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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小吃店的早晨六点

 

北京七点才天大亮。早晨六点看似夜景

十二月一日早晨六点在这里吃豆腐脑两小碗

一块豆沙包。

出来用手机随手拍下

到一个地方,看到正建中的人民日报新大楼

是七点半。角度不好,拍着玩

好长时间未更新博客做个意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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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2013年卷(总第六卷)目录

 

抵达诗学

1/尚兵:诗之伪(31-33)

3/戈多:寻找对经验世界的体验

5/唐朝明月:恍惚都是心灵的真实

         ——读《岁末之诗》兼论诗歌的幻觉

 

抵达评论

8/陈巨飞:子艾之诗:左手批判,右手温情

10/张鹏远:修辞的另一种阅读方式

——读冰马《修辞》

12/东方明月:骨感之美,我读紫竹的冷诗歌

15/心游万仞:聆听来自深处的歌声

——徐晓明诗歌印象

18/西边:米沃什的苹果花开放了

——丫丫《变奏》组诗阅读印象

23/宇轩:追根意识与归返心态

       ——浅读许泽夫诗集《牧人吟》

25/宇轩:分水岭上的歌者

——浅读蔡兴乐的诗

27/蔡龙林: 放逐之后的重生之我

 

抵达研究

31/陈柳傅:汪抒论

 

抵达书信

45/北樵:致梅道收

 

抵达翻译

47/美国诗人杰克•吉尔伯特诗5首

49/日本诗人柴田 丰诗9首

51/沈光兵、尚兵、刘永祥、蔡兴乐、

   许泽夫诗歌英译

 

抵达诗群2013年度大展

57/许泽夫的诗

59/大蛇的诗

61/东隅的诗

64/紫竹的诗

68/墨娘的诗

71/徐晓明的诗

74/梅道收的诗

77/沈光兵的诗

79/孤城的诗

82/孙善鸿的诗

83/柏羊的诗

88/王光中的诗

91/艾傈木诺的诗

93/丁太升的诗

94/红土的诗

97/宣梅的诗

99/听雨的声音的诗

102/汪朝晖的诗

103/幽幽草的诗

104/那天的婷的诗

106/子艾的诗

107/宇轩的诗

110/米噵的诗

119/江不离的诗

123/巴莫沙沙的诗

125/西边的诗

127/尚兵的诗

132/汪抒的诗

 

抵达小说

139/墨娘:慧娴

142/王敏:云端上的琉璃

147/于瑟瑟:北回归线以北

154/穆世兵:更多的人死于意外

162/西边:夜盲症者的夏季(续)

 

抵达剧本

175/王敏:雾霾

 

抵达手记

177/蓝叶子:一起出家吧

178/惠儿:穿越内心的独白

——读《谁掠夺了我们的脸》

179/淡墨:虚竹茶楼

181/康信德:同庆楼简记

182/雨后:第三次来到拉芳舍

183/清风吟:春博山庄的夜色

 

另外的星空

186/雪丰谷的诗

190/雷默的诗

192/杜绿绿的诗

198/雪女的诗

200/黄玲君的诗

201/项丽敏的诗

203/田勇的诗

204/老管的诗

205/江耶的诗

207/简Jane的诗

210/林新荣的诗

211/东方明月的诗

215/紫穗穗的诗

219/丫丫的诗

221/邹赴晓的诗

222/汪春茂的诗

224/王锦的诗

225/乔浩的诗

226/刘杰的诗

228/杜鹃的诗

229/苏微凉的诗

 

特别推荐

231/寒阳的诗

233/李商雨的诗

 

回顾

241/谢崇明的诗

242/岳冰的诗

243/杨春光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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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27 21:54)
分类: 诗练习

戏作


少睡,我一生之少就像少钱
昨夜我凌晨一点多入腄
今晨依然四点半醒來

 

康山早已让人感觉不出山
两只鸟在尽情聊天
还将自己当作山上的鸟

 

连听鸟呜的我
以为自己还有
年轻模样的一副耳朶

2013.5.7凌晨四点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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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抒

诗评

分类: 诗练习

汪抒再论
——从“仓库”的意象谈起
  
  
陈柳傅
  
  
  1
  
  一只潜水之鸟,是否从此变成飞翔的鱼
  一个穿着雨衣的朋友,湿漉漉地将我的门敲开
  我有一颗疏懒之心,凡我经手之事
  无不变得越来越旧
  2010、9、24晨
  (《失题》/ 汪抒)
  
     ——读者细心会发现 “凡我经手之事/无不变得越来越旧”这两行诗句,是汪抒的长期用心。这是本文由头。
     我将从汪抒诗中多次使用出现一个词:“仓库”说起,并作跳板,指向对汪诗来说更具意义的词:“旧”。
  
  汪抒的《轮胎》(2008。详见本文附件:《汪抒的诗》)有“仓库”。另一首《仓库》(2004)——指一座“在我家附近的巷口”的“老房子”。
  《轮胎》中“仓库”作为一个词,是地点标示,更多指向背景,暂无意味层次。《仓库》的“时间”显然在多年之前,少年时代。少年时代对仓库的期盼是“又满足又失望”,特别是一声“原来如此”叹惜。
  仓库("老房子")产生孩子的神秘感——或在提升“仓库”的某项姿态。“仓库”一词会使人联系到生活积累,有参与写作的机制——但是另一码事。偶一为之写仓库,总体破碎,支吾,诗人处在“零敲碎打”写诗状态。
   《通往梦幻的仓库之路》(2005),“仓库”已经上升至新的层面。作为具体的仓库,才演变成写作的财富理念。《通往梦幻的仓库之路》以及《伤心的老板》(2004)含有作者回顾早期朦胧的写诗练习,写诗情景。到《泥沙》这首另具意味了——
  
  《泥沙》/汪抒
  
  我有一个波光粼粼的仓库
  它在一个秘密的处所
  从来未用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是空的
  我在青春年少时打开过
  但时光很快悄悄地疙瘩成一把锈锁
  并毫不留情地将我瘦小的身躯
  扳转过来
  从背后狠狠推走
  它是我一笔无望的财富,也可能是
  一份纠缠的负担
  我多少次路过波光粼粼的河边
  流逝的不会重现,它更不会在虚妄里涌出
  那泥沙长驱直入,汹涌地漏过我张开
  的五指
  2006、10、29夜

  少年的仓库随着时间的推进变“旧”,而对旧的怀念与思索,表面上也随之而“旧”。他的几首诗将仓库写成“旧仓库”。
     为“旧仓库”写诗——我以为这不是写具体的仓库,或是放到仓库里的东西。旧是“仓库”的质变,使仓库的实体淡化才具象征。我注意汪抒不是到此为止。他对汪抒仓库来个“旧”的界定与“我有”的特定——显然他是将仓库公共性排除,将在“仓库“与他的一个写诗的“本子”(也就是规划),建立某种具有“一已”色彩的关系。
     他在为另一种诗而命名。一个人的写诗有无进益与上升空间,可能在于能不能,从囿于具体,也就是从具体中解脱出来。诗肯定大于“就事论事”能力,同时跨出现实的逻辑等。汪抒将“仓库”冠个“旧”字,认为旧比“仓库”大,或者说旧是“罩”,是氛围。实际上他已从围于“仓库”写,转到围于“旧”上来……
  
  2
  
  或者换一个角度。从文学创作的积蓄“机械性”来说,我们称"仓库"为题材。到我们称"仓库"为意象时候,我们会为前者的“零敲碎打”,顿感可卑,简陋。"仓库"为意象,才出现了一个“诗核”的视角”。写诗方案从“仓库”一跃入"旧",写诗才有脉搏。
  《烟尘》中“旧地图”的不那么“具体”而获“烟尘”感。《旧车站》的“脉搏”与诗人的“脉搏”一致的,才读到的比《旧车站》本身更多的东西。
  
  《烟尘》/ 汪抒
  
  我是一个老旧地图爱好者
  收藏日丰,还在不断搜集
  我不能停下来,不能让我的欲望和野心变薄
  不能让自己像一只陀螺
  只在原地狭隘地旋转
  
  我常常趴在那些发黄,甚至霉变的破纸上
  激动的怀旧的手指
  在一个个存在或已不存在的地名上缓缓移动
  我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不倦地从那些历史的疆域里穿过
  
  葱岭、鞑靼,一片蝴蝶翩翩飞舞
  时光的质地多么脆弱,我的内心楔进深深的悲凉
  2008、10、15
  
  
  《旧车站》/ 汪抒
  
  一股、两股、三股……
  那么多股铁轨,我甚至听到了
  它们还在不停地“滋滋”生锈
  
  那长长的一节一节木制的车厢、铁皮的车厢
  以及攒聚着坚硬之力的火车头
  早已不见,仿佛有一个遥远的
  神秘的“时间”
  将它们一吸而空
  
  污黑的枕木早已失去方整
  那些挤压紧密的碎石子却未能按住
  丝丝的青草
  
  那么多股被废弃的铁轨,袒露天空下
  仿佛大地瘦弱的肋骨
  2008、10、20
  
  我们想起柏桦的非常优秀的《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这是事实。
  诗人是预言者,是一面。另一面,诗人也因特别怀旧,才写诗。“旧日子”是诗人共有的题材,时代变化了,各代诗人必然“自己有自己的”“旧日子”。
  写的人多,也写多了,“旧日子”,司空见惯。共有的题材出好诗反而难。
  汪抒写诗之法,仿佛时时刻刻用“相机”。但所不同的是,他的“相机”经常摄取出旧的画面,他不是细嚼慢咽,而是快速浏览,而精准定格。
  下面诸旧均出现于汪诗中,来自汪氏旧仓库:旧衣裳,旧中山装,旧的算盘,陈旧的摇椅,旧瓦,旧砖,陈旧的烟囱,旧式的刮胡刀,旧书,旧地图,旧报纸……乃至旧的教学楼,旧公路”,旧四川,旧址,旧信,旧照片……乃至“旧事,旧日,旧日情人……
  “旧日已冷,心肠却一直热到现在“(《坦然》)
  “呵,窗外下雨了,那雨真旧”(《深度》
  诗人是潜伏者,潜伏在所有认为有意义的“旧”当中。
  旧,就是诗人永远的旧疾!
  
