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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期
被麻雀、红色的拖拉机和湖畔中年的树木吵醒
关窗，蹲在床上，打哈欠，在客厅里走动
房租涨价，一百块，茉莉败了，去撒尿，一只肥大的蚊子
在死亡和旋转，火焰蔚蓝，水煮沸，撑开生锈的锅盖，蛋壳碎裂
一只小鸡在奔跑，却永远追不上，装睡的兔子，这个笑话
让人脑袋疼，在夏天也可能是中暑，缺少一台电风扇
把清凉的呼吸抽进来，布满桌面
让一颗苹果滚动，变成早餐后，少许的水果沙拉
5.28
过渡期
被麻雀、红色的拖拉机和湖畔中年的树木吵醒
关窗，蹲在床上，打哈欠，在客厅里走动
房租涨价，一百块，茉莉败了，去撒尿，一只肥大的蚊子
在死亡和旋转，火焰蔚蓝，水煮沸，撑开生锈的锅盖，蛋壳碎裂
一只小鸡在奔跑，却永远追不上，装睡的兔子，这个笑话
让人脑袋疼，在夏天也可能是中暑，缺少一台电风扇
把清凉的呼吸抽进来，布满桌面
让一颗苹果滚动，变成早餐后，少许的水果沙拉
5.28
在五月。我写不出一首有关马立的诗
在五月。我写不出一首有关马立的诗
花在叫。我写不出他松弛的伤口
麦粒在暗夜迅猛地灌浆
我写不出那从身体倾倒在尘世
在玻璃导管中排列，低语，疾行
嘶鸣的血液，他们最后回到
叫马立的身体，像庄稼返回泥土
云彩返回天空，他们要，继续过活
风在午后穿过卧龙寺，我写不出一个瘦弱的
默然坐在石阶上的人。他写中毒的诗他叫马立，也叫换
5.26
颈椎病患者
他举着病的骨头
在黑夜里走
天桥、广告牌、地铁滑动门
他像举着一捧旧玫瑰
埋头走着，去见老情人
5.26改
倘若她们还能在黑夜中笑出声
我在等待黑夜将蛙声煮沸
然后野生的乌鸦落进来
更多的禽兽行走在麦田里
将月光从泥土里拔高
让她们呼吸，随风摇摆
在子宫，聚集柔软的
麦粒。倘若还有余温
倘若她们还能在黑夜中
笑出声，夏天就来到了
5.20
一个人的村庄史（4）：村小纪事之二
村小的院子跟普通人家的看起来相差无几，三面青瓦泥坯的屋舍，有一口专属于男孩的露天厕所，女孩上厕所一般去隔壁的农户家。校舍迎面墙皮刷过一层洁白的石灰粉，用异常鲜艳的红漆，写了斗大的“为培养四有新人而奋斗”的标语。
每年春季开学报到后的第一天，村小会安排一次全校大扫除。将校园内残留了一冬的枯叶、积雪、剥落的墙皮清除出去，教室里面洒水扫地擦玻璃，将门窗都敞开，让灿烂却缺乏力气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仿佛对春天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个时候，那位擅长写板书的年轻老师，便会从办公室里端着一碗调了猩红如猪血的红漆，拎着木柄长毛刷，晃晃悠悠地出来。他有时会笑眯眯地停在门口的水泥过道上，望着一院子叽叽喳喳忙活着做清洁工作的半大的孩子，然后回头，从左边或者右边开始，细细地描那些大红的标语，让它们更醒目更耀眼。这些标语每年都要重新刷一遍，只不过一笔一划都是老路子，都在原来的基础上重复，像每年种庄稼、收割庄稼，像老牛犁地。就在这重复之中，我们从一个年级升到另外一个年级，最后飞走了。当然会有一些意外，比如当我已经开始跑到20里地以外的附中上初中时，还有同时入村小的伙伴一直在某个年级蹲班，甚至大部分最后小学都没有毕业，就娶妻或嫁人了。他们意外地见证了时光，缓慢的一面。
