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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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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林苑中, 男,1974年生于江苏扬州,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时代开始写作诗歌和小说。作品散见《收获》《山花》《钟山》《青年文学》《芙蓉》以及《今天》等海内外文学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人》《诗选刊》《70后诗人诗选》《小说选刊》以及多种中国年度最佳小说选本等。代表作品有《铁皮鼠》《女人上树》《韦镇小道》等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小说《雨语者》,曾先后供职于江苏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高邮校区、十月杂志社等等,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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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而告之:《跑步的但丁》

出品单位:贵州出版集团

摄影用图:邱于真(台湾摄影师)

作者简介:

Lin Yuan Zhong

林苑中(1974

小说家,诗人。1974年出生于江苏扬州,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时代开始写作诗歌和小说。作品散见《收获》《山花》《钟山》《芙蓉》《青年文学》以及《今天》(北岛主编)等海内外文学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人》《诗选刊》《70后诗人诗选》《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以及多种中国年度最佳小说选本等。代表作品《铁皮鼠》《韦镇小道》《婚后的卡夫卡》等。著有长篇小说《雨语者》、中短篇小说集《沙发上的月亮》等。系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曾先后供职江苏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十月杂志社等等,现居北京。

 

内容简介:

生于70后的作家林苑中,以其独特的叙事讲述了七个令人难忘的故事,故事涉及到一个诗人和他的家庭,一个因玩笑而获祸的倒霉蛋和他糟糕的生活,一个固执敏感的老妇人,一个意外发了横财的打工者,以及一个任性、聪颖而清醒的国王。作者还以其娴熟精湛的叙事技巧讲述了在河流上两个死者的故事,他们是一对陌生人,经过一路漂流然后相遇。每个故事无论从结构、细节以及行文风格,都别具一格。

 

腰封文字:

 

继小说力作《沙发上的月亮》后林苑中再推精彩新作,

以精湛的叙事技巧讲述那些卑微人生的情感遭际,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们安静下来值得进入的小说世界。

 

赵毅衡,邱华栋,周公度

  干,师永刚,李 

吴晨骏,黄  梵,伊 

倾情推荐

 

封底文字:

 

“林苑中的叙述之残酷比得上昔日的苏童,他的意象之尖利比得上昔日的残雪,但是他不必与别人比,他是自成一体的,像所有顶尖的先锋作家一样。”

——赵毅衡(著名评论家)

 

 林苑中的叙事触及生存和人性,语言的质感透射体验的深度,从这两点看,他很好地接续了现代主义传统,代表七十年代后作家可谓当之无愧。

——北村著名作家)

 

同时写诗的小说家往往更加注重语言,在对语言杂质的过滤上他们动用的筛子往往更加细密,林苑中正是如此,他的语言叫我读来舒服,讲究而不失其原本的质感。江南出身的作家注定是细腻的,苑中也不例外,但好在他细腻而不纤弱。

——伊沙(著名诗人)

坚持先锋写作的作家中,林苑中发展出自己绵密、平稳的实验风格,这种风格在新作中犹见明显,这本小说表现出潜流暗响的实验性。

——梦亦非(诗人,评论家)

 

读林苑中的小说,你便能真切地体会到一种纯正从容的小说写作的魅力。林苑中的语言温软从容,朴素流畅,绝没有丝毫的矫情。他之于文字的缠绵又是优美的,真诚的。耐心读下去,读到最后,你会忍不住叫好,那其中原来有一番大天地。

——李樯(诗人,小说家) 
 
面对他孩子般的认真,隐幽的智慧,谁都愿意能像古人抚琴以应和,而回避另一些昂首阔步,好不神气的作家。
——黄梵(诗人,小说家)

林苑中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小说创作,并且成绩显著。我深知他朴实的为人,他广博的阅读,也一直注视着他这么多年面对小说专注而孜孜不倦的态度,因而我也能清晰地看清他小说艺术的真相。林苑中小说语言和技术的优秀是显而易见,这一方面得益于他多年的诗歌写作训练,另一方面得益于他沉锐而敏感的个性。我相信一叶一世界,他的小说正在构筑一个庞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悲伤、绝望、仁慈、神秘、无情、天堂、地狱交错存在,而且事实上,林苑中的人物似乎竭力地在摆脱历史的离心力,他们的挣扎和徘徊也将如福克纳一样编织成一个巨大缜密的帕县体系。说好说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与其对一名年轻的小说家做一个华而不实的评价,不如静静等待。林苑中的小说是值得期待的,他的伊甸园之梦(奥登语)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它还属于广大读者。

——育邦(诗人,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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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分类: 小说


 

晚安,陛下

 

文/林苑中 

 

只需专注,再专注点,您就可以成为我,也可以成为他。

——题记

  

卷一

 

从前在铜陵有一个寺庙,寺庙荒废很久,有一年一队官兵途径那儿,有部分人留了下来,绝大部分只是借宿了几晚而已。留下的官兵成了僧人,此后寺庙开始香火兴旺起来,远近闻名,要知道,以前它只不过是一个小庙,一个很小很小的庙。后来这些僧人又还了俗,进了城,成了冠盖京城的权贵或者达人。这中间,经历过多少人与事,无论烽火硝烟,还是血流成河,但是这些都过去了,现在铜陵山寺庙还在,峰林群立,那些舍利塔里当然没有多少真正的僧人,另一些人的骨殖是供放在豪华宗祠里的。你知道,这个中差别,何止千里万里。

总之,他们在小时候就告诉我庙宇和权力之间那种丝丝缕缕扯不清的关系。除了这,他们还跟我讲了师尊的力量,我成天诵读的是那些虽说陈词滥调的东西,但是我又不得不这样去做,因为那是我将继承道统必须拥有的,至于什么是道统我也是大概在十五岁左右才明白过来。我记得那天有很浓的霜降,屋脊和树干裹着一层细茸一样的白色物质。父亲双手缩在袖管里,他倚在一扇巨大的红漆门上,眼睛眺望远方。你的目光要学会放出去,愈远愈好。请来的师傅教读那些经典就是让你能学会眼观六路,让你明白你的道统在四面八方,我父亲很坚定的说。他留着唇须,和一小撮山羊胡子,他言语有时候谦和,有时候亢锐。

在众人看来,他是一个时好时坏的王,他的脾气曾经让很多人为之苦恼。的确,他发脾气的时候很是吓人,比一只激怒的狮子还要可怕。这样的时候一年四季总有那么几次,往往和边疆告急,胡人南下有关。在一些事情上,他总和祖母起一些争端,奇怪的是那些人却总是三缄其口,或者假病不朝。后来我明白他们沉默是因为祖母的存在。父亲自幼聪颖过人,他并不糊涂。只是他不想过于顶撞他的母亲。当然,偶尔会有几次,那是他忍无可忍之际。最后,多是以和解告终。这些已经写进了当朝事典。

其实,祖母是一个很大度的人,她不容许父亲的率性将局面弄得不可收拾。祖母的存在我一直以为就像马车的缰绳,稍有不慎偏离大道的时候,她总会那么动一动,路由此变得更加开阔顺畅。父亲的爱情曾经是他和他母亲博弈的大事件之一,在一次围猎活动中,他结识了邻国的公主,她自然貌美如画,那是他弱冠之年,他俊秀挺拔,两人一见钟情。他执意要娶她,而他的母亲执意不肯。这里面含着一个秘密,那就是那个邻国公主本是祖母当年和她的兄长乱伦生下的,这我还是在以后翻阅那国的逸志得知的。

话说就从那个时候父亲开始养起了鸽子,起初还能写点诗词,飞鸽传情,后来一个阉人告诉他,人们在城门外的林子里捕获了鸽子,烹了喂狗。那个告密的阉人被秘密处死,父亲自此再也不去围猎,也不再养鸽,他深居不出,开始书画怡情。他在这里找到了他的乐趣,他将自己众多画作融入了所有的典藏之中,不分彼此,天长日久,他自己也难以分辨。至于那些专业鉴赏的人也无法认出真赝。父亲和母亲的结合纯属政治联姻,他们能在一起,完全有赖于母亲的温俭恭让,父亲本质上的和善。

后来的事情像是重复典籍里的尘事,母亲认识了一位征战凯旋的将军。他们之间有了电闪雷鸣般的私情。他们的爱激怒了父亲还有祖母,从此母亲从她的锦衣玉食里消失了,谁也没有再见过她。

当然,我没有想到多年之后,我会和她以另外的形式在此相见,虽然只是她的一把尸骨,但是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你看这是不是和典籍里记载的那些事很像?这就是历史。我读过很多典籍,你也一样,那会你陪读在侧,我们虽然顽皮,但是功课一点也没有拉下过。那年如果你不走,或许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或许会成为一个郡王,就像你的父亲一样,他世袭多年,仗着你家祖茔旺运,还有你家祖辈血脉里的机敏聪慧。当然,我会封赏很多田地,美眷,弩车,精器,贵皿。我从不吝啬,我这点要比我的父亲甚至祖母要好的多。

至于,那年情非得已,如果执意留你,或许也有一种可能,你人首异处,成为乱刀冤魂。那年是个多事之秋,或许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些难逃的渊薮吧。不过,熟料你是女儿身,或许是另一个渊薮吧。

 

卷二

 

他,就是那个和父亲情深意笃的阉人?当你领来的时候,我怎么也无法想像,甚至不敢相信。就像他不是从那边夹竹桃的小道上走过来,而是从一卷书页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他并没有处死,而是秘密遣送到此。这一切比梦幻还要梦幻,你知道,昨天夜里我睡醒过来,看见户牖外的桃花,还有青鸟的叫声,雨后的太阳挑开了我的眼帘,我从没有想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簇新,就像一丈骄傲的布匹。

我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我曾用力掐了掐自己。我从皇城私自出行,犹如逃遁,就是为了抵达这里。谁也不会想到,包括我的妻儿,那耄耋之年的祖母更是无法得悉。我只带了两个随从,悄然出宫。出宫的时候,我出了一身大汗,由于宫深路长,没有月色更没有樵夫,只有无边的黑色,我们一行三人像在墨团里飞行。

就在三四天前这个时辰,我还在一把直背椅子上昏昏欲睡,而此刻,我却在这里与你相谈甚欢,抵足而眠。其实,我还算是一个勤勉的人,盈尺的案牍里,那陈旧如一的公文,什么四海升平,皇尘厚土,还是搞得我疲乏不堪,尤其是在夏日。春天要好的多,有赖于季节的昂扬,我和他们都充满斗志。他们精神抖擞,朝议庭争,就这样,每年总能开个好头。夏天我会被蓬勃而起的情欲淹没,沉迷宫闱肉阵,除了几个省份时有洪情,还算天下太平。至于秋天,丰收多为外戚睽违,因此这也是一年战事频乃的时节。我喜也冬天,厌也冬天,它让我悲喜交集。

当然,冬天还很遥远。这些且不说了,这些日子我时常被一些谣传困扰。事因起自我无意中听见的一个故事,它说的是一个将军南征北战,爱上了有一个有夫之妇,他们曾经想私奔出行,隐居山林,可是被女人的丈夫知道了,他设宴毒杀了将军,然后将女人放逐深山。重要的不是他们的下场,而是女人的儿子,成为了一名新王,他从不知道他的生母远在深山,更不知道,将军才是他的生父。新的王应该知道真相。这是一个荜旧老皱的女人躺在粗草马厩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毫无疑问那是几个宫里洗衣女私下揣着的秘密。

这是一个多大,多巧合的秘密阿。我期待有人来告诉我,这个故事里讲的就是我。可是没有人来,有时候我偶遇她们,她们的目光总是畏畏缩缩,如片片草叶战战兢兢。当然,我最后还是知道了,我乔装打扮,夜深入院,她们才抖抖忽忽的告知了真相。当然她们没有生命之虞。

    我只是告诉她们,原谅一个蒙面人惊吓了她们的好梦,还告诉她们,当今的王是一个贤人。

从此后,我派人遍访群山未果。可是谁料到芒鞋踏破,就在眼前呢。

 

卷三

 

请把烛火挑亮些。请听我说说十五天前那场纷乱。

这些你大概难以想象,因为你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或许你骨子里就是“晨兴理荒废,月下荷锄归”的隐士?如果那年祸端不降临,你们家还是一如往常,加功进爵,门第浩荡的。

哦,对,我不算习惯,只是喜欢深夜长谈,遗憾的是以前没有遇见知己深交罢了。虽然你我相隔经年,但,你我还是一如小的时候,嬉笑犹常,一点没有隔阂。你眉宇清朗,眼里含笑,使我想起了多少往事。你好像也无困倦,这正合我意。你要知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良辰。

十五天前,我正坐着看书,那是一本智慧之书,遥远古代的迷阵,还有雄壮有力的鼓声,使我经常对着略微枯黄的纸页出神,秋天的古籍也充满了兵器交叠的声音。胡人南下的马声早就十里加急,那时候我正和人下棋,这是我秋天唯一的嗜好。就在时局愈来愈危急的时候,我省缺了其他如,品茶,赏菊,遛鸟,看画,只保留着对弈的乐趣。我听过唯一的关于围棋的笑话就是远祖用剑威逼天下最好的棋手,那些无辜的人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赢是死,输也是死。我从不做这样的蠢事,我只在乎棋枰起落的过程。

探子驰来,他这种人永远是慌张过度,他翻身下马一路急报,脸上的五官紧缩一团。随后他便带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使者。那使者有着惊人的臂力,他还有浓重的体味。我和我父亲对待每年像经痛一样的胡人问题,处理手法炯然不同。在我父亲以及列祖那里,我得承认,他们有过违背公约盟誓之事,譬如斩杀使者。其实,那也是他们一时气急败坏所致。

我请来了胡僧和伺女,将使者迎回了温柔乡里。我就这样另辟蹊径,很快就让那家伙乖乖就范。那善于弄春药的胡僧,精通房术,算是天下搜罗而来的奇人。除了那些通晓兵法,精湛文理的人,他也可算一端呵。人生不仅仅需要知道通统,天下和诗书。

后来他们还派来好几个使者,无不一一奏效。当然,胡人的智商也不低下,虽然他们惯骑善射。他们终于挥马扬鞭,过河越界一路而来。

当然,如果不是那其中一个逃脱的使者,铁马冰河入梦来,还是一场遥远的事。

那十五天前的探子已不知所踪,我无需知道,也无从知道,但那十五天前的使者我记忆犹新,那个时候他除了满脸胡须,眉睁眼怒,还有一脸的傲慢。后来,我记得他身态渐瘦,但一脸堆笑,满眼谄媚,前后完全判若两人。

看着他,再看看满朝的人,我总是陷入严峻的思考,他们使我相信这里含着另外的政局。有时候,我在焦躁中会故意打翻杯盏,踢碎花枝,或者射杀一只刚交配完的公鹿。我的脾气总在秋天会变坏,有人告诉我已经快赶上我的父亲。当然是名义上的父亲。

耄耋之年的祖母,却异常健谈,神清目明,在夏天宫廷里的她总使我想起终南山的仙鹤,倒不仅仅她和我回忆起入山修行的师傅。

 

 

卷四

 

说到师傅,他是本朝的妙人。当然,还是让我说说三四天前。

三四天前的事情要比这严峻多了,我的师傅自从入隐终南山之后,从没有现身。可就在三四天前,他仿佛从天而降,站在我的面前。就是他带来了南方瘟疫的消息,他捻须叹息之后,开始起草神秘配方,然后昭告天下。或许是出于他和我陷入的对往事的追忆,也或许是我被自己的好奇所困扰和驱使,就在师傅当夜离开后,我便随后出发了。我的路途还算平坦,仗着两个随从,当然还有我尚算健硕的体魄。我父亲本质上是一个赢弱的书生,而我不是。

现在,那神秘配方已经到达江南,肯定按照师傅所说,架锅支灶,烹釜煎鼎,想象看,那是多么浩大的药香啊,弥漫在所有的街衢巷陌,与其说是我信仰神灵,还不如说我相信师傅的英明,满天大雾般的药香里他们会获救如初。

请再挑一下烛火,让它再亮一点。让我再把你细细端详。即便就是在那天,我不知晓,当然大婚之后,我更无法知晓。那是你的秘密,你一直保留到十三岁。只有在你身上我才知晓,女人是一天天长成的。她们的胸会发酵。你就是在那年初露征兆。

