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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6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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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通向田野的泥巴路和家门口平行
走出家门后,端走一段,在一笼竹子下右弯
过一口井,就走出了林盘
光脚板踏上同青瓦屋房木门板口平行指向田野的一条泥巴路

白风吹白了泥巴路,一遍又一遍,从左边吹向右边

秋天的白风从娃娃左边的胳肢窝下,从布衫里边吹过娃娃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男娃子左边的胳肢窝下,吹过男娃子光赤赤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青年汉子的胳肢窝下,吹过青年汉子光赤赤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中年汉子的胳肢窝下,吹过中年汉子光赤赤的胸膛

为什么是秋天的白风,不是冬天的白风,吹过指向田野同青瓦屋房木门板口平行的泥巴路

春有晨风温和,夏有晚风清凉……白风轻轻,只在秋冬时节慢慢吹送
在老苍苍的田原,在庄院林盘内盘桓
回到从前,我一样有着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走向未来,我一样有着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我有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光脚板踏上指向田野同家门口平行的泥巴路,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2011年12月6日初稿。


***理发,立春


今天是立春之日,我起床迟,没有见到料想中的遍地阳光
晚期癌症患者在院子里等死:他背向一片银杏树,躺倒在我的摇椅上……

老天依旧阴沉——祖国的一些省下着大雪,遥远的欧洲冻死了人。
晚期癌症患者闭着眼睛,枕着三个松软的白枕头,在一片清光里张嘴呼吸……

昨日我理了发,又沐浴净身,为今日在春光中红上脸膛……
穿上薄衣迎向阳光,一个人在公路上阔步行军。

守在晚期癌症患者身旁,我听见了他胸腔内急促的呼喘声:姐姐说他想活着。
姐姐说他很疼。姐姐喂他吃药,2000元一颗的进口药。

正午十二时,我直立了身体,春风清寒穿越空荡荡的肠胃……
在一棵银杏树下,我张开鼻孔,向田野嗅闻着油菜和小麦苗的清香。
                       2012年2月4日。


***立春后


立春后,天日就有些暖了
走在阔荡的田野上,人就飘了
我不晓得我要飘向哪里
人非去冬的落叶也非枝桠上的新芽

在暖暖的太阳光芒里,我想着脱掉一身的厚衣裳
再剪去长长的头发和须胡,光亮着脑袋
望朗朗的晴空微笑——春风鼓荡着我的薄衣裳
鸟们在我耳旁喊叫:看那个人,张开了双臂也想飞翔
                      2012年2月12日。



***光阴


我们从开满野花的山梁上下来,
听到了崖畔——
麻雀儿在灌木丛里鸣啼。

故乡,即是他乡。
一样两茫茫……
我和我的伙伴,背靠背,坐在清凉的岩石上。

黛绿色的竹林,三两间草房子暖热。
天青禾绿——
风吹响了电线杆子,麻雀儿瞌睡在电线上。

在清凉的阳光庭院,我们栽种了父母的骨骸……
在生根,在萌芽,在吆鸡唤鸭。
于傍黑时分,他们隐在阴凄凄的暗影中,不停地聒噪……

在墙脚撒尿,一个人的身体生出了念想
院中的一棵广玉兰花树
在初夏时节,倏然绽放倏然凋落——遍地的白花瓣哟。
                  2012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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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5 14:49)

 

226

 

***光阴

我们从开满野花的山梁上下来,
听到了崖畔——
麻雀儿在灌木浓密的枝叶丛里鸣啼。

故乡,即是他乡。
一样两茫茫……
我和我的伙伴,背靠背,坐在清凉的岩石上。

黛绿色的竹林,三两间草房子暖热。
天青禾绿——
风吹响了电线杆子,麻雀儿瞌睡在电线上。

在清凉的阳光庭院,我们栽种了父母的骨骸……
在生根,在萌芽,在吆鸡唤鸭。
于傍黑时分,他们隐在阴凄凄的暗影中,不停地聒噪……

在墙脚撒尿,一个人的身体生出了念想
如院中的一棵广玉兰花树
在初夏时节,倏然绽放倏然凋落——遍地的白花瓣哟。

225

不必探究生存的条件,不管遭遇了怎样的困境,
活着即是胜利。
没有永远的梦想,所谓的迷天恨海,不过是人生造的语词。

学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活着便可做到无怨无悔。
人生在世,过一天也就少一天。
一无所有,人活着才有趣味——用不着嘲弄工蚁蜜蜂一辈子为他人作嫁衣裳。

224

同办公室的人,没有朋友可言。
我们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我们背靠背,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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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2 18:55)

 

 

***立春后

 

立春后,天日似乎有些暖了

站立在平整坦荡的地面上,人就飘了

我不晓得我要飘向哪里

人非去冬的落叶也非枝桠上的新芽

 

在暖暖的太阳光芒里,我想着脱掉一身的厚衣裳

再剪去长长的头发和须胡,光亮着脑袋

望朗朗的晴空微笑——春风鼓荡着我的薄衣裳

鸟们在我耳旁喊叫:看那个人,张开了双臂也想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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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04 15:10)

 

 

 

理发,立春


今天是立春之日,我起床迟,没有见到料想中的遍地阳光。
老天依旧阴沉——在祖国的一些省下着大雪,遥远的欧洲冻死了人。

昨日我理了发,又沐浴净身,为今日在春光中红上脸膛……
穿上薄衣,迎向阳光,一个人在公路上阔步行军。

正午十二时,我直立了身体,春风清寒穿越空荡荡的肠胃……
在一棵银杏树下,我张开鼻孔,向田野嗅闻着油菜和小麦苗的清香。
                       2012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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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就是在记忆中找回精神的故乡

                                                   作者:龙安

 

    记忆如果说是一个人的个人真实所拖下的长长的落日余影,正是在这片安详又寂静的落日余影中,李敢找到精神回归故乡的写作之路。那么这条写作之路会把他带向一条怎样的精神回归?以及在回归中的故乡又以一种怎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精神想象之中?带着这些疑问我开始一步步进入李敢的诗歌。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李敢在诗歌中所呈现的故乡弥漫着一种具有个人独特情怀的烟雾,有时我们可以透过这片烟雾清晰看见一些细小的事物发出感伤又坚实的光芒,通过这种光芒我们可以看到李敢的故乡呈现的单调,空旷,在布景不多的协调中常常涌现有着强烈主观情感带着撕裂般痛苦的迷茫。迷茫通常是指一个人找不到方向而呆在原地打转所造成的昏眩,也意味内心丢失信念而造成的一片空白,但在李敢的诗歌中这种迷茫是更深刻也更具有人性的体温,因为这种迷茫是一个人在挣扎的斗争中造成伤害而产生自我追问的疑惑,疑惑自己的人生行为所采取的道德观,疑惑斗争意志的合理性,疑惑自己一意孤行所造成的无法挽回的罪行,正是在这种疑惑中我们可以看出李敢的诗歌语言带有某种不确定性的闪烁,迟缓,艰难的过渡,意象跳跃的幅度与频率趋于简洁的动态。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疑惑造成的复杂性与心灵的纠结,并没有搞混李敢对故乡的爱,这种爱是深沉的,也是强烈的,有着无法遏制的冲动,这种爱诞生于疑惑中,诞生在记忆之前,它先于记忆,是在疑惑的洗练下发出纯粹又坚实的内质,这种内质塑造了李敢的性格,这种性格决定了他对诗歌采取叙述的节奏与想象的奇特。
    对李敢来说,写作(或诗歌写作)就在在记忆中找到精神的故乡,也许他为了谋生早早地背井离乡,在城市的冷漠与边缘打拼人生的战场,正是打拼的残酷中他才意识到那片曾离开的故乡才是他找回自己精神的秩序的所在。无疑记忆就是一个人的个人真实所拖下的长长的落日余影,正是在这片安详又寂静的落日余影中李敢迈进他的写作之路。

 

附李敢自选诗十首:

《幸福》

跟我走吧,亲人
且将脑袋摘下,别在裤腰上

我已经看到了——远处
那一缕稀淡的阳光。它穿过乌黑的云层
照耀着,一棵枝叶纷披的绿树

我们坐在大树脚下,你牵引长裙
试图盖住赤脚。它黑乎乎的
脚趾叉开,青筋条条,看着确是有些丑陋

一只蚂蚁,又一只蚂蚁,它们在我裸袒的右臂上
走走停停



《光辉》

原野上的那些树木
是辽阔的
它们的胸腔,埋着一只巨大的心脏

寂静的白色村庄
我想要抱着一个在绿稻田里劳作的婆娘。她当然是纯朴健壮的
俊俏的脸蛋,汗珠闪耀

流水。汤汤
青石桥
鸟儿衔着一条菜青虫飞向云空

在莽莽苍苍的大地上漫游。我有阔大的胸怀
阳光照耀
丛生着茂密的杂草



《活着》

一个大男人在街道上逛荡,衣着应尽量简单
步子低缓,保证动作的随意,目不旁视
避开一些谙熟的面孔,绷紧脸皮,对一切不管不顾
无从安置的手,夹一只烟靠近垃圾桶
以清理喉咙,烟头在垃圾桶里平稳地渡过余生
一个人的身体太轻,一个男人应有的克制
一个笑柄,在他人的围观中上升
合上眼睛,不要轻易剥下一个女人的衣裳
她胸怀利刃,打开身体,直达一个男人的灵魂
像泥尘一样,渴望被所有人忽略
一个男人,他抵达尘土的过程艰难漫长

在辽阔的大街庸俗下去,在公共厕所的明镜里
拔掉粗硬的胡子,去赞美他人的呼吸
品味他人齿缝里残存的一丝肉末
空洞的眼睛,生硬的微笑,如秋后的桐叶飘落
砸肿他的脚。风掀开他的衣裳,老死的
细胞脱落,他的下巴干净,他的两条大腿结实
他退后一步,心宽体胖,操持着熟练的微笑
跛行于人群中,在商铺的镜子前立正,一个小孩
两个女人三个老人,从他的身旁走过,踩痛他的影子

水文化广场旁边,财经大厦如墓碑一样耸立
它的魂魄匍匐在草坪上
人民在它的魂魄内闲逛,人民的脚踏着它的皮,踏着
它的柔韧。它的反弹。人民老了,小心地走着
阴冷的冬天,阳光破碎。他只需要一点
广场上残余的阳光晒得人心暖洋洋的
他脱下鞋。脱了外套。他不能一直脱下去
苍茫的刀光,一阵阵歪风飘忽,你不要一刀刀地割
倚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他昏昏欲睡,呼吸平稳
怀想下半身的力量。应和一片片凋落的阳光的花瓣

折弯一个男人的躯干,一片片捡拾,收集
一步步捱过,小城阴寒无雪的冬季,笼罩着
破棉絮样穷苦的云层。“大街上的灯柱,通色的铅灰
我想到死人的样子。它们冰冷僵硬,不用多长时间
就冰穿了我的衣裳。在柔和的光芒下,我能好看一点……
我不能老得太快了。”她脱掉破烂的黑色底裤
冷肃的房间,白日灰暗的云絮枯萎,堆积
隐蔽的黄昏的翅膀翕动着,“我很大度,
给多给少由随他们。或在鬼饮食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
他们都是一些可怜的没有劲道的老男人。我的底裤
日日,一片滑腻腻的……”

在一棵树,和灯柱之间,一个男人勾着背
站立。东张西望。假如暮色来临
靠在一根灯柱上。脖子拉长——突出的喉结又白又亮
枝杈上的尘灰。挺直的灯柱
在回收,和不可回收的垃圾中寻找,一条野狗偷练
猫步,在一根弯长的铁勾上,光着身体
于轮回的间隙,落荒逃走
冬至之日,需要进补的人模糊了嘴脸



《一个人的旷野》

他在树荫中
站立。
风吹着

他走进屋子
出来时
抱一张桌子
桌子
摆在树荫里

他二次走进屋子
出来时
手提一个暖瓶
暖瓶
摆上桌子

他三次走进屋子
出来时
右手握一个杯子
杯子
摆上桌子

他四次走进屋子
出来时
左手提一把椅子
椅子
摆在树荫里

他五次走进屋子
出来时
两手空空
躯体
摆上椅子



《鬼吹灯,秋虫哭》

在黑夜,听到了秋虫的哭喊
气流激荡着
旷野,田原深处,秋禾根茎湿透,父亲在田埂上奔走

闭上眼睛,棉被蒙着双耳
再一次侧身
再一次,孤身面对着墙壁

父亲,儿子读懂了您脑袋上缠裹的白色孝帕
望透了您躯干上的黑衣裳
他已经听清楚了,您胸腔内悠长徐缓的喘息

破败了草鞋
黑泥土
黑秋虫

天空有雪亮的闪电照耀着父亲的黑眉头
在夜半游荡着
鬼吹灭了一盏盏天灯

我要听懂自己,小脑袋的呼喊
听明白
半个脑袋的呼吸,和疼痛



《清明祭》

我半闭着眼睛,清明节到了
我想看见他们,一个个走在返回尘世的大道上

老苍鬼在白玉兰花树下直立,冰凉了胸膛
时过境迁,找不到回家路了

儿子还坐等在门槛上……哭着哭着,已经长成大男人了


《悲歌》

我知道。
我要来。

你看我坐在石头上,一个人哭得多么伤心。

跟在你身后,
走……
我已经看不到你的身影。

风吹,无边无际的田野,麦浪滚滚。
青草生在田地的边边坎坎,
绿,在麦子禾杆的阴蔽下,在风中弯了身体。

你不能丢我一个人,在田野……
跟在你身后,
你不要一句话不说。

坠在你身后的死娃娃,你清清楚楚……

你要大声咒骂我……挨刀的……砍脑壳的……饿痨鬼投生的……
你一声不响,大步走,
丢我在大片的灰云底下……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哭。

望着天空,大片大片的灰云在我的头上翻腾,没有一只麻雀飞翔。
姐姐——姐姐——姐姐——

风要把我吹死啦。



《圆月弯刀》

那些细小的物事,它们在夕照下闪着光芒……
不过是浮世的一点小光景
楼外,拖车厂的樱花灿若云霞。人间四月天
郊外沟渠流着城市的废水
你看到的一小块田地,种着菊花脑,生菜翠绿,散发着家粪的臭味

女人端着大碗站在路边。泥孩在泥巴路爬行……赤着小身子
蒲阳河水在他们身后哗哗流淌。你拉着她的手——你和她不过是路人
女人吃饭。泥孩在泥地爬行。也是一道风景
在沙发上,她把脑袋埋在你的怀抱。呵亲热一下再亲热一下
其实是你,一直在农村的泥巴路爬行

吃下他人的口水,和皮鞋的刺疼。你有乌青的想象
在农村,萤火虫在屁股上点亮一盏灯,照亮了身后的道路
啊啊再慢一点再快一点
你攒下一点精力。你保存了一点体力
秋天了,柿子红了,你赤着身体,在柿子树上攀摘

屋顶上喘气,麻雀飞翔,在林中叽哩喳哇吵闹,一声声嘶叫
猪奔走在通向公社屠宰场的土路上。青天广大
你一直是,精赤条条的一个人,瓦砾,废墟,碎玻璃
你在城中穿行。找寻一个人,在梦中
在巴香鱼头,你把眼睛都望瞎了。但是她却在医院守着另一个男人

风吹过来了……风吹过去了……她被城市的灰尘眯了眼睛
看不到你。在踩踏中,夫妻桥左右摆荡
在离堆公园,在玉垒山顶,在天和盛世……在毛主席走过的幸福路上
在七匹狼专卖店……她找不到你。她把你丢失了
冷月如刀,照彻了都江堰市,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梦中流泪



《泊》

秋天了,我需要有一个人喊我回家。
他是父亲。或者是兄弟

也好。在旷野的无边萧瑟中,一个人矮小下去,
没有一条河流在我身边流淌……

天地的中间,风在吹拂……白云无常,一个人时脖子越伸越长,
承受不了一只脑袋的重量。

我需要三两间草房,坐在门槛,一个人暗暗微笑。
我是父亲和丈夫,天日冷凉,我把稻谷收进谷仓。



《和父亲一同到老》

在五十岁以前我要学会阅读
学会阅读亲人的脸,在她们身边说一些无盐无味的话
只要亲人们开心就好
幸福,它像流水一样在我和亲人之间流淌

那个在园子中捡拾柴枝的老女人
不是我的娘亲,却有着娘亲样慈祥的笑容
温暖,如冬日的阳光照料
落光叶子的银杏树,暖热了我的胸膛

父亲,你还是那么消瘦
像一缕烟,在两棵银杏树的中间
飘,我看不清楚你的脸
但我认识你头上缠裹的白色孝帕

父亲,亲人说
我有着和你一样瘦削的黑脸膛,和你一样
是犟拐拐的牛脾气
再过几年,我就和你一般年纪了

在老家的屋檐下,俩爷子抽叶子烟,相伴着一同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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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通向田野的泥巴路和家门口平行
走出家门后,端走一段,在一笼竹子下右弯
过一口井,就走出了林盘
光脚板踏上同青瓦屋房木门板口平行指向田野的一条泥巴路