村小的院子中间是长方形的花园，有一棵细杨柳，一棵胖寒松，杨柳是我上一年级时，自个从土里冒芽长出来的，竟然躲过了严寒酷暑，幸存了下来，不知是风从哪儿吹来的。寒松则是二年级时老师从城里买来的。那时校长决定要在院子中央修建一座像样的花园，种上花花草草，这样上自然课和美术课，就省心多了，某个年级甚至全校可以搬了凳子围在花园周围，画园中任何一支你中意的花朵或者蜂蝶，这个原因当然是我的猜测。但有了花园，校园里肯定要有趣的多，你想，你可以趁老师不注意，躲进花园捉迷藏啊……所以那年春天某位年轻的老师就接了校长的任务，坐着村里的拖拉机进城一趟，买来了这棵带着坚硬的针叶，冒着某种清香的松树。
学校修建花园毕竟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件大事，家长们普遍认为这是积善行德、造福后代。于是当家长们听到学校要修建花园的消息后，自发地带了铁锨，瓦刀，甚至带了自家的砖块，来帮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云云，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家长们（大多为婆娘女子）听着娃们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她们很快乐，就像当年相亲那会，满心的甜蜜。于是她们消闲了就拄着铁锨，站一块开始小声讨论彼此娃的学习、样貌、吃饭穿衣的情况，她们就像讨论庄稼的长势一样，言语中，满是爱意和自豪……有时她们也会嚼舌头，说别人家孩子的坏话，就像数落一只吃了庄稼的别人家的羊。
没几日，花园就修建好了。帮工的家长们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去操持家务、庄稼和牲畜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一生只有这样一次机会步入校园这个令人留恋的地方。
花园修建成后，老师便让同学们从家里带些花籽回来种，这种大规模的搜集最后导致的结果是，夏天花园里盛开的不仅有芍药、绣球、矢车菊、豌豆花，还成长起了一批向日葵、西红柿、青椒、韭菜，整个夏天，这座园子花枝招展，郁郁葱葱，招蜂引蝶，给我们带来可供观赏的各种颜色，可供偷食的各种果蔬，以及可供把玩的各种动物——包括偷菜的老鼠，吃老鼠的蛤蟆，吃蛤蟆的蛇，有时半空里会突然扎下来一只捕老鼠或蛇的鹰，吓得我们哇哇大叫。有一次，那只灰头的鹰竟然直直地落下来，抓走了一只隔壁人家闲逛进花园里捉虫的老母鸡，那只母鸡都来不及尖叫一声，就被凌空带走了，连一根毛也没有剩下。
一个人的村庄史（4）：村小纪事之一
村小，在村庄的南边，有个打麦场平时用来做早操、课间活动、体育课、开小型运动会之用，农忙时依然用来堆放收割的油菜、麦束，当然还用来碾场、晒粮食，然后堆放麦草垛子，麦草供烧饭烧炕和泥修土坯房，冬季铡了供牛羊吃，供老鼠过冬，以及小孩躲猫猫……