   但汪抒的努力,即对“旧”更多的不是沉溺其旧,他使旧的泛出新鲜,露珠般的新鲜,创造出的“旧”,不仅只是动荡不安感,他怀旧,欣赏式,全景式,立体的,后来越陷越深,越来越空荡荡。
  
  《那思想的香味经久不消》/ 汪抒
  
  我所传达的都是
  一个肉体最细致的经验和哀痛
  
  我是一个强烈的个体!
  是那个群体的边缘人甚至局外人
  但还是被他们掩没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传达出
  与我一样的经验和哀痛
  
  我的声音——其实我一直闭口无语!
  
  我留下的东西不多
  几根落发,陈旧的外套,瞬间即逝的面孔
  那思想的香味经久不消
  2007、10、14深夜
  
  
  《我能否把这个旧车站移到我更喜欢的地方去》/ 汪抒
  
  一个人正刷洗自己的车子,他的妻子
  又提来一桶水(他们应该就是附近居民)
  好空旷呵,阳光耀眼
  再无其他人迹
  
  仍然有运煤的火车隆隆通过
  把煤炭从淮南运向裕溪口,然后装到船舱之中
  此刻的长江上,春天正明亮得一览无余
  
  一个被阳光逼住的旧日小站
  曾经多少旅客匆匆的脚影,都在时间中瓦解
  
  废弃的水塔
  红砖红得仿佛在光谱中滤去任何其它颜色
  它身下那一排低矮的平房(应该是昔日的职工宿舍)
  墙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违者罚款
  车站公安宣“
  每个笔划明显是白色石灰刷写,粗糙、丑陋。
  
  我能否把这个旧车站移到我更喜欢的地方去?!
  2013、2、24
    
  3
  
  ,汪抒以“仓库”跃升到“旧”,才放进诗的历史。旧,或者说写作的传承之途,继承法,是创作的源动力。旧才有比较,借鉴——你在比较,借鉴,读者也在比较,借鉴。
  于坚与《新民周刊》访谈有一段,我想就是这个意味:文学和行为艺术不同,行为艺术可以横空出世,完全可以断绝和历史的关系,你在空间上可以用最新的材料、最怪异的想象,马上可以获得成功,但是文学的束缚就在于,你后面有一个书架在那里。读者不是开天辟地从你开始看书的,读者是从那些经典文学开始阅读的,你逃不脱这个书架对你的审判,有成千上万本经典书籍放在那儿,他们会去看,会去比较。读者看作品基于经验,他们根据经验判断一部作品的好坏。
  汪抒的《改变》也有这样的含意——
  
  《改变》/ 汪抒
  
  我在读一本旧书
  我翻动一页
  窗子就改变了一下
  因为这页书牵扯着窗外
  射进来的光线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又轻轻地翻动了一页
  窗子又改变了一下
  光线一直从我的右上方
  追随着书页
  我一直没有抬头
  只是久久才翻动一页书
  在清白的光线中
  窗子已被虚化
  并且不断改变
  2005、2、24
  
  《改变》点“旧书”。写读书的非常特别的感觉。如果是一册“新书”如何?肯定趣味大失。
  “旧”对一个人深刻影响,汪抒用一册“旧书”来“最大化”的表达。这首有形象性,也有思想性——是避免明显的或抽象的思想性,获得诗而不是非诗的。
  汪诗有许多思绪的记录。诗人也是常人,浑浑噩噩生活的常人,并不在意,更谈不上收集自已身体发出来的信息以及自已对周遭世界细节上一一原本在心宁静的时候才有灵敏性的反应。汪抒显然很在意于此。
  他的思绪,还在于经常的白或浅白色,后来是银白色(后面将提及)——非颂歌,非讽刺诗,非讨伐,又往往另出意味,如《下午四点钟》。写出灰色的天安门广场广场。一个平民的,发生了许多事件的广场。这是有“颠覆”的意味,但不出格,妥贴。而事实上汪抒常用“颠覆”的写法,并彻底用于“仓库”及其“旧”上。
  
  《瓦解的力量》/ 汪抒
  
  如此铁锈,
  就像一大片触目的红漆。
  被几声鸟鸣所照耀。
  
  它有一种瓦解的力量,对于人心。
  
  嫩蓝的春天欲滴。
  旧仓库,也许是一个旧车间前,锈蚀的铁轨——
  车头已无,四节静静的车厢,仿佛亲密的、
  孤独的兄弟。
  锈蚀从车厢铁质的外侧深处浮现出来,
  如一块抹不去的浓雾。
  
  而树木是美好的轻烟。
  而一个人的一生,比他身外之物更不值一提。
  世无巨细,皆坚实又缥缈。
  2013、3、15
  
  《颠覆》/ 汪抒
  
  全部都是陌生的东西
  仿佛波涛,冷静地呈现
  
  烂熟于心很久之后,还是无法命名
  多少年盘踞的看法
  彻底颠覆
  
  一日千里呵,我是说我未离开它们一步
  如论陈旧,我对自己有了
  
  越来越浓的怀疑
  2008、5、1晨
  
     汪抒确能做到“无一事一物不能入文”。重要的是他“用深幽、寂静、谦虚的真诚描绘这一切”(里尔克)。所以他在下首诗中出现的“ 地点不明……记忆不存……。”这两行可以理解为对“仓库”及其“旧”的抛弃,不如理解为对旧的新的层次上的把握与守住,而“旧”获得更辽阔的背景。
     此恰与里尔克《诗是经验》:“没有名称”的境界是一致的——“只有当回忆化为我们身上的鲜血、视线和神态,没有名称,和我们自身融为一体,难以区分,只有这时,即在一个不可多得的时刻,诗的第一个词才在回忆中站立起来,从回忆中迸发出来”
     只有“仓库”(题材)“化为“鲜血、视线和神态”(意象),新的表达在汪抒的诗中出现了——
  
  《这才是我胸中永久回荡的问题》/汪抒
  
  那年春天——
  (那年春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年春天我还远远没有出生。)
  
  究竟哪一年春天?
  (时间我可以随心假设。)
  是谁?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面目?
  他所穿过的道路,和经历的场景
  都已经毁坏,或者湮灭。
  正因为无所依据,我才可以任意复原。
  
  那一年春天。
  火车站的阳光多么轻细,杨花似雪。
  (是呵,
  从青春到衰年只是一瞬。
  从衰年到少年也只是一瞬。)
  (岁月如门,静者自可自由出入。)
  
  地点不明,才有无穷的回味余地。
  记忆不存,一切才可以让我充分敷演。
  (而我是谁,
  这才是我胸中永久回荡的问题。)
  2013、1、29
  
     在这首诗中,汪抒好像失去了对回忆的温暖感,使我想起维特根斯坦一个“观察自己的方式”——“冷冰冰地评价某物永远是公正的。”
     (允许下面一段引文略长一点):
  
  最近,我和阿维德在一家电影院看了一部旧影片,我对他说:—部现代影片对一部旧影片的关系,就好象一辆当代汽车对一辆二十五年前制造的汽车的关系一样,旧影片给人的印象荒诞愚笨。…………
  我也许正确地说过,早期的文化将变成一堆瓦砾,最后变成一堆灰土。但精神将萦绕着灰土。
  ………
  恩格尔曼告诉我,他在家里的一个装满手稿的抽屉中翻弄时,豁然省悟到手稿对于他人是有用的(他说,当他阅读已去世的亲友的信件时也有同感。)然而,一旦他想象出版一本文集时,这项工作顿失魅力和价值,无法付诸实行。我说,这与下述情况一样:没有什么比一个自以为从事简单日常活动而不引人注目的人更值得注意。我们想象在一个剧场里,幕布拉开后,一个男人独自站在一个房间里,他来回踱步,点燃香烟后又坐下了。我们突然从局外以通常不能观察自己的方式观察一个人,好象在亲眼阅看自传的一章。——这当然是离奇的,精彩的。我们应该观察比剧作家设计的剧情和道白更为动人的场面:生活本身。然而,大家每天见着它,但没有留下点滴印象。这是真实的,可是人们不从那种观点看待生活。——恩格尔曼望着他的手稿,发觉它们巧夺天工(虽然他不愿意单独发表任何一篇),他认为他的生命是上帝创造的艺术品,和一切生命,一切事物一样值得探索。不过,只有艺术家才能描绘艺术品一般的单个事物。确实,事先对手稿没有热情的人单独地。特别是兴趣索然地对待手稿时,它们将失掉价值。艺术品迫使我们——可以说——从正确的角度看待它。离开了艺术,这个物与其他事物一样只是自然的断片。或许我们会热情地抬举它,但这不授予任何其他人权利使我们与它相对立。
  (我不停地思索着一幅乏味的风景照片。这是一个对风景饶有兴致的人经历某事时亲自拍摄的;不过其他的人将非常公正地,冷冰冰地对它进行评价。冷冰冰地评价某物永远是公正的。)
  (《维特根斯坦笔记》(英)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著。黄正东唐少杰译)
  
汪抒确实在“地点不明”“记忆不存”以及“如果存在一个仓库,/——必须腾空,或者彻底更换。(《问题》)等诗中出现了深切表达,我以为就是回忆从温暖的评价过度到冰冷的评价,并做着这种哲学的思考。
     他进入“冷冰冰地评价某物永远是公正的”序列中,以《车过西山驿》为例——
  
《车过西山驿》/ 汪抒
 
已经忘记他许多年了,这才
猛然记起。
 
自从修建了高速公路和高铁线路
这条原先的省级公路
便不再那么重要。
 
早春的田畴面貌全都相似,一扫而过的树干
全都相似。
这普通的市集,还是没有多大变化。
时光急骤,但有些东西却强硬地巩固了自身。
 
当年他和同事赌博,输钱若干
妻子争吵,——哦,我真的记不清他自杀时年轻的岁数了。
2013、2、26  
  
他将这个自杀的人放在更大的背景(“公正”的背景)之中说出來,其意味在于使人感到生活辽阔。"高速公路和高铁线路?",显然是死者死后发生的,与之无关的,但这样的一幅时光飞逝,世界变迂,更突显一个人命运的渺小。最后才点出死者在发生的渺小的事中自杀。《车过西山驿》成为对一位旧人反思的主调。
  
  4
  
  杨黎说:“诗和语言是一种东西,一块玻璃的两个面:当其面向人时,它是语言;当其面向“仙”时,它是诗。”(转引贺念《诗与维特根斯坦的对话——对《逻辑哲学论》的一种解读》)
  汪抒沉浸于“一个意象”,虽然还未必需要“改弦易辙”,但他至少为之让诗呈现出自己的颜色——在语言上。
  有的人,诗是铜之古拙;有的人,诗是铁之俗世;有的人,诗是金之精贵。如果延续上述说法,我以为汪抒的诗是白银,是他向往美学,理念与“效果图”。汪抒的诗趋势是他的素质决定。他“充满谦和之气”,但暗中坚定一一
  
  《各自》/ 汪抒
  
  我心不在焉
  无论什么事,
  我都不能投入
  
  我看到不同人的背部
  如果我回头
  将看到不同的面孔
  我不是领袖,
  
  从未想过
  要把这不同的人
  ?招拢到一起
  2008、12、4夜?
  