白风吹白了泥巴路,一遍又一遍,从左边吹向右边

秋天的白风从娃娃左边的胳肢窝下,从布衫里边吹过娃娃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男娃子左边的胳肢窝下,吹过男娃子光赤赤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青年汉子的胳肢窝下,吹过青年汉子光赤赤的胸膛
秋天的白风从中年汉子的胳肢窝下,吹过中年汉子光赤赤的胸膛

为什么是秋天的白风,不是冬天的白风,吹过指向田野同青瓦屋房木门板口平行的泥巴路

春有晨风温和,夏有晚风清凉……白风轻轻,只在秋冬时节慢慢吹送
在老苍苍的田原,在庄院林盘内盘桓
回到从前,我一样有着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走向未来,我一样有着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我有中年汉子的宽阔胸膛,光脚板踏上指向田野同家门口平行的泥巴路,白风吹过我光赤赤的胸膛
                             2011年12月6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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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生去寻觅一首诗




                             一

    诗本是最生命、最本真的生命体,怎可以文字去抒写?技巧是锁链,是牢狱,被囚禁的是诗本身;打开狱门砸断锁链,给予诗清新的空气,让诗像一个赤身男儿在辽阔的天地间自由奔跑……

                             二

    从15岁始,我读诗,模仿着写下太多的分行句子……读过的诗,转眼忘记;写下的分行语句,自己也觉面目可憎。

    “女人啦,菜籽大个命也是空心心。”
    一个被批斗得死去活来的地主婆坐在门槛说过的一句话,却在我儿时的心坎留下深深的划痕。
    我记得那天的夕照,照耀着地主婆的竹笆门,……当我跨过她的菜园篱栅时,地主婆向我喊叫:娃娃哦,篱笆戳烂了麻雀儿蛋,娶了婆娘也是白事哟。
    夕照中,地主婆的脸温暖明亮,乱草样的白发银亮亮、光灿灿……

    在我想来,诗不过是一个人的呼吸而已,是不可言说的言说,是一个人生活的影子……基于诗写者的性情,诗的风格也便呈现出多样性。

                             三

    许多年前,一个五六岁的小小子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坐了多长时间,没有谁人知道,他自己也不了然……他在望着什么,可他似乎又什么也没有望,记忆中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坐着坐着,他觉得他应该哭一下,于是便张开嘴巴开始他的哇哇哭叫;哭叫中,他想到了别人家的小子,一边哭嘴一边叫喊着妈妈,于是他便也哭喊着妈妈;喊叫了两声妈妈后,那小子闭嘴不哭了——他感到了难为情,嘴喊妈妈太别扭,哭嘴难以尽心尽兴……
    孤独,或许就是一个人与身俱来的命?但他仍旧需要,有一个人将他喊回家:

         ***泊

         秋天了,我需要有一个人喊我回家。
         他是父亲。或者是兄弟

         也好。在旷野的无边萧瑟中,一个人矮小下去,
         没有一条河流在我身边流淌……

         天地的中间,风在吹拂……白云无常,一个人时脖子越伸越长,
         承受不了一只脑袋的重量。

         我需要三两间草房,坐在门槛,一个人暗暗微笑。

    我知晓自己为什么写下这个诗:一个学历不高读书不多的人,一个低矮粗鄙的人,在诗写上不过是,也只能是身体写作的践行者。
    我以我粗鄙愚直的身体划开空气,在此茫茫人世间划刻着一个男人的悲辛和欢愉,……我只写属于我自己的文字。
    生活强加于身体的,通过文字,我把它还给生活。
    为此,我写《圆月弯刀》,写《七伤拳》,写组诗《旧时光》与《乌鸦与麻雀》,等等。

                             四

    写诗经年,我挣得的唯一一笔稿费5元,是18岁时写的一个小诗《伯伯的草鞋》,刊于一本非正式发行的刊物上。
    这个小诗虽然发表了,却被编辑改动了一个字词,我为此闷闷不乐了一个下午的时光。闷闷不乐更在于编辑的点评,他说我所用的意象太过纤弱,他说诗写应当给予读者希望和对生活、对理想的憧憬:

               ***伯伯的草鞋

               唱着唱着伯伯的草鞋就悄无声息地走来了
               做强盗吗月黑风高狗汪汪地叫着
               小黑子别叫了
               伯伯的叶子烟明明灭灭

               妈妈是帆伯伯是船
               伯伯的帆桅已经吹折了
               伯伯会不会搁浅呢
               ____我们走不了
               伯伯的小路上开满细白色的米汤花朵

               一天早晨姐姐拼命地教会我们哭泣之后
               姐姐牵我的手,我牵妹妹的手
               就这样走了
               穿过伯伯的小路采走一些细白色的米汤花朵

    记忆中,细白色的米汤花朵在田坎边孤零零地开放,在清风的吹拂下,瑟瑟战栗着;在我的想象中,细白色的米汤花朵开满了田野河岸,开到了天边,几只雀鸟在光明的大气里,在青空下飞翔;这是伯伯的米汤花骨朵,只能采走,环抱在胸膛,怎允许光脚板“踏过”伯伯的米汤花骨朵?

    人说:诗源于生活,但又高于生活。
    但我不明白:诗,为什么非要高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诗是什么样的诗?……高于生活的诗由那些吃着皇粮的高雅诗人写去罢。
    我自写属于我的粗陋之诗。
    我惟愿我写的字与我的生活平行,与我的脉搏共振,与我的身量等高。

    常常,一个人走在通向老家屋的横河岸坎上,看到青葱的田野,看到道旁黑色的田地,内心总有一股子想赤身匍匐在泥土上的冲动……
    匍匐于泥土,在我而言,一如投身在亲人的怀抱。
    怕人惊诧,怕被人目为失心疯子,我从未践行内心的一次次冲动。
    表现在诗写上,在一些时候,总想着去迎合大众的口味,总想着要和他人写得一样,以他人的语言写想象中的他人的生活,总想着要别人的认同……不太敢于坚持自己对生活的认知和体悟——往往这时候,心底深处的我就跳将出来喝道:为什么去写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生活永远是别人的生活,不是你自己的生活;你不是快餐店的厨子,不是麦当劳也不是肯德基……老实地写自己的生活吧,诗是写给自己看的,忠实于自己的内心何必要他人认同。

    我从不满怀企求地敬慕;温和的责备就像用斧头劝诫;但对与我相似的人却始终保持委婉。——比尔斯如是说。


                             五

    一个人无所适从,一个人依旧被内心的喧嚣搅扰,一个人度日如年……
    一个人,在时间的飞逝中老得更快。
    一个人,拖着失败的身影走在空寂的荒野。
    不必深入自己的内心,也无须经常性地翻阅审视自己,那深不见底的恐惧之渊潭,我不要搅动……

    他人的故事终是他人的故事,他人的传奇,传奇着他人的姓和名。你认识的那个人,他所有的日子,光芒灿烂,为何却暗影重重?你安抚不了他内心咻咻喘息的欲望之兽。
    他有他的阳关大道,你有你的独木桥……
    似乎还有多种可能?似乎还可选择?但你,已别无选择。是的,你别无选择。

    人活着。人活着。人活着。
    在时间的道道上奔走……时间的道道指向何处?时间的终点在哪里?时间的起点又在哪里?不可穷尽,无有起点,无有终点,时光却在流逝中……在时间的迷离失途中,在时光的苍茫衰败下,人,人,你的终极在何处?
    虫的一生,树的千年,人的一世。
    在起起落落中,光阴明晰清浅,一面鲜艳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收拢时已然苍老破碎。
    或如道之人生,不垢不净,不死不生,不进不退,随万物俯仰,随云起云落,不真不假,取便舍,得即失,有则无,虚则实,盈则亏,生则死,死即生,壮便弱,老即少,昏即明,聪便昧。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人离不了人:或统治别人和被别人服侍,或被人统治和服侍着强权者。
    每个人都需要奴隶,如同需要空气。统治就是呼吸……命途乖舛的人也需要呼吸。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有配偶,有孩子。若他是一条光棍,他就养一条狗,狗的红亮舌头舔舐着他的臭脚丫。
    一个倨坐在上面的人怒火冲天,一个爬在下面的人决不可以顶撞,这是态度问题,是秩序,是社会的根本。

    再过几日就是2012了,2012是地球的毁灭之年吗?
    不必担心,也无须惶惶不可终日……活一天算一天,把活着的每一日当成在生的最后一日,好好活着……活出真性情,活成一个真人,像你所喜爱的诗人陶大爷那样:守着内心的方宅十余亩,裸身于草屋八九间内,对着自己的影子暗暗微笑

