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谷地里最好的季节其实只是春秋冬的。旺盛炎热的夏季，一点也不比上游的重庆、下游的汉口轻松。往年，本地人喜欢自称为小汉口，除了水码头的繁盛外，多半还是因了它的夏天的酷热。电风扇与空调没时兴起那些年，每到夏日里，汉江边的安康城里，一个最大的景致，就是出门在城里走动，早早晚晚会看到是一城的扇子摇。恍若一个城，都成了一把巨大的摇动的扇子。城里的东关是回民区，早年做得最大的营生，就是扎蒲扇。蒲扇是棕树的叶子做成的，便宜而耐用。一种是简单地用了整片的叶子，剪成半圆，边沿上锁了布条。一种是把棕叶撕成细条，编成扇子的形状。也有用麦草、包谷壳编成的，不耐用。大蒲扇子是老年人用。小些的，年轻人用。一度时间时兴纸扇子，一般是公家人用了。后来又从南方传过来檀香扇，很是精巧，女士们用得多些，但不顶事，基本是做个摆设。若有男士用了，显得怪怪的，有女气。檀香扇好闻，时间长了，难免不和汗气混合了，便很不好闻道了。

秦岭的石头举世无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清一色的灰色调的花岗岩。一坐山就是一坐花岗岩。完整，毫无分裂感。灰色调就凡常，我常常以为这如人的一生。在秦岭山中，一年年地生活下来，我更习惯称之为生存下来。在我刚到秦岭山中的那几年，几乎每年一场大灾，要么洪水，要么泥石流，要么毁了镇子，要么毁了县城。一点下车伊始唧里瓜啦的激情叫自然的大灾给浇灭了。我又常是疑惑了：如此，我们竟然已经是在秦岭山中呆了八九年了，时间也好，光阴也好，都是一眨眼的事情，它真实得有些假相，常常在梦中醒过神来，不相信当下的一切都是八九年后的事了。

花岗岩石质坚硬，也是举世无双的。它不像巴山中的粉包石、页岩、瓦板岩，可以轻易塑造

从户县、长安翻秦岭大梁，进入秦岭之南，地势明显缓慢起来。最扎眼的是林子，林子比秦岭北坡深透了许多，也更密匝。在北坡，当然是有林子的，可那林子你能数得清楚，什么树，多少棵，稍用了心思，就能弄得明白：于是很多到过秦岭以北，又到了秦岭以南的人，常常就迷惑了起来，同样的一座山，竟然如此地不同俗了，想造化真是了得，在秦岭，南北的变化，是没有第二个山可比的了！

正是由于山势的平缓了，秦岭以南的面积应当是比北坡大了许多的。印象是这样的：从关中平原向南进山，坐汽车很快就到了山根了，再一眨眼的功夫，上到山顶了。从南北分水岭向南，便是漫漫的下坡路、上山路，也便进了茫茫的林子。那些林子叫林海也不为过，只是一层山接着一层山，一座山比着一座山的高，不知道山的尽头是在哪里穷尽。西万公路早年是

我对秦岭夏天的感知，纯粹是从一碗大蒜辣子开始的。这样的知觉，几年来屡试不爽。

大蒜当然是今年的新大蒜，辣子自然也是今年的新辣子，这两样剥光洗净，在一个石窝子里舂泥见汁，尔后调上清水和盐，就成了。当然了，还有一样需要要交待，那就是新花椒，一起舂烂了，这样的一碗摆上桌，十分地明心见性。

舂大蒜辣子的石窝子在乡下极普遍。青石为料，凿凹成窝，舂锤也是石头的。乡下讲究，这件家伙什儿不能粘木粘铁，石头为凉性，舂后不败味，原真。

去年冬里，在秦岭深处一个农家的院落里看到的一只麻雀，叫我久久不忘。那是一个雪后的早上，我们在山里慰问贫困户，由于傍晚下了雪，路上难行，便在一个农家院子住了一晚。早上起来，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农家院子的雪地一片光明，叫人睁不开眼睛。阳光起先是偏斜着照射，渐渐地是直直地垂落着了。

我大伯父枪法好。在他成人后，除了家里的农活，由他挑着头，闲下来，比如进入秋天以后，特别是大雪覆盖的冬天，他总是一天到晚在山野里转悠。他的转悠很有名堂。不是瞎转。同样一个村里的猎人，很多人都是瞎转悠的。因为他们不是很有把握能打到猎物，常常是空手而归。大伯父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一定的，他的枪苗子上是挑着野物的。有时是野鸡，有时是兔子，有时是半大的麂子。早秋的时候，地里的黄豆还没收拾干净，山里有一种爱打洞生活的豪猪，比最老的兔子大得了半拉身子，这时候出来吃黄豆，很快吃得肥胖，一身毛色发亮，大伯父喜欢打这种小动物。一是害骚人，二是秋后的豪猪有油性，鲜吃和熏制了吃，都是大补的。豪猪身上长有长刺，遇到天敌伤害时，如狼呀豺呀的，它会把身上的刺像箭簇一般射将出来，叫天敌不能近身。有时在山里，会听到狼哭，很委屈的声音，那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