。因为没有人上前和他握手,使得他的动作显得有点滑稽,好在这个时间非常短暂,且大家的目光聚焦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他就是托马斯。

火车头是托马斯的绰号,据说当年他在南京学习的时候拜一个艺术系教授家的女生所赐。至于个中细节,当时在场的人几乎并无心思提及,当然我后来知道了大概。托马斯是德国人,他和作家范明似乎很熟,和那个陪杆练球的戏剧导演似乎第一次见面。托马斯很有礼貌的对此时从卫生间来到面前的作家老婆点了点头,并且开脸一笑。托马斯对女人笑的时候,才独具魅力。女记者主动和他握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反而弄得托马斯很不好意思。

从这个见面的场景可以看出来,托马斯和这伙人不陌生。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刘侃他们开始张罗摆开了另外一个球局。他邀我参加,我根本就不会,因此我还是乐于静得其观。作家范明在驻杆休息的间隙,回答了我几个好奇的问题,诸如现在在忙什么?那会儿我紧张得差点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项目了。要知道这些日子里我说的最多的一个词汇就是项目。我还问及他母亲身体如何了?作家范明投来了感激而忧郁的一瞥。他显然知道我是在访谈文字上读到他母亲病重的,他停下杆子来,眼睛像是看着球又像是看着台盘里的绒布,他的声音很低,但足以全场的人都能听见:她老人家走了。

然后一阵沉默,我很想说声抱歉,可是到最后我也没有说出来,我绞着手不知所措的样子,作家看在了眼里。他忽的提议说,跟托马斯聊聊。我赶紧说,我外语很烂。NOchinese。作家笑着说道。之后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托马斯已经停靠在我身边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相差不到 十厘米。托马斯是一个好干净的人,他身上没有常见的外国人特有的那种异味。可以说,这平添了几分好感。我没有拒绝他的提议,我们坐到了墙那边的一根长凳上。

托马斯的中文说得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听声音,你无法想象他是一个德国人。说实话,我是一个中国通。他这么说道。他告诉我他已经在中国将近十年。先是在上海读书,后来又在南京读书,之后在北京做生意。期间回国只有两三次。

那么,你不想家吗?我问他。

托马斯的回答是当然,一个游子永远怀念故乡,这不是一个生活的悖论,是常识。

 

我还记得当天晚上在台球室,托马斯还说过好几句精彩的话,譬如生活有时候是无奈的,每个人都可能被生活强奸。其中有一句,我到下楼乘电梯的时候还在嘴上砸磨好久预备回家记下来。可是奇怪的是回家之后我就被一个电话打断,而忘记了这件事。这句话很快就在我的脑海里洇没了。后来我还向托马斯求证过,可是他自己也想不起来那句话了。

我那天并没有待到台球局结束,我是提前告退的。他们停下杆来和我挥手,并且希望下次见的时候,我内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那种感受就像雪后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感觉。我下电梯重新出了底厅,底厅还是那么光芒四射,门童还是那个门童,英俊灿烂,但是我似乎已经没有了起初的兴致。甚至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也没有给他。他或许会觉得很奇怪,我为何那么快的像是要逃跑一样上了一辆他叫过来的出租车。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是想尽快回家而已。到家后洗漱完毕,开始修指甲的时候我还在脑海里盘旋作家老婆的眼袋,她的确长得不怎么样。原来闺蜜说她长的像仙女完全是一个反话。至于作家的秃顶带给我的感受,好像好多了。我想是人总要老的。话说人生只若初相见,应该改为,人生只若初不见呢。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一些东西要它始终活着的话,就把它养在在记忆里。

我这么想着又把行李箱打开,看看还差什么。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打电话的是托马斯。他告诉我,他明天也去山西。这让我倍感意外。

 

我是早晨十点钟飞往太原的航班。就在我临出门的时候,托马斯打电话来问是否要帮忙,我礼貌的说不用。事实上,就是一个小行李箱犯不着人家打车过来。我一个人足可以搞定。我拽着行李箱上了大道。一辆出租车在一个小时后把我送到了首都机场。从进机场到候机,我注意留意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托马斯从人群里向我走过来。或者这么说,没有一个外国人有向我这边走过来的意思。有人曾经说过,对一个人面孔的记忆必须见面次数达三次以上,而我和托马斯仅仅才一面之缘。说实话,我的记忆只记得托马斯的笑,对于脸部的其它器官竟无从查证,因此每看见一个外国人,我都无端的要多看几眼,开始的时候要从容的多,到最后搞得我由紧张变得警觉。好在托马斯并没有走过来。我在怀疑他在昨天晚上即兴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而已。我决定从座位上起身,向检票口走去。

安检的人竟然排成了一个很长的队,这个出乎我的意外,既不是黄金周又不是节假日,这么多人出行,那个气氛让我忽然间觉得好像要过年的感觉,这个感觉没有来头。很多人挪着箱子还有身体,往前一寸寸的行进。我低头正在给一个朋友回一条短信,一个词汇的拼音使我的思维突然阻塞。我就在这个时候看见托马斯的,我抬眼是为了回忆一个词的拼法。托马斯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正站在那个拱门内,一个穿制服的面皮白净的女孩拿着扫描器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的扫着。其间有一个非常小的间隙,就是那个女孩肯定说了一句什么之后,托马斯的手臂缓缓地上升,举到了空中。他的样子使我无端的想象到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大猩猩。

后来我还将这个动作模仿给他看,他一阵大笑之后,一脸故作神秘的说,是那个小妞将扫描仪朝他的胸部一敲示意他打开双臂的。

上了飞机后,托马斯立即看见了我,他已经找到了座位,正站在那儿张望着呢。我向他挥了挥手。

托马斯的座位和我相隔两排,他也在E座,他用很熟练的中文恳请我旁边的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士能否调换位置,可是对方摇头说了两个NO。从他的目光可以看出,除了对托马斯一口流利的中文感到意外,他似乎还对托马斯要调动座位也倍感意外似的。这一幕,令我哑然失笑。托马斯笑着只得重新回到位置上。他向我耸了耸肩。

 

 

下了飞机后发现太原下着小雨,我们站在航站大门外等着出租,一边说着返航的日期。托马斯告诉我他是为一个广告项目来的,他是临时上阵替代一个生病的同事。他说如果顺利的话,他一个下午就可以将事情搞定。他说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去平遥,问我是否有兴趣。其实对于平遥古城,我早有耳闻。我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出租车来了他让我先上,我说我要等接站的人他才乘车而去。我站在那继续等待。我生怕自己错过了当时的接站人,又转身回头看。接站人群已经散去,那里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巨大光滑的凉斑。

我正准备给对方电话,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才发现一个手拿一张写有“黄苌”硬纸板的红衣女子笑盈盈的走过来。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的表示歉意说往机场的路堵住了,她还说到她儿子尿床直接导致了她的迟到。说罢,拿出她的皮夹让我看照片,她说,喏,就是这个小家伙。照片里的小孩冲着我笑着,脸红扑扑的。他穿着开裆裤,站在一个北京天安门的布景前,他的小麻雀像一个小茨菰那样嫩挺。来接站的女子穿着一个红色双排钮的风衣,如果不是有照为证我几乎想不起来了。我这些日子记忆力衰退的惊人,令人恐惧,后来我在网上查到我的这种情况属于一种白领经期综合症。我只依稀记得那个红衣女子姓刘,是山西文联的一个办事员。她把我送到南华门宾馆之后就回家了,她的那个五岁的小家伙需要她照料,她说她暂时托付给她家楼下烟酒杂货店的老板照看的。

开车司机是一个沉着脸不太说话的中年男子,络腮胡,一开口声音异常洪亮,此后就是他在送我去平遥的路上无意间谈起了那个姓刘的女子,他当时不无感慨和同情的说,刘虹一人带个孩子,真的不容易。后来若干时日后我在和那闻名遐迩的作家通话的时候,提到了当初接站的刘虹和那个司机,闻名遐迩的作家在电话里喜滋滋的告诉我说,人家现在是小两口了。放下电话后,我久久的感叹:这就是时间的造化。

我在南华门宾馆放好了行李,并且迫不及待的洗了一把热水澡。太原的小雨显得很缠绵,甚至黏糊糊的。我似乎没有出去溜达的欲望,站在窗前看着空旷静寂的宾馆小院,除了等待和闻名遐迩的作家见面之外,我似乎还另有所期待,或者准确的说,我似乎感觉到有事儿要发生,至于什么事情我也一时弄不明白,只知道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虚弱感,似乎等待一种坚实的物质入侵和占领。

热水澡冲去了疲乏使自己浑身完全的松弛了,我像一张舒展的弓一样弯在宾馆靠窗的沙发上。雨丝的声音很细微的剥蚀着窗玻璃和窗户的大理石台面。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闻名遐迩的作家,难免有点紧张,好在对作家的访谈进行的还算顺利。作家有两撇和书封上照片相对应的小胡子,使他的脸部显得既沉稳又俏皮。需要说明的是,他和出现在起先认识的作家范明完全不同,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或许他们还有着不一样的写作理念,或者写作习惯。反正,他们个头,作品风格,和个人气质大相径庭。

闻名遐迩的作家脸上是那种对外界的传闻似乎漠然不知,又似乎完全掌握的矛盾表情。他到南华门宾馆的时候我竟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是他的敲门声使我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的。他为人很随和,执意要坐在床沿上,坚持让我继续坐沙发。因为时间已是午饭时辰,我们寒暄了几句之后他邀请我往楼下就餐。中午一餐算是工作餐,和任何一个宾馆里的餐室并无二致,饮食花色品种也差不多,总之是一种简单快捷的用餐风格。