哦,你问我的妻子,她算是金枝玉叶。她父亲贵极人臣,富甲天下,权势一时。起初,我父亲是极力反对的,他不想自己的悲剧在我的身上重演。他极其难得的走出挂满字画的书室,和三十六曲回廊,穿过阳光四溢的庭院,走到祖母跟前,极力阻止,他甚至为之跪请也未奏效。妻子的父亲老奸巨滑,巧言令色。这种姻亲里有着怎样的阴谋,谁都能看得出来。祖母那时出于某种权衡术,她不得不附和,虽然她也曾对父亲鞠以同情之泪过。

妻子那个时候还在传说里,我从没见过一面。当然我反对的声音犹如蚊蝇之语,不足一道。应该说,有过那么一段对峙的时间,那会儿我寝食难安。忽然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改变了态度。事情起因就是御医的话,它在私下流传,他们都在说父亲是一个不育症患者。毋庸置疑,御医的话比那些宫女私下揣着的秘密更为确凿。

这样一来,一切昭然若揭。要么我继续一如既往的生活,要么我悄悄地被贬为庶人。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真相。最后我不得不同意了祖母的决定,那会儿,我对于奢华富贵何等贪恋。

就从大婚之日起,我其实处心积虑,且在心里储存了疼痛,仇恨也由此生根。虽然小时候,请来的武师教过那三角猫的功夫,但也足以在无数的暗夜里揣着刀子出门。白天里我是一个王,夜里我要成为一个复仇者。当然我的弑父行动,并没有成功,我每次伏壁听见那孱弱的鼾声,还有看见那清癯的面容,我总折身而返。我在这点上无疑是懦弱的。我终究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在一个夏天雨夜,他悄无声息的离去。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曾受训会磨墨的猴子。后来这只灵性的猴子不知所踪,有人说它挣脱了枷锁,跳出墙外,有人说,被阉人送到了马戏团,也有人说它和父亲一起埋入地下。

守孝的时日一过,就像捆绑的绳解开一只贪婪的手。我开始发现枕边的妻子,肤若凝脂,那简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发现。得承认,她的确环肥燕瘦,可人无比。我们终日沉迷那肉体的游戏,当然我们也是一天天的尝试,一天天的上瘾,那玩意不亚于罂粟。

自从有人找来了胡僧,我们颠鸾倒凤的生活更是风生水起,趣味似平生未有。

 

 

卷五

 

那年,师傅走前无意遗留下了一本经书,至今我都没有读懂。上面的字很陌生,且字形歪歪扭扭犹如蝌蚪。我偶尔听师傅读过,它们有着古怪的读音。即便如此,我还常常手不释卷,它对我有着奇异的吸引力。后来我在父亲那里发现了另一副本,还是父亲告诉我,那是炼丹术。父亲对于死亡有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豁然,因此炼丹术在父亲看来是有悖常理的蛊惑之技。父亲只是研究那些蝌蚪文的结构,而且以他固执的书家眼光,对于其他,他嗤之以鼻。

我还记得弱冠之年的夜晚,筵席初散,天上云如车辙,冠木披霞,父亲目光邈远,他说,大丈夫要轻生死,重道义。事实上,师傅就是在那晚不辞而别的。我知道父亲的话里含着对师傅这么一个饱学鸿儒之人的鄙夷。

也就是在那晚上,我结识了那美妙的伶人。她白璧的身,还有笛鸣般的嗓音,她团团软软如绿萝,至今想来难以忘怀。看戏闻香识女人,是我弱冠仪式上的一个重要的环节。据说,我父亲也这样过,双眼用布蒙黑,然后在一圈佳人前走过,她们有着沁人的体香。

我对于那伶人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自从那天殿堂密室的相遇,我有点失魂落魄,我不知道师傅的出走遁隐是不是对我的失望。总之,我不再言听计从。加之,阉人们暗地里纵容,我对于伶人的喜爱无以复加,也就是在那年,我让人找来了工匠为此造了一座楼阁,它像一个迷一样。它有一个入口,曲径通幽的楼里重门叠户,变化无穷。起初我完全是为了将伶人藏匿其中的意思,后来有人怂恿,一座迷楼才沦为一处寻欢的乐园,他们为我搜罗来了天下无数的美女。

这是我大婚之后两三年的事情了,有一阵子人们无法找到我,我就像烟缕一样消失掉了。

这座迷楼不可谓不巧夺天工,可后来毁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我曾经勒令查处,却无法找到纵火犯最后不了了之。就连那个工匠也神秘失踪,当然,他的那门能工巧技更是从此绝迹。

几乎就是那把大火将我的肉欲烧成了灰烬,按照我祖母的话说,由此我真正的成年,有了贤王的气象。有人说,肉欲一场如淬火,煅成了好钢。

随后,我结识了来自夔门的诗人。

 

卷六

 

诗人衣衫飘飘,在一处幌旗飘飘的客栈喝酒。他额头宽广,面部静谧,双目清澈如潭水。

如果我不在那时养成了乔装出游的习惯,我是无从结识诗人的。我出游的目的除了体察民情之外,就是结交奇侠能士。那你,京都的冬天,雪光遍地,但也掩不住热气腾腾的繁华。街上吆三喝六,摩肩接踵。

临午的间歇,我和一个侍从上客栈饮酒。只见临轩近窗坐着一个身枝挺拔的男子,他神态淡然,小声地啄饮。我坐在了邻桌。我们的相识由一盏酒开始。诗人告诉我他是路过京都,他将去关外省亲。他从南方行至北方,一路水陆风尘。他说他行走了无数个日夜,住过无数个客栈,饮过无数杯热酒,当然也勾栏酒肆,阅人无数。

纵然如此,吾最爱京都。诗人感慨着一仰脖子,杯子见底。诗人说他省亲回来,会在山上住一年,京都住一年,交替的生活将有益于他的身心。他讲述着一路上的奇人异事,道上传闻。

我以一种匿名的身份和诗人交往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个月余他离开京都。毋庸置疑,由于我们的友谊诗人留下了诸多诗篇,在后来广为流传的就有《凤凰歌》《与襄听〈文王操〉》《西麓别》,这些篇目大多是我们酒酣耳热之际即兴吟唱所得。

且听我吟唱一二:江清月白声绝响,夜阑襄静弹《文王》。再如,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还有,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诗人包括世人大概没有人知道那个叫襄的富贾子弟其实就是区区本王。或许这要成为一段佳话中的那秘闻,成为后代考证索引的一部分?

诗人离去之后,我有那么一阵空虚不少,虽然我们就喝酒,吟诗,泛舟,甚至也会去那些烟花陋巷。我常以诗寄托对故人的思念,因此,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诗艺渐进不少。他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犹如神来之笔的华彩。

我还就是从那年开始成为诗集版本的搜集者,祖母和妻子惊讶于我这个古怪的热情,完全是在他们的视线里,那些纸卷逐渐一一起高,以致汗牛充栋。其实,我在那些坊间印刻的字里行间寻找诗人那飘忽不定的踪迹。

世事苍茫,我至今也没有见到过诗人,他的离去像是遁入虚无。有时,我在灯下短暂的瞌睡里醒来,怅然不已。久而久之,我会向我那个侍从求证:我和诗人的交往是曾经过往的真实还是缘自我的一场雨浇年华的虚构?

 

卷七

 

烛火快灭了,又何妨,月色上了树梢。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那藻井边上的玩耍?我是经常被那里吸引的,唱词里就有很多人投了藻井的故事。那个时候的我就经常平白无故的想,我的母亲住在这井里。就在你走后的若干年一个秋后的下午,人们将那个藻井填平了。其实我并不知道,那里埋了我一度喜爱的伶人。后来一年逢重阳,宫殿整修,那里已无从勘寻。

那个关键的日子就从那藻井边开始的,忘了功课,我们正在玩耍,我们捕蛐蛐,油蛉,或者其它什么小屁虫,我们经常在那地带潴留不去。天色渐暗我们竟然浑然不觉。后来有人提着素娥宫灯来找。此后,就没有再见到过你。祖母编谎,我还相信了。她说你生病去了遥远的乡下。她后来找来了新的伺读。而我经常以鞭笞那个家伙这种方式来想念你,那个家伙总不吭声。

那家伙后来死于一次游戏,现在想来愧疚不已,毕竟他是因为我而亡。那时候冰天雪地,我任性而为,要他效仿古人从冰下取鱼给我吃。我还记得他在薄亮的冰层上走动的样子,此后他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全身一阵痉挛。然后随着一阵冰裂之声,就瞬间没了身影。这是我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我显然闯下了大祸,这个溺水而亡的家伙是另一个郡王的最为疼爱的十一子。他的死,激怒了那个郡王,他的野心也完全大曝天下。所幸的是,我朝的将军还算勇猛善战,迅即平定了叛乱。这是结果,平息是平息了,过程却要煎熬百倍,因为个中含着各种明暗不等的交易,这不细说也罢。总之,他们那些逆贼还在离城池一百丈的密林悉数拿下。你要知道,如果一个国度,没有一个个铁打的汉子,铮亮的铁器和傲人的坐骑,那多么不堪想象呵。

祸端当然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不是从你走的那天子时开始的,而是在更早,甚至你我没有出生的时候,一切命里注定,权力财阀、宫闱之争。当然,具事而细,还是从那天你走时讲起吧。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也是自小就在一起,情同手足,你的家族被发配到遥远的铜陵,其实是我父亲在护佑你们。如果你们不走,一个月后,也必然和另一个家族一样没顶灭门。

那是一场多大的灾难,所幸的是没有降临你们的头上。那个时候,我为之暗暗祈祷过多少回,也暗自为之庆幸过多少回呵。就在前天下午我们一阵跋山涉水之后,抵达这里,我是多么的欣喜阿。你们现在犹如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真要使我挣脱了那无尽的奢华。那色泽靡丽、纷争迷乱的生活于我又有何干呢?

你为何低首不语?我说的话完全是来自肺腑。这,对,就是这。我从没有见过你的脸颊一朵红云是如此妩媚动人。

 

卷八

(阙如)

 

卷九

 

忽的,我想起昨天过午时分,在树林里挖开的土坑见到那一摊白骨,阉人告诉我那便是我的母亲。

此地处半山腰,风水还算不错,“山如铸铁,水似流银,杂树环合,苍松庇盖”。

看着他们将骨殖装进了一个匣子里,我流下了眼泪。我夜行出宫,就是要将母亲悄然带回。我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使她能入理应有她的皇陵。当然,我将又要面临一场斗争。

此刻,月色如银,竦听寂无。她侧身过去,露出动人心魄的肩胛骨。像一双竖着的翅膀。我无法想象能在这个地方遇见她。她十三岁之前一直是一个男孩,作为她的家族秘密,谁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世袭侍读家族,或许我能理解她父亲的惊惶不安吧,他在这朝成了一个家有九凤的家族,他为了不辱没祖宗,冒欺罔之险,将几个孩子里最疼爱的她当成一个男孩,送到宫里。我这才想起这么几年来她的影像,还有她家准时出现的用人。那是一个双目充满警觉的中年男子,步态矫健,话语铿锵。她刚才说到那个用人是她最亲的人,没有之一。用人在他们到了铜陵之后不久,就被一只豺狼吞噬。

他是为了保全我。他一辈子的使命就是为了保全我。她这么说。这个用人的传奇在于用一个死人之躯杀死了一群豺狼,她讲完之后嘘唏不已,我则叹为观止。

用人随身带的那个毒药是千古罕见,一粒足以夺命。为了牢守她是一个女孩而非男童的秘密,他除了发誓毒咒,还在内襟夹里藏了毒药好多年,即便回到铜陵。豺狼盯上他们是在一个温煦的下午。他们在山上迷了路,他们虽然能依稀看见庙堂的琉璃瓦当,也能依稀听见午课的钟声,可就是峰回路徊。

他们循着钟声方向行径一个小山脊的时候,豺狼尾随而来。用人护她,一直待到她登上了树冠。可是用人并没有上来,而是向另一个方向奔去。第二天人们在树冠上发现了惊魂未定的她。而那个老迈的用人只剩下几个破布碎片,还有一滩滩的血迹。在这些事物边上不远,是四五个豺狼毙命在稀疏的林里。

她还时常因噩梦而坐起身来,此后总是失眠无法入睡。这是她一生仅有的噩梦。她说她也时常想起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有时候她也会看看书,弹弹琴。事实上,我并不知道,那个民间流传甚广的琴者桐就是她。桐的影迹充满了传奇,谁也没有真正的见过她,只是说听过她弹琴的人,可以不吃肉,不喝茶,不读诗书,不事功名,不欢交女人,总之她被传得神乎其神。

就在我们携手上床之前,她从里间抱来了一把素琴,那果然有一段传说中的焦尾,漆色褐红,还有冰裂断纹。莫非是和我那一把是玉涧鸣泉之和?她放在一弯月牙窗下的那块太湖石上,在弹拨之前,她告诉我,她和她的父亲曾拥有将近九床之多。其中不乏“一天秋”“忘忧”“环佩”等名琴。

她一番焚香皂手之后,开始了她的弹奏。那果然名不虚传,而且还是用了失传已久的那“间歇调”。此后大约一曲之后的功夫,我在她的玉体上找到了弦、轸、雁,把她实实在在的变成了一把旷远自在畅美怡人且柔润的鸣琴。

再之后,她向我道了一声:晚安,陛下。然后转过身去,留给我的是她的白璧玉体和那一袭奇幽的乌发。

 

2010124星期日灯下,一气呵成。

——刊载《青年文学》2010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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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中

小说

文化

分类: 话语

新实力华语作家作品十年选

主编@王小王

收入@《溺水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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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有钱途的小说家”

