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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
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在总结新文学的成就时指出,五四后的第二个十年不如第一个十年。一个进化论者的结论具有启发的意义:文学如同历史一样,是可以倒退的。
倒退的原因,在鲁迅那里,大约如他所言:“五四失精神”,文学失去了五四发轫期的那种自由反抗的精神。文学精神可以从两个方面观察,一方面同时代思潮有关,另方面寓于作家个人的生存状态和思想倾向。文学创造是一定的观念、思想和道德原则的产物。
五四是一个观念发生根本性变革的时代。文学观念的一个最重要的革命是,它不是“载道”的,不是意识形态的仆从,而是独立的、个人的、审美的。当时最完整地表达这种文学新观念的,当推周作人的《人的文学》一文。文章强调人是灵与肉的统一,因此文学必须是人性的,道德的。健全的文学,不但是个人主义的,而且是人道主义的。这就是对文学作为“人学”的五四式阐释。
从五四开始,文学社团蜂起,许多刊物在校内外创办起来,即便旋生旋灭,都是自由思想的载体。就在这些“自己的园地”之上,生长了大批的作家和作品。在《新青年》率先显示新文学的实绩的鲁迅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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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学,西方学,爱国主义及其他
萨义德的“东方学”是著名的。
在萨义德那里,东方有两个层面:一是实体的,自然存在的;一是想象的,人为建构的。东方是欧洲最古老、最广阔的殖民地,是欧洲的物质文明与文化的一个内在组成部分,最常出现的神秘的“他者”。东方与西方相对立而存在,并为西方而存在。
“东方学”是一种权力话语方式。它是西方通过文化和意识形态层面对东方所作的描述和阐释,对所有与东方有关的观点的权威裁判,是君临东方,对东方实行殖民、操纵与重构的一种机制或方式。东西方之间存在着一种极端不对等的权力支配关系,正是在这一基础上,构成整个“东方学”的思路。
这是一个东方血统的西方人对西方霸权话语的批判,其实也可以看作是来自西方内部的批判。
不妨杜撰一个名词:“西方学”。
在东方,有人做盗取西方之火的普罗米修斯,一面燃作引导国民精神的灯盏,一面煮自己的肉;但是也有人害怕引入异地的火种,终至蔓延开来,烧毁古老的圣殿,墓穴,以及所有祖传的宝贝,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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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看中国人
世界的整体性、广阔性、多元性,通过西方传教士、探险家、商旅的足迹和军士的火炮在中国展开。中国被逼进入世界资本主义体系,进入政治经济体系和文化价值体系。
启蒙与侵略并存,接受与屈辱同在。
十九世纪末,达尔文的进化论被严复做成了《天演论》。
社会进化论的“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原则,在西方可以成为帝国列强侵略的工具,自承优秀民族而以武力逞强;在东方,则不甘于充当劣等民族而被淘汰,故可以成为救亡图存的口号。同样的理论,因接受的主体及语境的不同而不同,其效果甚至可能完全相反。
国民性问题同样如此。
史密斯作《中国人的气质》,我们当今的学者可以恶意地推测作者的动机;但是在当时,中国的启蒙学者“误读”它并翻译出来予以传播,都因为身在近代中国的困境引起的危机感所致。
《中国人的气质》中译最初以《支那人之气质》为名,刊发于1901年3月1日《清议报》上。“支那”一词最早为古印度对中国的称谓,后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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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人看中国人
对于西方人来说,中国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国度。从十六世纪开始,西方航海家、旅行家、传教士陆续来华,通过他们,欧洲唤起了对这个东方古国的热情,至十八世纪中期尤为炽烈。这时,中国赢得欧洲人普遍的钦敬和颂扬;但是,十九世纪以后,原先较为一致的看法被打破了。
对中国的介绍,最初偏重于风俗习惯和生活方式,后来转向政治文化制度,于是批判代替了赞美。这里包含着对制度优劣的价值判断在内,未始完全出于武力征服者的骄蛮与愚妄。
在塑造中国的文明形象方面,耶稣会传教士起到“领唱者”的作用。由于这些传教士都是经由严格挑选的著名学者,因此影响特别广泛。
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1552-1610)最为人知,他出版的《基督教远征中国》便是权威著作之一。其中,他这样说到中国人:“因为他们不知道地球的大小而又夜郎自大,所以中国人认为所有各国中只有中国值得称颂。就国家的伟大、政治制度和学术成就而论,他们不仅把所有别的民族都看成野蛮人,而且看成是没有理性的动物。在他们看来,世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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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人看外国人
美国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之一。它有着新时代的本能、作为理想和实践的表现,但是显然又有祖宗的信仰和道德准则的遗留,以致英国戏剧家、费边主义者萧伯纳说美国还落后时代一千年。
一个国家,两种心理。
美国的“新人”可以惠特曼(1819—1892)为例。他歌颂自己,却无卑琐的私念,因为他一直环视“转动着的大地”;他歌颂总统,称为“父亲”和“船长”,却非个人崇拜的谀辞;他歌颂美国,却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的嚣声;他毕生歌颂人民,展望民主,却不曾沦为民粹主义者。
诗人之后,又出现许多新的形象:实用主义者,迷惘的一代,垮掉的一代,新左派等等。
美国人变化之快之大固不必说,老欧洲人在近代以降的变化也是惊人的,科学、哲学、文化、艺术、甚至宗教,都不断出现新的面孔,新的内容、样式、宣言和口号,新的转机……西方人在历史的镜框前面,不断地修整着自身的形象;东方人在西方人的背后,对照陌生的影像打量自己。