午餐之后,我们就正式进入采访工作。我们的访谈围绕诺奖和他的新作《骑鲸过海》来展开的。他坦承了拉美作家对他的影响,并且就刚出版不久的新作再次重申了他的写作理念。他还谈到即将开笔的新作是一个历史题材小说,讲述的是那个具有无穷魅力的魏晋时代。“我这次要避开人们从他那里得来的常规性认识,说实在的,那遮蔽了那个时代其他值得细究的东西。”闻名遐迩的作家挥动着一只手说道,他细长手指像空中绽开的秋菊。他说的那个他和所谓常规性认识,显然是指鲁迅和他那篇著名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此外他还稍微谈到了计划明年要写的一部作品,只是简略的说了一下,“至于具体内容倒不是不便透露,而是我现在还不知道,就像一个在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无法想象什么模样的。只是,只是一个计划罢了”。下午访谈在三点左右结束了。采访任务完成后,他和我还聊了一会家常,无外乎情感和家庭之类的话题,此外他对我还没有婚嫁感到意外似的:“你这么漂亮,肯定是挑花了眼吧”。看着我羞红的脸,闻名遐迩的作家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快就起身告辞了。

晚上的用餐是在一家极具山西特色的筱面大王餐馆,闻名遐迩的作家告诉我有什么客人来他都带他们到那里去,事实上,我早就读到过闻名遐迩的作家关于山西面食的文章,可以说垂涎已久了。什么栲栳栳,面鱼鱼之类的。我坐在宾馆桌前一边整理采访稿一边想着晚上的特色美食,不禁心情大好,小雨天气带来的抑郁气息一扫而光。当然,是托马斯的到来更使我心情明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的,我对他在太原街头认路的水平夸奖不已,相较之我这个路盲,这的确令人惊叹。一个从没有到过的城市,他始终没有被路况和街角以及凌乱的山西口音弄得晕头转向的确是一个本事。

当然,托马斯晚上也出席了这次晚宴,如果他没有在下午四点左右找到了南华门宾馆,或许我们的故事仅限于机场的一瞥。但是,宿命的是,他找到了,而且是那么顺畅滑溜的找到,似乎他对此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一个本地人。尽管他一再说明这是他花一个出发前的晚上细致研究地图的结果,事实上一个在异乡他国的人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天赋还是天赋。

托马斯不仅顺利的找到了南华门宾馆,还很顺利的敲开了我的门。

托马斯和我缠绵到了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先是催叫电话在桌上跳,之后是闻名遐迩的作家亲自进入房间邀请。他们敲门进来的时候我和托马斯正坐聊他的绰号为何叫火车头的话题。这个显然是我蓄谋已久,我就想看看托马斯到底会如何应对。虽然我也明了男欢女爱就那么回事,但是还是遏制不住我的好奇心和探求欲望。果然托马斯扰着头似乎陷入尴尬,因此他对司机和闻名遐迩的作家及时到来充满了感激。

在我将托马斯介绍给闻名遐迩的作家之后,闻名遐迩的作家很快就说,托马斯一起去吧,尝尝俺们山西的面食。继而就开始将托马斯的中文水平一顿猛夸。

 

我们前往的餐馆叫筱面大王,在具体的路段我已经忘却了,但是那个路段临台阶的位置有一个凸出的砖块我至今记忆犹新,它凸出地表,姿态独立。它其实已经靠近路侧,由于几人并排走,托马斯几乎被挤在路侧,他似乎又不愿意错过闻名遐迩的作家和我之间的任何一个话题。正在走着,忽的我的眼睛余光里看见托马斯像一个粗大木头一样摇晃着。他打了一个趔趄。被那个路侧的不合时宜的砖块泮了一下。当时台阶上的那个穿着蓝布围裙头戴特色兰斑纹头巾的女服务员张大了嘴巴,还有玻璃橱窗里的一桌客人也目睹了这一幕,一个外国人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就在托马斯红着脸,幽默的说着俏皮话的时候,店里很快安排人去铲除了那个砖块。它是无辜的,是我的路线走的不对。托马斯自我解嘲道。而那会儿我却无来由的心神不宁,看着一个从厨房里奔出去的胖伙计撸起了袖子用力挥动着一把大铁锹。那个起初发红的砖旮旯开始发白,继而变成了和地面一样的颜色。那个伙计看了看,又用铁锹用力的将地面拍打了几下。

整个晚宴心猿意马,即便满桌子好吃的面食也总阻挡不了我的走神。我说不清楚当时到底怎么了?托马斯坐在我旁边,我的右手是一个当地的媒体记者。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个劲头的说着我的采访文字风格。“语言犀利,富有激情,典型的黄苌风格”,他说他在大学时代就拜读过我的采访文章。他还站起来敬我啤酒。托马斯总是适时地替我挡驾。

托马斯果然是在中国那么多年的中国通,酒桌上的那一套他应付自如。似乎很快就变成了这桌上的中心。桌上的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一致地表示对这个大鼻子高个子的外国人表示好感,并且一个劲儿的和他碰杯。托马斯总是来者不拒。我暗下数过,他大概喝了有足足的十六杯。除了啤酒,他还和闻名遐迩的作家喝了山西老白干。总之那个晚上的餐桌上,我被冷落在一旁。托马斯在临散桌的时候,几乎和闻名遐迩的作家成了互拍肩膀的哥们,他满口酒气的说着道地的笑话。逗得全桌人哈哈大笑,甚至引得了邻桌的好奇,在厨房里的厨师还特地跑出来看稀奇。

你习惯被围观吗?事后,我揶揄他。他对我的话置之不理,甚至我说他那天被像乡下人看猴子一样被人围观,他也不气恼,只是呵呵地笑个不停。

与其说我们的故事结束于那个晚上,还不如说是结束于那天面食大会餐,你已经注意到了,那天的特色面馆固然很好,甚至闻名遐迩的作家的邀请和开始的气氛都堪称一定的级别,但是由于托马斯的缘故,使得我对那天的印象变成了一次乱糟糟的大会餐,里面充斥着嘻嘻哈哈和酒气,总之他在那天冲淡了我山西之行的美好感觉。更为重要的是,当晚所有人的印象是,托马斯俨然是我的男朋友。这个让我隐隐有点不快。

如果不是托马斯及时认错,承认自己喧宾夺主的话,我恐怕不会答应和他一起同行去平遥古城。闻名遐迩的作家,还有司机照例客气的将我们送回了南华门宾馆,然后客气的离开了。作家起身向门外走的时候,一再强调去平遥古城的事情他们已经安排了。

你们就等明天早晨的催床电话吧。我已经注意到了,作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托马斯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平遥古城的景致古朴动人,经典名胜更是名不虚传。它们的一切存在似乎比那些明信片、门票上来的更为真实亲近。我相信,我们肯定拍了不少照片。人景俱在,向来是回忆的佐料。可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找不到一张在平遥古城的照片。既便是我写这些文字的此刻之五分钟前我还在一些书本里翻检查阅,以期望能从哪一本书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来。我的寻找劳而无获。或许是对那段时日的追忆之需迫使我坐到书桌前来开始写这些文字的,也或许是出于对托马斯那个火车头具体来由的一种再度复述的欲望。

既便如此,我敢肯定,我们在一些景点前会驻足观望、拍照留影的。甚至会对某个建筑的细部如画梁雕栋、筑脚瓦当、门邸泰山石等,无论文字和图案凑前细琢一下。后来我的邮箱里塞满了托马斯寄来的照片,到那刻我才醒悟过来,照片是拍了,只不过是托马斯拍得,当时我根本就没有带什么相机。

那些照片上的景点,那些古朴的东西使托马斯很是惊讶,他屡次或诵读或默言,眼神灼灼。或许这些对我们来说,是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对托马斯来说,肯定是非同寻常的经历与体验。

我记得从平遥返回太原的时候,他一见那闻名遐迩的作家就连竖大拇指的情形,他一连古德古德的说个不停。这太令人惊讶了,这太好了,这太了不起了。闻名遐迩的作家笑着说,那玩意多的是,你不知道在乡下,家门口随处就有几个宝贝,有人走路脚一踢也能踢出个不是秦代就是明清的玩意出来。

当然托马斯的惊讶是真实的,他甚至夸张的拥抱了闻名遐迩的作家以示感激。

我所要说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在平遥古城的那个晚上。我们白天在遗迹名胜之间穿梭来往,兴致勃勃。晚上却一点也不疲累,还乘着月色在古城里转悠。那个一路送我们来的司机自然一刻不离的陪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平遥县文联的人,恕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只是记得他在三十不到的样子,显得精明能干,脸上始终是谦和温恭的表情。他们对白天我们游历的地方,可谓耳熟能详,据他们说,他们一年之中要陪客人来上三五回。有时候还不止。他们俨然已经是一个合适不过的导游。他们提醒我们哪些工艺品是赝品,哪些地方能买到既便宜又值得收藏甚至作礼品送人的好货。有时候我们眼里差不多的货色,价格却天壤之别。至于古城景致的历史他们也能道出一二。

托马斯曾当面说:你们是这个,厉害。说着将竖起的大拇指在他们眼前晃动。他们总是憨憨而笑。我们东游西逛,他们则会在一旁凑在一起抽根烟,低低的说说话,一待我们有什么疑惑,他们总会应声而来,及时解惑。