    ——林苑中访谈录

1.我知道,你原来是写诗的,写过很多诗。你现在还写诗吗?你觉得写诗和写小说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我大学时代写诗源于读韩东的《他们》,那是一本很著名的民刊,启发和引导了很多人写作。我读《他们》后写的第一首诗歌我还记得叫《绾相思》,那时候民刊的力量是很惊人的。后来陆续的写过很多诗歌。现在写诗歌很少了,因为这个跟自己的状态有关系,《诗潮》杂志曾经发过我一篇诗学文章,在那个文章里我强调的是诗歌不是刻意而为之物,它是闪亮的一瞬。需要倾听,但是忙碌的生活,脚步慢不下来。应该学会让脚步等等灵魂。在那种情况下才能写出诗歌。这大概就是移居北京之后很少写诗的缘故吧。写诗是一种隐秘的表达,但它又是敞开的,当然只对少数人,读懂它的人。而小说不一样,小说就如果壳,它本是就是一个小宇宙。它相对完整,里面一应俱全。当然它不能完全看作是一个现实世界的镜像,小说世界和现实之间的关联一直存在,但是不是一种简单的对称关系。
2.你发表过几十篇中短篇小说,也出版过长篇小说。那么,对中短篇和长篇,你更偏爱哪种?能否说说你未来的大致创作计划?
其实,中短篇写作更能体现出技术,它是一个“小活”,它的丰沛坚实除了取决于对现实的敏感和体察,还在于你的价值观。你对这个世界判断力。或者说你有没有小说哲学。我现在愈来愈感觉到扎实的讲述一个故事,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至于,在篇幅上,无法偏颇和侧重。从写作愉悦度上来讲,中短篇更有意味些,就像一场限时赛一样。从起点出发,到终点结束,酣畅淋漓的感觉更突出一些。而长篇就不一样,那是一个漫长的旅程,也是一个艰苦的开拓挖掘的过程,那个时候的你就像驾驭着一个笨重的掘土机拱动着黑暗的泥土。你沉浸其中慢慢迎来希望的光亮。至于未来的创作计划,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知道变化永远比计划快,这是一个生活常识,其实也是一个写作常识,至少在我身上是这样。我现在在写一个长篇,已经写到九万多字。
3.著名评论家何镇邦说,你的小说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大胆的探索精神。他的话含着对你的技术上的肯定和鼓励,那么,你觉得小说仅仅需要技术就够了吗?你怎么看待小说叙事?
何镇邦老师这话是针对《沙发上的月亮》说的,当时这篇小说是刘恪老师约稿参加湖南《芙蓉》杂志路军杯小说擂台赛,那一期有李冯、徐坤等人。在这篇小说中的“作者”时不时的加入讨论,且引入“读者”参与。这个手法的运用目的之一就是让你一而再的中断阅读快感,以期激起更大快感的阅读体验。小说叙述技术到今天已经非常完备,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成熟,各种各样的写法都被实验尽了。但“怎么写”“写什么”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止,我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和写作的同道谈到了这话题,我们提到了写作创意学。这是一个崭新的概念,这个里面含着想象力的拓展,写作意旨和趣味等等。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成为一个作家,更难了。虽然现在身处互联网时代,人人表达似乎谁都可以成为作家。其实不是这样,成为一个作家不是更容易,而是更难。就像全民赛跑,何以你能胜出?其实这样一来成功的基数更小了。这就要求在写作上不断的探索和创新。当然任何一个小说都应该有它相契的叙事语言,简单的说,就是内容和形式相匹配。因此一个在风格上一成不变的作家很快就会被无情的淘汰掉。
4. 你打过一个比喻:故事是石头,小说是金子,小说家就是那个手执魔术棒点石成金的人。你是否在对自己充满自信的同时,也有不小的野心,甚至狂妄和自以为是?
一个写作者有野心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野心并不能代表不警醒。我觉得一个优秀的作家,它应该是警醒的,独立的,对尘世保持着足够的好奇和兴趣,还有足够的耐心去研究。仅仅有故事,不成其为小说,小说家不是传统意义的说书人,也不是“文以载道”的拯救者,它只是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来布置另一个世界。有人说,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就是将自己个人的想象强加于大众。我觉得说得非常好。
5.说说你的新书《沙发上的月亮》吧。这本集子中的作品,都是已经发表过的吗?都是你自己喜欢的吗?如果有其他更喜欢的,为什么没有选进去呢?
这本新书收入的都是在《收获》《山花》《芙蓉》《小说选刊》等文学期刊上发表过的。但是并不是每一篇都满意。由于编辑体例上的要求,这本书主要选择了一些关于婚恋内容的小说。它们在我的小说写作中,仅仅是一部分。或许这部分能快速的和当下人达到共鸣?其他的如我喜欢的小说《韦镇小道》《溺水手册》《五毛钱戏剧》以及《婚后的卡夫卡》这些篇目因为不符合这本书的体例而不得不割舍。或许会出现在我的另一本书里也说不定。
6. 《沙发上的月亮》里边,每一篇小说前面都有几句诗。这样做,显得有些诗意。可你不觉得这些诗句放在那里,有些莫名其妙,是在误导读者吗?莫非你就是想跟读者拽一拽?
每篇小说的前面都有一句诗歌,有的是引诗,有的是拙作。它在编辑体例上或许起到装饰作用?其实在写小说的时候,这每一句引用的诗歌和这篇小说是相通的,因此它不能算是太突兀。但是对于读者而言,我想应该不会存在什么误导吧。
7.你的小说,似乎有不少评论家的评论。但我怀疑,它们是否真正有读者,尽管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一些的。你的作品有过读者反馈吗,包括肯定和批评的?你的家人、同事等,读你的小说吗?你的妻子读你的小说吗?请说实话。
一个小说家永远不知道他的读者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肯定有那么一些,哪怕只有少数的几个,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的写作进程。就是这些模糊面影的存在,他写作的意义就会存在下去。对于作品的批评和肯定只要是善意和真诚的,我一律会接受,去思考。但是我不会为了评论家而写作。但是不得不承认,作为职业读者的评论家他们有时在写作视野以及方法论上还是值得吸取的。这不是矫情,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的家人包括我的妻子基本不读我的小说。她只关心我的工资条,但这不代表他们对我不支持。
8.你的小说大多发在文学期刊上,你好像也当过知名文学期刊的编辑。对文学期刊今天的衰败情景,你怎么看?这对你的文学发展是否也是利空消息?你觉得纯文学刊物会复兴吗?
文学期刊自有它们的生存法则,好像也没有到了衰败的程度。但也不容乐观。有人问福克纳看不看和他一个时代作家的作品,他果决回答说不看。我现在也很少阅读期刊了,但偶尔朋友的会翻一翻,了解一下他们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我觉得文学期刊的小说极容易形成近亲繁殖,这个是需要值得警醒的,我知道现在有很多的人仍然抱残守缺的相信八十年代文学遗留至今的通用法则,这个时代存有很多期刊小说写作者。其实,时代背景不一样,文学登陆的通道和途径也不一样了。现在很多人在线写作,网络化写作,造成了大量文学泡沫,貌似很多人在写作,也貌似出版了很多作品,但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很罕见。每年出版超过1200部小说,但是大半数最后化为纸浆,这是一件很奢侈也很残酷的事情。
9.你的小说,无疑有很强的现代主义特点。你觉得得现代主义的小说,跟先锋小说是否基本上是一会事?你选择这样写小说,有没有投机取巧、快点出名的成分?
现代主义小说和先锋小说貌似差不多,但是本质上是应有所区别的。先锋小说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空泛的概念,过于强调姿态和形式。它的偏颇的力量在今天已经没有当初余华、苏童那时候出现的有力量。现在言先锋写先锋小说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现代主义小说本身一以贯之的质素有先锋的姿态,思想、内容的前瞻和技术必备性。因此,现代主义小说和当下的诸多写作隔着一条鸿沟。属于两种轨道上的写作,甚至属于两个方向。这些与你所言要投机取巧快速成名恰恰相反,现在那些爆得大名的恰恰是那些跟现实媾和的功利主义写作。现代小说的写作在当下显然还不是主流写作。
10.你对时下流行的现实主义小说怎么看?比如官场、职场小说,还有反映知识分子堕落的,反映白领买不起房子的,等等。这些小说的叙述方法大多比较传统,可我觉得他们比你的小说视野更宽,思考也更有深度,对这你怎么看?
你说的是那些畅销书吧。这些功利化写作,名利双收,也没有什么不好。什么样的写作,总有什么样的写作者。他们代表着另一种写作生态。或许你不一定能写得出来。他们照搬现实,技术手段单一。对于这些在热卖的畅销小说,我不知道他们的思考深度在哪里。他们的写作,其实完全可以公式化,程序化。现在有很多出版公司很多职业写手已经形成了类型小说的生产线。它们已经是商品,是论斤两的产品。
11.说出两三位你喜欢的当代中国作家的名字。不要告诉我没有你喜欢的。并简单说出理由。
我发现这几乎是很多访谈里无法回避的问题。其实我明白这个提问里含着写作学上的姻亲关系,甚至血液关系。我觉得在写作的向导上,一定要找与自己气质契合的作家,这样你才能真正最大程度的渗透到另一个灵魂里去。当然,这样,你的获益才能最大化,余华曾经承认过他是一个活学活用的人。我喜欢的现代作家有沈从文,当代作家有余华,莫言和苏童。喜欢余华的纯粹,莫言的恣意汪洋,我羡慕他有一个“咀嚼现实的胃口和转换技术”。苏童在中短篇写作上依然是一个典范。
12.外国作家中你喜欢哪些?有没有外国知名作家是你讨厌的,也说出一两位。
喜欢的外国作家同样是一个很长的名单,有很多位,卡夫卡,加缪,福楼拜,科塔萨尔,略萨,马尔克斯,贝娄,艾巴辛格,赫拉巴尔,卡弗,托马斯曼,麦卡勒斯,福克纳,尤瑟纳尔,纳博科夫,麦克尤恩,厄普代克,奈保尔,库切,帕穆克等等。还有最近刚刚读到的阿尔巴尼亚作家卡达莱。他有一个叫《梦幻宫殿》的长篇,真的值得一看。我不太喜欢萨特和大江健三郎。大江健三郎除了我曾看过的《死者的奢华》,其余的我看不进去。感觉他过于矫情。
12.你从小城来到了首都,并且接连出版了作品。你还愿意回小城生活吗?如果回到了小城,你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写作,还能写得出好作品吗?
小城的生活是很舒适的,安逸的。或许就如鲁迅所说的那样,这种生活过于安逸了,就会构成了一种窒息。在当时来说,这形成了一种没有悬念清澈见底的生活氛围。按部就班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自己无法忍受下去了。可以做这样的假设:我回到了小城,并且安静安定下来,我相信较之于现在的状态,可能有更多的时间思考,阅读和写作。或许能写出满意之作。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它充满了悖论,同时也存在代价。
13.写作有没与你的工作发生过冲突?写作有没给你带来过写作以外的实际帮助?
写作和工作是两码事,我一直在努力把它们分开。但是冲突肯定是有的,主要体现在时间上。在我所在的单位,知道我会写作并且以写作为志趣的不超过5个人。因此谈不上有什么帮助,有时候甚至可能带来了反面的负作用。因为现在的公司需要的是职业人,而不是一个作家。因此我的写作行为一直是业余的,过去是,现在是,估计将来也是。
14.你想过通过写作挣大钱吗?你觉得你能不能成为有钱途的作家?
对于金钱,在写作之外谈论应该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谁都想在生活中能衣食无忧,并且财源充足。兰波、巴尔扎克、以及狄更斯他们都做过生意。作为一个生活的人,金钱是另一个生命向度里的重要物质。但我从没有想过通过写作挣大钱,而我的写作也挣不了大钱。那种有“钱途的作家”有另外不一样的道路。我不在那条路上,所以我不是一个有钱途的作家。
15.为什么你的小说中基本上都有青春和性关系?问个好奇和尖锐的问题,你个人的情爱体验,是否也很丰富和复杂?呵呵。假如离开男女情感,你还能写出小说吗,会不会江郎才尽?
我的这本小说因为编辑体例的关系,多是婚恋内容的小说。说白了就是讲述男和女的故事,男女之间最直接的就是性关系,也是男女之间的基本关系。性关系是男女之间关系的本质,但不是总和。它属于人性的一部分,但是它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妙用。当然,写性和性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日常生活中,我不非要通过切身的丰富体验来写作,我更倚重于想象力。一个作家在写作上关注青春和性,并不等于说他是春宫小说家。再者,男女情感是任何小说无法回避的元素。
16.你的小说中似乎经常几个时空、几组情节相交错,这样能给读者带来独特阅读体验,可是否有点过于追求形式,读者读多了会觉得雷同?你有没考虑过进行比较大的改变?
在现代叙事小说中,小说的时态、情节结构等,是一个基本的存在。在技术环节上渗透了我对这个题材的思考。与其说是追求形式的结果,还不说是小说题材本身所体现的内容决定的,你想,在男女之间的故事架构上,还有什么其它样式?正如我的小说里一个人物所言:现如今,谁没有那么点小破事?在我的其他小说里因题材的不同在技术贮备和匹配上应该是不一样的。我在努力避免雷同,因为雷同不是才华的问题,最终是态度问题。
17.问你个轻松点的私人写作问题。你几点入睡,是否因为经常熬夜写作,绞尽脑汁构思作品?最近在阅读什么作品?你喜欢喝咖啡还是茶?它们对写作有帮助么?
我通常在一点左右入睡,有时候有状态会写作,有时候会阅读。我现在大部分阅读都是在枕头上完成的。我最近在阅读一本叫《小镇喧嚣》的书,还有科塔萨尔的小说。我曾经和朋友开玩笑说,判断一个小说的好坏,就看是否在枕头上能让你读的欲罢不能。我对咖啡和茶没有过多的奢求,更谈不上喜好。我知道巴尔扎克喜欢喝咖啡,他喝了上吨的咖啡,它们燃烧了巴尔扎克的创作激情,但是也慢慢剥蚀了一个壮汉的身体。或许茶不一样,茶很养人。但是我也喝的很少,我喜欢白开水。
18.作家可不能是乏味的,你有什么个人爱好或者有魅力的特长,跟写作不相关的。比如像村上春树终身坚持跑步,王蒙会维吾尔语那样。
你是指作家的生活乏味,还是作家的乏味?这可是不同的概念。我以前教书的时候,个人爱好就是去打乒乓球。现在在首都,你要找人打乒乓球变成了一个奢望,要组织,还要约定大家都一致有空有这份闲心的时间,甚至还要大老远去预订台位,交付定金。我喜欢走路,现在上下班有那么一截路程,我走路很快。至于特长谈不上,偶尔也会和同事去KTV唱唱歌。
19.问个大的,大胆地回答,你觉得自己将来在中国文学史上,会是或者说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是因为它不可知。对不可知的事物我向来心生敬畏。
20.最后一个问题,有人评论你说,你像一个晨雾间,甚至是暗夜里的潜行者。你自己则说,小说家要挖掘人物的隐秘,要把影子里面的秘密揭示出来。你的作品《夏天,夏天》里,主人公之一窥探另一个主人公,《女人上树》、《铁皮鼠》里,主人公有对别人的窥探,作者也在引导读者窥探主人公,当然这不一定是严格意义上的窥视,但总之有那样的感觉和意味。那么,你是否觉得一位好的小说家,在某种意义上需要有窥视的欲望、能力和技巧?
这里的窥探实际上是一个中性词,不带有褒贬,显然不是我们常规下认识的那个“暗”词汇。它实际上是一种对现实和人事的切入和感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等同于观察。在观察里窥探的本质一直存在。一个小说家他(她)在保持着冷静客观的视角的时侯,他(她)已经形成了对他(她)关注的那个世界的窥视,这种窥视必需依赖于作者对现实世界的角度,一个好的小说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她)的窥视欲望的存在是他(她)对这个世界探究的兴趣。一个小说家在形成风格的过程中一定会冒着语言的风险找到自己窥探世界的角度和技巧。他(她)一直要保持对这个世界进行眺望的兴趣。
 (提问者:李清,《北京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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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70后小说家林苑中精彩之作《沙发上的月亮》在网易、搜狐、腾讯等连载。敬请关注。 http://data.book.163.com/book/home/009200050006/0000JJZ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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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而告之的同时,在此感谢我的责编秦玉琛,感谢北京燕山出版社冒着市场风险出版此书的勇气。

也特别感谢我的妻子以及家人,这么多年对我的任性而为给与宽容理解和支持。

也衷心感谢那些支持和帮助我的所有师长、朋友,以及其他相识和不相识的朋友。

 

这本小说的出版,在这个喧嚣经济至上的时代能给您带来一丝欢愉,足矣。

美国小说家菲利普罗斯说,二十年后小说会消亡,他的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但是电子阅读、数字出版的时代到来的确会给纸质阅读形成不小的挑战。但是我还是坚信小说不会消亡。我也有足够的信念在生存奔走中继续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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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读禁书及马尔克斯是一个特务

文/林苑中

 

 

1、  雪夜看卡波特的《圣诞节依旧》,竟然读得泪眼模糊。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岁末蒸年糕的事情,这个时候是最快活的,年关逼近,每家每户几乎都忙着蒸馒蒸糕,竹链子放在两条长凳上铺开,上面的米糕热气腾腾,糕面还有印花,多是蓝色和红色为主。磨豆腐家家也有的,自己家磨完就在自家锅里打卤,然后倒进吊挂起来的白纱里过滤。哦,工序似乎并不复杂,主要关键在于打卤,打卤及时豆腐便嫩,捧在手上成不了形。嘴馋如我,常站在那不移一步,等着大人从纱布上剥出一块热豆腐递过来。那时候每家都有一两个馋小孩。现在过年似乎没有这个景象了,一是馋小孩少了,二是好吃的多了。回忆中的食物别有醇香。当然,现在还没有过年,也没有圣诞。只是卡波特的小说引发了点回想。算是扯远了。但是那个热乎劲,那个香味,真的难忘。有的东西一辈子一辈子忘不了了,它住进了你的记忆深处。但它们随时会被点燃。点燃了,记忆就复活了。

 

2、  这段时日还读了略萨《谎言中的真实》,因为是访谈,断断续续地读,并不从头读到尾,大多随意一翻,那感觉就像大学时代随意走进一个教室,去听一个讲座。喜欢就听下去,不喜欢就悄悄地离开。其中略萨谈及他和胡利娅姨妈的爱情时那种率真令人动容(东躲西藏,爱颠痴狂)。略萨比他的妻子小一成,当然他的阻力非同小可,爱情是美好的,但是年龄是残酷的。他的父亲致死都没有原谅他的违逆。最近买了他的《公羊的节日》还没有来得及读。略萨的结构主义一直为人称道。当年教书的时候曾经研读过他的《绿房子》,还有《酒吧长谈》。后者是在某期的《世界文学》上读到的。