有时打麦场上会来一些挑着扁担的货郎客，还有背着帐篷耍把戏的异乡人，这些人大部分关中口音，说话像是吼秦腔。他们来时操场就像一个集市或者露天舞台，除了我们课间、放学后进行全面围观，刚从地里回来的，吃完饭的，甚至正端着大海碗边吃边走着的村里人，都赶来围观。有些人路途较远，端一碗饭刚走到操场，还没有悉数看遍花郎客那带有玻璃门的货柜里摆放整齐的各种货色，碗中的饭就吃完了，她就喊刚下学的娃子，带饭碗去家里盛饭，再端一碗回来接着吃，结果娃子也想看热闹，舍不得离去，于是争吵、追赶、打骂、哭喊。这时，货郎客或者耍把戏的就用那种吼秦腔的调子喊，日，娃还碎么，表打了。
货郎客带来一些婆娘女子常用的东西，针线、顶针、头绳、蝴蝶卡子、雪花膏、香皂、绣着鸳鸯的手绢，还有小孩玩的物什，拨浪鼓、小塑料人、水枪、装在塑料玻璃盒中的金属小乌龟，还有各种零嘴吃食，简直应有尽有。他每次来在村头一吆喝，各家的人都要放下手中的活计，放下饭碗，急急地赶来，生怕一些好东西被人抢先买走了。我们也会从树上，从墙头上，从牛背上跳下来，急急地赶去，生怕一些好玩的东西看不到摸不到。
耍把戏的人经常现场表演吞玻璃球、兵乓球，或者光着脚板单腿立在鸡蛋上，蛋不滚也不碎，他们还能将烧红的炭火吞下去，将纸烟从耳朵这头插进去，从另外一头拔出来。他表演完这些，会端个铁饭碗出来，让大家赏些钱，一毛两毛的，一分两分的都行。后来大伙每家会端来一碗面，要不就是蒸馍，还请求村小的校长，让耍把戏的在村小的教室里过上一夜。以后每次耍把戏的离开村子都乐呵呵地背着一蛇皮袋的杂面。
耍把戏那些神乎其神的表演我几乎都不在场，都是其他小孩儿传的，所以一直心里很焦急，想亲眼看一次。终于有一次耍把戏的人，带来一只黄毛猴子，这是我亲见过的。那猴子用铁链拴着，一边听主人吆喝发令，一边就在操场上表演开来，耍把戏的说这猴子神通广大，孙大圣有的把戏它基本都占全了。但有一次我们带了狗去看耍把戏的，结果那黄毛猴子一见狗子，尖叫一声，挣脱链锁，眨眼的功夫爬上了操场边一棵老槐树上，主人叫唤了半天也不下来，几乎要急哭了。
每到夏天的时候，村里会组织在操场上放电影。吃过晚饭，各家毛头孩子先搬了椅子板凳先去占好位置。相邻的好几个村的年轻小伙年轻姑娘，也会早早吃完饭一阵又一阵来地赶来，他们男的梳着中分，女的穿着喇叭裤，打扮很新潮，一般挤在外围，时时地吹口哨抛媚眼，骚情得很。
电影开始的时候，黑压压的人群就将挂在操场边两棵杨树上镶了黑边的银幕团团围住，看银幕上的人拿着武器兵兵地对打，骑着马嘎嘎地逃走，女人哇哇地尖叫，男人背着剑来了一个鹞子翻身，然后水上漂，草上走……我们小孩子都看傻了，都暗下决心等再长点个头就去少林寺当和尚，学一身的好武艺。
当然，这时操场之外的麦垛后面，果园里，一般会有男女胡球日鬼偷果子搞对象，还有些个年轻人平日里结下梁子，乘着今天有兴致有空闲有观众单挑解决。搞对象的被人撞见了，一把捂了脸，转身悄声走掉，单挑的一般两人先撕扯，后来助阵围观的两拨人觉得没意思，就参与进来相互撕扯。这些人，第二天大多出不了门，因为撕扯了半夜，裤子都坏了裆，白衬衣也掉了领子。
农闲时，有月亮的晚上，打麦场上往往聚集一帮半大小子，拜了村里有把式的师父，秘密练习二指禅，旋风腿，铁砂掌，大洪拳，小洪拳……那会子各个村几乎都有练家子，村与村的小年轻几乎都有仇怨，都司机寻找一展拳脚的机会。
再后来，货郎客和耍把戏的都老了，他们走了很多年，终于回到故乡。那爬上槐树的黄毛猴子，据说再也没有下来，我们小孩儿都坚信它是驾着筋斗云，去云游四方。
一个人的村庄史（3）：暖蛋