                             六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像深黑的夜,长长,了无尽期。
    深黑的冷,让人无从去想象春天,无从去想象光明……
    不要对我说温暖这个字词,不要说爱,更不必去说美。
    美是什么?它存在过吗?美就是倏忽绽放又瞬时凋落的昙花么,蝴蝶美丽的翅膀易折易碎……孩子哦,你要捏碎她的翅膀了。
    坐在石头上,隔着一条河,赏味河对岸的那一丛丛打破碗儿花朵;它们在凉风中摇曳,花香淡淡,漫过了河,静静的,浸润着你的肌肤,那么睡吧。

                 合上双眼,世界就与我无关
                 …………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顾城

    宇宙无穷广大,也无穷小,转身离去或继续前行,人依旧不能抵达宇宙的尽头。宇宙本无边际,人的探索终会陷入迷幻和猜想中,陷入宗教的泥潭。
   “,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我们仰望星空,看到的是过去时态的星空;我们看到的人或事,是过去时态的人或事;一朵花在我们身边开放,是过去时态的花儿在渐次开放;甚而,我们的心跳也处于过去时态中。我们无法与这个世界保持同步,我们看到感觉到的万事万物全都在过去时态中,人的迷茫就在于此——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都在我们想当然的猜想和臆测之中。
    一旦结局与我们的意愿相违,人就会无所适从陷入茫然和尴尬之中。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北岛如是说。谁期待明天,谁就被暗夜永远淹没。光明的种子在明天的田里,它让鸟儿欢鸣,它让清风轻吹,任由无根的白云围拥在天际。
    明天,是怀想,是悲哀,是虔诚的祈祷,是远离的故乡。
    我来,我默默地走在田埂上,我不歌唱也不舞蹈;我来了,我不低头也不合十祈祷,我不颂赞也不诋毁;我来了,我一个人,我不留下影子……我不是过客也不是归人;我来了,在明天的田园,我不种植也不收获。
    鞭影如山,草舍败破,田园荒芜……
    我不诉苦也不呐喊,不躲避更不隐藏;我不是最后一个人……

                 生灵好比是玉米,在失败的行动
                 和悲惨的事件的连绵不断的谷仓中,
                 一颗颗地剥落,从第一到第七,到第八,
                 每个人面临到的不是一次死亡而是许多次死亡:                 
                                    ——聂鲁达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每一个不屈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纷纷扬扬
                                    ——北岛

    人是什么东西?是可怜的小爬虫。
    唾液喷吐在无辜者的脸上,弱者的胸膛是枪弹们的家,在怯懦者的脖颈上隐着一条刀剑之路。
    躺在水里,让流水带着你,爬山逾谷,去远处流浪——不必去想,此身在何处。

                             七

    死亡充斥于所有的空间,根植于所有的生物体上。
    死亡,她给所有命名和未命名的生物体以生长的热烈、创造的激情,忧郁、烦闷、空虚、爱、嫉妒、仇恨、欢乐与幸福……死亡拥有人这个生物所能拥有的所有感情,她小心翼翼,她以自身的生长陪伴着所有生物的成长。
    在秋天,死亡是无所不在的轻盈气息,氤氲在绿树翠竹的枝叶间,在萎黄绵软的稻草上,在空旷无边的田野……细雨挥洒的日子,死神于林间叹息,默想;冷月孤清的寂夜,死神跌坐在庄户人家的竹院里;于黄昏日落时分,死神徘徊彳亍于乡间的泥巴路上,她在河边岸坎上体味着秋日的清凉。她像一个色斑满脸的老女人翻检着,记忆长河中的美丽的白石子,回想着流逝的所有美妙时光。
    一棵棵哺乳尽汁液的水稻桩桩,绵软灰枯,横平竖直,低矮在田地中,阅遍了世间的沧桑,尽历悲欢,看够了人间世态的炎凉。

    但是死亡,她以什么样的名义命名新的诞生?
    旧的生命结束了,新的生命接踵而至,似乎死神张开口袋收割旧有生命的同时,张开了她的另一只口袋:一只只一群群翠羽鸟儿从她的口袋里歌吟着起飞,飞向广袤的天宇,飞向收获后空荡荡的无边的田野。
    这新绿的生命,这永恒的续延,这不灭的火薪,这劫掠者又是播撒者啊!
    是你——伟大无边的死神。
    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我妄图在沙砾中淘出闪亮的黄金,在往逝的岁岁年年的灰亮里寻求宁静,在死神破败的黑衫内,在其冰凉的怀抱中寻觅幸福和温馨……那慢慢长夜里盛开着的光芒闪耀的奇异的花卉啊。
    你呆在自己的身体内,听洞箫幽幽独语,听亡魂喃喃低诉;听源自浩淼瀚宇的神秘启示,听源自大地内部生命的轰响;听……呵听。

    越过栏杆,然后是一无所有的空旷,鸟可以在空旷里廻翔,树可以一直往上长,甚而鸟羽纸片也可以在空旷里作短暂的飘舞……人呵,你以什么在这片空旷中存亡?生命?生命来自于大地的孕育,来自于太阳光的照耀,来自于瀚宇偶然的惠赐,人有什么权利支配属于自己的生命?对于生命,人必须心存敬畏,须得珍惜,复珍惜。
    生存于黑暗光明的天空底下,接受宇外的神启,倾听自然的歌吟,进入深入投入瀚宇的怀抱,触摸瀚宇的心跳,与天合一,不必去想自我的存亡。

                             八

    铺天盖地的暴雨,满耳哗哗的雨声,漫天的乌云滚滚
    我们在慈竹院,在黑黢黢的草房
    我们躺倒在老旧的木架床,偷偷长大了
    哥哥姐姐和我——我们都是大人了,父亲的身影飘忽又闪亮

    雨水冲开麦草屋顶,一个大洞,两个大洞,三个大洞……漏进了青绿的天光
    木架床搁在院子外的大田上,在黑蓊蓊的水稻丛
    树根样的闪电飞蛇样的闪电,蓝幽幽,在灰乌乌的天上闪现
    雷声轰轰暴雨倾盆,天渐近昏黑了

    仨兄弟赤身躺倒在木床,旧蓝布衣裳灰旧蓝布衣裳白
    牙齿惊恐眼睛黑亮,一口口呼喘大气,
    梁柱塌陷,大水淹没了身子,
    父亲姐姐没有了影子,他们以他们的身个子建造了一个避雷的墙旮旯……

    我有一生的粗蓝布衣裤,灰白败旧,搭放在床头栏杆上
    田地开裂暴雨驻停,天突然亮了
    一个人直立在横河的岸坎上
    我没有看到父亲姐姐和哥哥们的身影,守一张黑桌子,他们在草屋里吃白稀饭

    解放牌大卡车一辆又一辆,油漆剥落,轰隆隆地开过来了
    战士挺立在车厢,一身军衣黑乎乎,脖子上挂着黑幽幽的冲锋枪
    卡车未及停稳,黑军装士兵纷纷跳下了车
    他们端着黑幽幽的冲锋枪扫射,哒哒哒,我眼望着几个老人几个孩子几个男人女人

    他们在士兵的枪响之后一声不响地僵卧在岸上田坎上……
    黑乎乎的士兵看不到我……我逃走了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和一个人影子,我们顺利地通过了黑军装士兵设立的关卡
    ——是我一个人过了关卡……我已经没有了家,我开始了漫无天日没有去向的流浪

                             九

    2008512日,228分,都江堰市地震。
    人在公路上因大地簸荡,无从直立。
    天突然暗了下来,四处皆是茫然失措之人。呼叫失败。

    震后,穿行于都江堰市区,看不到一个神情自若之人,
    街道,街心花园,人头攒动。
    在市建委旁,紧邻的两栋楼……一栋楼垮塌了,正是上班时间……

    楼房里没有人?上班去了?
    但愿。万幸。
    楼底,店铺中人应是跑出去了?呼叫失败。

    观景路。胥家路口。查渣面馆和饶蹄花饭店,那一溜老街房垮塌了,
    街沿上伏着一个尘灰满身的中年男尸。
    也许他还活着?匆忙逃蹿的人流,谁也无暇他顾。呼叫失败。

    两个穿白衣服的店员,胡乱地塞着一叠叠钞票,腰包胀鼓鼓……
    汽车鸣笛,声声震耳,
    缓缓爬行,尽量避开行人。呼叫失败。

    一个男娃儿被水泥块绊倒在地,哇哇哭喊妈妈。
    善男子低头俯身,将娃儿举过了头顶,
    转着圈张望……男娃儿的母亲扑过去,抢过男娃儿紧搂在怀里。呼叫失败。