 

3、  略萨和马尔克斯的关系很微妙,曾经两人交恶。隐隐约约的从一些文字里感觉是老马对胡利娅姨妈有那么点兴趣。略萨给过老马迎面一顿老拳,把老马打成熊猫眼,老马还特地找来摄影师拍下照片,有考据癖的朋友可以去网上能找到。时过这么多年,据说两人现在开始冰释前嫌。说到老马,前两天看报纸,竟然被一条消息吓了一跳。墨西哥情报机关竟然曾经对老马监视达19年之久,甚至更多年,理由是他们认定马尔克斯是古巴特务(据报道大诗人帕斯也曾有此遭遇),众所周知,老马是卡斯特罗的铁板好友,他的左翼也曾经遭到略萨的指责。看情形,略萨是一个挺较真的人。

 

4、  最近读了一半《荒野侦探》,上次孔亚雷在饭桌上反复说罗伯特波拉尼奥很牛,这本几乎是他死前神灵附体写完的。书一出版我就买了看了,此前很少跟风拉风,这次破例是想看看打破马尔克斯神话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没有读完,初步的感受是:他之所以在拉美火爆被惊为天人,我想第一他把文学从拉丁美洲的魔幻里解放了出来,往常一提到拉美文学,总是魔幻主义,超现实主义。而这位仁兄却跳过这个火圈,老实的讲述了文学梦的征逐,算是另辟蹊径;第二我以为他在结构和技法上别出心裁,上中下,三大块,前后两部是日记体,而中间是访谈体,从文体对读者的吸引度上讲这两个文体是最吸引人的,也是最容易让读者参与切入的。看日记,有窥探之虞,读访谈,蓬勃嘈杂如在现场。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波拉尼奥的“无所谓”,他藐视前辈的写作,藐视不代表不尊重。他不在乎的前提是他可以“立”。所谓有破有立,破,破除了文学的迷信,魔幻的怪圈,立,是立起自己的文学风格,酣畅自在随意而又不乏章法。这本小说给我的启示就是:写作一定要放松,不要端着,更不要捏着。一泻千里的写作也未必就好,度,我觉得还是需要的。当然,我还将继续读下去,或许启发还会更多。

 

5、  北京的雪下得很大,昨夜还秋天呢早晨醒来就冬天了。这是一个意外的礼物。雪天是个读书天,在被窝里躺着,可以是本你反复阅读的书,也可是一本禁书,古人自来就有雪夜读禁书的爱好。我记得好几年前曾经还写过一首诗。不读诗歌的可以跳过去。但是我建议你还是看一看,这首诗歌是我多年来自诩喜欢的为数不多的诗歌之一。

 

         《雪夜读禁书》

 

         那个凉亭

         由方块字堆砌

         还有一道

         曲曲回廊

         在夜晚的风外

         摇摇晃晃

         他们的身体

         比一对烛火

         更加灼人

 

         古旧的衣衫

         挂在香艳的椅榇上

         一个嘹亮的腿

         就够了

         他显得极富耐心

         面对白皙的磨盘

         推来拉去

 

         窗外有雨

         也有风

         一枚树叶

         落在他的腰眼上

         就这么巧

 

         是的,就这么巧

         就这么神

         我说着继续

         捻动书页

         妻子在梦里翻身

         她什么也听不见

         我是听见了

         全无。

 

PS:喜欢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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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文化

 

4

阳光普照,外面的世界是那么鲜活而真切,而对于姑娘家,阳光是一种令人焦躁的东西,它和早晨卖豆腐的人亮着长长的嗓门,一路走过的滋润样子,总会让人感到不安,确切的说是它们有滋有味,一如既往的那劲儿使得姑娘家人的内心,一直空荡荡的。门前那条长长的发白的巷道,也变得不很真切,像一副苦胆。

她的父母自然在家里也是召集了很多的人,这里有她的长辈,亲戚,邻居,还有一些当年的同窗好友,当然还有她的一些隐蔽的情人,只是她当年初恋的那位,并没有出现在队伍里。就在他们搜寻的队伍出发的时候,有一个外地人来到了她家的院子门口,两眼通红。他一手撑住院子外的那棵香樟树,像是要努力的平息自己内心的悲和痛。有人看见他站了好几分钟了。他肯定是酝酿了好久才决定走进人群的视野的。那个人操着外地口音,要求他跟他们一起去寻找。没有人答应,也没有人同意。人们以一种沉默接纳了这个外乡人。

外乡人至多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一脸的诚恳,几乎不怎么说话,夹杂在人群里,毅然地走上搜寻之路。

这几天,不是她父亲做恶梦,就是她母亲做恶梦,他们总是半夜惊醒,拉亮了灯,坐在床上发愣。他们的恶梦里无一例外的是都做到自己心爱的女儿死了。凌晨的时候,她的父亲还产生了幻听,恍恍惚惚中他听见女儿在外面敲门。他开了门,外面却空空如也。他们都没有告诉对方梦里的内容。只是一味的发愣,还是发愣。显然她的父母都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母亲终于哭了下来,似乎恶梦真在慢慢变成一种现实,她能够感觉到那股可怕的真实慢慢的逼近了。

一想到这儿,她母亲的后脊梁就阵阵发冷,手心里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然后哭声变得愈来愈大。那些早晨来到他家院子的人们,都看见她母亲的眼睛红得真像个桃子。倒是她的父亲,一下子比以前憔悴很多,甚至有人发现,他的父亲似乎比以前还矮下去了半截。他父亲克制住自己,声调低沉,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

 

她曾多次试图自杀过,都没有成功。她从没有选择过那种惨烈的自杀方式,这跟她本身有的一种洁癖有关。譬如她不割腕,那样她的身体就会有红肿而残忍的伤口,譬如她也不会上吊自杀,那样舌头会伸的老长,且不说这老长的舌头很丑,而且脖子上定会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而且还有紫瘢。她也没有选择跳楼,她以前有一个小姐妹,就因为男友不要她想不开就跳了楼,她当时亲眼看见的,脑袋像西瓜裂开,红绿鲜艳的,惨不忍睹。她的小姐妹对那个男人死心塌地,那个男的一点也不好,好吃懒做赌吃嫖窑样样全。她那会儿不理解的,后来她发现,一个萝卜一个坑,一对蚂蚱上红绳,没有那么简单。有些道理,只能是慢慢的被理解的。

跳楼是不可选的,再说她有恐高症。三层楼往下看,都不敢。更别说七八层了。当然县城最高的建筑也就是八层,那还是公安大楼,里面那些人她似乎天生畏惧。如果论完美的自杀方式,服用安眠药是最好不过的。因此她尝试过安眠药,但被她的母亲发现了,然后在医院里呆上了一段时间,那种洗胃的滋味令她难受。每次她一想起来胃子就不自主的痉挛不已。她后来自杀的机会就不那么多了,尤其是从外地回来以后。

她在外地有过一次这样的机会的,那会儿她想着想着就想到她如何负气,又想到她曾经有的甜蜜和烦恼。然后就想到一了百了。但是总是有人阻止了她。就像她后来回到县城的家里,总有她母亲那双眼睛注视着一样。她几乎花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消除了母亲的戒备心理。然而还是失败了。她那天洗了个澡,将自己泡在浴缸里很久很久。她感到在浴缸里被水拥着非常不错,她几乎就想到了去沉湖或者跳河。但是一想到河道的弯曲,繁密的枝杈,有可能刮破她,要知道她的皮肤白皙娇嫩,滑腻如柔脂。想到这儿她就痛苦的闭上眼睛。

至于她后来还是选择了溺水这一自杀方式,已然不是她自己所能选择的了,确切的说那是死神的主意。

 

女人大概是和恨字脱不了干系的,尤其像她这样的女人。她恨那个曾经同桌的男友,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而他却有一种勒紧裤带走人的感觉。他妈说你前途要紧,不要理这个骚货精,说不理他就不理了。这个感觉一点不好,让她沮丧至极。此后她开始恨自己的家,还痛恨自己。有一天她决定把过去埋葬掉,于是有一天天不亮,她就爬上了去外地的车。慢慢的她忘却了自己,可谓这些刚刚恨毕,她又有了新恨。她对自己恨恨的说,日子过回头了,没有出息,她还骂自己天生贱货。她恨自己不该和那男的相识,曾几何时,她用力捶着他的背,说,你为什么不在街上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遇见我呢。

我们真不该在这种地方相遇,我们要不是在这地方相遇多好啊。她红着眼圈这般说,男的不说话,她便哭了下来。男的是和其他的几个男的一块来的,他们嘴里喷着酒气,脸上一律挂着淫荡的笑容。而他不一样,他只是脸部略显玩世不恭。当时她坐在几个姐妹中间,一看见他就莫名的心动。他的脸膛方正,宽额头,高鼻梁,嘴唇微微抿住。那会儿,她的芳心没有来由的忐忑不安。

他们去了包间,然后只穿一个裤衩经过她们的面前,然后就去了楼下的桑拿间。她没有抬头看他,但是能感觉到他强壮的身体挟裹而来的一阵风,那阵风夹杂着男性特有的气味,使坐在凳子上的她微微有点晕眩。那些姐妹正在和经过的男人搭讪,要他们一定找她们玩。而她说不出口来,尽管那个入行多年的姐妹开导过多次,她还是羞于启齿。有好几个男人浑身冒着热气,嘴里嘻嘻哈哈的从楼梯上升上来,然后大摇大摆地像一个个肥鸭进入了包间。凳子上一下子空了不少位置下来,她们都主动的揽活去了。还有几个和她一样坐着,忽而低头,忽而盯着墙上的那个裸体女画出神。她不由自主地扳着指头,耳朵里紧紧地捕捉着来自楼底下的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个等待的过程,事实上只有十来分钟,而她却觉得如此的漫长。她后来对他说,真的,我像是在凳子上坐了一百年似的。那会儿她撒着娇,坐男人怀里,白森森的双臂环绕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告诉他,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类地方,我不是辩解,真的。第一次来,然后第一眼就看中你。男人说。

她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的笑着,她的牙齿发出一种珐琅般的光质,其实她自己来这里才两三天的功夫,她放在心底没有说。还有好些话她也没说,譬如她担心他挑中凳子上的另外一个女人,譬如她见到他时竟然有些羞怯,这在此前没有过的。事实上,他踩着楼梯一上来经过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她对他说,她很紧张。紧张得要命。后来这个男人跟一同来的其中一个胖子说,胖子笑了。胖子说,这种人也会紧张,你还真幽默呢。男人说,的确是这样的,我牵她的手牵了一手汗。胖子就更笑得厉害了。男人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的紧张首先是手,然后是身体。她走在他的身后向房间走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男人出浴后肌肤上的那股蓬勃燥热。他们不说话,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两张床位,电视里放着唱歌的节目,咿咿呀呀不停。胖子躺在那儿,有一个女人坐在他的床边,右手抓住他的脚板,并且摩挲不已,嘴里怂恿着胖子要他开口。只要他开口,她说保证他舒坦。胖子不说话,只是盯着电视看,一切节目都是一个铺垫,真正的节目在后面。看得出来胖子对她的长相不满意。那个女人磨蹭了半天,怏怏的去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男的,脸上的笑很谦卑。他给他们茶杯里蓄了点水,就掩上门离开了。

他们后来换了一个地点,她牵着他的手,几乎像是一个秘密的仪式。转过一道走廊,然后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这个房间摆着一张床,有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方有一个磁画,画上的美人赤裸,双峰娇挺,两颊发红。她让他躺下去,可是他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哆嗦。但是他照做着她的话做,可是男人静静的躺着好一会儿,女人却哭了起来。嘤嘤的哭泣使男人坐了起来,他觉得该安慰一下。忽然,她听见他说,我们就聊聊吧。这有点出乎她的意外。

他们就聊了起来,他们的话题是围绕着她的经历展开的,后来他对她说,你当时没有聊自己家在山区,自己有一个上大学的弟弟,父亲卧病在床。

这使我相信了你的紧张。男人如此说道。

女人说,她当时的确心里有点难过,嘴里也就慌里慌张的,她知道姐妹们都会这样说的,可是她却满腔委屈得说起了自己的爱情。她说她痛恨自己。男人说,别这样,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女人忽而笑着将泪水一抹说,你和来这里的人有些不同。男人说有什么不同呢。女人略带撒娇说,就是不同,人家感觉得出来嘛。

男人很相信她的话,当即就把她搂在怀里。男人说他来自江那边的一个城市,他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说来就来了。

事实上他们真的是聊了一会天,胖子很不相信。胖子说,你别逗了吧。男人走在胖子身后,在厅堂里又折身回来要了她的手机号码,她给了他。她看见他出了门,消失进下午耀眼的阳光里。那种耀眼的光芒使她恍恍惚惚,她有点难以置信。出房间前,他说他还会来看她的,当时抱着她,用他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忽得眼眶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男人就用公用电话打响她的手机,她正在长凳子上出神。她怎么能这样呢,她自己也对自己这么说。可是她就是这样了,一直发愣。有几个男人要她过去,她都不予理睬。她的手机在手里颤抖着,她笑了起来,男人告诉她,他下午在这个城市还有点事情,晚上宿在某某宾馆里。如果方便,可以见上一面。她潮红着脸嗯了一声。旁边的姐妹是看在眼里的,她们说,我们这些人和他们那些人是不会有什么爱情的。姐妹间,爱情是很神圣的,她们谈到那个事都一律从不叫做爱,她们说,和自己的爱人才叫做爱。我们这个那应叫性交。性交,这个粗粝的词汇第一次还让她脸红过。之后姐妹们笑话了她的。她当时希望下午的时光尽快过去。后来她对他说,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晚上男人的确宿在某某宾馆里,胖子先是坐在他的房间里说着什么,然后看见她进来就不说话了,并且借口离开去了别的房间。男人告诉她,胖子过去打牌了,隔壁还有其他几个朋友。男人还告诉她胖子刚才说,她是不会来的,因为这是游戏规则。男人要他等着看,他是相信她的。正说着,你就来了。他只得闭上嘴。胖子后来还奉劝这个男人不要陷进去。男人跟他说,有数。他们洗了澡,然后在里面做了爱,之后在床上又做了一次。这次她没有紧张,很放松,很愉快。事后,他商量着如何给她找一份工作。

男人终于回去了,在路上胖子百思不得其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不语。胖子说,你别犯傻,他说,有数。胖子说,你有个屁数,你可是有老婆的人。他说,这重要吗?胖子说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不重要。他回答他说,那就对了。胖子白了他一眼在车上继续睡去。

关于她的故事就这么个情形,所需要补充的是,她后来还去过江那边的城市,他不再用公用电话联系她,他跟她短消息来短消息去。他和她是在宾馆里相会的。他们只能在那儿相会,她也不奢望去别的什么地方,譬如他的家,或者他单位。男人站在窗帘边上,透过玻璃他将他的单位还指给她看过,她看见那个方形的高楼还有上面镶金的字。她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对她说,你要有一份工作。正当点的。她点点头。他说他会帮她的忙,要她放心,他已经想办法了。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为什么老天不安排我们另一种相遇方式?他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就要出来了。

 

 

5

在菜场里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熟人说了一席话之后,他去了一趟县城的档案馆,他自己也承认自己这是一种古怪的热情。档案馆面朝南,在县政府的大院深处,那里长满了荒草。一条发白的砖石小道,一条不是很长的过道,通向院落。他毫不犹豫打开过道上的一扇门,后来他几乎很后悔自己的贸然行动,这个过道的门几乎就像一个机关。他一走进院子时候,就听见一阵风将那扇门关上了。他现在显然是无法再去打开门了。他貌似被关到了过道之外,事实上他却被关进了院落。院落里空荡荡的,档案室门窗紧闭,一把挂锁出奇的大,很是醒目。临午的光线在门口的一棵香樟树上,吱吱的作响。

前面是一堵墙,墙体已经剥落。墙跟前有几株攀援植物,还有几朵小花自顾自的开放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一棵树的树影在地上一寸一寸的移动。