  《态度》/ 汪抒
  
  我知道
  他们是强大的
  他们无处不在
  但我完全回避开了他们
  我只低首专注于面前细微的事物
  ——那些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事物身上?
  都闪耀着宇宙的灵魂
  2008、12、3凌晨零时许
  
  《银饰》/ 汪抒
   
  
  说真的,那些宏伟的寺庙
  都被我轻视。
  
  云与松,我也没看在眼里。
  
  山下弯曲的小街,多少游客和信徒呵
  五光十色。
  只有一个冷清的铺面
  日影进出的铺面,
  我在它的门前,反而找到了温暖的默契。
  
  有一些手工艺品(不少都有异族的风格)
  其实我并不能
  一一把它们辨识。
  但说不出的由衷的喜欢。
  
  一个人之外
  肯定还有另一个人
  也在努力地走遍天下。
  2013、3、29
  
  《银饰》汪抒透露出来的“诗和语言是一种东西”的氛围。
  是的,他拥有一个“仓库”。但这个“仓库”跟他《银饰》无疑同属于"一个清冷的铺面",如同月光色的拥有者。
  与黄金相比,银是美丽的白色金属,永远闪耀着月亮般的光辉。汪抒直接写银并不多。《银饰》像忽然间露出“真容”。
  《银饰》有多个内涵:
  一是他与其说轻视“宏伟的寺庙”,不与说轻视“热闹”——那里贴金的。“云与松”则因相对于“手艺”(他喜欢“手艺”)——也被他忽视了;
  二是“冷清的铺面”仿佛由月亮般的光辉的银饰带来,既写了银饰店,也写银饰本人以及自己的感受——从冷清那里所获的“温暖的默契”也许正他诗歌的境界;
  三是末节的“含混”正是喜爱银的人的共有写照。银饰的手工艺人与银饰的拥有者从来是相互理解,相得益彰的关系。
  这里重点是银饰制造者与拥有者的共有心态。
  "闪耀着宇宙的灵魂?"
  "一个清冷的铺面"这是他的诗呈现的冷色,月光色即银白。
  从这首诗还透露出一个信息:汪抒写诗与读者读汪诗,也存在这种相互理解。汪抒诗的受众面,看来多数他看中的诗,或读者看中的诗,也处于相互理解,相得益彰的关系(这也许也是《抵达》的氛围)。
  他的诗氛围终归于从“五光十色”之中得“一个冷清的铺面”。这是汪抒写诗大法。
  创作与思考并进这一点上,汪抒接近马拉美。创作上的恒产伴随一贯的思考,他在“旧”中获得平静,包括内心的平静。
  
  5

     汪抒是有充沛的创作热能的“创作型”诗人。他对诗艺的思考一直没有中断,却不正式着手理论,其明智在于用数量不算少的“问题诗”“涉及”他的至今不着手的理论。他别出心裁,无为(理论)而治——被他看似“束之高阁”的理论,是“高悬“的镜子,供他境界。他将“闪闪发光”的思考成果融解入诗作。他的理论,用作品呈现。
  《作为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是汪式"自谓诗"的重要表达。这里的"一波三折",皮料一一皮包一一材质,其实饱含一种思考:最终不失自我。
  这是人生有收获的"景象",未段两节的担心就是成熟(成功)时"警察"(警惕)。更深的人生之乐正在交界处。排脱人生的恐惧,防止内心的分裂——也是汪抒对他人写诗的意义
  
  《作为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 汪抒
  
  作为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
  我当然记忆最深的就是七十年代。
  我知道七十年代是乏味的
  但它却常常无限温暖地浮上我都心头。
  我觉得我手上有一块品质优良的皮料。
  很早以前,不知道将它做成什么。
  半生过去,我的设想渐渐清晰、成形,
  我要将它做成一只皮包。
  
  这个愿望可能即将实现。
  技艺在细节的磨练中成熟。
  这只皮包像一片影子一样初显轮廓。
  但我总是担心它会在瞬间停止成长,迅速消失,
  退回它原始的材质。
  2013、1、19深夜
  
  《妄想》/ 汪抒
  
  我用眼睛
  手掌
  和躯体
  接触的城
  不断变旧、衰颓
  我陷入悲哀和骚动之中
  
  我拆除、重建
  
  我用眼睛
  手掌
  和躯体接触的城
  再次变旧、衰颓
  我陷入重复的悲哀和骚动之中
  
  我不知道哪一次
  才能让我停下我的手
  清除附之于上的妄想
  终止不断交替的悲哀和骚动
  
  《妄想》是汪抒诗美学的深刻反应。一,三两节的相同,在于为了“再次变旧”。这才是诗人“颠覆”的目标与目的——“我不知道哪一次/才能让我停下我的手/清除附之于上的妄想/终止不断交替的悲哀和骚动”。
     也许创作就是这样的一个个人的过程。旧是依凭。我们并不是要将作品写得多旧,而是让旧显示我们的由來与根基。
    
     享有寂寞的人,并不痛苦。诗人的努力于一个意象,生活质地为之升华,他倒陷入困境。许多诗人是这样的状况。诗坛寂寞要多于热闹。一些过分的热闹,过分部分往往属于主要制造者自己的需要。
  芦山地震后,不少诗人写诗,不少诗人未写诗。当时有诗友寄纸条问我“写不写?”。后来又问用“我”或“我们”写,问得相当怪。才知道有个争论,我没有细读。芦山地震前后,汪抒写了一些母亲的诗,是自己的母亲,不是芦山母亲。但并不会对不起芦山的母亲!汪抒的诗,做到话说到必须保持沉默处,不再喋喋不休。维特根斯坦说的“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应是写作上良心之语。
  本文即将结束,对用“我”或“我们”写诗——我认为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思考深入有益大家!我想说:诗人永远单数!
     我在《汪抒论》中说过:称得上诗人的诗人必“狭窄”持有几个心爱的意象,贯穿某一创作期,有的甚至贯通一生。心爱的意象于别人只是一个词汇,对他则是整个世界。
     汪抒以执著与耐力持久地拥有"仓库"的这个意象(他拥有的意象之一),用一首首诗来构建(同时思考),意象的丰盈过程,也是这个"仓库"拥有者的成长史。
     持有意象即承受诗歌的“某种程度的纯粹的风险,臣服于艺术品、受它的奴役”(里尔克:《永不枯竭的话题》,史行果译),以达到“一个人与其在一生中写浩瀚的著作,还不如在一生中呈现一个意象。”(庞德语。王长俊《诗歌意象学》)这个境界。汪抒有这个境界。
  
                       2013年1-4月断断续续写于天津杨村
                         2013年4月14-15日写于天津至福州45次列车上
                         2013年5月23日定稿于福州康山。
  
        
  附记:
  本篇绝大部分文字(初稿)用“天天记事”软件,“搜狗输入法”写于手机。
  用手机写作无需台灯,桌面,笔……更主要手机写作,有随时随地的舒服及“现场感”。这四个月,我常往返于京津之间,一次从杨村去京(6452次),黄村站下车,在车站前广场阳光下写了近一小时,才下去坐地铁。这四个月,在手机上我写了一百多首诗稿及其他(为保险,包括万一丢失手机,我向自己邮箱发备份)。
  现在我外出,笔记本电脑已经不带了,带手机及一块只有笔记本电脑六分之一体积与重量的移动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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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抒

分类: 诗评论

汪抒的诗
——《汪抒再论》涉及“仓库”(“旧”)意象的诗
  
  
  轮胎
  
  我的悲伤不全来自那些轮胎
  它们老了,旧了,被卸下
  现在被堆在露天仓库里
  
  那么多的轮胎堆叠上去,已高过了
  围墙边的小树
  但没有高过围墙,间隙中杂草丛生
  我没有闻到它们辛苦一生疲惫的气味
  
  雨停下,但还有水滴
  从一只轮胎滴落到另一个兄弟的肩上
  2008、8、3
  
  泥沙
  
  我有一个波光粼粼的仓库
  它在一个秘密的处所
  从来未用
  没有任何人知道它是空的
  我在青春年少时打开过
  但时光很快悄悄地疙瘩成一把锈锁
  并毫不留情地将我瘦小的身躯
  扳转过来
  从背后狠狠推走
  它是我一笔无望的财富,也可能是
  一份纠缠的负担
  我多少次路过波光粼粼的河边
  流逝的不会重现,它更不会在虚妄里涌出
  那泥沙长驱直入,汹涌地漏过我张开
  的五指
  2006、10、29夜
  
  通往梦幻的仓库之路
  
  先写出草稿
  随便抓过一张什么纸
  但大部分都是预备好的
  也没有什么姿势
  可能靠在床上
  也有正喝茶时,就趴在茶几上
  纸上还洒有几滴茶水
  大部分一口气写完
  也有一些修改得不成样子
  所有的草稿然后认真地抄到
  一个本子上
  这个本子很讲究
  纸质摸起来特别舒服的那一种
  开本也超过常规的一般本子
  隔一段时间
  我如果能抽出闲空
  再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
  所以我一直想为硬盘写下一首诗
  它是我梦幻的仓库
  2005、2、14
  
  仓库
  
  在我家附近的巷口
  有一座老房子
  已经很旧
  大门一直锁得很紧
  这是一个仓库
  多少年不用
  
  我们趴在地上
  打弹子
  一粒弹子差点滚进它的门缝
  我半跪在旧砖地面上
  扒住门缝往里瞅
  小三踩着二宝的肩膀
  小脸紧挤着窗户
  然后相互间问
  你看到了什么
  