春日里，草木初长，百花竞艳，女孩子是美坏了，可男孩子不屑于玩花，但再迟些时日，便可以玩一种叫“耳朵暖蛋”的游戏。
“花褪残红青杏小”，晚春时节，“耳朵暖蛋”游戏便开始风行。乡里人把孵蛋称作暖蛋。“耳朵暖蛋”的“蛋”其实就是残花败去，青杏初长时小巧浑圆乳白的果核。将那枚小小的果核夹在耳后，甚至放在耳朵眼里。企图让那枚“蛋”暖出小东西来。
这个时候，村小一放学，小孩儿便窜入杏树林子，吆喝上树，骑在大树丫上，或挂在枝头，专拣杏花落尽，抽了新叶，结了一粒粒密集的小青杏的枝条，随手一折，一丢，下面就有人跑着接住，那些自然是不敢爬树的女孩子，她们梳着马尾辫，穿着水红的衣裳，像刚刚从南边飞回来的鸟雀一样，叽叽喳喳，在落了一层花瓣的林地里跑来跑去。
青杏，真脆嫩，贼酸！你轻咬，嘎嘣，酸就像春天的雾气一般，带着一股青绿，充满你的小嘴，然后沿着舌苔、牙根快速蔓延，你得赶紧闭上眼睛和嘴巴，止住气息，要不然酸就会从眼睛里掀出一片泪花，或者从微张的嘴角掀下一片口水，要不然你会被其他的孩子嘲笑，被飞过的鸟嘲笑，被还没有落尽的站在枝头上乱颤的花朵嘲笑，被春天温暖的风和远山嘲笑。你当然也得留意，不能咬坏了青杏所包裹的那枚蛋。
等小孩儿们采了满裤兜，满手的青杏坐在树下，一口气咬开十枚青杏，甚至更多。然后把那十枚或者更少的“蛋”放在手中，进行筛选，最后选出自己中意的，就小心的“暖”起来。
被淘汰的蛋会留在地上，跟花瓣一道埋进土壤。对于花朵来说，这些遭到遗弃的蛋，只是他们的一部分。
有时，小孩儿会将剩下的蛋保留，即兴玩另一种游戏。他们分拨或者不分拨，有意或者无意，将蛋拿捏在手中对着伙伴猛挤，蛋于是突然变成一种武器。
蛋内部苦涩而透明的液体横飞而出，扑在对方的脸上，衣裳上，或者扑在半空，成为云彩，扑在干燥的花瓣上成为露水，扑在泥土上成为尘埃。他们也跟花朵以及被完整遗弃的蛋一起，埋进土壤。是的，对于春天来说，他们是逝去的一部分。
小孩儿获得了蛋，然后极为珍惜。他们懵懵懂懂地觉得，这枚蛋一定会孵出一些会跑的会动的东西，至少应该是一只小雀子或者小鸡也成。于是他们饭前饭后，上学前上学后，都要关注蛋的变化，比如是不是更大了一些，更坚硬了一些。小孩儿与小孩儿在放学路上，或者在巷弄里遇上了，也要开口问对方蛋的事，传授秘籍，顺便夸耀自己的蛋大得多么惊人。
有时候他们也会举行小小的集会，把各自的蛋小心地取出来，供大伙观瞻。他们自然也得比比谁的好。蛋甚至可以交易，花个一分两分钱就可以从高手那里买回来更好的。
他们有时会为谁的蛋更好，争个面红耳赤，然后骂仗的有，抱一块撕扯抓脸掏裆的有，兄弟俩一块上的有，姊妹俩一起上的有。也有兄弟姊妹俩争红了眼掐起来的时候。结局往往是鸡飞蛋打，没有完胜者。
有的双方从此不再来往，有的第二天和好如初，又一块去找蛋。然后发现青杏在他们沉迷于暖蛋、炫耀、交易、打仗期间，在暗夜里，在春雨中，在春雷中，像灌了蜂蜜一样，迅速长大了，而他们找到的蛋也变得更坚硬，甚至牙都咬不开，需要用石头捶。
他们大叫着奔回来，告诉同伙这个惊人的发现。于是其他人都统统忘掉正在暖着的蛋，奔向田野，奔向郁郁葱葱的杏林，开始另一个更为刺激的游戏。
这就是“耳朵暖蛋”的游戏，属于春天，属于草木，属于那些荒蛮而无邪的岁月。
我们在童年里一年接一年的疯玩，直至到我们忘却游戏，也忘却游戏者本身。
然而我们终于没有因为在春天看到繁花落尽而过多悲伤，我们没有因为一枚青杏乳白的核暖不出小动物而哭涕，我们接受了春天给予的一切，最后又交还给他。