他被自己这个荒谬的举动弄得笑了起来,他想点一根烟,可是那边墙上有禁止吸烟的字样,他只得将香烟又放进了口袋。忽的,他站起身来,观察四周,看是否有什么出口。他想到,如果档案馆的人不来上班,他可能一天都要困在里面,无人知晓。他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出了一身汗。他想起老伴焦急的样子了,他该怎么办呢。他还记得自己站在菜场里,抽了一口烟对老伴说,你先回去吧。他要她放心他马上就回家。他坐下来想着对策,他想爬上树,眺望,然后呼叫。可是他自己知道那样做是将自己置身一个更加险峻的境地。再说,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子了,那个时候,他确乎就是骑在一棵树上渡过了难关的。

那会儿,他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喊口号的人从树下经过,他的名字也混杂在一堆名字当中。他的父亲是在路上死的,当时人很多,像一道汹涌向前的波浪。他父亲在戴着高帽子的人群里,走着走着,突然一软,然后就瘫倒在地上。没有人顾及到这个历史反革命的突发的心脏病,谁也没有听见他的疼痛和呼喊。有人甚至踩断了他的一条胳膊。他和几个热心人晚上将他父亲拖回了家,三天守灵未满,然后就悄悄的埋掉了。埋掉的地点,因为是黑夜,一直到后来他都无法确定,后来那一带搞了开发,砌了高楼,就更无从寻觅了。就在第二天的下午,他家楼下站满了人,甚至楼道,都被站满。他们无一例外气势汹汹,甚至有的携带凶器。他家的门忽然间被一些粗鲁的人撞开了。他们对他推推搡搡,当面给他扣上高帽子,然后他几乎被反剪着身子,很快就这样被粗鲁的拖上了街,人群的呼喊铺天盖地。什么父债子还了,什么反动革命的兔崽子了。每天批斗回来就躺在床上喘息,身上到处都疼,像是骨头要散架。

有一天晚上有好心人从他家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这个纸条他一直无法忘怀,上面写着:非常时期,人心不古,想法子脱身。他很感激那次提醒,否则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对抗下去是无用,也是无意义的。后来他就选择了一棵树,这棵树现在还在公园里,它枝繁叶茂,可谓历经沧桑。它还多次的出现在他的梦里过。公园里有很多的人在树下,跳舞,打拳,抖扇子,练功。大概谁也无法知道这棵树曾经救了一个人的命。他的老伴是知道的,那还是很多年之后,这个事情是夹杂在当时很多平反昭雪的事例中被讲述的,只是他一直没有跟她说过,那个逃过生死一劫的人就是他自己。之后他几乎也没有这么说过,那是一段艰难岁月。他总是说,当年那个叫朱登奎的人,也该应他活了。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他一直在树上呢。当时,很多人都以为他畏罪自杀了呢,因为在运河边找到了他的一双鞋,还有一封自绝书呢。

忽地,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还从没有有过一个如此安静的一个人的时光呢,一个老人难道不需要安静吗?可是他发现他一辈子下来,似乎从来都处在一种尘世的嘈杂和喧嚣里,他耳朵里从不缺少,儿女的争吵,老伴的唠叨,等等。他不由自主地又掏出烟来,只把烟横在鼻尖下来回的嗅着。

他是无法忘记那段树上的生活的,这几乎像是一个传奇,令人难以置信。事实上,历史造就了不知道多少传奇。白天他就生活在树上,晚上悄悄的溜回家,拿点吃的东西,包裹总是很小,大了怕暴露了行藏,有时候他在树上待上好几天,甚至个把礼拜。在树上一段岁月之后他隐姓埋名去了外地一段时间。之后风波平息他又回到了这个小县城。当他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是有了妻儿老小的人了,他还带回了外乡的口音。不止一次有人在街上错认他,他总会听见人们这么说,你很像一个人,不过他已经死去多年了。他或者用外地口音附和一两句,或者干脆就笑笑。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老人,儿孙成群。可是即便如此,他像是什么也没有拥有,这一个空落落的念头是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的。他坐在台阶上,他感到一阵悲伤。如果我是朱登奎的话,那么那个余平白是谁呢?他忽然间不再盼望着赶快从这个院落里出去了,甚至希望今天档案馆的人不会来上班了。

然而,档案馆的人还是来了,只不过他们比以前上班的时间迟到了一个钟头,一个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年轻女人开了门,进了院落。她似乎对院落中呆着的他并没有感到惊奇,她并不看他就告诉他说,经常有这样的人来到这里,被巧妙的关在里面。这个年轻的女人说话语调平稳,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她边穿过树影边补充道:大部分都是你们这么一把年纪的人。她的脸白皙在树影下走过像是一个蜡人一样。她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坐下来准备继续阅读。看得出来她似乎并不想真正的给他看些什么,她说,你们这些人啊。话音里开始有些无奈和叹息。说着便打开一个蓝色封皮的来访登记本子,让他在那里登记。

登记完后,她问他找些什么资料,他告诉她,他想查一些关于一个叫朱登奎的人的资料,他在一九五三年左右被迫害后下落不明。他还想就此作些补充说明,可是对方却将那个蓝皮本迅速的合上。到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才有了表情,她几乎满是愠色的对他说,什么意思啊,朱登奎老同志。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刚才填写的来客名字。哦,他想争辩什么,可是对方怒目圆睁,要他滚蛋,并且说遇见你这样的人不是第一回了。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下了台阶,穿过院落。他想去跟那个年轻的女人做一个说明,历史是一个复杂的玩意,她那么年轻,不理解个中缘由可以理解。可是他刚返身来到台阶上,就看见对方狠狠地将手中的书很响的摔在了桌面上,然后一手拿起电话准备报警。他不得不离开了,从档案馆出来,再到出了政府大院,他都不知道是如何走出来的。他满脑子的是那张发怒的脸,她的脸很美,发起怒来几乎有点走形。他的思绪如乱草。他本可以向自己的家里走去,经过一个菜市场,再经过一个百货商场,从一家小超市身边斜插进巷,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到达他的家。然而他没有往家的那个方向而去,而是一路向西。

这条路通往体育馆,路上有很多的人骑车往那儿去,有一场马戏正在开演。老远就能听见喧天的锣鼓声了,他看见一些孩子奔跑了起来。他像是受了这一欢快气氛地感染,也不知不觉地脚步快了起来,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坐在他父亲的车座垫上,前倾身子手抓住车笼头。他的父亲则坐在后座,踩着车。父子俩都剃个平头,车笼头上挂着一个救生圈。他们一路说笑。他盯着他们看,直到体育馆的那扇门吞没了父子俩的身影。他站在那有好一会儿工夫,当时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儿子。他走进了体育场的大门,一溜边的小摊贩都无一例外的盯住他看,那种感觉很是奇怪,似乎他的脸上有什么字。

空荡荡的篮球场,水泥地白花花的。肚子有点饿,他买了一个面包。面包油手,他很快就吃完了。他打了一个响响的饱嗝,那个小摊贩找零钱给他的时候为此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的确响了点。旁边站的一个女的鼓动他买瓶水,或者买几个苹果,他眼睛瞄了瞄矿泉水和竹篮子里一个个水亮的苹果,不接话。然后转身走了。他在体育场逛了至少有两三个小时,奇怪的是后来他的家人寻找到此的时候,却少有人记得起他来。

体育场的那个方台已经破旧,上面的瓦砾横陈,横梁还露出一截,下面的荒草虽然比别处少些,但也已经漫过脚脖子。有人躺在树影下的草丛里,他起初并没有在意,他完全是信步而至,他跟他们说了一声对不起。声音很小,但是他自己听清楚了,他像是闯进了别人的禁地,心怀歉意。草丛里的那对男女并没有说什么,继续用嘴忙乎他们的。体育场的跑道是一个大大的椭圆,看上去粗糙又顽劣。天上的一块阴云散去,下午的光线突然的撒在他肩上,他站在旷荡的体育场上,很是突兀。他开始向东南方向走,那边的巨大的铁栅栏内,有人在游泳池内打着水花。不止一个人。

 

栅栏生满了锈,他的一手抓住,手便抓黄了。他搓了搓掸了掸,那层锈斑像是融进了肌肤。隐隐的,让他觉得不快。他这个不愉快地感觉搀和着一种洁癖,决定了他后来的走向:运河边,码头。他站在栅栏边上盯着泳池里看,有一个三十不到的男子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泳池边上说话,泳池里蓝蓝的水光映着他们的脸,还有白皙的腿。他们并没有发觉栅栏外有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女孩有点羞涩,似乎不敢抬头,而男子一直偏着头,视线落在她的胸部上,那儿像蒙上布的一对小酒盅。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他们相继滑下了水。那女孩显然是第一次游泳,男子劝说她将有斑点狗纹的救生圈放在一边,男子说,要胆子大点!要胆子大点!女孩子胆战心惊的照做了,只见她慢慢的移动着,水已经到了下巴。她肯定在水底掂着脚。如果不是后来一个淘气的男孩猛地跳进水里,她是不会慌张的。水花一溅开女孩子就忙挥舞着手了,她嘴里尖叫着。这让栅栏外的他随着也紧张了一番。其实换了他,他大概也是如此,天下的旱鸭子都是这个样子。好在立马那男子就过去抱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女孩才安静下来,水花已经平息。她的脸部惊恐而兴奋。她撸着头发,和脸上的水珠。

他在栅栏外看得很清楚,那个男子向那个淘气的小男孩眨了一下眼,笑了一下。小男孩像一条小鳄鱼游开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他看见那个男子开始教女孩游泳,女孩忽而尖叫,忽而大笑。泳池里人又多了起来,他从栅栏边走开了。

他对手上的黄锈斑不知所措,他想应该找个地方洗掉。他几乎绕了一个圈,走到了体育馆的东侧,泳池的入口在那儿。有一个和他岁数相差不远的老头坐在一张硬木椅上,手里拿着票本子。自行车摩托车有好几辆排在那儿挡住老头的腿部,老头像是打着盹。他看着铁栅栏里面那口方正的大水池,蓝莹莹的。他对老头说他想洗一下手,说着手亮出来给他看。老头说不行。会把泳池里水弄脏了的,我担不起。

那么,这附近有水龙头吗?他问道。老头说,你自己去找吧。应该有。事实上,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几乎围绕着这个体育馆转了一圈。体育馆像一个扎了口的大口袋,里面空荡荡的。他央求老头,老头还是不松口。你到河里洗不就行了嘛,也没有几步远。要不你打一张票。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老头撇眼看着他手上的锈斑如此说道。这话倒真的提醒了他。不过,他没有马上转身走开。而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老头说话敷衍了事,他只得看了一会儿漾动蓝光的泳池,问了几句诸如每天来游泳的人多不多之类的淡话。他很觉得无聊,且看见老头唇上的一颗痦子在抖,也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离开了。他走了一阵子路,然后就到了运河边。运河堤上一如以往,死一般的沉寂。他在运河边上的那个凉亭里坐了一会儿,他觉得腿有点酸累。他想,他真的不该和那老头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凉亭里很静,四边的树木传来了惬意的风涛。

之后他就来到了码头上了,码头很好找,码头和记忆中一样,几乎就没有变过。河水还是那么混浊,在码头上依旧看见河心的那座灰灰的孤塔。他记起那一个遥远的黑夜,他蹲在码头上,将自己的衣物放好,然后悄悄的溜回去的情形,比做贼还要紧张。他还记得当时他的心噗嗵噗嗵的,真紧张的要命,那次一只宿在水边的野鸭都能吓出他一身的汗呢。

手上的黄锈斑显得很顽固,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嘲笑自己刚才撩水多少有点浮皮潦草了。如果将这些他多年苟活的岁月掐去,回到了过去,他会怎么样呢,他还会真的跳河吗?就像当年那些拉他游街的人知道的那样,而不是成为一个改名换姓的人。那么如果这样,他的死会不会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秘密,就如同当年他没有死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秘密一样呢?他被这个古怪的念头紧紧地抓住了。他洗了一遍手,返身从台阶上来,之后他又回头下了码头。码头一截几乎与水面相平,上面布满了危险的绿苔。

 

水里像一层胶水那样粘稠,有力。他被水吸住了一样,他挥舞着手想从水面上起身。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那边的停泊的机驳船还很远,再加之这边的葱茏的草木很难看清楚这边码头发生的一切。如果塔上有人倒是可以看见他在水中挣扎的,可是塔从来都是孤绝的。河堤上少有人走,偶尔有人骑车经过,但是都踩得飞快。他喊了几声,都被水呛回嗓子。那远下去的码头,那运河的堤岸在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否愈来愈高起来呢?谁也无法得知,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慌乱的水花早就模糊了他的视野。可以想象,在那刻里,他的人生就像一张浸了水的照片,慢慢的消失了上面的色泽。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平静了。

 

6

他们谁也没有看见她从草地上站起身来,然后围绕着她的身体看。她躺在那儿像是酣睡,她对她的睡姿不甚满意,尤其是那个五十开外的老女人将她的白底黄豌豆花裙子理了理之后,她的睡姿显得很不自然,使得她那光洁湿润的脸部和她身体很不相称。她身上那件裙子将她裹在一层静谧之中,这是江那边的那个男的给她买的,她穿上转着圈子给他看,那会儿她的内心既甜蜜又难过。他还给她买过好几样东西,譬如一个手镯,一个钱包,一个发卡什么的。虽然并不是很费钱,但她喜欢得不得了。这一切她是放在家里的抽屉里,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就像谁也不知道她在离家万里的另一个城市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又回来?这个女子在别人的眼里总是如此:摇曳多姿,有几多神秘。

当然,这种神秘感,现在没有了,她现在只是一个物体,和一个粗粝笨重的麻袋差不多。

似乎眨眼间就中午了,在她躺着的这块草地上,就一直没有断过人。人们叽叽喳喳的,大抵在议论着她的相貌之类的话什么的。有一群人在河提上走过来,他们的步子急匆匆的,忽然她看见在人群中有他,他明显的消瘦了。他从人群里快步奔到了她的身体跟前,他开始摇她的胳膊,眼圈红红的。她想信他是想哭出来的,可是始终没有哭出来,嘴里喃喃的一直反复说着一句话:你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傻呢。他略带哭腔的外地口音很快就被围观者注意到了,他们在议论着这个眼前穿着整齐,略显憔悴的外地男子和她的关系。她感到高兴吗?可是她的身体对他的摇晃毫无反应。

他还轻轻的摸摸了她的脸蛋,不过很快就被人拖开了。然后她的爸爸跌跌撞撞的来了,他就瘫坐在离她的身体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那个眼睛深陷的人很快也被人搀扶起来。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端来一把椅子,让她爸爸坐了下来。她爸爸过好半天,才哭了起来。这显然不是一个会哭泣的男人,一哭起来只是声音和双肩在颤抖不已。

人们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将他们弄回家的,城乡间的中巴车没有一辆愿意运送一个死人。出多少钱也没有用,他们挣钱是很图吉利的。最后还是那个承包荷塘的麻子找来一辆平板车,他们七手八脚的将她搬上了车。平板车的木板上一个钉子突出来还刮坏了她的裙子。谁还在意呢?她上车后,平板车就开始滴水。她的爸爸也坐在车上,从地上扶到了椅子上再到板车上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呢,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眶。他木木的盯着她看。回到家以后,他就病倒了。这个可怕的厄运还将她的妈妈打倒在床。按照本地风俗,她在家停放了一天一夜,就被一辆面包车远走了。她看见了棺材。她的身体被放进了棺材,那两个来自火葬场的女工,几乎将她的身体重重的摔了进去。好像棺材有点小,她们用力将她往下摁了摁。这令她惊骇不已。她看见他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

一会儿工夫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队伍穿过街市,然后经过一条枫杨树大道,往城南火葬场而去。她看见自己的身体摆放在那里,她还看见来送行的人群里有很多亲友,熟人。他们一律的红着眼圈,有几个哭出了声来,她的父母被亲戚几乎架着走的。后来她就没有了,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推进了一片通红中,轰的一声,没有了。她觉得给家属放这种最后的录像有点残忍。她看见母亲在一个亲戚臂弯昏厥了过去。