  终于有一天真相大白
  它被人掀去所有的屋顶
  好象剃了个光头
  又被拆掉了四面的墙壁
  我们在很近的地方看着
  又满足又失望
  甚至还有点难过
  原来如此
  2004、10、15
  
  伤心的老板
  
  
  他不存货物
  他不需要仓库
  他没有隔夜货
  
  他曾是个伤心的老板
  积压的诗歌
  几乎撑破他的仓库
  多少年的老陈货呵
  他瞅着它们
  蹲在地上发愁
  
  他左手写诗
  右手送到网络
  
  买空卖空
  2004、10、16
  
  《问题》
  
  鹰在乌蓝的天空深处生子,
  不是所有的真相必须了然于我们的眼中。
  
  我在秋天远行的计划胀破地图,
  但一无所成。
  
  如果存在一个仓库,——
  必须腾空,或者彻底更换。
  
  秋风轻轻吹散紧抱的血肉。
  秋风不涉及、疗救任何轻微的精神问题。
  2011、11、3
  
  
  《春之夜》
  
  即使浓黑的春夜,也是透明的。
  仿佛漂浮的槐花,并不包含悠然地划过的飞机的讯息。
  
  谁还会心气难平?谁还会
  把怨肠憋至明朝?青色的金子呵,那不在我们眼中的仓库。
  
  我难眠是因为我有着过多平静的失眠。
  我所记住的仅仅是短暂、灿烂和为人的无声无息。
  2012、4、29凌晨零时许
  
  
  《瓦解的力量》
  
  如此铁锈,
  就像一大片触目的红漆。
  被几声鸟鸣所照耀。
  
  它有一种瓦解的力量,对于人心。
  
  嫩蓝的春天欲滴。
  旧仓库,也许是一个旧车间前,锈蚀的铁轨——
  车头已无,四节静静的车厢,仿佛亲密的、
  孤独的兄弟。
  锈蚀从车厢铁质的外侧深处浮现出来,
  如一块抹不去的浓雾。
  
  而树木是美好的轻烟。
  而一个人的一生,比他身外之物更不值一提。
  世无巨细,皆坚实又缥缈。
  2013、3、15
   
  《“我的中年是散淡的、清乱的”》
  
  “我的中年是散淡的、清乱的”
  这是我对另一个人所说。
  
  但那个人只是我的虚构。
  我并不期望他能够给与回复。
  
  是呵,我一如既往地保有勇气
  而不是临时蓄起勇气。
  
  但勇气亦如我的口气一样,散淡、清乱。
  而且我的目标模糊,几乎不可辨识。
  2013、1、21凌晨零时
  
  《那思想的香味经久不消》
  
  我所传达的都是
  一个肉体最细致的经验和哀痛
  
  我是一个强烈的个体!
  是那个群体的边缘人甚至局外人
  但还是被他们掩没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传达出
  与我一样的经验和哀痛
  
  我的声音——其实我一直闭口无语!
  
  我留下的东西不多
  几根落发,陈旧的外套,瞬间即逝的面孔
  那思想的香味经久不消
  2007、10、14深夜
  
  
  《改变》
  
  我在读一本旧书
  我翻动一页
  窗子就改变了一下
  因为这页书牵扯着窗外
  射进来的光线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又轻轻地翻动了一页
  窗子又改变了一下
  光线一直从我的右上方
  追随着书页
  我一直没有抬头
  只是久久才翻动一页书
  在清白的光线中
  窗子已被虚化
  并且不断改变
  2005、2、24
  
  
  《这才是我胸中永久回荡的问题》
  
  那年春天——
  (那年春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年春天我还远远没有出生。)
  
  究竟哪一年春天?
  (时间我可以随心假设。)
  是谁?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面目?
  他所穿过的道路,和经历的场景
  都已经毁坏,或者湮灭。
  正因为无所依据,我才可以任意复原。
  
  那一年春天。
  火车站的阳光多么轻细,杨花似雪。
  (是呵,
  从青春到衰年只是一瞬。
  从衰年到少年也只是一瞬。)
  (岁月如门,静者自可自由出入。)
  
  地点不明,才有无穷的回味余地。
  记忆不存,一切才可以让我充分敷演。
  (而我是谁,
  这才是我胸中永久回荡的问题。)
  2013、1、29
  
  
  
  《烟尘》
  
  我是一个老旧地图爱好者
  收藏日丰,还在不断搜集
  我不能停下来,不能让我的欲望和野心变薄
  不能让自己像一只陀螺
  只在原地狭隘地旋转
  
  我常常趴在那些发黄,甚至霉变的破纸上
  激动的怀旧的手指
  在一个个存在或已不存在的地名上缓缓移动
  我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不倦地从那些历史的疆域里穿过
  
  葱岭、鞑靼,一片蝴蝶翩翩飞舞
  时光的质地多么脆弱,我的内心楔进深深的悲凉
  2008、10、15
  
  
  《旧车站》
  
  一股、两股、三股……
  那么多股铁轨,我甚至听到了
  它们还在不停地“滋滋”生锈
  
  那长长的一节一节木制的车厢、铁皮的车厢
  以及攒聚着坚硬之力的火车头
  早已不见,仿佛有一个遥远的
  神秘的“时间”
  将它们一吸而空
  
  污黑的枕木早已失去方整
  那些挤压紧密的碎石子却未能按住
  丝丝的青草
  
  那么多股被废弃的铁轨,袒露天空下
  仿佛大地瘦弱的肋骨
  2008、10、20
  
  颠覆
  
  全部都是陌生的东西
  仿佛波涛,冷静地呈现
  
  烂熟于心很久之后,还是无法命名
  多少年盘踞的看法
  彻底颠覆
  
  一日千里呵,我是说我未离开它们一步
  如论陈旧,我对自己有了
  
  越来越浓的怀疑
  2008、5、1晨
  
  遮挡
  
  其实我慌忙挡住的
  只是一把刮胡刀
  它的刀片和刀架,还没有组装
  肥皂沫以及清朗的刮掉胡根的声音
  只是在想象中出现
  我还没有用过这种旧式的刮胡刀
  也不会用,但却固执地收藏有一把
  这种旧式的刮胡刀
  我不是一个精心的男人,但胡子
  一直刮得还算干净
  没有人看到过我有一把这种旧式刮胡刀
  我遮挡住了生活的另一面
  2005、11、12深夜
  
  
  暮色
  
  江水能带走暮色
  但带不走岸上的房舍
  那些破旧的、衰颓的房舍
  是一个钢铁厂的旧址
  工人四散、老板逃遁
  钢铁滞销
  浪流带走暮色后,江面上还是暮色
  并且格外的空
  2005、12、7
  
  
  《某某餐厅》
  
  坐在吧台后面盯着电脑,和吃客结账的
  应该就是仍算年轻的老板娘。
  她秀丽的脑袋上戴着一顶有点像军帽的帽子,
  前面有一颗真的红五星。
  
  不大的大厅中有五张桌子。
  我注意到每桌都有一个相同的菜:公鸡煲上
  袅袅的热气缠绕着不同人的筷子。
  
  右边墙上巨大的布画,人物简略、粗糙
  但仍然能辨认出他们的姓名。
  他们和右边墙上仿真的旧照片上的人物大体一致,
  我可以默念出:周恩来、毛泽东、林彪、康生、江青等等。(不分先后顺序)
  
  看菜点菜,每一样菜肴都蒙着保鲜膜
  陈列在清冽的院子中
  灯光撒在长条形的巨大的桌子上。而更加清冽的夜空
  仿佛漂满某种雪一样的的花朵。
  是呵,这儿位置确实太偏了,好处在于很难碰见任何熟人。
  2013、1、12深夜
  
  《若干年后》
  
  若干年后,我将卖掉这所房子。
  其实这个小区附近
  有非常方便的公交线路、银行、
  菜市场和邮局。
  
  若干年后,我将搬到哪儿?
  肯定是另外一个目前未知的小区。远离
  我根本不需要的繁哗,仿佛从旧衣服上将它轻松地拂掉。
  在将来复式的顶楼,阳光和阴凉的空间中
  我该能做多少得心应手的事。
  
  那时候的光阴将把我静静地照耀。
  那时候的我
  完全漠视
  从家中客厅通向上一层的旋转楼梯。
  2013、1、9深夜
  
  
  《从网上订购了一个帆布包包》
  
  简洁的帆布包身,大块的疯马皮
  做成的翻盖
  它有着复古的怀旧的式样
  当将它斜背在肩或夹在腋下,我是否向后退出了很远
  变成一个辛苦的邮差或碌碌的小吏
  
  我已经沉静了好久
  或从来就没有与时代一起沸腾过
  (年轻的时候不算,那段时光或许可以删除)
  一个人必须要有稳健的不慌不忙的心跳
  必须要有对身旁之景适当的熟视无睹
  必须要有对极少的物件略有点偏好
  必须要有新旧的因素在他的身上汇集、交替
  2013、1、17
  
  《读旧信》
  
  一个冷清的下午,鸟静龙眠。
  我从书柜的下面拖出
  三包旧信。
  一股脑倒在地板上,一封封捏在手中端详。
  恍如隔世呵
  许多人的名字已彻底忘记。
  抽出一部分信笺展读,
  在抚平纸页的卷角和折痕时,才发觉有不少
  纸质已经很脆了,墨迹亦已变淡。
  许多往事就像水一样的影子,难以全面浮现。
  大多数人我都没见过,
  于是我便想象他们当时的面目,以及现在
  他们又都是什么样子。
  各式各样的信封,大小宽窄有巨大的差异。
  而字迹更是驳杂,
  有一部分已经很难辨认。
  银灰色,我是说整个下午我的心境
  都是这种颜色。
  岁月让我如此收敛,柔软的外壳内是坚硬的内核。
  2013、2、11
  
  
  《汽车在环太湖大道上疾驶》
  
  汽车在环太湖大道上疾驶,中午的热空气
  聚集不住呵,
  它撞在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迅速散开,从车身两边向后飞逝
  
  弯曲的湖岸线也是开阔的,树木繁茂得
  令任何一缕轻淡的风流嫉妒
  有时能看到湖水,从树木的缝隙间闪过——
  那是湖水吗,缥缈、无知,像是一片空白
  也像是一片潇洒的气体
  