在一处老宅里,托马斯竟然拦腰要吻我,这大大出乎我的意外,他动作之快,之奇,令人胜不胜防,我还正在看墙上的那幅明清之际的仕女古画呢。我立马拒绝,尽管司机和平遥文联的人没有进来,在整个古城游历中,他们有好些地方,都在大门外等我们。出了那个故宅之后我的脸肯定是羞红的,幸亏是暮色低垂之时,否则那两个候在门外的人肯定瞧出端倪。

后来我择机问托马斯当时怎么会有如此冲动,要在一个古宅里吻我。托马斯说他也不知道,我忽然感觉到我回到了古代,要是身在那个时候多好,你就是那个仕女。他自己也承认这很古怪。你这个大概就是我们所说的游览古迹发思古之幽情吧。我这么对他说道。

 我们此后在不远处的一个貌似古代客栈,歪打着旗幌的饭店里吃了点东西,当然也多是面食。客栈和景点一样人客稀少,只有少数的几个外地游客端坐在一角稀拉拉的吃面。吃完之后我们本打算去另外一个地方,只是到达那里景点已经闭馆谢客了。我们在大街上盘桓了一阵就回到了住处。

住的地方从格局上来说,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景点,有苍遒古树,有皂井围栏,有琉璃瓦当、有亭阁楼榭、还有曲水流觞。每间房里是按照时下旅店的布局,有卫生间、电灯、电视等一应俱全。总之这个不大的庭院,巧妙的将现代设施和古代流韵融为一体。曲折回廊的灯火照着幽深的假山和竹篁,使人无端的会有恍惚之感。有那么一瞬,我感觉回到了老家。事实上,这里的景象和我家那边的确很像,只是云南和山西是两种不同的韵致,前者披着云彩,后者蒙着灰尘。

那会儿,我正歪在床上看《一弹解千愁》,电视虽然打开着,但是由于信号的因素,画面并不清晰,荧屏上时有重影,雪花纷飞。

 

有人敲门,我当然知道是托马斯,但是我佯装没有听见。后来他返回房间拨打电话不成,又开始拨打我的手机。我盯着在掌心跳动的手机最后还是接听了起来。一分钟后他溜进了我的房间。他坐在靠近窗帘的圈椅里,较之他高大的身材,圈椅显得很小,小的让人担心几分钟后会坍塌。

他开口了:你在生我的气?

我说:没有。我当时正在卫生间。

之后一阵难堪的沉默,我拨弄着手机的上小小挂件。就在这个时候我又再次提起那个关于他为何叫火车头的话题的。为什么叫火车头托马斯?我之所以这个时候提出或许是来自我的潜意识,也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默调节气氛的需要。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外有黑漆的树影,窗帘在浮动,就在他的颈窝后面。

托马斯扰了扰头,说,你还真能那个那个什么?他在脑海里搜索一个词汇。

我笑着告诉他,那个那个什么叫打破沙锅问到底。

托马斯开始舔了舔嘴唇开始了自己的讲述。“其实说实话,这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很少提是因为我不想提。那就像腿上的伤疤,按照你们的说法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我一直在学会遗忘。”果然这是一个沉痛的爱情故事,我盯着他看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的鼻翼在灯影里向面颊上有一个宁静的投射。

她是南艺的一个高材生,父亲是国画系教授,我那个时候痴迷国画,其实我学的商贸,去南艺纯属意外。我常去旁听叶恭田的国画课程,开始叶先生并不以为意,认为一个外国人何以能了解国画的精粹。后来我写过一篇《石涛和齐白石渊源小议》,他看后可以说是大为惊讶。后来不仅邀我去他家畅谈,还赠我很多他的大作。总之我的中文功底和对绘画的理解博得了他的赏识。

那是中秋节,他电话我去吃月饼,到他家后发现他的女儿叶郦从北京回来了,此前我只在先生家的案几上见过照片。她正在厨房里忙碌,我一见她的背影就喜欢上了。她身材高挑,并不显瘦,体格上很匀称,转过脸朝我一笑。我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吃着月饼,莫名的心虚肉跳,还脸发烧。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叶老师是不是为你们创造条件呢?想找个洋女婿?我承认我是故意这么问他的。

可是托马斯一口否决了,他说决不是如此,以他对叶恭田的了解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后来思忖叶邀请他去吃月饼,并无刻意。只是让在身在异地的托马斯了解点中国民风民俗而已。的确吃月饼是蛮有趣的,叶先生是如皋人,他几乎把那边小时候的风俗一应照搬,因为没有庭院,他就把小茶几放在阳台上,阳台上的月亮照着碗盏,碗盏里有月饼,有苹果,有柿子,总是好几样。再说,叶郦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上他的。他和她是逐渐升温的,而且还是他点着火。是的,自己煽风点火。托马斯补充道。

他的努力大概很快就见效了,叶恭田在北京读书的独女开始和托马斯出双入对,那是次年夏天的事情了。他们在叶家亲友圈内得到了许可,加之托马斯的中文说得很地道,那些亲朋好友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的不妥。他们当中还有人开玩笑说,你肯定是投错了胎,生到了德意志,不过,所幸得是你又回来了,只不过眼睛是蓝的,鼻子比我们高些罢了。

总之我们的爱情在继续,一切顺风顺水。我们相处一年后,叶郦正好也大学毕业了。我们开始商量回德国去,她还可以继续读书,譬如到柏林大学或者法兰克福大学读个研究生什么的。再者,我要将叶郦带回家让她见见我的家人。我们已经开始准备,叶恭田也不反对,其他亲朋也很支持。就在叶郦大学毕业后的一个暑假,我们做了一个旅游计划。这个也是叶郦主动提出来的,事实上你知道叶郦是那种很喜欢读书的女孩子,她在大学里很少交游,记得她说过在大学四年,只去过颐和园和香山。其他的古迹名胜一概没有去过。

开始我们是商讨着,把她引以为憾的事情弥补一下,因此我们先去游了故宫、前门、还有什刹海,后海,还有远郊的大觉寺之类的地方。后来我们的计划愈来愈大,我们罗列出了很多城市,按照叶郦的说法,她要在去德国前,将祖国山河带在身上。当然她的这个说法比较浪漫。我同意了她的想法,决定利用一年时间,和她一起游山玩水。我们的确一起游玩了很多地方。但是我们不是那种你们说的那种驴友,我们不是属于探险那种,我们就是旅游。看看风景那种。我们去了西递,黄山,西安,成都,云南,武汉,苏州,杭州,还有扬州。我们大抵是遵照一张地图。或飞机,或火车,甚至还坐过拖拉机,和马车。

你知道吗?我们游了很多地方,唯独山西没有来。我对山西的名胜古迹也早就向往过,但是奇怪的是叶郦对山西却持有异议,我提说过几次,她都未置可否。我还算是一个知趣的人,当面不会再追下去,当然后来我才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托马斯接过我递上的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说,这个事情很奇妙的,我知道之后就从不提及了。我知道那个是她的秘密。她的隐私,我从不侵犯。她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相处的男友就是山西太原人,只知道姓柳。从时间上推,他们应该是在她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分的手,也就是我刚刚开始旁听叶恭田绘画课程的那个时候吧。

我想叶郦在她的旅游计划里剔除了山西这个地方,显然有她的道理,我也就不再过问。只是准备着上路去另外一个地方,对于我来说,山西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尽管对于叶郦来说意义非常。甚至是一个不能碰的隐痛。每个人都是有隐痛的,关键看日子久了,你那一块还疼不疼,大部分人年长日久之后,那儿好了。

我们当时避开山西去了西安,在咸阳机场我们还好好的,有说有笑,只是下午看完兵马俑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而且是突如其来,这个变化缘自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使叶郦的脸色一变,并且她避开我走到了宾馆的阳台上去接。虽然我们互不干涉各自的隐私,但是我觉得这个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以前她从不避讳,甚至还会讲谁谁来电话之类。但是这次却奇怪的很,她不说,接完电话一直沉默不语,脸色很不好看,默默地整理着行李。

这个电话是不是那个姓柳的打来的呢?我这么问托马斯。

托马斯沉吟了一下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我还问过她,是不是柳先生打得,她摇头说不是。并且说是另外一个人。她的神态显然是说了谎,但是我又不便道破。后来想想,我还是错怪了她。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她尽快从那种状态里恢复过来。我在抓紧说我们的旅程,并且开始说着德国那边我家人的事情,比如我爸妈看见叶郦的照片夸说她漂亮希望早日见到之类的话。可是叶郦对我的说话,好像是隔着一层纱。似乎在听,似乎有充耳不闻的样子。

一个电话,就把她的大魂丢了一半。托马斯这么说道。他的手有点抖动,以至于那个茶杯盖从杯口滑倒桌面上,我们的视线一起聚焦看那个蓝底竹纹的瓷杯盖在桌面上激烈的转动了一阵。

晚上本来我们准备去逛逛的,可是叶郦好像没有心思,我自己一个人独自出去走了走。我自己在外面的小摊上吃了点拉面。她是在宾馆餐厅吃的。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洗后上床睡了。晚上她抱着我,紧紧地。我知道她又回来了。她被一个电话勾去的大魂全部回来了。我也不多问,她也不多说,我们就抱着睡了。一直到天亮。

那么,这个和你叫火车头托马斯有什么关系呢?我对他的故事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耸了一下肩膀,抬了抬屁股,那个圈椅似乎箍住了他的屁股,以至于他换姿势的时候椅子带动了起来。好在这是一个短暂的一瞬。他显然换了一个姿势舒服多了。他眉目大展,鼻翼翕动。

你真要听吗?他脸上开始挂出一幅不易觉察的坏笑。

其实,这个开始缘自我们之间私密的爱语。就是那种极私密极私密的那种。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就是闺房密语之类。

托马斯说话的间隙似乎听见我鼻子里哼出来的那似乎表示不屑的声音,随即笑了起来,然后换作一幅很认真地表情说,真的。她说我们在做爱的时候,我给她的印象就像是一个冲过来的火车。她曾经写过两句诗。对,她曾经参加大学里的文学社团,属于那种文学爱好者吧。但是写的又比一般的文学爱好者要高明些。我开始一点也不知道她这个爱好的。我认识作家范明和刘侃他们还是她介绍的呢。她和他们是南京旧友。

你能感觉到吗?托马斯忽然问我。

我感觉到什么?坐在床沿上的我将手从股腿下抽出来问道。

火车头啊?托马斯说着急快速的从圈椅那站起身来,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在此后的时间里,一直在问我,像不像啊?