她后来跟着他们回到家后,一直没有离去,她看着他跑前跑后,忙忙碌碌。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有一层令她愁肠寸断的关系。她家空荡荡的,家里的物件像是前所未有的绷着脸,紧缩着身子。巷子里在第二天的晨曦里依旧有人亮着嗓子叫卖豆腐,街上的孩子还会在她家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玩耍,跳绳,跳房子,猜蒙蒙。她的爸爸会拧开龙头接水,刷牙,捶腰叹气。她的母亲坐在阳光里变老了,脸上开始像橘子变小起皱。她也慢慢地成为时光里的一个故事。

他在她家呆了好几天后就离开了。他们的故事就此完结了。完结了也好,不然能怎么样呢。

 

而他呢,那个叫朱登奎的溺水者,也很快奔向了这个故事的结尾。黄昏时分已经降临,天边有一弯月亮。树梢上因此蒙上了一层银辉。近旁扑棱棱的有鸟从河边的树上飞起来,射向了远处。河堤忽高忽低,流水还算顺畅,月光能够照到他,他的鼻尖和衬衣的纽扣在闪光。他的头发和胡子好像比在第一章出现的时候又长了许多。他依旧保持着一路下来的姿势,从容而惬意。

他的五儿子是在下午快三点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在某某处有一个人像父亲呢。他的五儿子当时正在麻将桌上,闻讯后立马丢下了麻将。他还找来一辆车子,当然凭他五儿子的神通几辆车不在话下的,后来人们见识到了他的葬礼,一路吹吹打打是真正的浩浩荡荡,耀武扬威。除了二儿子还在远郊的厂里,他的大儿子,四儿子,小女儿,还有孙子孙女,他们都上了车。

他们在自家门口上车的情形像是全家去郊游。对余家来说这个消息既好又坏。应该承认他们脸上在上车的时候,是挂着笑容的。他们甚至热烈的讨论起来呢,要知道他们一度没着没落的期待与等候过的。只是车子沿着河堤越行越远的时候,他们才全部不说话了。眼睛眺望着车窗外,看着白天的光线在亮亮的河面慢慢的暗淡下去。继续说话似乎就是一种大不敬。

车内他们沉默的脸随着路面的坑洼不平而摇摇晃晃,暮色开始扑进车内,在他们的脸上堆积上另一种光彩。车子经过一座拱桥之后,就走上了一道枫杨树大道,一切静谧得很,只听见车子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偶尔那个胖胖的司机咳嗽两声,此外静的都能听见枫杨树叶的声音,悉悉簌簌一片。

他的小女儿首先看见了他,她的头几乎一直探出车窗,有人站在路边向他们招手。河面上铺着一层黄昏的光亮,他平躺在那儿,远远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那个路边招手的人说,你们看看,看是不是的。他的五儿子给这个人点了一棵烟,黄昏的空气里弥漫一股金黄烟丝的味道。旁边还有稀落的几个人影,他的家人一个个的跳下了地。地面不是很平整,其中一个几乎打了一个趔趄。河畔高斜坡有点陡,这给他们在暮色里辨认增加了点难度。

他的五儿子说,好像不太像。身子没有这么壮。也没有这么长啊。

他的大儿子打断了他弟弟的话,说,不是他是谁呢!四儿子站在一旁视线没有移开一下。

他的小女儿要下斜坡看个究竟,可是太滑。不是他的孙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就滑下水了。他的孙女说要是有个手电筒就好了。司机说,用不着,说着他一脚蹬上了车迅即将车子头拨了向,对着河面,然后打开了油门。一道光柱顿时射在了河面上。她的小女儿先哭了起来。之后他的孙女,孙子和四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天愈来愈暗了。

他大儿子说,我说是他!就是他!他的五儿子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下之后就开始想办法把他弄上岸。他想跳下水,把他从水里抱起,可是所有的家人都不赞成。他只得想其他法子,譬如用脚够,够不着。他们是用树棍子将他慢慢的勾到河边上的。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的四儿子和五儿子站在河畔踩着泥水和草将他抬上了岸。大概是由于他们的哭声,惊动了附近的人们,引起了他们的围观,他们嘴里小声的议论着,盯着地面上黑乎乎的一团。他的五儿子打了好几个电话,似乎都没有用。他的家人在稀薄的夜色中和那个胖胖的司机说了好一会儿话,为了避忌讳,他的五儿子决定给司机点钱。胖司机答应了,但是他只答应放在后面的后翻盖里。也只能如此了,最后他们就将他放在后面,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放了进去。他五儿子说,老头子委屈你了。胖司机盖了两回,没有盖上。他说,路太颠,怕颠掉了。他的大儿子将他潮湿的腿又往里曲了曲,最后总算盖上了。

车子在一路的夜色里绝尘而去。他家人的哭声很快就在那些充满好奇心的围观者的耳朵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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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手册

 

(杂志发表时稍作删节,此为全本)

 

 

文 / 林苑中 

 

 

喂,上游的健康人

到明天有多远

 

——北岛《无题》

 

你奔跑于大地上,如同惊弓之鸟,
游移的目光分开树木,
精疲力尽,逃离开
你脚下或身边一团团难缠的野草。
而在凌晨你将遇见河的支流——
你将明白,错误不是命中注定,
然后你在河上死去,以便在水中看到
鱼的影子渐渐靠近。

——(俄)英卡·安娜托里耶夫娜·库兹涅佐娃《惊弓之鸟3

 

 

1

他到达小集镇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晚风在河面上激荡,傍河的那条水泥道路和水面一样开阔,并且发白。路上偶尔有一两个骑摩托车的一闪而过,这之后路面上的寂寥和附近不远的那些散兵游勇的房屋呈现出一种难言的空荡,这大概属于平原该有的平淡无奇吧。

水清碧,很平缓,像是要徐徐的挺进小镇的腹地。两边的枫杨树愈来愈密集了,婆娑的叶影和响声在水面哗哗啦啦,扑打着他的脸面。开始有些人声,和些微而真切的嘈杂,有几个人影在树梢上降落下来的薄暮里走动,手里像是拖着农具,格朗格朗的。还有平板车的声音,好几个苹果贩子开始收工了。有拖拉机从那边高拱桥上轰隆隆的经过,水面抖动着,向他的耳里传递过来一波一波的机械的轰鸣声。

事实上他已经穿梭过好几个这样的集镇了,他的抵达或夜晚或白昼。小集镇有稀落的灯火,一如夏夜的星辰,寂清而迷人。当然,谁也剥夺不了他继续享有的一个死者的孤独。至于小集镇的白天,少不了的热闹,那些平原上的喧嚣犹如一小撮散淡的热风,在人们的脚步和呼吸里传播出来。岸上,他们总是纷沓而来,他们指指点点。死者是永远拥有自由的,用不着考虑他会介意这些,无休止的旁观,孩子们扔小土旮旯,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有人说,他像极了一个途经此地的古怪游泳者。事实上,他的确很有吸引力。他昂面朝天,一路漂流。对于人们的议论和注视他根本用不着理会的,谁都知道世界上死者最强大。

高拱桥过后,是一些潮漉漉的码头。有一盏高杆灯屹立一旁,它的身后是屋顶,还有些树影。有几条船泊在那儿,其中有条围着芦柴席,上面贴的对联在灯光里很是刺眼。只有月亮上来后,它才稍微暗淡些。这里本来是一个粮站的码头,以前的热闹现在没有了,那只是人生庸俗梦里的一个小小回忆罢了。这里只有寂寥,即便其中一条机驳船上,传来一个孩子响亮的哭声,也是如此。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来到了甲板上。头发散乱,像一小蓬草。

女人来开船舱的门,门的滑珠不太灵光,一用力,船晃动了起来,他已经贴着了船帮。他的位置显然恰到好处,如果他真的原意,完全可以看得见女孩子小苹果样的脸蛋,但是他像是只愿意听着似的。孩子是看不见他的,除非孩子趴在船舷上。如果孩子看见他,大抵会尖叫起来。吓坏了孩子是一件罪过的事情,无疑这个位置再好不过。月亮升上来了,照到了他斜伸一旁的半截腿,和看上去崭新无比的皮鞋。

女人哄孩子哄了半天,才将孩子劝进去。一声巨大的拉门声之后,船舱里的声音只是一些琐碎而细微的音节,加之水浪轻轻敲打船帮的声音,传导水面上已经很是模糊的了,这船家的事情是和他没有关联的。那个船舷下的一小块静僻之所,他没有呆到天亮。或许你要相信,就是深夜里的船,因为一波一波的漾动,使他离开的。在这个世界上纷纷梦起的时辰,或许你要相信是船上女人曼妙而快活的哼声吓走了他。

或许就是这样的,他离开了不久,他的身后有一个人往水里撒尿,尿水在月光里有一道弧,水声响亮。

事实上一路的清风月色使他的样子依然孤独,并且还有一种难以企及的从容。

 

就在这条枝枝蔓蔓的河流上,一年到头来要有很多的溺水者经过。当然,谁也不会去做这样的统计,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吧,时间的长河里飘满了形形色色的尸体,然而这些仅仅就是一种想象而已。因为谁也无法将那些溺水者集中在一个纬度里。就像诗人们所说,那是一些不同的死者。他们不仅脸孔,服饰不同,而且他们的语言也不尽相同,要知道他们生前可能操着各种方言。他们有不同的身份,和家庭背景,他们死因各异,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一路漂流,悠悠荡荡,始终闭口牢守自己生的秘密。

朱登奎,数以千计的溺水者中的一个,他浮现在南门水闸的一个清水荡漾的湾塘里,脸部白白的,有点浮肿,头发像水草,他当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那身藏青色的衬衣,胡子很长,在河面上因为下午阳光光线的缘故使他看上去胡子仍然在滋滋的生长着,像是水分充足的草一样。他的眼袋很深,鼻子在平平的面孔上更显高挺。至于他的年龄似乎模糊难辨了。朱登奎在河面上就这样朝天仰着,有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无人问津,一个在河边放鸭的鸭倌看见他在水面上的位置移动了大约一米的样子,不知是水流缓慢还是什么其他什么缘故,他顺利的水上路程总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碍。

好几天后,鸭倌看见他还停留在那儿,水花生和一些庞杂的水草缠住了朱登奎的腿部,于是他用一杆长长的竹篙将朱登奎捅了捅,他想将他推出湾塘,推上顺风顺水的河道。他推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推得动,那边河塘上有两个人走着的时候,他想喊他们来帮一把。可是他们往这边看都没有看一眼,鸭倌是一个结巴,而且结得非常厉害。熟悉他的人们都说,他的嘴里吐出的话断断续续的就像是鱼吐的泡泡。

那边的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走了过去。他们一直没有回头,步子真地走得很快。他们像是急着赶到哪儿有什么事。

鸭倌盯着河里的溺水者看,他忽地觉得躺在河面上的家伙倒有点怡然自得的意思。既然这样,那还关我什么事呢?

紧接着的事也是忽然间发生的,他像是一个疯子似的在河堤上狂奔起来,被他追上的两个人几乎吓了一跳。他们过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结结巴巴的人告诉他们,河里的那个死人手动了一下。他们听后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笑着将牵着他衣角的手用力掸掉,揶揄他说,哦,这我见多了!我还看见爬上岸回家吃晚饭的水鬼的呢。

结巴鸭倌就开始扯另一个人的衣角,这个人沉下了脸骂他神经病,身子一让,根本就没有让他逮着。那个笑着还要揶揄下去的人被这个人拽走了,他对他说,你理这个神经病干什么呢?!

结巴鸭倌最后胆战心惊的回到了原来位置上,他盯着朱登奎的袖子这儿看,他似乎又看见手动了一下。河堤上一下子看不见什么人影。他用竹篙捅了捅,他笑了起来,原来是好几条鱼。他们从溺水者袖筒这儿鱼贯而出,然后轻轻一仄身一摇尾就游走了。鸭倌撵着他的鸭群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想着就会笑起来:自己真是大惊小怪了。

作为溺水者朱登奎,被结巴鸭倌用长竹篙捅出湾塘后,他的路途就顺利多了。虽然在傍晚时分的时候他还在半路上,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惬意,双臂平放在水面上,舒坦至极。晚霞染红了河边杂草还有一丛丛水花生,他苍白的脸孔甚至像涂了一层胭脂色。这个时候他哪里像一个死者呢。如果他愿意睁开眼睛看的话,阔阔的河面上那层绚丽的天空一定是他一辈子从没有见过的,鸟儿从空中向南飞过。河堤倾斜的很,也很高。好在通往南门大闸没有什么岔道,所以他很顺水,偶有晚风起时,他就更快点了。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经过了一座水泥桥梁,是桥边的小店里的人先看见他的,然后有很多的人都发现了他仰躺在水上,而且还随着水流轻微的荡漾着。桥上也聚集了很多的人看,这儿是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了,水泥桥梁上缠绕的几根枯枝差点刮住他,不过水流还是将他带走了,他从桥梁下一窜而过。有几个人像是为了看清楚他的脸,趴在了桥上。

中午的时候两岸的人就更多了,有几个站在码头上淘米的女人端着淘米箩子起初并不明白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只隐约看见河心上黑乎乎的一团。当然她最后看清楚了,她退回两个台阶,眼看着溺水者通过。溺水者此时显得慢慢悠悠的,岸上的人群里有人说话,那是一个头发斑白的骑自行车者,年过四十的样子,他挺着高鼻梁大发感慨说,昨天他去赶集还看见他,现在到这儿来了。然后他说,他一路下来可走了不少路了。

 

怎奈无独有偶,两三天后经过的溺水者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她穿着一件白底黄豌豆花的裙子,脚蹬一双黑色的皮凉鞋。她是在朱登奎后面来的,如果不是他被意外的停在了湾塘那儿,(那阵子,他几乎像船一样被搁浅了)。她一个女孩子是永远赶不上的,就像现在的时光永远赶不上过去。她当然要比他幸运些了,首先是上游的运河水涨了,往下河的水很湍急,她过去的时候很快,那会儿朱登奎横在水面上,被草茎缠绕不放。其次她没有朱登奎漂进了秧田的经历。那会儿完全出于偶然,他被一个灌溉河闸口的漩涡吞了进去,之后他到了一个窄窄的河道,然后他就美妙如鳗鱼那样滑进了水田。第二天插秧的人看见了,用力把他抬起来,那些赤脚的人大概有四五个之多,他们齐口打着插秧的号子就把他远远的扔进了大河里,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他身上的泥污,水很快会冲洗掉了的。

倒是有一个人提议,就把朱登奎放在田埂上,或者一条拖拉机耕道上,那样的话,他的家人就会来认。

不过这一提议,附和者少。因为谁都知道,这个饱满的湿漉漉的溺水者显然上路多时,离家万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重新上路。他们的想法和此前那个结巴鸭倌别无二致如出一辙。

一个人很是天真,她站在秧田里,眺望那边亮亮的一截河面说,水跟水是通的,或许又把他送回去了。

没有人笑。他们继续插他们的秧,脚从泥窝里拔起,后退,有很大的响声。

当然她的幸运远远比他多得多,譬如他的父亲曾经游街被斗,一直斗到死,他跟着被拖出去斗,所谓父债子还。任人拳打脚踢,戴帽子,画墨汁,吐唾沫。而她是没有过的,她的父母也就是只是上山下乡过,对于她来说这些只是一个巧妙甚至滑稽的历史词汇而已,而他不一样,历史对于他就是身上的新疤旧痛。譬如他隐姓埋名,而她毫无必要。譬如他没有爱情,只有家庭。而她又不一样,她是有恋爱史的,堪称回肠荡气也不为过。当然,他也有过一些幸福,这些都是他小心翼翼捂热的。而她,有些东西完全是唾手可得。

假如他和她相逢并且有一场美丽的对话的话,他定会对她说,对于生活,你太任性,太自私而不珍惜了。至于他自己,他会说,我嘛只欠一死了。当然对话只能是一种潜在的设想了,因为世界上的溺水者永远不能邂逅,但这并不妨碍他拥有这样的秉性。

 

 