  有许多小帐篷,男人、女人、孩子、小汽车在远景中
  像电影中的镜头在移动
  有许多漂亮的房子,也有旧房子
  所有的屋顶,都灼热地坦然在天空的光线之下
  前方的汽车在发烫的柏油路上微微起伏
  渐渐接近,迅速擦身而过
  
  阳光中的青山
  居然有一定浑厚的亮度
  
  生活、异乡、旅途,都是我用什么来感知?
  在我和它们之间
  一定会有某种媒介,那么它是什么呢?
  ——辽阔呵,太湖之畔的中午不仅仅是个时间的实体,
  这世界或许就是由它构成。
  2013、5、2深夜
    
  《我能否把这个旧车站移到我更喜欢的地方去》
  
  一个人正刷洗自己的车子,他的妻子
  又提来一桶水(他们应该就是附近居民)
  好空旷呵,阳光耀眼
  再无其他人迹
  
  仍然有运煤的火车隆隆通过
  把煤炭从淮南运向裕溪口,然后装到船舱之中
  此刻的长江上,春天正明亮得一览无余
  
  一个被阳光逼住的旧日小站
  曾经多少旅客匆匆的脚影,都在时间中瓦解
  
  废弃的水塔
  红砖红得仿佛在光谱中滤去任何其它颜色
  它身下那一排低矮的平房(应该是昔日的职工宿舍)
  墙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违者罚款
  车站公安宣“
  每个笔划明显是白色石灰刷写,粗糙、丑陋。
  
  我能否把这个旧车站移到我更喜欢的地方去?!
  2013、2、24
  
  
  《作为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
  
  
  作为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
  我当然记忆最深的就是七十年代。
  
  我知道七十年代是乏味的
  但它却常常无限温暖地浮上我都心头。
  
  我觉得我手上有一块品质优良的皮料。
  很早以前,不知道将它做成什么。
  
  半生过去,我的设想渐渐清晰、成形,
  我要将它做成一只皮包。
  
  这个愿望可能即将实现。
  技艺在细节的磨练中成熟。
  
  这只皮包像一片影子一样初显轮廓。
  但我总是担心它会在瞬间停止成长,迅速消失,退回它原始的材质。
  2013、1、19深夜
  
  《浙江腹地行》
  
  上午短暂,上午与下午交接的时段
  却是那样漫长
  微醺的日光下,一路的油菜花、茶园和松竹都在疲倦中
  无力地漂浮。
  我不知道杭州城里谁在裁剪、谁在暗藏一把纸伞
  或怀念散失的无名的扇子,
  因为我从杭州的外围绕过。
  茫茫的钱塘江水,看不清楚,
  一只孤独的运砂船几乎与水面的散光混淆。
  (而我返回时,更加孤独的笔直的雨
  垂落于钱塘江大桥清脆的桥面。)
  就在那个午后,车内模糊的燥热中
  我收到一条自它的邻省发来的短信
  是呵,在越地,我却不由得要歌颂一位吴地的美女。
  而萧山境内的杨汛桥
  却令我触目吃惊,二十年前一个未谋面的旧友
  已在这个地名中慢慢漶失。
  对于诸暨的印象也是在于返途,细雨与水汽
  让远山一直在我恰当的视野里犹豫和彳亍。
  多少蓦然的美景在水滴斑斑的车窗玻璃上
  凝聚,又被寒风吹散。
  抵达之夜,在某个古镇,一场原生态的傩戏
  神秘的舞姿和面具,——我的内心在浓艳、震撼的夜色中
  一些世俗的硬壳渐渐裂开、剥落。
  是呵,演出没有结束,愈加急骤的雨滴,
  我看到许多人的身躯上
  裹上人间灯光闪耀中的薄薄的雨衣。
  而在那个古朴的有旧木板和稻草
  装饰的酒店里,我听到一些迥异于我的口音,
  他们说起“仙居”,
  说起“苍南”、“永嘉”和“温州”。
  2013、3、17深夜
  
  《失题》
  
  在无限遥远的肺腑薄薄的未来——
  怀想这一个春夜。
  好小的梨子呵,山水迷蒙
  我无法表达清楚的唇上的牙印,不该变旧的还是迅速变旧。
  2011、5、26深夜
  
  《跌回到旧时代中》
  
  高大的车间,屋顶需要费劲地仰望
  什么也没有了,特别的空
  昔日的机器已被拆走或变卖,那一点气味
  也没有多少固执
  
  你不能讲话,声音回荡
  野草撑上窗子,不知从顶上哪儿的缝隙
  楼下静静的光线,让人发怵
  仿佛在那飞舞的灰尘里,有许多情景
  将要重现
  血液也会干涸
  
  本来与我无关,我随一干人马
  来到这里,狐疑的眼睛让我跌回到旧时代中
  2008、10、18
  
  《午后》
  
  从我的书房窗口
  把视线投出去
  前面和侧面两幢楼的
  缝隙间
  一幢旧楼的屋顶
  它比周围的楼房都低
  三个人正在屋顶上
  一个站着,另一个正弯腰
  忙碌着什么
  还有一个半跪着,清理杂物
  
  秋天的阳光让他们清晰地
  呈现出来
  清晰得似乎有点不真实
  2008、10、24
  
  《雨滴》
  
  他是爱幻想的中年人
  常常怀旧
  他是乐观的,却又有着悲凉的心境
  他将单筒望远镜握在手中
  从阳台上看不到一片落叶,但却听到
  绵绵细雨中
  落叶的茎梗从枝条上脱落时
  那微微的脆响
  印满每一点雨滴
  2008、10、29深夜
  
  《坦然》
  
  他如沐春风
  旧日已冷,心肠却一直热到现在
  
  现在,月光弄出了一些纵横的干柴,深山更深
  他面对闲落的花朵,她们仍然闭得很紧
  
  他望见峡谷口外的阴影,一切坦然
  2008、10、2深夜
  
  
  《我也不相信我有非凡的洞察能力》
  
  一首诗非常安静,像河流似的
  它的身上生长出另一首诗
  
  我反复眺望,它还是那首诗
  但它似乎已有了不对劲的地方,我注意到了
  那细微的改变之处,时间只会给一个人
  (不可能有第二个)
  提供这样的机遇
  
  我累了,迟钝了,我怀疑眼前的景象
  曾有的结论在犹豫中被推翻
  一首诗非常安静,像河流似的
  但它就是一首诗,一条河流的身上不可能产生另一条河流
  
  它仍然以那陈旧的面貌展现在我的眼前
  那熟悉的气息中,可为什么看到
  它居然有了新的气象,这应该不会是一瞬间的恍惚
  
  我也不相信我有着非凡的洞察能力
  2008、9、16深夜
  
  妄想
  
  我用眼睛
  手掌
  和躯体
  接触的城
  不断变旧、衰颓
  我陷入悲哀和骚动之中
  
  我拆除、重建
  
  我用眼睛
  手掌
  和躯体接触的城
  再次变旧、衰颓
  我陷入重复的悲哀和骚动之中
  
  我不知道哪一次
  才能让我停下我的手
  清除附之于上的妄想
  终止不断交替的悲哀和骚动
  2008、7、22
  
  
  
  颠覆
  
  全部都是陌生的东西
  仿佛波涛,冷静地呈现
  
  烂熟于心很久之后,还是无法命名
  多少年盘踞的看法
  彻底颠覆
  
  一日千里呵,我是说我未离开它们一步
  如论陈旧,我对自己有了
  
  越来越浓的怀疑
  2008、5、1晨
  
  深度
  
  在桌前坐久了
  写字、上网
  脊椎有些不舒服
  但去医院检查却并没有毛病
  呵,窗外下雨了,那雨真旧
  却把时间软软地开拓出深度
  2007、3、8
  
  
  潜伏者
  
  他是一个老旧火车热爱者
  这源于他从来就不可能拥有,甚或亲眼看到
  任何一列老旧火车
  
  相反,他是一个鸽子的厌恶者
  却经常就着鸽肉下酒,一生惨痛
  
  他没有飞翔的梦
  也跟不上飞驰的速度,他有一双经验的筷子
  已磨得很旧,还在用
  他不知道他是一个温暖的潜伏者,与自己分享
  2007、2、26
  
  
  《月光》》
  
  
  你玩弄了烟水
  也玩弄了城墙
  
  它们多么可笑
  就象傻傻的旧衣裳
  
  你从自身揉出了笛声,但不长出耳朵
  你把缥缈的肚腹也挤空
  
  有一块斑驳的城砖产生了动摇
  它将随着你而远去
  2006、12、12凌晨4时20分
  
  
  旧疾
  
  
  这个糟老头子,受了寒气的腿
  犯了旧疾
  马蹄缓缓落下,践踏铁锈似的暮色
  车身摇晃,露出他白发稀疏的脸
  这条街太长、太古板
  除了淤积的暮色,几乎每一个衣角都行色匆匆
  而他,那瓶酒和土豆还在阴暗的屋子里
  等着他归去
  有那么多的煤气灯,要靠他青筋暴突的手
  一一点燃
  2006、10、30夜
  
  失题
  
  她丢弃了她的一件旧衣裳
  但常常忆及它那好闻的气味
  旧内衣已无法适合
  她不断调整的身体
  不断改变的念头、修正的欲望,以及
  缺损的生活
  2006、10、9凌晨零时许
  
  《银饰》
  
  说真的,那些宏伟的寺庙
  都被我轻视。
  
  云与松,我也没看在眼里。
  
  山下弯曲的小街,多少游客和信徒呵
  五光十色。
  只有一个冷清的铺面
  日影进出的铺面,
  我在它的门前,反而找到了温暖的默契。
  
  有一些手工艺品(不少都有异族的风格)
  其实我并不能
  一一把它们辨识。
  但说不出的由衷的喜欢。
  
  一个人之外
  肯定还有另一个人
  也在努力地走遍天下。
  2013、3、29
  
  

  附:柏桦的诗(一首)
  
  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柏桦
  
  
  墙上的挂钟还是那个样子
  低沉的声音从里面发出
  不知受着怎样一种忧郁的折磨
  时间也变得空虚
  像冬日的薄雾
  
  我坐在黑色的椅子上
  随便翻动厚厚的书籍
  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做
  只暗自等候你熟悉的脚步
  钟声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我的耳朵痛苦地倾听
  想起去年你曾来过
  单纯、固执,我感动得大哭
  
  今夜我心爱的拜访还会再来吗?
  我知道你总是老样子
  但你每一次都注定带来不同的快乐
  
  我记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
  我们谈了许多话,走了许多路
  接着是彻夜不眠的激动
  哦,太遥远了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这一切全是为了另一些季节的幽独
  
  可能某一个冬天的傍晚
  我偶然如此时
  似乎在阅读,似乎在等候
  性急与难过交替
  目光流露宁静的无助
  许多年前的姿态又会单调地重复
  
  我想我们的消逝一定是一样的
  比如头发与日历
  比如夸夸其谈与年轻时的装束
  那时你一生气就撕掉我的信封
  这些美丽的事迹若星星
  不同,却缀满记忆的夜空
  我一想到它就伤心,亲切而平和
  
  望着窗外渐浓的寒霜
  冷风拍打着孤独的树干
  我暗自思量这勇敢的身躯
  究竟是谁使它坚如石头
  一到春天就枝繁叶茂
  不像你,也不像我
  一次长成只为了一次零落
  
  那些数不清的季节和眼泪
  它们都去哪里了?
  我们的影子和夜晚
  又将在哪里逢着?
  