像什么?像,什,么?

火车头阿,火车,头啊!

 

叶郦和托马斯从西安回来之后,他们回到了南京,当时准备调整两天后准备前往云南。可是出发前的当晚,叶郦从一栋居民楼跳了下来,当场身亡。为了配合调查,托马斯还被公安审问过,但这些托马斯都不在乎,他只是很费解,没有任何征兆,美丽的叶郦竟然弃世而去,这不仅是他,也是所有人,包括叶郦的父亲叶恭田都感到意外。托马斯告诉我,他其实不止一次来太原了,但是他又说不出来缘由。但是他隐约感觉到叶郦的死和那个姓柳的有关。后来托马斯去探访了叶郦就读的学校,问了很多人,也没问出一个究竟。

叶郦就像给所有的人设下了一个谜,谜底只抓在她的手上。

后来我费了些周折还是得到了答案,托马斯神色黯然地说道。

那答案是什么呢?我好奇地问托马斯。

她其实还是爱着那个姓柳的,那年中秋节,叶郦是负气回南京的。如果我不出现,他们或许还会和好,可是我改变了他们的格局。我是乘隙而入,尽管我并不知情。后来姓柳的得知我们好了,他毕业以后回到太原,在工商局工作,郁郁不得志,还和人打架。写了万言书给叶郦,当然我都没有看见过,只是听说。后来姓柳的就跳楼了。叶郦那天在西安接到的就是关于他的噩耗的电话。

我其实当时隐约的感觉事出不妙,打算从云南回来之后,我们就动身去德国。这样对她身心会大有好处,我当时就这么想的,托马斯沉吟了一会,继续说道,黄苌,知道吗?我没有想到这来的太快了。

那么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我问托马斯。

一句话和一首诗。托马斯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的说,旅馆的天花板上没有光斑,也没有水渍,看得出来是刚粉刷一新的。

托马斯当时向我叙述了那句话,大抵意思是,叶郦向他表明,她是爱他的,只是爱他的肉体多点,而他(指柳)和她相契的更多点。我现在一想,记起来那托马斯脸上的表情了,床头灯显得很黯淡,他的鼻翼侧影和他的睫毛一样显得很迷离。我们从平遥回来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但是我一直对那晚他的表情难以忘怀,这个面影屡次的出现在我的日记里。托马斯告诉我他后来回国待了一段时间,当然他的父母自始自终只是见到了一张叶郦的照片。

就在从平遥古城返回太原的路上,我还是从托马斯那得到了叶郦写的那首名为《夏末记事》的诗,据托马斯说刘侃将此收入了年度的一个诗歌选集里。他是在叶郦遗留下来的一个本子里找到的。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记事本,上面写的并不多,寥寥几首,托马斯将其中自认为和他有关的撕了下来一直保存着。这首诗,当然也被我一字不漏的摘抄进了我从太原回京后的日记里,我就是从这首诗回忆起我和托马斯的过往的。下面就是叶郦的那首诗:

 

夏末记事

 

老宅里一弯月影

无处逃遁,

那呼噜早在帐顶升起。

铁轨如床,

开始行进,

带着异域的体温,

火车头轰然而进,

我枕着情与爱,

他飞翔,而我陷入沉泥。

 

 

[荐读理由]阿飞“炸建委”的愤言差点酿成牢狱之灾,所幸的是终究有那么一群人执之理柄,直谏不懈总而使阿飞平安无恙。话说此小说和阿飞有什么关联?除了写作时间,是几年前,现在回想大概是和阿飞结识之际,且由其文学(小说)上志趣颇为相投,之后才写的这一篇小说。引子部分所及“黄苌”也是供职南都周刊,小说中即以一个女记者黄苌角度感言体历。这次荐读全登之,也算是阿飞平安的一个“篇什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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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角度的胜利:道具和切片

——读韩东《中国情人》

 

/林苑中

 

人们经常有这样的谬论,说一流的诗人写不出一流小说,一流的小说家写不出一流诗歌,这种奇怪的逻辑里其实暗含着某种固执和自以为是的偏见。至少我认为这个话,用在韩东身上似乎并不适合。韩东每次的小说写作都能给大家带来阅读的惊喜,从《扎根》到《我和你》再到《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知青变形记》,这次的《中国情人》,在我看来,也不例外,只是从姿态上更为决绝些而已:向读者大众进军。当然这不能简单的归纳为媚俗,尽管这个封面看上去媚功十足。韩东本人也说,这个封面“我则全盘接受,也是我欲探索的边界之一。”

事实上,我以为一个优秀的写作者理应让更多的读者读到自己的作品,封闭自己,对一个写作者而言其实不仅仅是一种自我艺术标榜和回避,更是一种罪过。

当明了这点以后,我们有理由相信会有更多的优质小说诞生,它们会在当下一堆堆小说垃圾中大放异彩。

有些好小说里非常重视道具使用的(《中国情人》就是这样的好小说),这些物什的存在提供给我们的阅读体验非常特别,它既是情节线索,故事地标,又是使得大众读者能拥有的那种阅读带来的乐趣之一,显然这跟小说的线性叙事有关。在一个十来万字的长篇里,它的存在非常必要,已然成为一种大众阅读的索引之物,它提供读者回味的便利的可能。这个道具的存在就像小说中的几个支点,一旦抽除,小说定然訇然倒塌。

其实道具无论小说,还是在戏剧,甚至影视剧作品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只是或多或少的运用,抑或巧妙不同而已。一个道具的巧用将整个故事起承转合粘连在一起,在韩东长篇新作《中国情人》里,道具是一只绘有年轻英俊的男主的盘子,全篇起承转合,情节的跌宕和推进,情感世界的波澜和勾连均与此相关,可谓以“盘”始,以“盘”终,堪称绝妙。十四年的时空跨度,两男一女的情感和运命,还有时代俗世的照影,可谓四两拨千金。

在京郊艺术村的画家张朝晖终日以画架上艺术(盘子)为生,这种商业和艺术交杂模糊的所谓艺术品,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显然几无市场,张朝晖自然失魂落魄,以期待从他“张记UFO”栖身之所一鹤冲天梦圆美国,事实上他后来也的确如愿以偿孤身去了美国。在他当时的心目中,外国人才识货,这也的确代表了当时国人的普遍心态。

张朝晖和另外一个以绘猫的艺术家常乐(十四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为所谓“国学大师”)惺惺惜惺惺,既互为表里又互为参照的人物,一个内向寡言隽逸,一个粗旷戏虐豁达。不仅体现在人物性格的设置上,同样在情节上也是如此,常乐爱瞿红,瞿红爱上了张朝晖,后来张朝晖远赴美国,将瞿红托给常乐,这三人的情感世界由此搭建完成,当然,它远远不是一个三角恋那么简单。瞿红原本只是来找厕所,却在大王艺术村找来了一段生活,他在常乐的引见下认识了张朝晖,并且一口买下了她喜欢的上面绘有张朝晖本人肖像的盘子,由此盘子作为一个道具不仅仅深深嵌入到小说文本里,更为重要的是嵌入并影响了瞿红的情感和性爱生活。

从瞿红吃光龙虾并喝光龙虾汁水舔动盘底(张朝晖肖像),舔动盘子的瞿红迷离可爱且任性,“瞿红深处舌头开始在上面舔。唰唰几下残汤剩水就被她舔没了,暴露出下面张朝晖的画像,盘子又变成了画盘。”而后进入了张朝晖的生活,她每次都能接住这个道具抵达高潮。并且产生了依赖。“瞿红一面迎合对方,一面伸出去一只手,稳住盘子。”“瞿红就这么一路摇晃着画盘向终点冲去,奇迹发生了——她竟然抵达了高潮”。再到“她趁着余勇向前一带,将那盆子推下床头柜。随着咔吧吧两声大响,瞿红这才彻底踏实了。”从开始舔盘子,故事启动,到握著盘子达到性爱高潮,再到盘子断裂,曲终人散。如果从道具的巧用角度讲,整本小说堪称一个盘子的剧情史似乎也不为过。

 

较之小说的剧情化色彩,小说文本在谋篇布局上体现出了韩东叙事的一贯作法,小切口小体量的叙事。几乎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讲述了大王艺术村二男一女的在20世纪90年代的“美好生活”,文中的核心部分是第二篇也就是张朝晖归国后的三天两夜。在篇幅的安排上,这段远远超过了末篇。这也正是韩东式幽默与荒诞、琐细、尖锐等等交织辉映的精彩篇章。也正由于这部分叙事的华彩才使的结尾部分常乐一家的赴美出行,带着那么一点狂欢的喜剧气息。