2

因为是午间,人很快就散去了,只有几个小孩跟着走了一阵,还试图用路上的土圪垃击中他,有时候几乎就在他的耳朵边炸开了水花。后来小孩子离开了,河面安静了下来,阳光照耀着河心的溺水者。空中漂来了一股饭香,饭香几乎在他的身体上边打转,久久不去。一些蚊蝇就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的,它们嗡嗡个不停。夏季是真正的到来了,以往下午四五点钟河面上才会有蚊蝇飞舞的,现在显然河面的情况有所不同,温度也提高了,拥挤的水草发出躁热的气息。夏虫在草上开始弹跳不停,到黄昏时分就更为壮观了,黑麻麻的一片。当然,知了声少不了的完完全全覆盖住了河面,那声音浩大无边。

在这条河上自然少不了树的,那几乎是溺水者的福音。树荫的透光使他们的脸庞前所未有的光滑湿润,朱登奎脸部浮肿了些,光洁度更好了。远处的那树漫漫的近了,树上闪烁着金黄色的果子,就在他几乎经过的时候,正巧果熟蒂落,有一个就砸在了他的额头上。噗的一声几乎响彻在他空洞的身体上。树干弯向了河心,人们之所以任由它对它不理不问,完全是因为好几年前的夏天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馋嘴为了吃到果子爬上去,然后就落了水。这棵树简直就是一种诱杀。

有些果子散落在河面上,持续的还在往下掉些,咚咚落水声在他后面响着。

他好远下去了,在两三天后大概同一个时辰,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经过了这里,当时的围观者要多得多,她的衣服和皮肤的确如诗人们的诗句所写的那样:像白莲花一样。总之她很耀眼,有时几乎看不清楚她的脸和表情。而朱登奎的表情不一样,呈现出一贯的坦然和惬意似的。在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叫舀定的傻子,人们怂恿他下河将漂亮的女尸捞回家,他们对他说,你不是跟你妈要女人么,那可是现成的。人群的笑声像岸上一阵爆竹。

她的眉微微的蹙着,与其说她似乎还带有某种生前的疼痛,还不如说她像是反感岸上人们的玩笑话。她是从公园的湖里出来的,那是一个人工湖,湖水悄悄的通往运河,然后是橙子河。她起初并不顺利,公园里的水有点糟,因为天黑,她走下去的时候脚几乎插进了淤泥里,她摸索着将鞋子和脚都洗了洗。她想,这河的泥污跟躺在河面上的她显然不相称。总之她不想人们看见一个糟糕的溺水者形象。之后她走到了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出于一种难言的自尊和莫名其妙的情感,她希望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她。最好是她或者他(初恋男友)的妈妈。事与愿违常常有之,这次也不例外。

早晨来公园锻炼的人很多,她在水里,人们在岸上,咫尺天涯。公园广场上有人跳舞或者舞剑,平底鞋的脚步声和抖动的剑花,在爽朗的空气里真切而怡人。即便晚上有一对情侣在一处假山背后接吻,他们也没有看见她。

河道早春已经疏浚过,据说是为了在不大的湖面上弄几只游艇供人在杨柳依依之下游荡,就在她离开了的第三天,公园湖正式地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游览线。人们在公园里摩肩接踵的时候,她的家人早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妈妈会昏厥过去,爸爸会一直沉脸不语。这她是设想过的,当时她呆呆得坐在公园的一座红桥上,想到了深夜。她在水里本能的扑了几下的时候,她几乎真切的听见公园围墙外的街道上的动静,那是一阵急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匆匆而前。

那一刻天地之间安静的很,她像是拥有了一个最佳的姿势。此后她就一劳永逸的躺着了。

事实上她还是赶上了时候,否则她几乎和茅草长在一起了,甚至会在那个偏僻的角落一辈子。好在水一漾动所有的草都复活了,之后就是河水愈来愈清澈,河面也愈来愈开阔,可谓真正的水到渠成了。水流将她带到了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起初两岸绿英缤纷,花团锦簇。空气里的草香荡去了她经由内陆河的泥污气息,天空云朵倒映在河面上,使她看上去几乎就像是睡在云上一样。

事实上,夏季早就悄悄地来到了河面上,蚊虫变多了,水草和两岸的树木有一股汗腥,更为重要的是把白日耀眼的白光在绵延的河面上拉长了。

她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有一户砌房的人家正上好梁,那是一栋红砖房,在村庄的绿荫里格外耀眼。刚放过鞭炮,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有一些鞭屑落在了水面上,第一个看见她的是这户人家的小女孩,她在河边洗手玩。其次是那几个骑在梁上的男子,还有那些做小工的男女从红砖房子里出来,站到了河边。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就像当年面对学校的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看不了他们的眼神了。当时她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的,那几乎是一丛丛火焰,使她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过。她是从什么时候不去学校的呢,学校里的人都不愿记起来了,那会儿她是不理解人们为什么会如此的,此刻她更不能理解了。

溺水者会做梦吗?如果能做,对于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来说,她肯定宁可不做,因为那永远是一个延绵不绝的噩梦。她很熟悉那样的场景,飘飘乎乎的面孔,瓷板似的白眼,一会儿是学校里的人,一会儿是他(初恋男友)的妈妈,他们指指戳戳,还大吐口水。甚至她自己的妈妈也红着眼睛骂她,更不用说他妈妈了,有些日子里像疯丫头,骚货,小狐狸精之类是最常见的词了。后来她先是做一个花店的送花小姐,之后她就离开了本地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据说很是遥远。一两年之后,她花枝招展的出现在街上。你们得逞了,她真的成了一个骚货精。她在心里暗自冷笑了半天。她开始注意到人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男人们的目光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说从一个目光的变化来判断一个女人的话,她是一个恰如其分的例子。人们经常形容女孩子的眼神如水清澈,事实上,对于一个有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她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比喻了。她不仅眼睛大,而且皮肤白。说话声音悦耳动人,令人难以忘怀。然而这一切不复存在,她的视线直直的射向天宇,没有声息,她的样子使这条河流也像是陷入了回忆和沉思。

那个洗手的小女孩站在码头上,她妈妈已经抓牢了她的手。她们目睹着下午一个漂亮的女溺水者经过她们的村庄,穿过河流的阴影向前而去。在这个下午时光渐渐汇入傍晚,那个骑在房屋横梁上的男子还能看见她的影子,孤俏而落寞的出了村外。

她就是经过这个村子之后进入一片荷塘的,当然通往荷塘的路并非一帆风顺,这中间有两处狭窄的涵洞和水闸,好在水流畅快她就顺利过关了。由于一些水途上未知的因素,她左脸颊有些擦伤。相对于一个美丽的荷塘,这点指甲般留下的痕迹算不上什么,她徜徉在高高的荷叶下面,这里的风清凉无比。风中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清香,粉红色的荷花犹如绢丝,暮色里看上去非常怡人。这里偏僻静远,荷风将尘嚣荡尽,可以这么说,一路上似乎只有这个地点可以成为溺水者最佳的暂栖地。如果不是次日早晨承包人那个一脸麻子的中年男子,她或许还会在此停留下去的。

麻子对于她显得小心翼翼,他先划一撇小船,他想把她抱上来。可是她却显得令人吃惊的沉重,他喊他的婆娘帮忙,他的婆娘却惊叫着在岸上的草地上跳开了,过了一会儿,叫来了另外两个男人。他们将她打捞了上来。没过一会儿工夫,草地上就来了很多的人。他们无一例外的在她的身边绕着圈子观看,她仰躺在那儿,一个五十岁开外的妇女将她的腿拢了拢,然后又将那裙子理了理,看着她微微侧着头的样子,你完全可以认为她在草地上酣睡。

 

 

3

他家里乱成一团,自他失踪之日起,他们没有人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的老婆睡在床上,不停的喘粗气。额头上横着一条毛巾。房间里有点灰暗,他们两口子的合影照片正在墙角上闪光。合影照片上她微微头斜向他的肩膀,他直直的坐着,两道浓眉在他五官甚至也就在这张照片上很是生动突出。他的眼睛很大,目光清澈穿越了冰冷的玻璃冷峻的注视着室内的一切。他最为疼爱的小女儿坐在她的母亲床沿上,用手握住母亲的手,目光下垂,盯着地面出神。在床头柜上,有一个削了皮的苹果,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像是一个发黄的土疙垃。

空气里有一阵阵风翻动窗帘的声音,呼呼的与他老婆的呼吸交杂在一起。

靠墙壁的不远处有两三张椅子,几分钟前,不,是好几天前,他们的两三个儿子就坐在椅子上,另一个儿子瘫坐在地上。他们都惊慌不安的听母亲叙述了他失踪的消息。他们的母亲已经躺在了床上,这个打击使她的语调变得舒缓,无力,夹杂的外地口音甚至有点刺耳。她在空中软软的打着手势说,是真的,我这辈子说过什么假话吗?然后她无力颓然的倚在枕头上。他们的儿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的母亲流下了眼泪。

早晨的时候,据他们的母亲说,一点也没有什么异常。他们像往常一样静悄悄的在厨房里喝稀饭。他咬着萝卜条,脆嘣嘣的。他的牙一直很好。他们的母亲说,一吃过饭之后他们就菜场去买菜了,早饭碗都没有洗。菜场一如既往的嘈杂而蓬勃,到处都是人。他们的确已经习惯了这些声息。你们的父亲习惯在菜场散步,他们的母亲叙述了他的习惯,语气里暗含着一种谴责,自从相继成家后,他们很少光顾这个家了,至于父亲母亲进入晚年生活新养成的习惯更是知之甚少。他习惯这看看,那看看。菜场里的哪个人不认识他呢?卖鱼的还是卖虾的,卖豆腐的,还是卖青菜萝卜的?哪个不认得?事实上,的确如此,在菜场他们的父亲拥有很高的知名度。

墙上照片他的那道目光似乎直射下来,他们的脑海里他定是音容宛在。事实上,他们的母亲不是本地人,她南蛮的口音多年来一直清晰未变。而他既可以一口蛮语,也可以说本地话,而且说得很好,好的就像本地人。他们是不会说什么蛮语了。

至于他们的父亲在这个早晨是否蓄意而为,只有他自己清楚,谁也不知道,包括他们的母亲。就像他至死都固守着的那个生的秘密一样。

他们的母亲说她先回家了的,今天买了蹄筒骨头,要早点顿在炉上文火煨。你们的父亲很长时间不吃荤了,是他主动提出要买些骨头的。他们的母亲说她拎着菜就先回家了,你们的父亲正在跟一个熟人站在肉摊前说话,那个人刚从外地告老还乡退休回来,已经将近三十年不见了。所以他们在那儿点了一根烟,聊得很起劲,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们的父亲吸了一口烟,偏过头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了。这个马上,马上,却不见了。他们的母亲说着就呜咽呜咽的哭了起来。这个时候她的嗓音已经有点哑了,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总之她听见有人进屋,听见噪噪切切的安慰之语,就开始说。她一律说,你们的父亲如何如何。即便是家里的亲朋好友,以及左邻右舍光临,也是如此。

大抵上,人们还都已经理解了她的伤心。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的不见了。岂不伤心?!她断断续续的说,我还等他回来洗早饭碗呢,中饭没有回,大概是在外面吃了,这样的情况也有过的。吃晚茶时辰过了,一直到天黑也不见个人影。我知道就不好了,你说说,他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死到哪儿去了呢?!然后她的头在枕头上滚来滚去。

家里的亲戚朋友,包括一些热心的邻居被动员起来,分成几拨行动,开始寻找他。寻找的结果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看见过一个头发乌黑,有一对招风耳的高个子老头。倒是有些热心人来告诉过他们的发现,然而都不是。要么不是耳朵,就是衬衣,不是个子,就是脸型上的不同。一两天之后,那些寻找的人们慢慢的失去了一种兴趣。他们纷纷以自己生计忙碌为由,堂而皇之的退掉了这个任务。他的大儿子开着一丿小店,二儿子几年前就下岗,现在在一家私营厂里上班。小儿子三十好几的人,还没有娶上,有癫痫病,每逢春季发作。老四很早就倒插门去了离县城很远的地方,虽然路途遥远,一听说出了事还是立马不辞辛劳赶来了。老五是一个社会上的混混,虽然如此却有一个长相不俗的老婆和机灵的儿子,更为保障的是,还有一份菜场管理处的工资,他不用人去,总会准时有人送上门。倘如那一日有所疏忽,终会血洗菜场。他的老五有两撇小胡子,看上去,上面有那么点四两拨千斤的意思。

他的小女儿漂亮的很,小时候就是一个洋娃娃似的。过个年已经二十八岁,遗憾的是还没有正式有人家,正和一个开预制板厂的周姓老板不清不楚,暗自往来。他为此说过多回,总是话不成效。她的婚事是他最为揪心的一件大事。

小女儿抬起她明月般的脸庞,对他的哥哥们说,怎么办呢?哥啊。你们说说看,怎么办呢?

他的大儿子说,能怎么办呢?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都找了,最多到河边烧刀纸吧。他大儿子的女婿军人出身,言语紧密的做着一些推理,可是看见他的丈人蹙眉就闭上嘴在一旁不吱声了。女眷们无论是他余家的三房媳妇还是几个孙女,似乎都没有说话的权利了,只是围着他的孙女的孩子转悠,唧唧咕咕。

他的二儿子没有说话,站在一旁,他的孙女也没有说话,紧紧的挽着他老爸的胳膊。他的二媳妇更是无话可说了,她抓住了小孩子藕一般的手。

三儿子是一个病人,此刻不是春季,没有发作,只是不停的挖着鼻屎,偶尔的颇为生硬的咳嗽两声。他的咳嗽显然是没有威慑力的,因为大家都记得春上他倒在他摆的台球球盘下全身抽搐的样子。他的样子,在他们的眼里大抵一直是痛苦而滑稽的。但是每逢春天一回,他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四儿子身材高挑,只是瘦了一些,他每次逢年过节都要来一次城里,要么全家三口一起来,要么自己来。有时候还绾着裤管,打着泥腿。他对于他这个儿子一直心怀歉意,那会儿经济不济,只有送人养活。四儿子每次来,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老,他们老两口就一年比一年心疼。乖乖,你不要恨爸妈心狠啊,那个时候是没有办法啊。他总是听老伴说这么一句话。四儿子似乎从不怨恨自己的命运,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从几岁起就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个局外人。此刻就更是了,四儿子点了一根烟,也给他的弟弟,也就是他朱登奎的那个有着两撇小胡子的五儿子点了一根烟。四儿子要给他的哥哥点,被哥哥轻轻的一挡以此拒绝了,大儿子的女婿看见丈人没有接烟,也将手顺势操在了口袋里,作出一幅继续思考对策的样子来。

五儿子吸了一棵烟,说,我也已经尽力了,我让我的那帮人继续找着,查着吧,要不,还有什么法子呢。他的那个长相不俗的五媳妇正要他的孙子做一套算术题目,她满脸怨怒,似乎对自己儿子的智力很不满意呢。

一家人在这么一段时间里,就只有他的小女儿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他的照片。其他的一直没有看,像是缺少某种勇气。好像上面他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死人像自然很少人乐意看的。

他曾经有一次悄悄的听见,他最喜爱的孙子说,爷爷和奶奶的照片一点不好,爷爷像个死人。他当时无意间听见的,大概他们认为他不在家。可是他并不在意,更没有为此生气。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再说那张照片确实不好,那会儿他还没有走出某种可怕的阴影,脸上没有笑容,面部肌肉生硬。

最后还就是这个孙子说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刷寻人启事。只不过他使用的是另外一个词汇。这个孩子停下了写字的笔,他仰起了头,对他们说,你们不会刷广告啊,他的声音很大,几乎使整个屋子一震。其实这是一个简单不过的方法。马上就有人说,对啊,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三儿子不适时宜的鼓了两声掌说好。大家对他的突兀的掌声不以为意,因为他是一个病人。能说他什么呢。他的大儿子的女婿马上补充说,他刚才是想到了的,他的丈人白了他一眼,说,你想到怎么不说的啊。大儿子的女婿扁了扁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的孙子的方法最后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同意,此后他们就忙开了。拟草启示,买纸笔和浆糊,以及上街刷上墙,一一都做了分工。下午写好了一摞,就分头贴到各处去了,晚上又继续写了一摞,夜里分头到各处去贴。他们的母亲一直有小女儿陪伴,昏昏欲睡,时常被恶梦惊醒过来。他的小女儿就会又敷冷手巾,又是抹胸口。总之每个人都有事情可做,一个也没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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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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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说不是期待来的,它绝对是应运而生的。”

——答深圳某周刊

 

 

 

1、一段的访谈都要从成长,从童年谈起,我想问一问,当初是什么机缘使你走向了文学创作这条路?现在从你对写作的认识上来说,写作对于你来说有何意义?