    玉带桥头,成都百货连锁店的阴影中,
    那栋人字形老楼垮塌一半。
    这栋有碍观瞻的丑陋房子,政府用不着挖空心思地拆除了。呼叫失败。

    水文化广场,人山人海,一样纷乱闹嚷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关闸了吧?穿城的四条河水小小,
    水流黄泥汤汤……岷江上游下暴雨了?呼叫失败。

    “一瓶10元。一瓶10元。最后三瓶了,给3元给3元卖完回家卖完回家,
    可乐可乐没有矿泉水,3元……”
    走进团结小学,我看到了穿着校服的学生,我没有听见哭声,没有看到垮塌的房屋……

    最后一个学生了……他的奶奶来了……
    我拉着妻的手在团结巷奔跑。
    妻说震中在汶川,都江堰只是被波及,成都很安全我们的女儿很安全……呼叫失败。

    建设路,市中医院门口,十几张简易床横铺在街道旁,
    躺着血糊糊的人,
    老住院部垮成废墟了,我在它的四楼上医治了感冒……呼叫失败。

    妻说新建小学的教学楼垮塌了,
    压着上课的学生,
    两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就躲过了……呼叫失败。

    我必须赶到成都。我必须见到我的女儿。
    所有的班车都停了。
    没有一辆出租车,野猪儿车也没有……呼叫失败。

    李冰父子的塑像下,有两个小子在打架……
    老婆,我们躲远点。
    天要黑了……天开始飘着毛毛雨了,“哥啊,咋办呢?”我们走到成都吧……呼叫失败。

    一辆大巴车开过来了……我急忙忙张开了两条臂膀
    挥舞……大巴车停了下来,
    空荡荡载着夫妻俩,在司机的不断踩刹下,大巴车塞满了男男女女的惊惶……呼叫失败。

    他们躲开了翻滚的巨石,徒步4时,从汶川走下来……
    他们是都江堰——青城山一日游的游客……
    夜9时许,在成都西川中学校园,夫妻俩见到了抱着棉被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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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斯李敢,身子是一团行走的火焰
                                        作者:温经天


    炽热,撕裂,沉郁,淡然,清越,哪一种能概括李敢,或他的诗?这些特征的复合或许才是他的全部,然而这需要怎样的功力和阅历?在都江堰,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坐在生活的原点,用酒杯,用农具,用脚步和声带道尽他的时代。是的,李敢诗歌所表达的时代不仅是众多人的,更是他自己的。“我即时代”。而辛辣的时代味道里也是复合的:青春,成年,父亲,妻女;乡村,屋檐,莽野,沟壑.......在李敢的笔下以洁净而平实还原,这份还原也是赞美。语言的素净和繁复,分别生发在他对生活场景客体和生命内在主体上,因此当我终于有机会全面阅读李敢诗歌时,我发现艺术表现的多样性真的可以附体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出全面、立体、自由、生猛的诗人形象。这个人是刀客,是农人,是儿子,是丈夫,是飞将军,又是深沉的隐士。


    李敢写诗从不敷粉,有一说一,却常生言外之意。我想这是他对审美的一种诉求。简洁,有力,直抵。最有效的场景刻画,尤其是写乡土。
    李敢写诗只真性情,本色热血,却也能将素材剪裁适度,丝毫使人察觉不到痕迹。在一腔悲怆之内莽野与市井俱作唱诵。
    李敢深悟人性的无奈和孤苦,时而奔走,呼号;更多时静默,在田野中心,在秋天深处。他也写生活的情趣幸福,细节朴素,却拿捏恰到自如,些许玩性,难掩持久的期许和热忱。


    因为无奈和孤苦,所以他孤绝。猛士一般歌唱,隐士一般生存。将此心性化入诗中,颇显一股粗粝而鲜活,狂野而自得的美与力。最早读他的短诗,曾误以为小令,仅仅清冽生姿;后读得多了,发现他的爆发力十分充沛。活水不断。惊奇。当我读到那首《春风一日行千里》,个人与时代的对视和对峙,自然而然生发的角力,颇为强悍。


    李敢大声唱,比如《喊春》《大风辞》;
    李敢也喊,比如《一个人扑在门板上喊叫》《索斧悲歌》;
    李敢也深情吟哦,比如《夜郎》《幸福》《泊》;
    李敢也阴冷孤寒,比如《失父》《悲歌》《七伤拳》......


    李敢轻易地就可以将叙述和抒情完整地结合,对于他熟悉的生存现场和人物性格来说,赤诚是最重要的要素,甚至赤裸。诗中曾多次出现的性器官之笔,并未让人感觉不适,反却使我体会到了其象征意义,疲软的时代掩映不住亢奋的个体精神。在他的一些长诗中,布景,叙事,描摹,歌吟,穿梭得心应手。以直接的介入为主要思路,诗歌的纹理上却横姿摇曳,或滂沱奔驰,与之含蓄畅远的短诗比较,大张大阖,可谓壮怀激烈。


    真性情造就了诗歌的真实生命力。大概与生存环境有关,李敢擅长着力的刻画和对比,刻刀到了深处,往往人物身居时代里的那份凄凉和浑浊就立体突兀了起来。他的疼痛是以沉默和喊叫两个层面实现的。因此引人思考,也教人激越。其实我很想说他像谁,但显然他是独特的。在他这里,再丰富的知识、再高级的智慧、再深邃的思想都不及大情怀(有时也通过小情趣来反衬)和生命境界,我以为这是好的。坐看云起时,李敢每如是。


    (以上说的是他诗歌的骨头,下面说说他情怀的血肉)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但很踏实。用一张“黑”脸,叫满是皱纹的婆娘宝贝;用儿子名讳,反复指认父亲头上的白孝帕;这是一团火。有时,走在岸坎边,他连鬼也不怕,他敢于吹灯。他的黑脸和时代,和废墟,和种植园移栽后倒下的桂花树一样,没有退路,所以叫“敢”。对于远去的一些暗语,“长江长江,我是黄河”,他想当勇士。他多语,在朴厚的泥土和亲恩里,他唠嗑;他寡言,喜欢一个人孤立于冷风中,杀死自己。他用冷热不均的语言调制,中和,他想与世界和谐,但是不能,他于是多侧面地存在,等着被人们接纳,又等着被人们推开。多像一辆独轮的鸡公车。


    他为了心安,坐在井边,用枯瘦的手指剥蛇皮,用极阴的事物,负电,冷飕飕的剥去自己,寻找正极,急返之阳,这是他的《刀锋》最终要抵达的层面。但是能吗?即使他满腔赤诚,在《一个人的旷野》几进几出,反复挪腾,呈供所有,还是两手空空。但他不会因徒劳无功而放弃行走。为了心安,又坐在门槛边,光着身子看星星,他说不冷。他苦行,殉道,祭奉,在青天白日里,干净,安逸,简单,实在地活。

 

    因为心安,他最终是暖的,这是我对他的认定。如他所言,“他是暖的,他的身子是一团行走着的火焰”,虽然,他反复渲染黑、冷,孤,这正是他的真实与勇气。只有敢于直面的人,才首先成为人,其次,才是诗人。每日每夜,在都江堰,总有个男人,看天远,观村寨,背负刀斧之伤,手握语言之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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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世界,我们都对吗?