当然,正由于这个聚焦式的写作,使得人物无不打上舞台剧人物的色彩,因此这部分看上去犹如一个三幕剧。在这个精彩的中心,堪称精彩绝伦的三间客房的桥段。

张朝晖住在长城长酒店的1727房间,后来瞿红在隔壁1728房间住下,房间的镜像式效果,使得瞿红在内心上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平衡感,她在自作主张坠胎之后就在情郎隔壁住下平复自己,并且视其为一个全新的阵地,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打掉丁老板的孩子,她力邀张朝晖到1728房间,“不嘛,你过来,你过来嘛,人家是女的”,然而也真是在这个房间,却是故事拐弯之地。瞿红的擅自主张,她自认为的堕胎是一次重新的开始,甜蜜的再出发,两人爱情新领地的分水岭,可却得到的是张朝晖的抗拒和不可原谅。爱情的纯粹,有时候却暗含一种谋杀。这就是爱情中的荒诞和吊诡之处。瞿红和张朝晖本可按照大家期许奔向圆满,可却落得再次分离的结局。

他十四年前在中国发展并不如意,到了美国也似乎并没有如期所愿,他才折身回国寻求新的突破,因此,可以说,张朝晖的果决,不仅仅来自他的价值观,还来自这个十四年间的物是人非带给他的心理冲击和惶惑不安,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他的所谓道德制高点,更谈不上什么道德优越感。北京早已今非昔比,就连他曾经朝夕相处的瞿红、常乐都变成了“收藏界大佬”“国学大师”,至于他怀旧符号式的火锅也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中国式盛宴。一切的不适应让他最后选择再次离开。

张朝晖从1727房间逃遁出来,并没有离开长城长饭店,因为诺大的北京,他无处可去,他继续选择住在长城长饭店,1726房间自然是他不二选择。至于盘子在1727房间,成为一个关键存在,一直等到常乐和瞿红目送张朝晖前往航站楼返回在一场心力不足仅存仪式感的性爱后成为碎片,也成为瞿红告别过去的象征。自此,这个盘子才宣告结束,有意思的是,这个圆形盘子,碎了,故事却奔向了大团圆(常乐和瞿红修成正果)。更有意思的是,盘子在其中的巧用,即这个盘子在瞿红的情感世界里的重要性,作为绝对的男一号的张朝晖其实并不知情,他只是知道这个东西“早在十五年前就卖给了瞿红”。

 

张朝晖、常乐以及瞿红的三人情感纠葛史,所呈现的背景恰恰是一个喧杂闹腾的中国浮世绘。

由此可见,这个故事就更像一个中国切片,对俗世生活的描写,人物的刻画,十四年,三个人物,中间可谓渗透着韩东叙事的反讽、嘲弄和隐喻力量。十四年前的大王艺术村的生活,显得迷离轻巧,在观望中还不乏诗意。尤其是寄托张朝晖希望的投币电话的描述,如果十四年的时间作为一个分割,过去和当下的对照和疏离不言而喻。张朝晖自然很怀想当年的生活,但是生活早已经推土机似的来到了势不可挡的当前。这个当前与他的想象差驰千里。他的失落彷徨无助,甚至对当前诸多热烘烘的事实,极不适应。比如借常乐之口说出的交规,警察,开车习惯,“中国人是相反的,胡乱开车,胡乱做这个做那个,无章可循,就是有章也不循,车道山前必有路,摸石头过河但总能圆满完成任务,因此咱们中国人能适应千变万化的时代,而老外只能在棋盘式的条条框框利讨生活”。以及在饭局上的真话游戏得出的两厢生活对照,他倒是像一个不合适宜的人“这实在出乎张朝辉的意外”。十四年后的老友故地重逢,情人旧梦重温,无论是张朝晖,还是常乐和瞿红,甚至不可或缺的次要人物大猫和丁老板凳三天两夜的生活,深夜飙车,高档会所,火锅饭局等等都显得欢诞不已。荒诞强调的是社会和人群的一种疏离感,而这个小说里,这种日常式荒诞表现一种奇怪的变形,渗透一种欢乐气息,由于韩东一贯的克制冷静的反讽叙事使其更为明显,因此,与其说是荒诞,还不如说是欢诞更为准确。

韩东在一次访谈里曾经讲述了他的小说旨趣,“我本人是写小说的,偏好传统的现实主义写作理念,但在方式上有所不同。传统的方式简言之就是将,惟妙惟肖是其至高的境界。而我的方式是将,写飘起来,以达不可思议之境。”《中国情人》可以说是他的一次美妙的践行。在这部新作里,对这个时代、这个俗世的观察和描摹堪称精到准确,尤其是他的那种韩式幽默使得小说阅读极具可读性,这部作品和那些所谓宏大叙事不同,以小切片观照人生和社会,将我们已然熟视无睹的生活展露无遗,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一次写作角度上的胜利。

 

 

                          201333日星期日

 

作者: 韩东
出版社: 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 2013-3
页数: 240
定价: 32.00
ISBN: 9787214078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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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而告之:《跑步的但丁》

出品单位:贵州出版集团

摄影用图:邱于真(台湾摄影师)

作者简介:

Lin Yuan Zhong

林苑中(1974

小说家,诗人。1974年出生于江苏扬州,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时代开始写作诗歌和小说。作品散见《收获》《山花》《钟山》《芙蓉》《青年文学》以及《今天》(北岛主编)等海内外文学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人》《诗选刊》《70后诗人诗选》《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以及多种中国年度最佳小说选本等。代表作品《铁皮鼠》《韦镇小道》《婚后的卡夫卡》等。著有长篇小说《雨语者》、中短篇小说集《沙发上的月亮》等。系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曾先后供职江苏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十月杂志社等等,现居北京。

 

内容简介:

生于70后的作家林苑中,以其独特的叙事讲述了七个令人难忘的故事,故事涉及到一个诗人和他的家庭,一个因玩笑而获祸的倒霉蛋和他糟糕的生活,一个固执敏感的老妇人,一个意外发了横财的打工者,以及一个任性、聪颖而清醒的国王。作者还以其娴熟精湛的叙事技巧讲述了在河流上两个死者的故事,他们是一对陌生人,经过一路漂流然后相遇。每个故事无论从结构、细节以及行文风格,都别具一格。

 

腰封文字:

 

继小说力作《沙发上的月亮》后林苑中再推精彩新作,

以精湛的叙事技巧讲述那些卑微人生的情感遭际,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安静下来值得进入的小说世界。

 

赵毅衡,邱华栋,周公度

  干,师永刚,李 

吴晨骏,黄  梵,伊 

倾情推荐

 

封底文字:

 

“林苑中的叙述之残酷比得上昔日的苏童,他的意象之尖利比得上昔日的残雪,但是他不必与别人比,他是自成一体的,像所有顶尖的先锋作家一样。”

——赵毅衡(著名评论家)

 

 林苑中的叙事触及生存和人性,语言的质感透射体验的深度,从这两点看,他很好地接续了现代主义传统,代表七十年代后作家可谓当之无愧。

——北村著名作家)

 

同时写诗的小说家往往更加注重语言,在对语言杂质的过滤上他们动用的筛子往往更加细密,林苑中正是如此,他的语言叫我读来舒服,讲究而不失其原本的质感。江南出身的作家注定是细腻的,苑中也不例外,但好在他细腻而不纤弱。

——伊沙(著名诗人)

坚持先锋写作的作家中,林苑中发展出自己绵密、平稳的实验风格,这种风格在新作中犹见明显,这本小说表现出潜流暗响的实验性。

——梦亦非(诗人,评论家)

 

读林苑中的小说,你便能真切地体会到一种纯正从容的小说写作的魅力。林苑中的语言温软从容,朴素流畅,绝没有丝毫的矫情。他之于文字的缠绵又是优美的,真诚的。耐心读下去,读到最后,你会忍不住叫好,那其中原来有一番大天地。

——李樯(诗人,小说家) 
 
面对他孩子般的认真,隐幽的智慧,谁都愿意能像古人抚琴以应和,而回避另一些昂首阔步,好不神气的作家。
——黄梵(诗人,小说家)

林苑中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小说创作,并且成绩显著。我深知他朴实的为人,他广博的阅读,也一直注视着他这么多年面对小说专注而孜孜不倦的态度,因而我也能清晰地看清他小说艺术的真相。林苑中小说语言和技术的优秀是显而易见,这一方面得益于他多年的诗歌写作训练,另一方面得益于他沉锐而敏感的个性。我相信一叶一世界,他的小说正在构筑一个庞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悲伤、绝望、仁慈、神秘、无情、天堂、地狱交错存在,而且事实上,林苑中的人物似乎竭力地在摆脱历史的离心力,他们的挣扎和徘徊也将如福克纳一样编织成一个巨大缜密的帕县体系。说好说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与其对一名年轻的小说家做一个华而不实的评价,不如静静等待。林苑中的小说是值得期待的,他的伊甸园之梦(奥登语)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它还属于广大读者。

——育邦(诗人,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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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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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话语

新实力华语作家作品十年选

主编@王小王

收入@《溺水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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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有钱途的小说家”