 

答: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学校的山墙上贴出来我的作文,是校长亲自用毛笔字誊写的。那时候觉得写作文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很荣耀,也很虚荣。当然,那个时候的作文和以后的写作是两码事情。但是起初的作文是让自己真正的与文字结缘。后来的写作则是另外回事情了,写作,是一种需要。无论从自我心灵的修为还是叙述与表达,它都是一种需要,另外,写作还是我看待这个尘世的一个角度,一种方法,另一种与世界亲近的方式。

 

2、请你谈一谈你这些年来的创作情况(几个阶段,用过什么笔名,你喜欢的自己的作品),生活与写作是否会有冲突,你是如何解决的?在中国青年作家中,甚至在世界当代作家中,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

 

答:我正式开始写作还是2000年,当时写的一个中篇《韦镇小道》讲的是一个在深圳打工的人无意中获得一笔意外之财后发生的故事。这个是当时发生在身边的一个真实事件,小说写完后开始刊在我们自己的一个民刊上,后来被韩东、顾前等看到,据说,当时他们看到这个小说非常兴奋。这种小说的叙事和故事张力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和当时的流行的70后写作完全不同,韩东就推荐在当时很有影响力的《芙蓉》杂志上发表。是在当时很有影响力的品牌栏目“重塑70后”头条小说。此后另一个中篇,《铁皮鼠》在北岛主编的著名先锋文学刊物《今天》发表,随后在国内著名先锋文学刊物《山花》杂志头条重点推出。《山花》杂志是国内非常有影响力的文学期刊,很多年轻写作者以上这个杂志为荣。后来在《收获》杂志发的如《墙上的斑点》《女人上树》等还不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作者往往满意的小说,杂志编辑往往不满意,这是很奇怪的。

在我的写作旅程中,其实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文本,叫《作为打火机的枪》,中篇小说,当时在南京大学等高校研究生圈子里流传很久,讲得是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困惑。当时《作家》杂志有意要发,但是很快为他们策划的70后女作家粉红号所取代,错过了这个机会。有人说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70后文本,是70后文学的发轫之作。我倒不在乎这个说法,《作为打火机的枪》是一个不走运的文本。我也是一个不怎么好运的写作者。当然运气是一码事情,写作是另一码事情。

下面说说生活和写作,以前在学校里教书,时间上还是比较充裕的,后来到了北京。写作的时间很少,我一年才写几首诗歌,和不到一篇小说。大城市的快节奏生活对写作绝对是一种侵蚀。但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总会有一天会回报写作。坚持内心的写作没有停下,就是说不动笔不等于自己没有写作。诗人徐江的一个“业余的专业写作”概念我非常赞同。我不期望用写作成为养家糊口的唯一手段。一边是写作,一边是生活,我理解的二者关系是生活和写作是交互渗透的。

至于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这是一个品德问题,对其保持警惕和缄默是对自己作品的最好爱护,也是一种应该如此的客观公正的态度,因为写作者写出来的东西不再属于他。

 

3、我想替我们的读者问一下,阅读有什么好处?作为知识分子、普通的打工者这两个阶层的人,分别应该选择一些什么类型的书来读?你是不是会认为,我们这个时代,喜欢阅读的人越来越少了?

 

答:在人们的生活里,阅读应该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但是在今天,于有些人这个其实是一个很奢侈的行为。这个和我们的国情也有关系。而在国外,等候地铁的人手上多半有在读一本书。国家倡导阅读节除了缓解当下金融危机带来的精神压力之外,还有更重要的是对阅读习惯的建立意义。一个阅读者在阅读的时候除了最基本层次的知识信息的接受外,还有愉悦、启发和改变人生。知识的力量是很大的,一个书本的阅读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是经常的事情。

目前的中国大众阅读率是很低的,一个是国人的阅读习惯问题,一个是当下人们的阅读环境问题,现在互联网网络普及,人们的娱乐形式多元化了。阅读使你坠入另外的时空,阅读是一种离魂术。一个浮躁的人很难静下心来阅读。国家倡导阅读是一种进步,但是阅读又是个人化的事情,对于书不同的人选择极具差异性。一个知识分子和一个普通的打工者对图书的喜好和品味是不一样的,但又不是绝对的。一个大学教授未必不喜欢《故事会》,一个打工者未必不喜欢《边城》,书的内容有类型化,但是书本身没有,读者也没有,只是读者的内在需求不一样造成了读者的分流。读者应该根据自己的需求和喜好来阅读。

 

4、你喜欢的三位国外作家是?国内现当代作家中你最喜欢的三位是?能否简单谈一下你喜欢他们什么,一两句话谈一个作家?

 

答:我喜欢的国外作家很多,可以列出一个很长的名单出来,要求列出喜欢的三个来,而不是最喜欢的三个,还是可以的,有卡夫卡、纳博科夫、尤瑟纳尔,这种喜好也是阶段性的,譬如前一阵子我喜欢托尔斯泰,过一阵子我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我一样喜欢《罪与罚》和《安娜卡纳尼娜》,但是就个人喜好来说,我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胜于喜欢托尔斯泰。国内现当代作家里有很多优秀的作家,挑选出最喜欢的三个是一个残酷的事情,譬如现代作家里,鲁迅、周作人、郁达夫,是我喜欢的,但是这个时代里,我最喜欢的是沈从文,他本身的那无关乎政治意识形态的纯正旨趣的写作,是我认同的那种写作。当然当代作家里有很多优秀作家,包括我们70后这代人。譬如有余华、格非、残雪、王安忆、早期的方方、后期的铁凝、还有韩东、朱文等等,苏童在一段时间里是很多写作者的心目中的“神”,他的短篇小说,纯粹、独立、美感、是一个丰足的“小宇宙”。而莫言的写作体现出来的是对当下生活的咀嚼与消化能力。他可以将当下的现实世界通过他的文字极具魅力的进行了天衣无缝的转化。因此,要我选择三位现当代最喜欢的三位,他们是沈从文、苏童、莫言。

 

5、在中国文化的继承与发展过程中,你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一个文化人,应有什么样的担当与责任?写作是要注重内心的视角,然而,现实生活却会从外部给人施加影响,写作与时代,与自己的关系,对于你来说,那种更重要?

 

答:这是一个貌似宏大的命题,事实上它关乎每个写作者的最基本的价值观。对中国传统的东西继承,我们内地不如台湾,他们对文化的继承是完整的,没有脱节。由于工作关系,我和台湾人打过几次交道,他们的传统理念的渗透是细节化的,而不空乏。譬如前段时间的汉字的简繁体之争,就是非常好的一个佐证。我们很容易犯因噎废食、矫枉过正之类的毛病。

作为一个写作者,始终要重视自己的内心,且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内心的视界既是一种独立的观察时代、世界的方式、是“肚子里的眼睛”,也是你自我评判世界的一种角度。有些作家一直强调自我与现实的对峙与紧张关系,其实是他们是交互渗透的,互相影响的,但是对现实保持警惕是必要的。完全的对立是不存在的,文本世界是作家从现实世界里提炼而出的,至于提炼的方法则是因人而异。

 

 

6、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需要具备什么条件?你了解许多国外的作家,相比之下,中国作家普遍缺少什么?优秀作家对文学的贡献,更大一点说,对人类的贡献,能否用一个比喻来说明?

 

答:我以为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需要具备三个方面:想象力、激情和语言。想象力的匮乏是目前写作者的致命痛,卡夫卡从没有到过美国,却写出令美国人叹服的《美国》这个就是想象力的长度和深度的魅力。创作的激情也是很重要的,现在到处充斥着陈词滥调,这都是功利化写作带来的写作激情的溃退。语言则是根本的手段,如果再有想象力和创作激情,而没有找到合适对应的语言也是徒然的。当然语言是需要天赋的,当然也需要后天的锤炼,福楼拜曾经讲究到每一个词,试图找到每一个词汇在文字里的准确对应。就是说,这个词应该待在它应该待的地方。这非一日之功。而当下写作者中,想象力、激情和语言是普遍缺少的。一个优秀的作家就像一个优秀的厨师,他贡献的是另一道“菜”。

 

7、请你概述一下目前中国作家的文学创作情况。你期待什么样的小说出现?作家对写作应有一个什么态度?例如当他受到物质诱惑的时候,现实生活让他改变与馁协?

 

答:中国目前的写作,凡善可陈。好小说不是期待来的,它绝对是应运而生的。作家对写作的态度是警醒与独立,不为外界所动。否则他的写作世界或者说他着力构建的世界是不完整的、是漏气的,也是有致命伤的。这也是我上面所讲的,我赞同“业余的专业写作”这一理念的根由。

 

8、深圳,你如何看深圳这个经济发达,注重文化发展,但同时又相对缺少文化底蕴的城市?对下一步深圳的文化发展,你有何建议?

 

答:深圳这个城市我还没有去过,但是它已经存在过我的小说里,我的《韦镇小道》的主人公就是从深圳逃离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已经去过这个年轻的城市。尽管我对地理学上的深圳知之甚少。一个注重发展经济的城市,并不代表对文化的忽视,它只是一个发展策略问题。一个优化的肥沃的土壤肯定会孕育出魅力的花朵来,如果说要有什么建议的话,就是移植术。具体的来说,就是吸纳优秀的人才,让深圳成为文化上的延安,这里的氛围和生存环境要特破限制甚至要优待。这样才能真正的吸纳住,这些移植的“文化种苗”,而不被劲风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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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5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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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敲响时光之门

——读《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

文 \ 林苑中 

 

 

就在两天前,我购书热情高涨,且发现新大陆似的登录了中国图书网,找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图书,而且是很低的折扣,这个互联网里也有小巷道。我购买了《扎根》《老师的提包》,《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阿兰罗伯格丽叶》,《恰似水之于巧克力》,《死孩子之歌》,《狄更斯演讲录》等等,以及我要在这篇短文里提及的《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

在购买的一摞书中,有一本薄薄的册页不满100页的书,封面有一副肖像,占篇幅近一半,书名为《皮箱》。这是一本诗集,作者是朱朱,作为被圈内人士揶揄为硕果仅存的诗人,我记得在2000年的夏天,在南京东郊的国际青年旅馆举办的一次笔会上见过他,他留有一头长发,有着小城镇青年的目光和散漫的服饰,鼻颊顶端一颗鲜明的痣粒,使他看起来更显削瘦。

他的语气淡漫,抽着烟,无论坐还是行走,仿佛罩着孝陵卫东郊小集镇的一团雾气,这是一个古怪的印象。我们还不经意的交谈了两句?那天好像还有现场朗诵,我已经记不起来。所幸的是那个会上我结识了一个优秀的女诗人沈木槿。此后若干年,我们竟在北京的一家小酒馆相逢了。哦,生活。

瞧时光那边,那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夏末黄昏。我们在草地上漫步,谈诗论艺,那个从世俗现实里剥离出来的诗意场景现在想来显得极不真实。这仿佛是来自一个虚构的场景。这种感受同样荡漾在我阅读一本出版于3年前的旧书带来的微妙和晕眩中。这本书的名字叫《是从中国,我给你写信》。

这本书的出版恰逢2005年,正是中法文化年,这个时期的一本特殊书籍不仅有赖于这个特别的年份、傅雷资助出版计划以及法国外交部,更有赖于这本书所描述的,或者说所试图复活的一个外交官。正由于他是一个外交官,获得法国外交部的资助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这么说的根缘没有其他,就是说,这个叫儒勒·乐和甘的人值得他们出这么一笔钱。

50多封被束之高阁的信件、数十张照片、1921年生于重庆领事馆的小马利(儒勒·乐和甘之女),一个曾经恰好就在满头银发的“小马利”家居住过的译者,等等,我相信这本书的诞生未必始于偶然。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邮差必然会敲开时光这边的门扇。当然这是题外话。

我要说的是另外的元素:

这本书的动人之处,在于以一个非常平实且不做修饰性的家书来展现那个时代的人与事,地点是挪移的,由着这个年仅24岁的法国青年从成都出门穿越中国的街道,手拿名片登门造访那些头戴花翎的道台开始,一直到使他的生命笼上迷雾的北国哈尔滨结束。且看他的历程:先是成都,重庆,继而是汉口、海口,汕头、广州、香港、再天津、北京、上海和哈尔滨,这算是一个坎坷曲折的路线。这个路线上有被政治动荡气候下毙于路旁的无辜民众,有古道上风尘踏起私人大轿,有川渝河流上的鹭鸶和渔翁,有出殡的人群和难民,有街头玩耍的孩童,有令人为之惊悚的三寸金莲,街头乞丐,泊岸的战船,阳光下疾走的军队,有巍峨气派的宫殿,胡同里的拉锯的居民,长城脚下的驼队等等,较之那些真实而苦闷的,如那些暴毙横尸场景,领事馆内的藤蔓,香槟酒,喧哗还有那些不定期的聚会,等等,足可以看出另外的一种闲适逸致,他们几乎独立于那个时空的。

相对于那些时日的动荡,他们也是有过恐慌的,那个时候恐慌的人才是真实的。但他们几乎还是有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气象,当然,这些在中国大地上走过的异族,又定然有着缤纷迷人的故事,尤其是在时隔多年的今天看来。

这个24岁来到中国的年轻人,从一个地点奔向另一个地点,直到最后的终点,时间是1945年,地点是让他的妻子曾经产生过“我们到底是在欧洲,还是在满洲”恍惚感的哈尔滨。一个个地点的挪移,基本以时间为线索,在这个纵深里,这个年轻人的面孔也由意气风发到仓皇疲惫。他的面孔上几乎映过中国历史上所有惨烈的演变,从旧中国、帝制、共和、袁世凯、复辟、军阀混战等等,见证了中国第一次、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等。他是一个独特的见证者,也是一个奇怪的看客。

或许用奇怪一词并不准确,之所以说他奇怪,是因为他几乎是一幅冷眼看世界的目光(当然,他也有过热忱,譬如为1910年塞纳河大水募捐,譬如为1918年的法国担忧)。这个时刻进行的历史,世界格局的大动荡并没有引起他足够的为之研究和奋斗的激情,他使我想起了卡夫卡,在卡夫卡的日记等文字里找不到世界大战的片言只字。在这本真挚而不乏恋母情结的家书里,虽有叙述,却是一种超然独乎其外的语气和心理。

这使我想到,通过这些书信和图片,我们或许能复活这个男人的一生,复原这段理应梳理和打量的历史,或许丝毫不能有还原的可能,有的只是这个故事在时光深邃感里带来的迷醉效果。

1945年2月13日,毫无疑问是一个灰暗的日子,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领事在他的辖地孤零零的死去,死之前,他有5年之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妻子和一双儿女(有一个死于疾病)。这个五年里在哈尔滨这个颠沛流离的骨肉分离的极地,他该如何度过?书中有一张他最后的照片,坐在1944年7月14日的酒馆(还是领事馆内)那张侧身椅子上,他偏过头来,目光阴冷,脸色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悲戚。

这是一本独特的书,临接近结尾,却使这个人的生命历程陡然一转,1955年的一天,一个从西伯利亚囚房出来的叫沙莱夫的神父以毋庸置疑的口气告知世界一个令人惊诧的真相:儒勒死于谋杀,凶手是日本军情特务。然而奇怪的是并没有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而是成为一纸寂寞的档案。

有档案就有了探究,从此开始让你重新萌发了对这个人的阅读兴趣,他的这些信件上不加掩饰,随心质朴的文字背后是否掩藏着他的另一个人生?他不仅仅是一个领事?

这本书带来的另一重惊喜和乐趣就是使一个喜好阅读和缅想的人可以自由驰骋自己的想象,去罗织一个类似007的侦探悬疑故事,当然主人公还是儒勒·乐和甘,背景也必然是混乱年代的那年中国。如果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这些几乎象是一个意外之财。

 

                                           2008年11月5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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