这是光阴与光阴的交换。
我们也用欢乐交换遗忘，用成长交换烦恼，用爱交换更多更厚重的爱……我们用春天交换记忆，交换记忆深处那些动人的碎片甚至一片虚无……
后来，我们才知道青杏的果核在春天柔软而洁白，在夏天坚硬而致密，是因为，它是童年的馈赠。
草于4月2日
一个人的村庄史（2）：偷菜
天气渐好，春梦也绵长起来，甚至能抵达故乡和童年。
母亲在电话里讲到种玉米和灯花（俗名，一种草药）的事，以及油菜花已节节拔起。风暖和了，泥土也终于松动，崖湾里绿茵茵的草色，也可远远望见。我于是想起，小时清明前去崖湾里领着伙伴拎着竹篮挖苜蓿菜的事。
崖湾是盆状的一层一层的山地，种满了紫苜蓿，村里各家分得一块，是农忙时牲畜草料的来源。春日里，村小放学，我们便去挖苜蓿菜，其实就是苜蓿芽。回来炒着吃，或者做酸菜。是野菜中的佳肴。
当时，伙伴大多顽劣。所以我们事先有规矩，集体选择一块最鲜嫩的苜蓿地，不去糟蹋别的苜蓿地，这样第二天还会有一块新鲜的。我们从苜蓿地一头一字横排，一手挎篮一手拿着铲子（不会将苜蓿连根拔起，只是切下嫩芽，还会再长起来）蹲着向前推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属于自己的新鲜的领地。不过往往会有一些不中用的掉队。动作快的便在前面停住，坐在草地上说些讥讽掉队者的俏皮话，或者讲个鬼故事，或者背背乘法口诀唐诗宋词什么的。或者随手捡石头子比比谁丢得远。那些石头后来回忆起来，像极远古的植物或动物的化石，有些石头里面有结晶的蜗牛，当时我们觉得非常神秘。
等各人篮中的苜蓿芽满了，我们便脱了条绒布面的胶底布鞋。去松软的土坡上玩一种“狂人游戏”。
那种酥软的土坡是春天觉醒的结果，山体解冻，湿润而温暖，于是表层的浮土会脱离束缚它们整个冬天的还不成气候的杂草，滑下来，堆积在一块。那种土干净极了，有股清香的鸡粪味。
所谓“狂人游戏”便是从土坡的顶端，光着脚丫屁股坐地往下滑。像坐滑梯。但其实是泥土在运动。我们只是获得了某种驾驭的快乐。我们也会站成一排做一个没有奖品的比赛，看谁滑得快滑得直。很多不中用的，最后是连滚带爬的下去的，甚至偏离轨道，跟旁边的伙伴撞了头、撞了屁股、撞了脚。然后就有人哇哇大哭，骂两句娘。哭两声不疼了继续玩。现在看来那是一种极为危险的游戏，虽然土坡下面是平坦的苜蓿地，虽然那些苜蓿如此娇嫩、泥土如此温暖。
在诸多关于崖湾、苜蓿地的记忆中，有一场“偷菜”的战争。那时我是属于那种不中用的角色——因为小。那场战争发生在清明前的一个星期天。我跟着大哥哥大姐姐，带了父亲用柳枝专门给我编的小篮子，去挖苜蓿菜。当然我是被牵着去的，有时走不动就会有人学雷锋背着我，我有几次就故意走不动。
当我们二三十个人挖满了苜蓿芽——我的很多部分是他们挖的，这貌似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这时山那边的坡地上出现了邻村的一伙人，显而易见，他们是准备来“偷菜”的，只是不巧，被我们撞见了，狭路相逢了——于是我们双方站在属于自己的地界上，骂仗。中间是一道很浅的山沟，我们随时可以冲过山沟，或者他们可以随时冲过来，进行殊死搏斗。可我们依然继续对骂！