  一滴泪珠坠落,打湿书页的一角
  一根头发飘下来,又轻轻拂走
  如果你这时来访,我会对你说
  记住吧,老朋友
  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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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06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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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抒

诗评

杂谈

  汪抒论
  
  
  陈柳傅
  
  
  1
  
  汪抒创作开始于1985年,即被誉为“诗歌大省”的安徽诗歌大氛围正“浓烈”时,或受益于此大氛围,形成“自己”的诗风较早,他的诗歌方向是胡戈•弗里德里希所说的“临近诗歌的一种本质特点”——胡氏说的这种“诗歌本质特点”大致描述为“这诗歌的晦暗难解让他着迷的程度,恰与让他困惑的程度相当。这诗歌的词语魔力和神秘性发挥着不容抗拒的作用,尽管理解是失去了方向。”(胡戈•弗里德里希《现代诗歌的结构》)
  汪抒的2011至2012的新作,更具“汪味”,质感越来越好,使我对考察汪抒诗歌品质的意义越来越有信心。
  汪抒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出生于安徽肥东。中学教师。他曾将个人创作划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1985-1997年(之前即1979年初中时代他就喜诗,“瞎写过一气”)。他自称为“风云激荡的十年”或“青春期写作”,“真实地记录了生命个体中的骚动和喧哗”。1998年-2003中断写作六年;第二阶段:2004年9月至今。在博客与论坛写诗。自白“创作的欲望被唤醒,抑制不住的激情”。他出版了首本诗集《我正低头察看手指》(2005年,收诗150首)及《堕落的果子》(2006年)、《短暂》(2007年)、《餐布上的鱼骨架》(2010年)、《气血》(2012年)。五部诗集共收2004年至2010年的诗作500余首。2008年他与同人创办《抵达》(年刊),主编出版5辑。
  第一阶段,汪抒写诗至少一千首,作品未结集出版。第二阶段2010年之前,诗亦达1000首,入集不过350首许。2011年与2012年已积约非常可观(至少)的650首。仅100余首收入《气血》。《服帖》是方向标——
  
  《服帖》/汪抒
  
  没有去过的城市不想去了。
  没有读过的书还是想买,
  但无心读完。
  
  冬天的铁道——
  如果一座城市的边缘没有一股股铁道,还算城市吗?
  
  叶落惊心,没想到隆冬还有少量的叶子在直直地掉落。
  河流呵,无论宽窄
  它从城市的中间,从人、车和繁荣或冷清的生活中间
  硬生生地穿过。
  
  当明月攀上萧索的桂花树枝头
  我的思想沉浸在桌面的明亮中。
  黑暗停止动荡,它更低一点。
  
  突然间我觉得心境与山间低矮的路径、树木和岩石多么服帖。
  2012、1、3夜
  
  (注:《汪抒论》引诗完整版,请见文后附件:《汪抒百首》/陈柳傅试选)
  
  在阅读汪抒四部诗集及博客诗作后,为评述方便,我擅将汪抒创作分为三个时段,说明如下:
  第一阶段:“上楼期”((1986-1997年);
  第二阶段:“堕落期”(2004年9月至2010年);
  第三阶段:“服帖期”(2011年至今)。
  “上楼期”,因汪抒未刊诗《上楼》(1993年)。以汪抒的诗歌悟性及语言能力,起步较高,展露头角,即已“上楼”,受诗坛一定肯定。《上楼》呈现一个有意味的视觉效果,是“主观的空间”,赋人想象,重新命名了上楼的境界。汪抒新浪博客“旧作”存“上楼期”的诗作有十几首,如《空想》、《一个阳光浅薄而清晰的下午》,显示汪抒诗初创,“稚拙性”较少,忠实描绘客体,较具厚实。1986年1月在安徽《诗歌报》汪抒发表处女作《雨夜》、《你是一个等车的人》等。关于“上楼期”,即他的“青春期”,汪抒《这一年秋天》(2004年)说:现在再提青春期写作/简直让我脸红/有一个人/他的中年是不诚实的中年//这一年秋天/我退回到少年/甚至比少年更诚实。
  “堕落期”命名,用汪抒同期诗集《堕落的果子》。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汪抒,创作倾向上能接近“70后”。“就在几年前,在很多评论者的眼中,70后诗人还被看成是当代诗歌日趋堕落和轻浮的一个标志”(臧棣《“70后•印象诗系”出版说明》)。汪抒的诗歌也有与“70后”共生同兴的因子。不过他处理日常生活与个人的琐屑,大多克制,文字较为聚焦。
  汪抒好友西边曾这样描绘他复出:“六年来,汪抒深居简出,一直是诗歌宴会的缺席者,如今又是以新手姿态加入。诗歌本源自关注,六年间,他从未一日停止对生活的关注,对生命意义的关注,从未停止对诗歌的关注。虽时隔六年重新握管,然而正如那蚌壳紧紧缩在深水中,不蠕动甚至不呼吸,只为吐出一颗璀璨的珠。六年后,重返诗的家园,汪抒的诗更见清澈,清澈中多了深邃,更见随意,随意中却又多了精致。在2004年9月至年底短短两个多月间便有两百九十多首优秀的诗歌诞生,这种投入令人肃然起敬。”(西边《水中的神秘倒影——汪抒诗印象》)。
  “服帖期”,名则出自汪抒《服帖》(2012年)。还有一首带“声明”性质的诗《彻底中止任何急于求成的辩解和表达》。以为从2011年至今,汪抒有更自觉的诗艺,诗句天然,妥协,尽兴,节奏顺畅,是炉火纯青的短,有既厚实又空灵的境界。汪抒诗歌的发展轨迹,除第一本诗集《我正低头察看手指》,倾向于叙述,口语,偏长,如《水蚊子》近60行;诗作二成,行数在30行以上,其余多20行内。后出的三本诗集不少作品短小精悍。绝对短小精悍,10行内。“短制体”(含“失题”)是否他首创并不重要——但他的运作量最多,最坚定。他高产,因为短小,自觉于短小,而且对“短”颇感自足。
  最看好他的25行上下的诗,包括“堕落期”部分以及“服帖期”的作品。
  他的“诗形”,如《我正低头察看手指》及他的博客2004-2005年的诗歌排出的一定量的“竖的长方形”。《秋天的阳光》最典型的。汪抒《窄窄的句子》(2004):我一直/在制作梯子//一个心急的朋友问:/梯子在哪//另一个朋友/窥破了秘密/但他很含蓄/他只说/喜欢我窄窄的句子。
  到2007-2008年他的诗形有一定数量显“正方形”。“服帖期”的诗多呈“横的长方形”(有的一首诗中某一两节是“横的长方形”)。
  竖或横“长方形”,“正方形”,关联到分行排列,是诗的控制感,诗句运作、容量安置间“有意”形成的某种视觉的美(“横的长方形”与“正方形”不是指整齐的块状即“豆腐干”)——所谓诗歌的建筑美,本篇不涉,顺带一说,是强调一下,从这些变化中可以看出汪诗的“发展”的痕迹。
  
  2
  
  真正的诗人,写诗是命运。他从“第一首诗”(意义称得上的第一首)中定局。第一首诗“模式”中的根本东西,将在一生延续,保持一生。
  汪抒首本诗集《我正低头察看手指》中第一首《水蚊子》是自身的写照,他将自己的汪氏也牵扯进来——“我姓汪/一个南方的姓氏/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水蚊子”(“细长腿的密密麻麻的/水蚊子”)。
  也许汪抒自己也没有清晰意识到自己的诗人形象从此被建立起来。关于汪抒的思想将在最后部分论述。我迫不及待地先提及之,在于他的生活态度关乎他的诗质:他对自己的生活(物质世界),有其必需,总体索取甚少;除了介于精神与物质之间的酒,茶,书,摄影等外,他无大求、强求。20年与诗磨合,面对诗“习以为常”,实践与思考,聚焦于“大用”境界及理想,他的风格正是物质世界索取少的结果——在物质世界汪抒自扮的这种身份,导致诗中的形象之卑微与机智,总体上,他以谦逊的方式,耐心、恒心地写着诗。
  
  《贫穷的诗人》/汪抒
  
  你不要说出
  那江风和火车
  
  贫穷的诗人
  在黑暗中
  无缘无故
  满脸通红
  
  缸水已满
  在黑暗中
  闪闪发亮
  木勺沉落缸底
  你不要奇怪
  
  贫穷的诗人
  用一首诗
  就改变了铁道的长度
  当然是不断加长
  
  他坐在一首诗上
  滑向自己制造的
  无限的遥远
  2004、10、11
  
  “胸无大志”:“我喜欢灰头土脸的生活”(《一个古代诗人的生活》),最好的愿望是开个《茶楼》。虽然说这些是“诗家语”,不必一一践行,处于虚构中,但他又写到蚊子时,跟鲁宾逊惟一人用亲切的口吻写苍蝇,汪抒是惟一人对蚊子取正面的和气——
  