    ——林苑中访谈录

1.我知道,你原来是写诗的,写过很多诗。你现在还写诗吗?你觉得写诗和写小说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我大学时代写诗源于读韩东的《他们》,那是一本很著名的民刊,启发和引导了很多人写作。我读《他们》后写的第一首诗歌我还记得叫《绾相思》,那时候民刊的力量是很惊人的。后来陆续的写过很多诗歌。现在写诗歌很少了,因为这个跟自己的状态有关系,《诗潮》杂志曾经发过我一篇诗学文章,在那个文章里我强调的是诗歌不是刻意而为之物,它是闪亮的一瞬。需要倾听,但是忙碌的生活,脚步慢不下来。应该学会让脚步等等灵魂。在那种情况下才能写出诗歌。这大概就是移居北京之后很少写诗的缘故吧。写诗是一种隐秘的表达,但它又是敞开的,当然只对少数人,读懂它的人。而小说不一样,小说就如果壳,它本是就是一个小宇宙。它相对完整,里面一应俱全。当然它不能完全看作是一个现实世界的镜像,小说世界和现实之间的关联一直存在,但是不是一种简单的对称关系。
2.你发表过几十篇中短篇小说,也出版过长篇小说。那么,对中短篇和长篇,你更偏爱哪种?能否说说你未来的大致创作计划?
其实,中短篇写作更能体现出技术,它是一个“小活”,它的丰沛坚实除了取决于对现实的敏感和体察,还在于你的价值观。你对这个世界判断力。或者说你有没有小说哲学。我现在愈来愈感觉到扎实的讲述一个故事,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于,在篇幅上,无法偏颇和侧重。从写作愉悦度上来讲,中短篇更有意味些,就像一场限时赛一样。从起点出发,到终点结束,酣畅淋漓的感觉更突出一些。而长篇就不一样,那是一个漫长的旅程,也是一个艰苦的开拓挖掘的过程,那个时候的你就像驾驭着一个笨重的掘土机拱动着黑暗的泥土。你沉浸其中慢慢迎来希望的光亮。至于未来的创作计划,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知道变化永远比计划快,这是一个生活常识,其实也是一个写作常识,至少在我身上是这样。我现在在写一个长篇,已经写到九万多字。
3.著名评论家何镇邦说,你的小说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大胆的探索精神。他的话含着对你的技术上的肯定和鼓励,那么,你觉得小说仅仅需要技术就够了吗?你怎么看待小说叙事?
何镇邦老师这话是针对《沙发上的月亮》说的,当时这篇小说是刘恪老师约稿参加湖南《芙蓉》杂志路军杯小说擂台赛,那一期有李冯、徐坤等人。在这篇小说中的“作者”时不时的加入讨论,且引入“读者”参与。这个手法的运用目的之一就是让你一而再的中断阅读快感,以期激起更大快感的阅读体验。小说叙述技术到今天已经非常完备,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成熟,各种各样的写法都被实验尽了。但“怎么写”“写什么”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止,我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和写作的同道谈到了这话题,我们提到了写作创意学。这是一个崭新的概念,这个里面含着想象力的拓展,写作意旨和趣味等等。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成为一个作家,更难了。虽然现在身处互联网时代,人人表达似乎谁都可以成为作家。其实不是这样,成为一个作家不是更容易,而是更难。就像全民赛跑,何以你能胜出?其实这样一来成功的基数更小了。这就要求在写作上不断的探索和创新。当然任何一个小说都应该有它相契的叙事语言,简单的说,就是内容和形式相匹配。因此一个在风格上一成不变的作家很快就会被无情的淘汰掉。
4. 你打过一个比喻:故事是石头,小说是金子,小说家就是那个手执魔术棒点石成金的人。你是否在对自己充满自信的同时,也有不小的野心,甚至狂妄和自以为是?
一个写作者有野心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野心并不能代表不警醒。我觉得一个优秀的作家,它应该是警醒的,独立的,对尘世保持着足够的好奇和兴趣,还有足够的耐心去研究。仅仅有故事,不成其为小说,小说家不是传统意义的说书人,也不是“文以载道”的拯救者,它只是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来布置另一个世界。有人说,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就是将自己个人的想象强加于大众。我觉得说得非常好。
5.说说你的新书《沙发上的月亮》吧。这本集子中的作品,都是已经发表过的吗?都是你自己喜欢的吗?如果有其他更喜欢的,为什么没有选进去呢?
这本新书收入的都是在《收获》《山花》《芙蓉》《小说选刊》等文学期刊上发表过的。但是并不是每一篇都满意。由于编辑体例上的要求,这本书主要选择了一些关于婚恋内容的小说。它们在我的小说写作中,仅仅是一部分。或许这部分能快速的和当下人达到共鸣?其他的如我喜欢的小说《韦镇小道》《溺水手册》《五毛钱戏剧》以及《婚后的卡夫卡》这些篇目因为不符合这本书的体例而不得不割舍。或许会出现在我的另一本书里也说不定。
6. 《沙发上的月亮》里边,每一篇小说前面都有几句诗。这样做,显得有些诗意。可你不觉得这些诗句放在那里,有些莫名其妙,是在误导读者吗?莫非你就是想跟读者拽一拽?
每篇小说的前面都有一句诗歌,有的是引诗,有的是拙作。它在编辑体例上或许起到装饰作用?其实在写小说的时候,这每一句引用的诗歌和这篇小说是相通的,因此它不能算是太突兀。但是对于读者而言,我想应该不会存在什么误导吧。
7.你的小说,似乎有不少评论家的评论。但我怀疑,它们是否真正有读者,尽管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一些的。你的作品有过读者反馈吗,包括肯定和批评的?你的家人、同事等,读你的小说吗?你的妻子读你的小说吗?请说实话。
一个小说家永远不知道他的读者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肯定有那么一些,哪怕只有少数的几个,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写作进程。就是这些模糊面影的存在,他写作的意义就会存在下去。对于作品的批评和肯定只要是善意和真诚的,我一律会接受,去思考。但是我不会为了评论家而写作。但是不得不承认,作为职业读者的评论家他们有时在写作视野以及方法论上还是值得吸取的。这不是矫情,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的家人包括我的妻子基本不读我的小说。她只关心我的工资条,但这不代表他们对我不支持。
8.你的小说大多发在文学期刊上,你好像也当过知名文学期刊的编辑。对文学期刊今天的衰败情景,你怎么看?这对你的文学发展是否也是利空消息?你觉得纯文学刊物会复兴吗?
文学期刊自有它们的生存法则,好像也没有到了衰败的程度。但也不容乐观。有人问福克纳看不看和他一个时代作家的作品,他果决回答说不看。我现在也很少阅读期刊了,但偶尔朋友的会翻一翻,了解一下他们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我觉得文学期刊的小说极容易形成近亲繁殖,这个是需要值得警醒的,我知道现在有很多的人仍然抱残守缺的相信八十年代文学遗留至今的通用法则,这个时代存有很多期刊小说写作者。其实,时代背景不一样,文学登陆的通道和途径也不一样了。现在很多人在线写作,网络化写作,造成了大量文学泡沫,貌似很多人在写作,也貌似出版了很多作品,但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很罕见。每年出版超过1200部小说,但是大半数最后化为纸浆,这是一件很奢侈也很残酷的事情。
9.你的小说,无疑有很强的现代主义特点。你觉得得现代主义的小说,跟先锋小说是否基本上是一会事?你选择这样写小说,有没有投机取巧、快点出名的成分?
现代主义小说和先锋小说貌似差不多,但是本质上是应有所区别的。先锋小说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空泛的概念,过于强调姿态和形式。它的偏颇的力量在今天已经没有当初余华、苏童那时候出现的有力量。现在言先锋写先锋小说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现代主义小说本身一以贯之的质素有先锋的姿态,思想、内容的前瞻和技术必备性。因此,现代主义小说和当下的诸多写作隔着一条鸿沟。属于两种轨道上的写作,甚至属于两个方向。这些与你所言要投机取巧快速成名恰恰相反,现在那些爆得大名的恰恰是那些跟现实媾和的功利主义写作。现代小说的写作在当下显然还不是主流写作。
10.你对时下流行的现实主义小说怎么看?比如官场、职场小说,还有反映知识分子堕落的,反映白领买不起房子的,等等。这些小说的叙述方法大多比较传统,可我觉得他们比你的小说视野更宽,思考也更有深度,对这你怎么看?
你说的是那些畅销书吧。这些功利化写作,名利双收,也没有什么不好。什么样的写作,总有什么样的写作者。他们代表着另一种写作生态。或许你不一定能写得出来。他们照搬现实,技术手段单一。对于这些在热卖的畅销小说,我不知道他们的思考深度在哪里。他们的写作,其实完全可以公式化,程序化。现在有很多出版公司很多职业写手已经形成了类型小说的生产线。它们已经是商品,是论斤两的产品。
11.说出两三位你喜欢的当代中国作家的名字。不要告诉我没有你喜欢的。并简单说出理由。
我发现这几乎是很多访谈里无法回避的问题。其实我明白这个提问里含着写作学上的姻亲关系,甚至血液关系。我觉得在写作的向导上,一定要找与自己气质契合的作家,这样你才能真正最大程度的渗透到另一个灵魂里去。当然,这样,你的获益才能最大化,余华曾经承认过他是一个活学活用的人。我喜欢的现代作家有沈从文,当代作家有余华,莫言和苏童。喜欢余华的纯粹,莫言的恣意汪洋,我羡慕他有一个“咀嚼现实的胃口和转换技术”。苏童在中短篇写作上依然是一个典范。
12.外国作家中你喜欢哪些?有没有外国知名作家是你讨厌的,也说出一两位。
喜欢的外国作家同样是一个很长的名单,有很多位,卡夫卡,加缪,福楼拜,科塔萨尔,略萨,马尔克斯,贝娄,艾巴辛格,赫拉巴尔,卡弗,托马斯曼,麦卡勒斯,福克纳,尤瑟纳尔,纳博科夫,麦克尤恩,厄普代克,奈保尔,库切,帕穆克等等。还有最近刚刚读到的阿尔巴尼亚作家卡达莱。他有一个叫《梦幻宫殿》的长篇,真的值得一看。我不太喜欢萨特和大江健三郎。大江健三郎除了我曾看过的《死者的奢华》,其余的我看不进去。感觉他过于矫情。
12.你从小城来到了首都,并且接连出版了作品。你还愿意回小城生活吗?如果回到了小城,你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写作,还能写得出好作品吗?
小城的生活是很舒适的,安逸的。或许就如鲁迅所说的那样,这种生活过于安逸了,就会构成了一种窒息。在当时来说,这形成了一种没有悬念清澈见底的生活氛围。按部就班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自己无法忍受下去了。可以做这样的假设:我回到了小城,并且安静安定下来,我相信较之于现在的状态,可能有更多的时间思考,阅读和写作。或许能写出满意之作。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它充满了悖论,同时也存在代价。
13.写作有没与你的工作发生过冲突?写作有没给你带来过写作以外的实际帮助?
写作和工作是两码事,我一直在努力把它们分开。但是冲突肯定是有的,主要体现在时间上。在我所在的单位,知道我会写作并且以写作为志趣的不超过5个人。因此谈不上有什么帮助,有时候甚至可能带来了反面的负作用。因为现在的公司需要的是职业人,而不是一个作家。因此我的写作行为一直是业余的,过去是,现在是,估计将来也是。
14.你想过通过写作挣大钱吗?你觉得你能不能成为有钱途的作家?
对于金钱,在写作之外谈论应该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谁都想在生活中能衣食无忧,并且财源充足。兰波、巴尔扎克、以及狄更斯他们都做过生意。作为一个生活的人,金钱是另一个生命向度里的重要物质。但我从没有想过通过写作挣大钱,而我的写作也挣不了大钱。那种有“钱途的作家”有另外不一样的道路。我不在那条路上,所以我不是一个有钱途的作家。
15.为什么你的小说中基本上都有青春和性关系?问个好奇和尖锐的问题,你个人的情爱体验,是否也很丰富和复杂?呵呵。假如离开男女情感,你还能写出小说吗,会不会江郎才尽?
我的这本小说因为编辑体例的关系,多是婚恋内容的小说。说白了就是讲述男和女的故事,男女之间最直接的就是性关系,也是男女之间的基本关系。性关系是男女之间关系的本质,但不是总和。它属于人性的一部分,但是它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妙用。当然,写性和性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日常生活中,我不非要通过切身的丰富体验来写作,我更倚重于想象力。一个作家在写作上关注青春和性,并不等于说他是春宫小说家。再者,男女情感是任何小说无法回避的元素。
16.你的小说中似乎经常几个时空、几组情节相交错,这样能给读者带来独特阅读体验,可是否有点过于追求形式,读者读多了会觉得雷同?你有没考虑过进行比较大的改变?
在现代叙事小说中,小说的时态、情节结构等,是一个基本的存在。在技术环节上渗透了我对这个题材的思考。与其说是追求形式的结果,还不说是小说题材本身所体现的内容决定的,你想,在男女之间的故事架构上,还有什么其它样式?正如我的小说里一个人物所言:现如今,谁没有那么点小破事?在我的其他小说里因题材的不同在技术贮备和匹配上应该是不一样的。我在努力避免雷同,因为雷同不是才华的问题,最终是态度问题。
17.问你个轻松点的私人写作问题。你几点入睡,是否因为经常熬夜写作,绞尽脑汁构思作品?最近在阅读什么作品?你喜欢喝咖啡还是茶?它们对写作有帮助么?
我通常在一点左右入睡,有时候有状态会写作,有时候会阅读。我现在大部分阅读都是在枕头上完成的。我最近在阅读一本叫《小镇喧嚣》的书,还有科塔萨尔的小说。我曾经和朋友开玩笑说,判断一个小说的好坏,就看是否在枕头上能让你读的欲罢不能。我对咖啡和茶没有过多的奢求,更谈不上喜好。我知道巴尔扎克喜欢喝咖啡,他喝了上吨的咖啡,它们燃烧了巴尔扎克的创作激情,但是也慢慢剥蚀了一个壮汉的身体。或许茶不一样,茶很养人。但是我也喝的很少,我喜欢白开水。
18.作家可不能是乏味的,你有什么个人爱好或者有魅力的特长,跟写作不相关的。比如像村上春树终身坚持跑步,王蒙会维吾尔语那样。
你是指作家的生活乏味,还是作家的乏味?这可是不同的概念。我以前教书的时候,个人爱好就是去打乒乓球。现在在首都,你要找人打乒乓球变成了一个奢望,要组织,还要约定大家都一致有空有这份闲心的时间,甚至还要大老远去预订台位,交付定金。我喜欢走路,现在上下班有那么一截路程,我走路很快。至于特长谈不上,偶尔也会和同事去KTV唱唱歌。
19.问个大的,大胆地回答,你觉得自己将来在中国文学史上,会是或者说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是因为它不可知。对不可知的事物我向来心生敬畏。
20.最后一个问题,有人评论你说,你像一个晨雾间,甚至是暗夜里的潜行者。你自己则说,小说家要挖掘人物的隐秘,要把影子里面的秘密揭示出来。你的作品《夏天,夏天》里,主人公之一窥探另一个主人公,《女人上树》、《铁皮鼠》里,主人公有对别人的窥探,作者也在引导读者窥探主人公,当然这不一定是严格意义上的窥视,但总之有那样的感觉和意味。那么,你是否觉得一位好的小说家,在某种意义上需要有窥视的欲望、能力和技巧?
这里的窥探实际上是一个中性词,不带有褒贬,显然不是我们常规下认识的那个“暗”词汇。它实际上是一种对现实和人事的切入和感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等同于观察。在观察里窥探的本质一直存在。一个小说家他(她)在保持着冷静客观的视角的时侯,他(她)已经形成了对他(她)关注的那个世界的窥视,这种窥视必需依赖于作者对现实世界的角度,一个好的小说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她)的窥视欲望的存在是他(她)对这个世界探究的兴趣。一个小说家在形成风格的过程中一定会冒着语言的风险找到自己窥探世界的角度和技巧。他(她)一直要保持对这个世界进行眺望的兴趣。
 (提问者:李清,《北京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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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70后小说家林苑中精彩之作《沙发上的月亮》在网易、搜狐、腾讯等连载。敬请关注。 http://data.book.163.com/book/home/009200050006/0000JJZC.html

