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镇在持续的高温之后,落下了几场暴雨。这个夏季我有20天的时间是在云南度过。
在从昆明行驶下来的大巴上,窗外是一路湛蓝的天空与洁白云朵。云朵在天空大片大片地随风漂移而过。
汽车在高原山顶的加油站附近停下来加水。有孩子背着背箩从车下走过,箩筐里是山野里的蘑菇,还有大朵的灵芝,神性的形状。有一些灵芝长到碗口般大,一大朵捧在手心里,棕褐色的菌面上散发着腐朽通透的气息。那些孩子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把蘑菇用背箩背到高速路的缺口处来贩卖,价钱合理公道。并没有因为路途的遥远而肆意抬高真菌的价格。那是一群非常单纯和质朴的孩子,脸上黑黑的,有掺合着泥土与汗水的微笑。
我下车抬头看见空阔的原野,山顶下大片翠绿的原田。还有更远处缠绵的群山。这里的人,依旧皮肤出奇地黑。
在马路边等待发车的片刻,发现这局促的阳光来得突然,晒得皮肤微微地发麻。如同沉在水底多年,第一次见光的贝类。双手张开,支起贝壳,泄露出柔弱的内肉。接受这光与山野的洗礼。近4个小时的车程,因为这中途建在山墩上的驿站而褪淡疲惫,使内心阔静。
2
到家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在大雨中醒来,母亲点着蜡烛走上木楼敲我的门。我看着她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进来。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是强烈的闪电和暴雨。
小时候,我很害怕闪电。觉得那是魔鬼要来把我带走的前兆。涣散的白光在屋子里轮番地划过,紧紧地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是那个孩子。长大以后,每有雷电暴雨的夜晚,我总是打开音乐,一直在雷电中用音乐转移开恐惧。把雷电和音乐幻化成是我独自度过的一个夜晚。寂寥廖的。一个人点着蜡烛发呆。在城市的高楼环绕中。
母亲说,你好多年没有在夏天回来过。无论去到哪里,这里的雷电总是最接近。
我说是。让出床边,让她坐下来。她坐在我的木头床边。我的手机和几本书放在那里。是从家里翻出来的旧书。有一本是纸张已经泛黄,书页被虫子蛀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文集。
那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一个俄国作家。评论家形容他的创作具有极其复杂的矛盾性。而我认为他的作品无耻,深刻而悲剧。
在夏天的频繁雷雨天气里,屋顶也随着轰隆的雷鸣声颤动。那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好多年。这片茂密昌盛的土地。
握着母亲的手。没有言语。雷电渐渐地散去的时候,母亲才下楼去休息。听着她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房间里再次平静下来,窗外屋檐上的水滴掉落到水池之中。也许秋季的时候,这里会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3
我又一个人再次上山。带着相机。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满是杂草荆棘。因为没有穿长裤。脚踝和膝盖被树枝划伤了几处口子。找到一处谷底清澈的溪水清洗狰狞的伤口。当我停止走动,温吞吞的血液沿着伤口缓缓地流淌出来。学着小时候用野草擦洗伤口,血流很快止住。用相机拍下伤口。在灰暗的镜头里面,那是一小块永远无法结痂的伤疤。
下山的时候,心情畅快。眼前的蓝天白云。刚刚下过雨后天空看似扭曲的彩虹。远处雨雾中隐隐约约现出的村庄。我想这么美好的风景,已经只停留在童年最遥远的记忆里了。
要比我哪里最美,我想是那个少年的。爬山涉溪,一个人孤独地在坟地里玩耍的那个少年的。
4
看旧照片。
我不记得我写过什么了。在还没有写的时候,在写完之后。我时常足够地靠近自己,靠近内心,靠近童年。而又远远地抛弃它。一无是处。像一个十足的婊子。小时候跟随着父亲去过任何地方。那些拍下来的照片却好象只类似一种反抗。美丽城市,公园,景区的喷泉边站着的只是一尊雕塑。那个孩子牵着那尊雕塑的手,小嘴俏皮地嘟着。我在那些旧照片里发现了自己很多这个如出一辙的表情。站在动物园的大象边,在儿童乐园的战斗机上,在山体溶洞的喀斯特地貌大石头柱子下。那些溶洞里五颜六色被打上灯光而开出来的石头花。我穿着小短裤,邋遢的背心,一双红色的小拖鞋。手里拿着他的太阳眼镜。那是一个四处旅行的孩子。在5岁的时候。和他的父亲。太阳眼镜是他的,他喊他一直帮他拿着。他就拿着。拿着拍照,拿着旅行。他要付钱,他要买车票,买门票------他告诉他他只要替他拿着眼镜跟着他走就行。
照片一页一页地翻过。家庭聚会,校园纪念。已经没有一张他独立生活之后所拍的照片。逐渐地长大以后,不喜欢再用相机拍自己的脸和全身。
存在电脑里面的只是一些怪异的视频照,漆黑,苍白,头巾,重复重复的背心视频照。耳钉,眼泪。在视频里他从来没有露出眉毛以上半寸的表情。那是不需要的。那不美。
其余的照片全部是清晨在医院麻醉的手,带着伤口渗血的脚趾。身上的烟疤。诸如此类。那是一些残缺的美丽印记。皮肤再生出来,它们就会隐去。
很多照片已经失去了价值,也许本身在拍的时候就毫无价值。无需谁来纪念谁谁谁。那些毕业照的镜头里面,一张一张苍白,严肃的脸。过渡着一去已不复返的光阴。
其中有一页的照片,是高中时候暗恋过的女孩。早已经嫁人,全家搬离了小镇。时光,被分离出去的人和事,被再次合拢。太阳光下被放大镜聚焦起来的那一刻燃烧,灰飞烟灭。
5
连续几日的烈日之后,暴雨开始湮没这个云南边陲的小镇。这些遥远而庸碌的集市,民居,农田和族人。在集市里已经没有人再会卖花。只有鱼贩子大声的叫卖,集市里的妇女用肮脏的方言吵着架。男人闷头推着三轮车挤过,皮肤黝黑而健壮。
偶尔看到一些瘦骨嶙峋的老人,牵着可爱的孩子蹲在路边贩卖草药和蘑菇。小女孩鲜花绽放的脸,给爷爷撑着大草帽。看上去是非常聪明,内敛的女孩。
我喜欢内敛而不爱说话的女孩。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有这样一段:
屋里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就连正在哭嚎着的孩子们也止住了声音。索尼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看着卢任,什么也不能回答。
索尼娅是小说主人公拉斯柯尔尼科夫在杀死放高利贷的当铺老太以后,唯一找到可以倾诉罪与罚的一名街头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