  《夏天遗留下来的蚊子》/汪抒
  
  我在内心翻动诗歌
  炉火就旺了
  批阅至半夜
  温度不断升高
  从侧面看
  墙壁的窄脸
  变得红扑扑的
  
  我站起来
  听到一种声音
  遥远、细致
  象红光中的一丝暗影
  我开始寻找这只
  夏天遗留下来的蚊子
  它在我的青春期
  曾把我叮痛
  或叮痒
  2004、10、25
  
  汪抒写的不是“传统新诗”,属于“现代诗歌”。那到底他写出什么样的诗?“喜欢灰头土脸的”的汪抒,早期有一点儿口语的汪抒,“水蚊子家族“的汪抒,我认为他一直写的是纯诗,努力的是纯诗。他这种诗人的理想,使他一再地纯净了自己的诗内外的境界。
  
  《有》/汪抒
  
  他说没有
  我说有
  
  他还是说没有
  我还是说有
  
  他仍然说没有
  我仍然说有
  
  一只鹰在蓝天中越变越小
  化而无迹
  2008、11、4深夜
  
  这首口语诗,是思考诗的诗。小“辩论”三节对白。到第四节诗又旋即结束,是说,人走多了,有了路。对诗而言,人多的那条路了,不属于诗。“一只鹰在蓝天中越变越小/化而无迹”:当一只鹰“没有”了,诗人“有”了。
  汪抒从“上楼期”到“服帖期”的轨迹特色,比较明显的口语成份越来越少,越来越向着语言虽随意,但精致的“纯诗”。
  汪抒实践瓦雷里的“纯诗”这样的方向。瓦雷里对纯诗的语言的要求,要达到一种“物理学家所说的纯水的纯”,过于这样的操作工序,瓦雷里理智上走向纯诗极端,最终,他只能叹息:“纯诗概念是一种不能接受的概念。”导致他否定了自己所言的纯诗。
  但“纯诗”发明者,否定“纯诗”存在,我以为才是提倡纯诗的意义。因为正是“……纯诗事实上是从观察推断出来的一种虚构的东西,它应能帮助我们弄清楚诗的总的概念……”,“纯诗”才成了写诗人的理想。有无这个理想,分出诗人的品种。
  “纯诗人”的语言是这样的:“……语言是一种普通的、实用的东西,因此它必然是一种粗糙的工具……诗人的问题是必须从这个实用的工具吸取手段来完成一项从本质上来说无实用价值的工作。……人们可以不加夸张地说,普通的语言是共同生话杂乱的结果……。而诗人虽然必然使用这个杂乱状态所提供的语言材料,他的语言却是一个人努力的成果——努力用粗俗的材料来创造一个虚构的、理想的境界。(瓦雷里《纯诗——一次演讲的札记》)
  这就是说,如果有纯诗的可能,就是诗人“做出来”的语言。即艾略特说的诗歌中存在的“语言、词汇不断有细微的更迭,这种变化永久性存在于新颖的、意想不到的组合中”。
  从下面一首诗处理,可看出他的纯诗路线。
  
  《那裹在她身上的天籁的合唱》/汪抒
  
  在月白风清秋之过半的深夜
  浮起的虫声
  最美。
  
  我有太少的现实的内容
  我有清晰而稳定的血液的热度。
  
  厌烦和疲倦,不断溶解和销蚀在我的失眠里。
  
  一个国家有多少巨事和琐碎连绵起伏,
  但绝没有我身上发生的复杂和生动。
  ——但我甚至都还没有用手
  就把它们从我的身上
  轻轻地彻底地推掉。
  
  我突然歌颂起一个美女身上艳丽的衣服
  那裹在她身上的天籁的合唱。
  2011、10、10深
  
  汪抒显然意识到在处理语言中的“意义”是“纯诗”“核心利益”,于是在诗中将“一个国家有多少巨事和琐碎连绵起伏”,“就把它们从我的身上/轻轻地彻底地推掉”——就是将诗的可能的“不纯”予以引导和把握,委婉地排除于诗外。
  是汪抒对国家大事不关心,倾心于歌颂扬一个美女身上艳丽的衣服?本质是“暗渡陈仓”,姿势佯作“不关心”,心深具感触(一个国家有多少巨事和琐碎连绵起伏,/但绝没有我身上发生的复杂和生动)——这种“移位”恰是一个诗人的本份。一个好的国度,不是人人热衷于政治,天天闹事,游行,口号,而是安静,大家穿美服,各司其职。由于汪抒的情绪细腻化了,必用隐喻,出现了——
  
  我突然歌颂起一个美女身上艳丽的衣服
  那裹在她身上的天籁的合唱。
  
  这也是“实用的语言”——“一种粗糙的工具”(国家大事)通过诗人将语言从本质上改造成“无实用价值”(艳丽的衣服=美丽的国度)。汪抒的这首诗,全部的语言(内嵌)关心国家大事,这种关心还包含“理想国”的期盼。只是敬业的诗人,不用“非诗”的方式——包括不出现“清晰的主题”(布罗茨基《文明的孩子》)。
  深入考察汪抒诗的轨迹发现,他也少写“正面”现实的诗,少写“特殊的时间”如突发事件,地震。有的他写了,他未收入诗集,就可以理解《那裹在她身上的天籁的合唱》为何没有正面深入到国家大事即进入“生话杂乱的语言”中。汪抒的诗大都注明生产日期,但可在任何时间阅读,不出现“清晰的主题”之故,也是他写纯诗的佐证。
  这首诗里有他的写诗的“隐秘”——
  
  《隐秘的愿望》/汪抒
  
  我想在一个茫茫的下午,
  只身去植物园,将点点梅花收集在
  盘旋的眼睛之中。
  
  我把我最想要强烈表达的,
  恰恰不写进我的诗歌。
  
  我承认我与某个来客闲聊时走神了,
  他当然不知道我心中的念头。
  那时我已走进植物园的深处,春天暂时搁浅在山坡上
  漆、碎布,起伏的没有实际内容的鲸的躯体。
  2012、2、26
  
  3
  
  诗人的诗,标志是“留下”自己的诗风。
  汪抒大体上是“悦我”性,并不取向“悦”读者与努力扩大“受众”。他不大主动与不相识者互动。进入网络后,在博客或论坛活动,朋友说他每隔一阵子会“进入一种发疯的写作状态里”,“像一部写诗机”,有单帖发新作90首的纪录。但他也不太关注反响,很少回帖。创办《抵达》后现状有改观。但他依性情过日子还是为要。
  他写诗心态求“快”于瞬间即逝的突涌,奋力积蓄能量与数量。诗定稿后基本不改,他的观点似乎要改不如另写一首。
  汪抒写诗越写越“自己”,在于他的“狭窄”地努力。
  “步子小心翼翼,染着谦和之气”时刻追求诗艺的深度。他找的方案之一叫“狭窄”。他一些诗中用“狭窄”一词,含意含混,有所指,又无特指。他的“狭窄”论,跟纯诗概念一样,是他对诗的理想。
  “狭窄”,可以是一个人写作,建立用自己路子,自己的话题乃至“风格”。
  就此而言“狭窄”的本质不仅仅是诗的技术。
  一个人注定“狭窄”。有所作为又在于“狭窄”。是气质,素质;或者即专注;即学习等。用“输出性”与“输入性”这个社会学的名词思考“狭窄”——
  一个诗人提供的诗,“输入性”越多即诗人学他人,越多地输入营养,让他的诗作与别人的相似,他对诗的贡献必然越小。相反一个诗人提供的诗之“输出性”即独创性越多越好,他的诗“贡献”必然越大。
  诗人,特别是较早形成风格(或天赋型的)的诗人,守着自己,守着“狭窄”,相对封闭,诗人之自己“高贵”则有其“狭窄”的固守,反能避开了风格上趋附。
  正如纳博科夫在谈论写作时说,“人类的存在仅仅决定于他和环境的分离程度;另一方面,它又坚持认为写作和生活是纠结在一起的相互吸收的过程”(转引陈旭光《“现代派”诗人群体的思想特色与文化心态》)
  在“狭窄”中获得快感,在诗人那里有本质意义。即纳博科夫说的“在修辞和现实之间表明一种气质,一种毫不妥协的气质”。
  汪抒执这种思想里的大背景。
  
  《闪耀》/汪抒
  
  我涉及的话题越来越狭窄
  
  最后只剩下锯齿
  你知道它那锋利的口气吗
  
  那散淡的
  力量的
  
  疼痛中时间沉闷地闪耀
  2008、6、9深夜
  
  安徽诗人陈先发认为,诗人最好的写作状态应是相对孤立的。“对我而言,从未有过什么诗坛。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孤立的诗人。”陈先发说,“孤立而完成各自的发现。从这个角度观察,当下网络带来的诗歌热有不幸的一面。”
  汪抒在《孤独与疏远将使我完美》:我不断挪动/我的位置//我不断悄悄地/挪动/我的位置//——他这样重复“挪动”,可以理解为避免影响的“压迫”。接受别人是有好的一面,但也会弄巧成拙——“孤独与疏远/将使我完美。
  
  《写作者》
  
  黎明把一根钉子磨亮
  但没有人能看见,因为黎明还没有出现
  深夜在写字桌前放飞海鸥的人
  他也同样看不见,但却摸到这根钉子
  把它从黑夜中拔出
  2005、11、26凌晨
  
  《写作者》是过程。“狭窄”耗费终生,正是“狭窄”,一生获得意义。
  称得上诗人的诗人必“狭窄”持有几个心爱的意象,贯穿某一创作期,有的甚至贯通一生。心爱的意象于别人只是一个词汇,对他则是整个世界。在这个心爱的意象之中,主人是活跃的,上升的,积极的。这个世界即是狭窄。
  汪抒与心爱意象表现在,他与之共形,与之体贴。他产生意象,意象亦产生了他。如汪抒有“植物”与“豹子”,当他是植物时,他是安静的,“消极”的(或是理性的)。当他是豹子时,他是动态的,“积极”的(或是感性的)。汪抒的“豹子性”强于“植物性”,如堕落期。他的“植物性”强于“豹子性”如上楼期。到了服帖期,我以为他的“植物”与“豹子”和平共处,齐一了。。
  “狭窄”可能是汪抒找到一生的“拥有”,而使自己越来越丰富。
  如具体而言:《废弃》,关于他的写诗信息,不在于舍弃什么,而在于舍弃时放在人身上的意味。《云端》是个他关于诗的重要的、基本表达。什么诗需要高度、深度,重量。诗更需要放下高度与重量:肉体空洞,思想锋利,麦浪的阴影里/我的脸半明半暗。“半明半暗”可作是对诗本身的形象描绘。
  这些汪抒“狭窄”中思索扩大着。作为狭窄的补充就是汪抒的“乌有”(假象)。如他的诗《它于我完全陌生,并且乌有》及《假象》。
  