杜十一娘


    我时常和李敢嬉闹,我打他,骂他,多数时候,我言不由衷。当我说他写的好时,其实他的诗并没达到我喜欢的那种高度;当我说他写的烂时,恰恰他诗中的某些东西又击中了我。人确实有很多矛盾的时候,我们的感知永远无法用语言完整表达,而语言又将我们带向冒险的途中。李敢也是矛盾的,他的冷冽背后蕴藏着巨大的热情,以及对人世的悲悯,他的冷冽是建立在清醒的自我认识之上。但有时清清醒醒地活,不如疯疯癫癫地过。从这个意义上说,李敢是孤独的。孤独意味着,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有更多的话要说,而又不得不沉默。我想选择诗歌的人,多数都是沉默的。但聊天时,李敢偏偏又喋喋不休,像个老妇人,他叫我襄儿,他喊襄儿襄儿我要打你屁股,我要打你屁股,他叫得那么温柔,但我又感受到了他在《七伤拳》与《喊春》里的情绪:“姐姐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你好半天,/到处找不到你,/我坐在板凳上我睡着了”(《七伤拳》),“你叫吧/你喊吧/你可以长歌当哭”(《喊春》)。
    有时我会想现实里的李敢是怎样,为何他会有如此多的不安与悲坳。应该说,我不了解李敢,也不熟悉李敢的诗。我只是在某段时间,陪着他一起消解无聊、消解苦闷,但无聊就是最彻底的解构,而苦闷似乎是我们这类人的通病。世界变化得太快,而我们的内心又在坚守着什么。在世代快速更迭的今天,坚守的人似乎站成了妥协、退守的姿态。所有的城池都被潮流占领了,人心的所在、灵魂的居所何在?当我们刚调整好姿态,又被告知你OUT了。我们被亲朋欺骗,被政党欺骗,被世相欺骗。“天阴了/下雨了/麻雀不飞了/窝在林子里/不吵/不闹”(《了了谣》)除了沉默,我们还能干些什么?“他赢。/他输。/他等着一张绝九条”(《农家乐》)他抓出的救命稻草不过是一片虚无,他等待的戈多也无非是一种绝望,所以他才会带着浓重的死亡意识“在街道上逛荡”。活着也只是死去,死去才能活过来,我们无不生存在种种悖论之中。生活就像被太监强奸,既荒诞,又无奈。世事荒诞,我们的所处更是尴尬,于是才有了藏獒与鬼上墙这两个非人类谈话的可能(《抢盐,或药家鑫事件》)。
    而事实是,无论我们如何呐喊,在这腐烂的时代,依然有许多愤怒、不堪出现,存活如同行尸走肉,每日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这加剧了李敢的孤独、悲观。但即使生命再低贱、再卑微,也是生命。在耗子不断地咬啮中,在耗子为生存的奔波、艰辛中,李敢看到了生命的律动,看到了人存在的意义。但这只是他人的世界,只是生存的局部世相。绝望、荒芜中的李敢只有在交媾(某些极具生命力的事物和运动)中,才有存活的生命体验。之后,他又会陷入孤独、沉闷的黑暗之中。这往返的悖论后面隐藏着后现代的焦虑、矛盾与荒谬。生活需不需要意义,或者这意义就是虚无与荒谬?(《律动》)从这个角度上看,我想说,坚强背后的李敢,隐含着怯懦:他空虚,他落寞,他无可凭依;但这怎么可能?
    那个敲门的人,是他自己,不开门的也是他自己,他把世界关在门外,他拒绝了整个世界,(又或是世界先拒绝了他,把他关在门外),所以他心冷、手冷、腿脚冷,鸡巴冷。也许有些人会这样的经验:痛,不单内心在痛,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痛,最后在鸡巴那阵痛阵痛再阵痛。一个连鸡巴也冷的人,内心是多么的荒凉,冰冷,而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智慧。(《一个人扑在门板上喊叫》)我曾对李敢说:
        我应该越写越短,像一本书最后只剩下一个序
        像一首诗最后连题目都不剩
        而你应该越写越辽阔
        你有没有想过去环游世界
        远处的风景,途中的事物,会带给你惊喜
        但当一个人封闭了自己
        世界就是他人的世界,故事也是他人的故事
        当然一个人也可以自成一个世界
        我曾以为会殊途同归
        但很多人就这么越走越狭小
        我不知你过得如何,你写的冰冷,拒绝与绝望
        都是我想写的东西,你没意识到的苦闷
        更是我挚爱的……其实
        大家都一样。像窗户的玉兰
        玉兰开在窗外,但站在窗边,却闻不到花香
        你说玉兰没有香,我没反驳你
        就当窗是一种局限,一种遮蔽
        而喜欢是另一种遮蔽,是一种假象
        事实是,玉兰花,在前几天又扑鼻而来了
        这些存在之物,如同不存在一样
        正如你的那些诗,只有你自己最明了
        你说我给你写的评你不喜欢,我只能说我喜欢忽悠你
    李敢沉溺,李敢封闭,但也因此而更加自足。写下即是忘记。写完的诗,就不再属于自己。当我们重新参与到诗里来,就成了一个真正的读者。诗是写给相似的自己读的,所以诗有时就是一个镜像,我们借此完成自我观照,在诗里,李敢借乡村景象完成对政治的隐喻,借底层生活完成对专制的反动,借绝望苦闷完成对现有秩序的反抗。李敢写下这些完全是因为他心中有鬼,你可以想象一个脸上长满胡子的鬼是多么的恐怖,但在同道看来又是多么的可爱。是的,李敢借鬼完成对自我的超越。
    李敢诗的长处与不足,其他人都有说到,他有时写得太满,有时写得啰嗦。这个啰嗦指的不是语言,而是对世事的通透。在他迫切的表达里,我们能看到他笨重的身影。“要写,你就去写影子。”李敢也是明白的,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都难以抽离。很多次在我对着李敢的屁股指指点点时,他从半空中跳出来口沫横飞给我讲他的写作意图。操,那个傻B还没从作者的身份中抽离出来,还意图以作者的身份对我进行干预,要知此时的他也只是一个读者。面对言辞犀利的我,他只有败北而逃。他吵不赢就跑,骗我说吃枇杷去了,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是一个人偷偷躲在厕所里哭,这时的李敢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大男人想哭就哭呗,不用躲着的,男人要为小事痛哭,为大事沉默。
    李敢长不大,是有原因的。我始终觉得,童年的缺失、成长的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致命的。这些迥异的运命与难言的苦痛,为我们的写作奠定基调的同时,也提供了各种的路径、更多的可能。“当年父逝,我不懂得难受/一个人学着慢慢长大//学着,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引导我如何人生”(《爱人啊,你不懂》),“秋天了,我需要有一个人喊我回家。/他是父亲。或者是兄弟”(《泊》),“我要想一个人。/我要想着的人,他在顶风走路。……他必须干净整洁。/身子精瘦,/在每一块肌肉中奔突着中年汉子的鳏狂。”(《失父》)“跟在你身后,/走……/我已经看不到你的身影。”(《悲歌》),“银杏是我们生养的儿子,顶替了父亲。他在守卫”(《当你老了》)……“父亲”(还有姐姐)在李敢慢慢长大的过程,有了更多的指涉,“父亲”始终以一个缺席的在场者参与着李敢的生命。这样的生死呼应是一种传承。与之对应的,还有那片憨诚老实的成都平原坝子,以及璀璨悠久的市井文化。这些无不对李敢的写作构成了滋养。
    还叫悟空说李敢是李尔王,刘坏三叫李敢李二杆子,太白酒桶直呼李敢和尚或阿尼僧,我说李敢是容嬷嬷,是小燕子,是紫薇。李敢就是TMD《还珠格格》,是我疯狂追过的戏,是弟弟书包上的彩印,是妹妹作业本上的图画,是贴在墙上供人意淫的贴照,是被讲坛当成笑柄的谈资。是的,李敢他庸俗,乃至低俗、恶俗;是的,李敢淫荡,乃至猥琐、龌龊:但李敢写出了现世道举世的荒颓与无聊,写出了人心的向背、存活的艰辛,李敢用他的真挚与挚情衬托出了这个世界的荒芜与寒凉。李敢的诗是从生活逼近内心,由生存拷问存在。李敢的诗就是他生存的印记,他存在的发光。他的诗就是他的日记。毫无疑问,我喜欢日记,我喜欢李敢的诗……淫荡的小镇是我们在网上打闹的场所,牧马、坏三、胡子等人被我骗了进来,他们在这个镇子里恣意妄为,发癫、发痴……这是一个寂寞的小镇,他的淫荡能拯救多少人?
    遗憾的是,认识至今,我只主动读过一次李敢的诗(其余都是他强迫我读的),在《唿哨》里,他把灰色调的诗,也写得辽阔,而且还能在落日声响里看到,词语的光泽。人之一生,和这万物都不过是一声唿哨,即短暂,又无从把握。但这样的场景与绝望,却还是随着一声唿哨飘向了河边、坎上……随着麻雀飞翔,沉郁、悲凉但辽阔。李敢的诗是可歌,可感,可泣的,我无法说出这些真切的感受,我不记得对李敢说过些什么言不由衷的话,但他说,你曾写过关于我的很多字,你写的很好,一语中的。我想,我更喜欢酒桶说的:“李敢诗歌的特质,最重要的一点是厚重。粗砺而节奏略微缓慢的语言中饱含着巨大的力量,像一条从山涧汩汩而生的泉水,越过浅滩,穿过峡谷,汇成大江大河;之后穿云破雾,阳光再迎面一照,立刻熠熠生辉,万千气象。李敢在抒写中像一个精赤的莽汉,一路奔跑,一路呼唤,似呐喊,似回应。而今,有谁对这些饱含血泪的文字行过一次注目礼,唱过一句赞歌?!”
    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的读者,在写下这些废话时,我甚至记不起李敢几首诗,而李敢的诗得用心去读,用心去品。李敢的写作是真诚的,是有担当的;李敢的诗是气息贯通的,是身体在场的。我固执地认为,只要我们写下自己的真实,呈现出的就不止是个人的状况,而是一个群体的处境,只要我们写出自己的真实,它们就能再次出发,与我们所处的时代相遇,与我们的历史、与我们的未来相互融合、颠覆。我们固执,我们偏执,我向往着伊赛亚·伯林的消极自由,又对诗歌持不宽容的态度,我们各抒己见,我们貌合神离,难道我们的呈现就不是一种介入,不是一种破坏吗?关于诗歌,关于生活,关于这个世界,我们都对么?李小敢,你说对,那就对了。  