我们对骂的基本内容是叫对方父母的名字，我们认为这是对对方最大的侮辱，父母的名字几乎神圣不可侵犯。我自然不存在这种危险，因为我年龄实在太小，处于敌对双方的漠视的边缘地带。他们无论男孩女孩都相互叫着对方父母的名字，有些甚至叫着双方爷爷奶奶祖宗八辈的名字。叫那些名字的人，有些在我长大后见过，但都垂垂老矣，不像当年传说的那般威风，而有些像风一样，只是飘过多年前那个春日融融的下午。再后来，当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难以用舌头挤出嘴巴时。双方人马都倒地仰头晒太阳，一边琢磨对策。后来我们派嗓门最大的女生喊话，威胁他们说，明天上课了告诉班主任，他们来偷我们村的苜蓿菜。他们则毫不示弱地说，是我们先叫他们父母的名字，他们也要告到班主任那边。
他们其实都是一个村小的同学，都在我们村小上学，这个村小有五个年级，五个班，全校只有三个教室，带校长三个老师，全校七十多个学生。这是后来我对这个记忆片段的补充数据，当然这个数据一直延续到连我村小毕业还延续了很久……
若干年后，崖湾被村民们开垦了，种了大片的花椒树，因为那种作物能卖钱，而且养牛的人家越来越少，苜蓿地不再有了，村小也因为学校合并被关闭迁走了……而且我知道当时这两伙骂仗的人里面，有很多人成了好哥们，有些男女甚至长大后结了婚生了子，有些人长大后继续种地，有些人去南方打工然后远嫁东北，有些人领来四川的媳妇，还有些人逝去了，如同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成为一个记忆的片段。
戒烟记
第一日：
不
她们是暗夜里无邪的兽
第二日：
情人
驾着槐木马车
载着饱满的露水
回到久别的故乡
第三日：你在塬上放羊
风从云端
落入空寂的谷地
明月在后半夜
返回情欲的镜子
第四日：悲观主义的花朵
在午夜盛开在晨曦中无声哭涕
第五日：
我们一路牵手奔向小镇的尽头
雨水还是干燥的
那里有条河叫沙河
那里有个天不叫北京，叫春天
第六日：
灯灭了
你蹲在暗夜里
用石头
打磨我的肺
第七日：
我从你张开的肉体中
窥伺到我灵魂的全部
……
第十一日：
有些时日省略不谈
比如你早起炖一罐茶
咬一张烤馍
最后连掉的馍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比如你去掏一担浓稠的粪
然后迎着稀薄的晨霭往梁上走
步伐稳健，像你那头农忙时拉麦子的老牛
比如你将唾沫吐在手掌中
抡圆了膀子在田地里挖坑
那些板结的泥土
开始松动，有了女人的体温
比如你拄着头喘着气
那挖开的坑也喘着气
然后你把那大粪
连同上午迟缓的时光
倒入泥土深处
比如你听到风从高空
猛地落下来
砸在你弯曲的脊背
和初春的塬上
第十二日：
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剩下的日子
还密集地排列着
像你黑色的仇敌
第十三日：
回到黑夜
我重新
尝试抽取，插入
以及短促的点燃
一支烟
在午夜
燃烧着
从头到尾
布满孤独
第十四日：
北京一梦
须有醒时
打春
用木锨铲
用背篓背
像搬运一年的粮食一样
一院的积雪就在这天
被倾倒在门外雪白的田地里
让雪回到雪
让她们再次相逢，拥抱
在温暖的风中，打滚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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