欧洲公共知识分子的社会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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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与国民性批判
有国民性,就有国民性批判。但是,如果没有知识分子,批判根本不可能发生,甚至出现反批判。
知识分子立足于社会变革,本质是激进的,在不满于现状这一点来说,与政治家正相一致。但是,政治家是少有责备民众的,出于动员和利用的需要,相反不乏称颂之辞;而知识分子没有切身利益的需要,所以常常不顾利害,多所指摘,看起来大有“反人民”的倾向。
无论是出于对历史的实际考量,还是出于文化理想的驱使,知识分子都寄希望于社会变革的主体:人民。不幸的是,由于批判的天性,悲哀而疾视,因此也就不免要把自己推向与国民对立的位置。
知识分子无论如何的平民化,都具有某种精英意识,在大众面前以启蒙者自居。这是一种宿命:既皈依集体,又反对集体。
挪威剧作家易卜生被称为“欧洲的最愤怒的人”。在他著名的社会剧《人民公敌》中有两句十分突出的台词,一句是:“多数派从来是错误的”;另一句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最孤立的人。”主角斯多克芒大夫因为捍卫他的原则而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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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
民族,国家,国民性
民族有民族的性格,国家有国家的性格。
民族是人民的共同体,它的成员通过一种公共文化和民族意识联系、凝聚到一起;国家则是社会的政治组织,是一个政府机构,而有权力要求人民遵从它的意志。
如果说民族性格是天生的话,那么国家性格则是养成的,是规训与惩诫的产物。
现代国家形成于十八世纪。
“民族性”、“国民性”其实是同一概念,欧美盛行于前,中国采用于后。作为对民族国家性格的一种现代性描述,显然它是在“民族”、“国家”、“国民”等意识和概念被定义之后产生的,带有民族和国家性格的双重性。但是,由于国家的强势,国民性无疑更多地蒙上“利维坦”的巨爪的阴影。
民族主义本质上主张人民主权让渡给国家,应当看到,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是同构的。
波普尔指出:民族主义是与对开放社会的抗拒相联系的。它诉诸我们以部落本能,激情与偏见,诉诸我们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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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
所以中国今日思想,不要统一,只要分歧。
——《新青年》第4卷第3号
五四运动的发生,距今已有90个年头。当年的风云人物已然逝去,文物部分保留下来,部分遭到湮灭。所谓历史,更多的是历史学话语,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阐释者,从权力者到学者文人,也都各各带着不同的身份、利益、自己特有的观念和意识形态来审视过去。由是,五四出现了众多的面貌。无论是事件和事实本身,或是固有的意义,五四历史的完整性都没有得到充分的敞现,反而,通过不断的改写而被遮蔽。
五四作为矛盾统一体
1919年5月4日,北京的学生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举行游行示威活动,抗议中国政府对日的屈辱政策。以北京大学为首,印发《北京学界全体宣言》,散发传单,高呼口号,火烧赵家楼,痛殴章宗祥,深得工商界及市民支持。在政府出动警察逮捕学生之后,斗争的怒火迅速蔓延到了上海,以致全国各地。
其实,爱国斗争有很长一段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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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弗世界:后极权时代的废墟
——第三章《建筑学》断片
林贤治
安塞姆·基弗﹙1945-﹚,德国著名画家,新表现主义艺术的代表人物之一。后移居法国。
基弗被称为第三帝国废墟上成长起来的画坛诗人。他一直专注于表现德国的历史,德国的文化命运及纳粹主义的遗产。他说:“我带着联系我们意识和经历的象征进行创作,这象征将同时引发我们对自身的不断的省思。”历史、神话、宗教、文学题材都是他的视觉对象,其中,大屠杀的记忆是反复表现的主题。作品富于历史感、悲剧感,带有沉思的性质。结构宏大,形式新异,令人震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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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30日,作家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辞世。
世界各大通讯社和报纸报道了这个消息,犹如报道一艘巨轮在伏尔加河突然沉没。在莫斯科,前往吊唁的民众并不算多,且多为中老年人;不过,政府当局是重视的,总统梅德韦杰夫和总理普京都出席了葬礼。在俄国历史上,似乎没有哪一位知识分子作家,能像今天的索尔仁尼琴这样享受国葬般的待遇。
索尔仁尼琴的著作,最早的汉译本,当是作家出版社1963年2月出版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和1964年10月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属“黄皮书”一类。三卷本《古拉格群岛》由群众出版社出版于1982年,当时,版权页上一例清清楚楚印有“内部发行”的字样;前年重版,版权页仍然注明:“内部发行”。
《古拉格群岛》全书结构宏大、厚实、沉重,而且真实得可怕,堪称一座献给时代全体受难者和受害者的纪念碑。1945年间,索尔仁尼琴因在通信中表达对斯大林的不满,结果在前线被捕,度过长达八年的劳改生涯。据他所述,《古拉格群岛》的资料来源,除了个人的劳改营经历以外,还包括了二百二十七人的口述、记忆和书信在内。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