                                                 2011-12-16凌晨、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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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李敢诗歌已经很多年
                                                 作者:太白酒桶


    读李敢已很多年,对他诗歌的批评一直多余恭维,有时是毫不客气的。近段时间的文字给我的印象越来越令人沮丧,文字中的他似乎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卑微者,面对路人的奚落早已没有了一点反应,仿佛一直笼罩在四川的浓雾里不能自拔。这是不是一种顽固的堕落和世故?大概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吧。直到反复阅读了他的诗歌结集之后,才完全改变对他的印象。

 

    1:巫气弥漫:李敢诗歌的神性特徵

    显然,“神性”是与“人性”相对应的。其实,“神性写作阐释跟神并没有多大关系,它是一种高度写作,恰恰相反,它的最大特点就是把神从诗中剔除,一切诗要表述和歌颂的都是人类自己的事情,与神不再有关系,但不排斥由于艺术达到某中高度后自己散发出晶莹的神圣之光。”如果说法这是对的,那么它正好映衬了李敢诗歌的一个显著特徵:神性的光芒。而这个特徵之所以强烈地呈现在我眼前的表象是李敢文字中弥漫的巫气,这种巫气不是某种虚妄和乌有,而实实在在地来自于四川的地理特性,不是常年累月生活在四川的人很难懂得这一点。“他是男的,阴气十足,一辈子埋首乡村。他在早晨磨刀,越来越薄的影子,侧坐于古旧的木椅子上,吹凉风,细细的修着指甲。树木森森,下午,阳光把院中的石头晒烫了。他在井边剥蛇皮,阴茎突出,白衣飘飘。”自在的语言就像青城山中的云雾和香草,洁净而又神秘。“他的手油光光的。人生在世,多少咸淡的日子。打出一张牌。你依旧是一个散淡的人。”如此光景,就像雾中时隐时现的神仙影子,你在他就在,你去他就去,无所谓乍现,无所谓灵光,全在你自己的恍惚中。在诗歌《虚设》和《九裂》中,作者几乎完全把自己化作了一团影子,迫使我进入他的事境中喜怒哀乐起起伏伏而无法自拔。他营造的这种逻辑上的旋窝和语言的陷阱,迫使我们不得不时刻想抽身出来看清我们的来路。现世的一切似乎都被神化和虚置,仿佛我们根本不曾来过,我们依然还在浓雾弥漫中被大山深处的巫气所胁迫所驱使,我们不再是我们,我们仅仅是一个前世的影子。于是,我们看见鬼上墙,“一个黑忽忽的男子,风吹雨淋,曝晒在毒日头下,守绿树,捉野鬼,砸石头。”(《鬼上墙》),“我”或者我们就“和一个好鬼乘风奔逃”。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处处都在奔逃的世界里,“我”依然有自己的本相:

            ***本相

           

            青石台阶上
            小和尚一直清瘦着

 

            双手合十
            在山寺门口站立
            山风激荡
            他宽大的僧袍向后猎猎飘扬
            身骨清晰
            阳具显突

 

            白袜,青布鞋。戒疤浑圆
            目若晨星
            这样的和尚在现世中我没见过

 

    这就是一个好鬼的本相,前世的影子完整地叠映在今生。作者通过弥漫的巫气把自己在前世和今生之间来回置换,他根本无法确信自己是谁,谁是自己,他在这种迟疑中散发出了多么透彻而又神圣的光芒: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这就是典型的神性写作的高度:在确信中虚无,在虚无中确信了。

 

    2:悲怆中的阳光:李敢诗歌的人性光芒

    说到“人性”,有时候感觉很可笑。人性的伟大和渺小时刻贯穿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它因为我们的社会分工不同而具有它不同的特性,但它又是普世的。“神性写作并不将人性、物性、神性截然分开。它们是一个整体。”任何孤立看待这三者的写作都很狭隘。李敢诗歌中的人性光芒体现在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上,是他的格道、格物、格事、命名、格知、格理、格技等等的大集成。

 

    如何格道?
    在《亲人》一诗中,作者写到:“春天,我必须写下阳光,和阳光下疯长的植物,那些必不可少的花朵。”对时间的认可和顺从是一个人格道的前提,所谓道就是规则,是规律,是我们无法回避无法逾越的客观存在,这些鲜艳的花朵“在空中持续死亡,依旧有逃窜的影子。”正好隐射了作者的时间观,此刻是你也不是你,一切都在生死路上。“气温上升,下午的亲人,坐在门前的桂花树下。望到远山。积雪未消。”作者从现世看到未来,看到了自己的真正归属。作者把这首诗歌放在整卷诗集的首位,可见其分量。对道的探索和尊崇,是每一个诗人的必修课,李敢也毫不例外地跻身于其中。

 

    如何格物格事?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格物是我们一生的功课,作者在《农家乐》一诗中,很牛叉地再现了他格物的水准:

        白风吹过了江源庄
        打麻将的人在亭阁内打麻将
        春光遍地
        年轻的小厨子坦呈着毛茸茸的胸膛

 

        蒲阳河在庄子外流淌
        东风渐盛。枝枝桠桠向着阳光

 

        他赢。
        他输。
        他等着一张绝九条
                ——《农家乐》

    “白风”,“春光”,“坦呈”,“输”,“赢”,“绝九条”。完整地刻画出一副急促而又慵懒的世相,我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这么窘迫而又懒散地过着我们的人生,遍地春光,志得意满,是赢家的心态,毛茸茸的粗鲁,坦荡荡的享受,与此相反,“他输”,“他等着一张绝九条”,为了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理想,我们像一树枝桠,从早望到日落,这也是一个极端炫目的生命历程。在这里,赢和输时刻都在转化,此种有彼,彼中有此,输赢都无所谓了,因为我们乐着,作者从打麻将这么简单的事物中格出了人生的真谛。整个背景是欢乐祥和的,而每个人的内心是那么紧张那么松弛,全在“输”“赢“中。绝九条确实有,也确实在,但你可能就等不到它,它其实就在你的等待中。

 

    如何命名?
    如何命名,体现了一个诗歌作者的思想水准。哲学上说:“名为万物之始,万物始于无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体现这一思想的是有这么两首诗歌:

 

            ***喊春


             下午。沙石料场。一片昏黑
             白水河在流。青树林在半山腰青绿


             两三朵白细的野花,在大石头、小石头的缝隙
             风吹着她们
             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想要离开一段时光
             在晚些时候走


             一阵紧一阵乱风扯横
             我听不明白
             你在说道些什么


             别在身后吊着
             别在身后叫唤我的名字


             你叫吧
             你喊吧
             你可以长歌当哭


    一句话:春天是喊出来的。长歌当哭,哭的是春,歌的是春。而春转瞬而逝,只在你内心留下几朵野花。作者如此命名春天,客观而又辩证。

 

            ***一粒米

 

            从小丫头活到老丫头
            一粒米就够了

 

            从穷小子活到老小子
            一粒米就够了

 

            从桥东走到桥西
            一粒米就够了

 

            从山脚走到山头
            一粒米就够了

 

    一句话:一粒米就够了。一粒米等于人生,说的就是精气神儿,一粒米等于精气神儿。没有了一粒米,一切免谈。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目的就是过程,过程就是目的。

 

    如何格知,格理?
    在诗作《活着》里,作者几乎把活着的意义全部归纳到了等待死亡的意义上。

 

             一个人的身体太轻,一个男人应有的克制
             一个笑柄,在他人的围观中上升
             合上眼睛,不要轻易剥下一个女人的衣裳
             她胸怀利刃,打开身体,直达一个男人的灵魂
             像泥尘一样,渴望被所有人忽略
             一个男人,他抵达尘土的过程艰难漫长

             。。。。。。

             倚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他昏昏欲睡,呼吸平稳
             怀想下半身的力量。应和一片片凋落的阳光的花瓣

             。。。。。。

             “我很大度,
             给多给少由随他们。或在鬼饮食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
             他们都是一些可怜的没有劲道的老男人。我的底裤
             日日,一片滑腻腻的……”

              。。。。。。

             在一棵树,和灯柱之间,一个男人勾着背
             站立。东张西望。假如暮色来临
             靠在一根灯柱上。脖子拉长——突出的喉结又白又亮
             枝杈上的尘灰。

                      ——《活着》

 

    与此同时,作者内心还有另外一面镜子:

 

            原野上的那些树木
            是辽阔的
            它们的胸腔,埋着一只巨大的心脏

 

            寂静的白色村庄
            我想要抱着一个在绿稻田里劳作的婆娘。她当然是纯朴健壮的
            俊俏的脸蛋,汗珠闪耀

 

            流水。汤汤
            青石桥
            鸟儿衔着一条菜青虫飞向云空

 

            在莽莽苍苍的大地上漫游。我有阔大的胸怀
            阳光照耀
            丛生着茂密的杂草

                      ——《光辉》

 

    人生的仓促感,无聊感,麻木感,疼痛感,快感,苦感,甜味,酸味,麻味,辣味都齐了。谁能说这其中任何一感,任何一味都不是光辉?