lz.book.sohu.com/author-id-10415.html book.qq.com/lianzaiindex/sort39/index_1.htm

 

广而告之的同时,在此感谢我的责编秦玉琛,感谢北京燕山出版社冒着市场风险出版此书的勇气。

也特别感谢我的妻子以及家人,这么多年对我的任性而为给与宽容理解和支持。

也衷心感谢那些支持和帮助我的所有师长、朋友,以及其他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

 

这本小说的出版,在这个喧嚣经济至上的时代能给您带来一丝欢愉,足矣。

美国小说家菲利普罗斯说,二十年后小说会消亡,他的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但是电子阅读、数字出版的时代到来的确会给纸质阅读形成不小的挑战。但是我还是坚信小说不会消亡。我也有足够的信念在生存奔走中继续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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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读禁书及马尔克斯是一个特务

文/林苑中

 

 

1、  雪夜看卡波特的《圣诞节依旧》,竟然读得泪眼模糊。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岁末蒸年糕的事情,这个时候是最快活的,年关逼近,每家每户几乎都忙着蒸馒蒸糕,竹链子放在两条长凳上铺开,上面的米糕热气腾腾,糕面还有印花,多是蓝色和红色为主。磨豆腐家家也有的,自己家磨完就在自家锅里打卤,然后倒进吊挂起来的白纱里过滤。哦,工序似乎并不复杂,主要关键在于打卤,打卤及时豆腐便嫩,捧在手上成不了形。嘴馋如我,常站在那不移一步,等着大人从纱布上剥出一块热豆腐递过来。那时候每家都有一两个馋小孩。现在过年似乎没有这个景象了,一是馋小孩少了,二是好吃的多了。回忆中的食物别有醇香。当然,现在还没有过年,也没有圣诞。只是卡波特的小说引发了点回想。算是扯远了。但是那个热乎劲,那个香味,真的难忘。有的东西一辈子一辈子忘不了了,它住进了你的记忆深处。但它们随时会被点燃。点燃了,记忆就复活了。

 

2、  这段时日还读了略萨《谎言中的真实》,因为是访谈,断断续续地读,并不从头读到尾,大多随意一翻,那感觉就像大学时代随意走进一个教室,去听一个讲座。喜欢就听下去,不喜欢就悄悄地离开。其中略萨谈及他和胡利娅姨妈的爱情时那种率真令人动容(东躲西藏,爱颠痴狂)。略萨比他的妻子小一成,当然他的阻力非同小可,爱情是美好的,但是年龄是残酷的。他的父亲致死都没有原谅他的违逆。最近买了他的《公羊的节日》还没有来得及读。略萨的结构主义一直为人称道。当年教书的时候曾经研读过他的《绿房子》,还有《酒吧长谈》。后者是在某期的《世界文学》上读到的。

 