 

3:风雨兼程:李敢诗歌的孤独情结

    孤独作为一个诗歌美学范畴,始终被无数诗人崇拜和身体力行。但是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孤独确实是可耻的。孤独意味着你对自我的消解,对自在的漠视,是悲观主义哲学的再造。在这个喧嚣尘世里,我们的孤独其实意义不大,如果你仅仅是孤独。如果你是屈原,如果你是老子,如果你是牛顿,你就孤独吧,我们欢迎。

    那么就请我们来仔细阅读李敢的孤独。

 

            夜郎。夜郎。夜郎
            我是温柔懂事的女子。像一片落叶
            不动声色,落进你的怀里
                         ——《夜郎》


    这种孤独似乎到了美学的高度,自己把自己弱化到了另一个极致。

 

            我看到一个鬼
            面容美好
            在荒林中
            数
            去秋的
            落叶
            风起了
            一片
            两片
            三四片

 

            墓园虚寒
            腐叶下
            有鸟儿拍翅的声响
                   ——《和一个好鬼乘风奔逃》

 

    这样的孤独,到底是不是孤独呢?我看不是,是他在逃避。尘世的烟火如此熏人,不如舍身一死,多美好的逃跑主义,多顽固的执着和世故。与其说这是哲学,不如说这是宿命。做梦都达不到的高度,权当是痴人说梦吧。

 

             ***索斧悲歌

 

               用什么证明
               我活着
               用刀么刀把鲜艳的死亡带来
               刀把我的深爱带来

 

               我杀人杀己,于风中狂歌,在烈日下曝晒
               器官坚硬
               刺向蓝天,喷射

 

               那么多小人堕落围着你和我咿咿呀呀唱歌疯疯魔魔跳舞

 

               一支飞箭……又一支飞箭……
               点燃了林莽
               锚链在甲板,准备刺向水,准备随时停泊

 

               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的光芒照彻了寰宇,无边无垠
               无一丝云影
               金星闪亮,一颗颗叮咬蓝天空

 

               什么样的天神推动了这艘巨轮,在深海滑行
               或是六翼天使长
               借了死者的尸骨,在行使着他的伟力

 

               深远辽阔的大神啊,您为了什么迫使这艘巨轮陷入不死不生的渊潭里

 

               老船王的胸膛没有信天翁垂落,深海中无有滑游的银蛇
               波平两岸阔
               风正一帆悬

 

               悬尸,悬哀告……哦

 

    在这首诗歌中,作者完全把独孤幻化成了一柄利刃,可以借着孤独的名义玩一场杀人游戏。他杀的就是人世间的所谓正义和所谓理性,他把自己置身于非正义非理性的战台,看似虚妄而实则无所不能,这已经不是孤独所能赋予的消极意义,而是再生的意义。于是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另一幅尘世的肖像:

 

                ***一个人扑在门板上喊叫

 

                  开门
                  开门
                  开开门

 

                  油灯昏暗
                  值夜人
                  手中握了一串钥匙
                  他在门后

 

                  直立
                  心冷
                  手冷
                  腿脚冷

 

                  值夜人鸡巴也冷


    是的,他在喊叫,尽管什么都冷。因为他怀揣一串钥匙,他是值夜人,他不可以冷。这些诗作,充分体现了作者的孤独哲学,悲观中的坚毅,乐观中的清醒。这样的孤独,我们也欢迎。可以预见的是,李敢在孤独中终于要凤凰涅槃了。请看:


            少年赤脚走在田埂上
            口中咀嚼着一片清苦的桂树叶子
            少年的微笑像一阵风吹过田野
                       ——《我不过是一个穿旧衣服的男子》


            园子年年春来早,常常,天不见亮我就起了床,
            敞开胸怀,站在广玉兰田地,守望黎明。

 

            去秋移栽的广玉兰花树,一棵棵直立……

            我直立,看到了太阳升腾,阳光照料着园中的苗木。

                        ——《冽》

 

            银杏在继续休眠:它们躯干挺拔,它们的心胸开阔,
            它们根系发达,一根根深入进了大地的脉管……
                        ——《冽》

 

            身体,日渐衰迈中——我的襟怀有风,收藏着过往的一小片阳光……
            站立于屋顶,我望到了远山。远山那么远,

 

            有轻云在远山顶上飘,有雾岚隐着雀鸟的歌吟。
            我知道,我一直在——试图抵达远山的途程,迷茫又坚定。
                        ——《冽》

 

    为什么而孤独,孤独了为了什么?如果孤独是一所炼狱,那么李敢就在这场炼狱中提炼出这样的美学:点点滴滴的孤独其实是人生大戏中的一味兴奋剂,是欢乐的真正源泉。

 

    4:清冷甘冽:李敢诗歌的审美取向

    当我对李敢诗歌做了一遍欣赏之后,我不得不回到诗歌写作的终极价值上来。诗歌无论你如何写,如果不能在审美上产生愉悦,我都认为它是失败的。通读李敢的文字,我总结出了四个字:清,冷,甘,冽。

 

    清:
    纯净没有混杂物,这是它的本义。清新,干净,纯碎。李敢文字去浮华去雕饰。
    李敢的诗歌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做作。李敢就是李敢。文字朴实厚道;情感真挚动人;意境洁净敞亮。李敢就是一个本土的具有典型中国山野特色的汉语诗人。他不打先锋的旗帜,也不头戴钢盔要赶着去突什么围。李敢的大量诗篇描述的都是社会生活底层的真实境况:心酸的苦楚,平凡中的悲壮。从他文字里,你完全可以看到那几座大山依然还在,那太阳依然还高高在上,旷野依然还是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一个人依然还是一个人。而他自己依然还是那个——从母亲怀中挣脱下来就一路赤身奔跑的一路饮山泉吃野果长大的光明磊落的汉子。

 

    冷:
    温度低,与“热”相对,这是冷的本义。在诗歌中,冷是一种态度,是克制和理性。
    他从生活底层的状态开始怀疑整个社会秩序,开始颠覆旧有的人文观念。在他的笔下,似乎已经不再是“温良敦厚”的传统诗教,更多地是沉陷在庞大的形而下上,多角度刻画哀伤,孤独,彷徨,悲苦。李敢用刚性硬朗的语言,似乎正在消解传统诗歌中固有的“多情”和“滥情”基调,从而逐渐达到消解现实世界中“虚情假义”的“表面文章”,从我们内心深处唤醒某种沉睡了多年的真情感,真道义。李敢的文字看不出浮华,看不出艰涩,更多的是平静中默然的泪。这样的冷,其实是最真实的一种热度。诗歌写作要达到无我之境者,非“冷”而不可为。

 

    甘:
    甜,味道好。这是甘的本义。李敢诗歌粗砺而节奏略微缓慢的语言中饱含着巨大的力量,像一条从山涧汩汩而生的泉水,越过浅滩,穿过峡谷,汇成大江大河;之后穿云破雾,阳光再迎面一照,立刻熠熠生辉,万千气象。作者在抒写中像一个精赤的莽汉,一路奔跑,一路呼唤,似呐喊,似回应。

 

    冽:
    清澄是这里的引义。李敢诗歌孤独立世,大器晚成。他所有的文字都在向你倾述着生活的欢乐与悲伤,短时的欢欣与久长的清寂,窘困时的软弱,大灾大难时的刚强。这样的诗歌,是的,确实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技巧和动听的乐章,要的就是真正感天动地的大悲悯,是不可多得的大情怀和大思想。在当今这个世风日下的社会,诗歌可以玩人,人也可以玩诗歌,但是这样玩不出真诗歌,也玩不出真人,因为诗歌的第一要素是真挚,跟做人一样:清澄,一览无余。
    这样的文字,足矣。这样的审美,足矣。这样的人生:足矣。

 

                                                                     太白酒桶
                                                          写于2011年12月14日,上海,北京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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