3、  略萨和马尔克斯的关系很微妙,曾经两人交恶。隐隐约约的从一些文字里感觉是老马对胡利娅姨妈有那么点兴趣。略萨给过老马迎面一顿老拳,把老马打成熊猫眼,老马还特地找来摄影师拍下照片,有考据癖的朋友可以去网上能找到。时过这么多年,据说两人现在开始冰释前嫌。说到老马,前两天看报纸,竟然被一条消息吓了一跳。墨西哥情报机关竟然曾经对老马监视达19年之久,甚至更多年,理由是他们认定马尔克斯是古巴特务(据报道大诗人帕斯也曾有此遭遇),众所周知,老马是卡斯特罗的铁板好友,他的左翼也曾经遭到略萨的指责。看情形,略萨是一个挺较真的人。

 

4、  最近读了一半《荒野侦探》,上次孔亚雷在饭桌上反复说罗伯特波拉尼奥很牛,这本几乎是他死前神灵附体写完的。书一出版我就买了看了,此前很少跟风拉风,这次破例是想看看打破马尔克斯神话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没有读完,初步的感受是:他之所以在拉美火爆被惊为天人,我想第一他把文学从拉丁美洲的魔幻里解放了出来,往常一提到拉美文学,总是魔幻主义,超现实主义。而这位仁兄却跳过这个火圈,老实的讲述了文学梦的征逐,算是另辟蹊径;第二我以为他在结构和技法上别出心裁,上中下,三大块,前后两部是日记体,而中间是访谈体,从文体对读者的吸引度上讲这两个文体是最吸引人的,也是最容易让读者参与切入的。看日记,有窥探之虞,读访谈,蓬勃嘈杂如在现场。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波拉尼奥的“无所谓”,他藐视前辈的写作,藐视不代表不尊重。他不在乎的前提是他可以“立”。所谓有破有立,破,破除了文学的迷信,魔幻的怪圈,立,是立起自己的文学风格,酣畅自在随意而又不乏章法。这本小说给我的启示就是:写作一定要放松,不要端着,更不要捏着。一泻千里的写作也未必就好,度,我觉得还是需要的。当然,我还将继续读下去,或许启发还会更多。

 

5、  北京的雪下得很大,昨夜还秋天呢早晨醒来就冬天了。这是一个意外的礼物。雪天是个读书天,在被窝里躺着,可以是本你反复阅读的书,也可是一本禁书,古人自来就有雪夜读禁书的爱好。我记得好几年前曾经还写过一首诗。不读诗歌的可以跳过去。但是我建议你还是看一看,这首诗歌是我多年来自诩喜欢的为数不多的诗歌之一。

 

         《雪夜读禁书》

 

         那个凉亭

         由方块字堆砌

         还有一道

         曲曲回廊

         在夜晚的风外

         摇摇晃晃

         他们的身体

         比一对烛火

         更加灼人

 

         古旧的衣衫

         挂在香艳的椅榇上

         一个嘹亮的腿

         就够了

         他显得极富耐心

         面对白皙的磨盘

         推来拉去

 

         窗外有雨

         也有风

         一枚树叶

         落在他的腰眼上

         就这么巧

 

         是的,就这么巧

         就这么神

         我说着继续

         捻动书页

         妻子在梦里翻身

         她什么也听不见

         我是听见了

         全无。

 

PS:喜欢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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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5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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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敲响时光之门

——读《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

文 \ 林苑中 

 

 

就在两天前,我购书热情高涨,且发现新大陆似的登录了中国图书网,找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图书,而且是很低的折扣,这个互联网里也有小巷道。我购买了《扎根》《老师的提包》,《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阿兰罗伯格丽叶》,《恰似水之于巧克力》,《死孩子之歌》,《狄更斯演讲录》等等,以及我要在这篇短文里提及的《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

在购买的一摞书中,有一本薄薄的册页不满100页的书,封面有一副肖像,占篇幅近一半,书名为《皮箱》。这是一本诗集,作者是朱朱,作为被圈内人士揶揄为硕果仅存的诗人,我记得在2000年的夏天,在南京东郊的国际青年旅馆举办的一次笔会上见过他,他留有一头长发,有着小城镇青年的目光和散漫的服饰,鼻颊顶端一颗鲜明的痣粒,使他看起来更显削瘦。

他的语气淡漫,抽着烟,无论坐还是行走,仿佛罩着孝陵卫东郊小集镇的一团雾气,这是一个古怪的印象。我们还不经意的交谈了两句?那天好像还有现场朗诵,我已经记不起来。所幸的是那个会上我结识了一个优秀的女诗人沈木槿。此后若干年,我们竟在北京的一家小酒馆相逢了。哦,生活。

瞧时光那边,那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夏末黄昏。我们在草地上漫步,谈诗论艺,那个从世俗现实里剥离出来的诗意场景现在想来显得极不真实。这仿佛是来自一个虚构的场景。这种感受同样荡漾在我阅读一本出版于3年前的旧书带来的微妙和晕眩中。这本书的名字叫《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

这本书的出版恰逢2005年,正是中法文化年,这个时期的一本特殊书籍不仅有赖于这个特别的年份、傅雷资助出版计划以及法国外交部,更有赖于这本书所描述的,或者说所试图复活的一个外交官。正由于他是一个外交官,获得法国外交部的资助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这么说的根缘没有其他,就是说,这个叫儒勒·乐和甘的人值得他们出这么一笔钱。

50多封被束之高阁的信件、数十张照片、1921年生于重庆领事馆的小马利(儒勒·乐和甘之女),一个曾经恰好就在满头银发的“小马利”家居住过的译者,等等,我相信这本书的诞生未必始于偶然。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邮差必然会敲开时光这边的门扇。当然这是题外话。

我要说的是另外的元素:

这本书的动人之处,在于以一个非常平实且不做修饰性的家书来展现那个时代的人与事,地点是挪移的,由着这个年仅24岁的法国青年从成都出门穿越中国的街道,手拿名片登门造访那些头戴花翎的道台开始,一直到使他的生命笼上迷雾的北国哈尔滨结束。且看他的历程:先是成都,重庆,继而是汉口、海口,汕头、广州、香港、再天津、北京、上海和哈尔滨,这算是一个坎坷曲折的路线。这个路线上有被政治动荡气候下毙于路旁的无辜民众,有古道上风尘踏起私人大轿,有川渝河流上的鹭鸶和渔翁,有出殡的人群和难民,有街头玩耍的孩童,有令人为之惊悚的三寸金莲,街头乞丐,泊岸的战船,阳光下疾走的军队,有巍峨气派的宫殿,胡同里的拉锯的居民,长城脚下的驼队等等,较之那些真实而苦闷的,如那些暴毙横尸场景,领事馆内的藤蔓,香槟酒,喧哗还有那些不定期的聚会,等等,足可以看出另外的一种闲适逸致,他们几乎独立于那个时空的。

相对于那些时日的动荡,他们也是有过恐慌的,那个时候恐慌的人才是真实的。但他们几乎还是有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气象,当然,这些在中国大地上走过的异族,又定然有着缤纷迷人的故事,尤其是在时隔多年的今天看来。

这个24岁来到中国的年轻人,从一个地点奔向另一个地点,直到最后的终点,时间是1945年,地点是让他的妻子曾经产生过“我们到底是在欧洲,还是在满洲”恍惚感的哈尔滨。一个个地点的挪移,基本以时间为线索,在这个纵深里,这个年轻人的面孔也由意气风发到仓皇疲惫。他的面孔上几乎映过中国历史上所有惨烈的演变,从旧中国、帝制、共和、袁世凯、复辟、军阀混战等等,见证了中国第一次、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等。他是一个独特的见证者,也是一个奇怪的看客。

或许用奇怪一词并不准确,之所以说他奇怪,是因为他几乎是一幅冷眼看世界的目光(当然,他也有过热忱,譬如为1910年塞纳河大水募捐,譬如为1918年的法国担忧)。这个时刻进行的历史,世界格局的大动荡并没有引起他足够的为之研究和奋斗的激情,他使我想起了卡夫卡,在卡夫卡的日记等文字里找不到世界大战的片言只字。在这本真挚而不乏恋母情结的家书里,虽有叙述,却是一种超然独乎其外的语气和心理。

这使我想到,通过这些书信和图片,我们或许能复活这个男人的一生,复原这段理应梳理和打量的历史,或许丝毫不能有还原的可能,有的只是这个故事在时光深邃感里带来的迷醉效果。

1945年2月13日,毫无疑问是一个灰暗的日子,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领事在他的辖地孤零零的死去,死之前,他有5年之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妻子和一双儿女(有一个死于疾病)。这个五年里在哈尔滨这个颠沛流离的骨肉分离的极地,他该如何度过?书中有一张他最后的照片,坐在1944年7月14日的酒馆(还是领事馆内)那张侧身椅子上,他偏过头来,目光阴冷,脸色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悲戚。

这是一本独特的书,临接近结尾,却使这个人的生命历程陡然一转,1955年的一天,一个从西伯利亚囚房出来的叫沙莱夫的神父以毋庸置疑的口气告知世界一个令人惊诧的真相:儒勒死于谋杀,凶手是日本军情特务。然而奇怪的是并没有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而是成为一纸寂寞的档案。

有档案就有了探究,从此开始让你重新萌发了对这个人的阅读兴趣,他的这些信件上不加掩饰,随心质朴的文字背后是否掩藏着他的另一个人生?他不仅仅是一个领事?

这本书带来的另一重惊喜和乐趣就是使一个喜好阅读和缅想的人可以自由驰骋自己的想象,去罗织一个类似007的侦探悬疑故事,当然主人公还是儒勒·乐和甘,背景也必然是混乱年代的那年中国。如果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这些几乎象是一个意外之财。

 

                                           2008年11月5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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