  4
  
  对汪抒来说,每一首诗就是自我喧扰,不平静,但又回归平静。他的一首诗是一件玩“心理”事件。一些诗之玩味才有诗。
  “关中僧肇始注《维摩》,世咸玩味。”(《法苑珠林》卷33)。
  汪抒“玩诗”久矣。我一直怀疑他的诗量很大,在写“日记诗”。注自己每天,世咸玩味。我看到他“调遣三百日,玩味自挽髭。”(梅尧臣《和长吉上人相遇》)。那种自得的形貌
  以《时间提速》为例。
  《时间提速》是没有发生,却写成已经发生的事。确切地讲,是一件发生的“心理”事件。将一只装了“整整齐齐”物件,其中“还有一把裁纸刀”的木箱子准备腾出来,另作它用,诗人对之的一种处理——“时间提速”即是一个急智发现,思考变形……玩出味的精耕细作的例子。
  并不是散文意味的“多年之后”,如果这样写,那只是一篇散文而已。当然也可以用散文的结构写之。但这首诗的表达的“足够”诗意,轻易地将“一只鸽子”植入。或者象征速度,其中对这只“鸽子”的描摹(以及从中看到的“时间提速”)是多么形象化、生动,活灵活现啊!然而诗又回到本是静静的那把“裁纸刀”(那原本没有速度的),它也在“时间提速”之中。
  谁不在“时间提速”中,谁不被“时间提速”之中,如果没有丰富的心灵,那人是麻木的,无法提速的。如果没有诗人的提醒,谁会自觉地感受这一点?
  汪抒几次提到裁纸刀,是确有其物。但一经他写入诗,意味巨变。“一把裁纸刀”两种命运:一是乃留在那儿,一动不动,在正常的时间中,既能“用”,又保全刀刃。二是在时间提速中,它必然地卷入其中,而“脱去刀刃”——即使不用,也一样“消失”。时间提速或是毫无意义,但惊心动魄!
  
  《时间提速》
  
  有一个空木箱子,曾装过肥皂
  还有一把裁纸刀
  所有的物件都整整齐齐
  
  时间提速后,没有留下痕迹
  
  但我的肺腑,在挤压中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我眼睁睁地看到
  一只鸽子
  在速度中羽毛零乱
  无辜的小爪子,仿佛踏翻了什么
  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
  它正急速地向后消失
  
  那把裁纸刀仍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但它已脱去刀刃
  2008、11、21深夜
  
  诗给的启示总是因人而异。我们因此会喜欢一种“慢”?我们会爱护自己的“羽毛”?爱护自己的“刀刃”?我们要排脱“……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等等。至于“一把裁纸刀”的隐喻,我感觉到或就是“一个人”,他如果不在“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之中,他一直有自己不会“脱去刀刃”。这是一首意境中带自警的诗。
  同样《漫长》,汪抒玩“指鹿为马”使诗“复调化”。《漫长》言外之意惊人的丰富在此,会使人建立对汪抒诗丰富性的信心。
  《漫长》确写了“漫长”。但能不能这样解读:人的“漫长”一生,是一个“漫长”的受伤。人的一生,“绷带”包裹的一生。不断拆除,又不断包上,妙不可言的是人的身体其实是“完好无损的”。这也是人的复杂性,具体性,生动性。其中有辩证,有圆通,甚至有说谎……皇帝看不见新衣,我们时常看不见或不愿意看见“绷带”,其实谁在世上一世,“完好无损”呢?但我们更愿意让人确信自己“完好无损”。
  诗人之利器,在于不复杂化的丰富性才能使诗在任何技术之下,继续保持单纯,在汪抒这里是保持“纯诗”状态。
  
  《漫长》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叫“漫长”的东西
  但一直失望
  
  我从我完好无损的身体上
  拆除那条看不见的绷带
  ——不断拆除
  没有尽头
  2009、1、6
  
  
  《火车》是汪诗典范。他对火车的“荡气回肠”感觉并不是实境,但诗身陷其实,却以心理来折射。
  我们会记住一两副(“少而精”)脸孔,但一列火车,陡然地出现那么多(上上下下、注定只见一回的)脸孔,真的变戏法似的“不真实”了,我们会漠不关心。
  我时常乘坐火车。我曾在一个中途站下车,走到自己的车厢外,看一看自己所坐的的位置,后来车要开了,我赶紧上车,回到所坐的的位置……这些被汪抒的一行诗(“但我没有消失,我还坐在那个已空的座位上”)解决了。
  汪抒写的是火车,或他想归于火车。关键句“速度,嘘,它一直在车厢之外”是多么精准!这是精准的感觉(速度让一切忽略了,轻率了,不重要了,空白了),这种从描摹出的心理玩味出的风景,正是汪抒的别致之处,汪抒的经典趣味。诗中一个字:“嘘”,“神圣不可侵犯”的叹词,传出一行好诗的得意!
  汪抒的一些诗的趣味在于保持距离的静观。这一类诗,大有别于他的心理诗,出色之处是他的白描中,有审美方式——他大致排除了主观,但却更主观,早期《上楼》如此,《潮湿的生活》也如,更典型。他在静观中,对简洁的动作“细嚼慢咽”,一一收集瞬间即逝的碎片。
  好的诗歌是一次性地完成的,独一无二、不可复制、无法模仿的。坏的诗歌却很容易学习模仿到手。
  
  5
  
  如果说“狭窄”是汪抒写诗策略上的思考,“渡河”思考使论他的诗歌背景拓宽了,深远了。汪抒关于诗歌创作的思考,我特别注意汪抒写的、以“渡河”(也作“过江”)做诗题及含之内容的十几首诗。“渡河”是汪抒时不时接到的一种信号一样的“意象”。也是他喜欢的意象。从“上楼期”到“服帖期”均涉及,其中“堕落期”最多。这是合理的。
  《有关渡河》使人很“宽阔”地思考诗写作的历程重要的“一环”:诗人面前有一条河。有的终生在这岸,有的渡过,到那岸。有的渡过了又回头。这是很复杂的命题。说不清,说不尽。苦命。乐在其中。反复的过程,才造就一个诗人的品质。
  也许汪抒临江而居才有此命题。汪抒的“渡河”(或“过江”)藏匿的意象多方面的。如期待,展望,另一个天地,对江的人,古人等。《他们在商量:把那个鬼丢掉——童年记忆》是儿童心理。“只要过江,过江就能/把那个鬼丢掉”《一个即将过江的古代人物》
  或许早于2006年,汪抒已经进入这个命题——《一个即将过江的古代人物》。创作的苦恼,在于思想大于诗,更在于诗不同于思想。这是两难。《一个即将过江的古代人物》是他心仪的古代诗人吗?他看见了他,羡慕他“即将过江”。这是很有意味的。于是他一想起这个:“被我捏住的酒杯/小,瓷白,却又太重我几乎端不起来”
  我注意到这个句式,他2006年首用,2008年他又在《那么多的波浪,或者气,我端不稳小小的酒杯》用了。
  我们应当知道的有关渡河,是永远无法一次性解决的。人的一生反复地处于此岸,要渡之彼岸。因此人总在希望与失望交替中。
  
  《有关渡河》/汪抒
  
  因为
  没有船
  所以
  才没有渡河
  不是因为
  没有船
  所以才没有
  渡河
  ——没有渡河
  不是因为
  没有船
  ——因为没有船
  所以
  才要渡河
  正因为渡河
  所以
  一条船
  渐渐显露
  清晰的眼睛中
  我恍惚起来
  不知道
  是否在这条船上
  事情越来
  越弄不清楚
  有一个结果是
  我已经渡过了河
  船还没有出现
  也可能
  刚从岸边出发
  它是一条空船
  2008、8、12
  
  直到2011年“渡河”这个命运式的意象还使他的失眠。渡河是解决写诗出现在的总问题,也解决每一阶段出现的问题。
  汪抒思考《有关渡河》,也就是《渺茫》中出现的一个人显然是另一个“我”。就是一个我的多样化或我的丰富性。像汪抒以写自己,个人为主的诗人就特别重要了。
  
  《失眠》/汪抒
  
  半夜突然失眠,许多景物变得清醒。
  但我只梦及半座空城。
  (就是半座,而且抽去任何人事)
  
  我的朋友和敌人都是我的五脏六腑。
  悲伤或欢乐的血液,它的骚动和盘旋。
  对于纷繁的头绪,我束手无策,或者放任不管。
  
  一只透明的鸟将在秋深的夜中被淹死。
  秋深了,我还没在它的指引下翻越远山和渡河。
  ——我被半座空空之城所拥抱,另一半我未能涉足和探险。
  2011、11、7凌晨,接近3时
  
  汪抒关于“渡河”这个命运式的意象,最终让他的诗出现根本的质量。即他诗的“生成性”品质出现。
  
  6
  
  艾略特说“诗歌在尚末被理解之时就会传达自身的意味”,是诗歌具有生成性的生动注释。一首诗的意义全部呈示,或只“单一”的感人,是无生成性。当“好诗”放在桌面上,会自动“散发”出来一时给阅者“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孔子《论语•述而》,意思是:不到学生努力想弄明白但仍然想不透的程度时先不要去开导他;不到学生心里明白却又不能完善表达出来的程度时也不要去启发他)的意味。这也是我们与诗歌所处的最初的关系。好诗不需要老师,老师不必开导。让诗歌“生成性”引导你。
  汪抒的诗“生成性”就是诗的神秘性与魔力。冰马为汪抒诗集《短暂》序一《“丰富也许就是一览无余”》中评论汪抒诗歌最早提到“生成性”这个词——分析汪抒《理发师或念头》之前有一段:
  语言对世界的对称性摹写,更高层次的应该是智性的虚拟、指称性的命名,诗歌语言的终极价值应该是“生成性”(becoming)的,而非“存在性”(being)的。生成意味着创造、发展、演化、流动,而不是停滞、僵化、墨守成规。“诗(poesis)”这个词,正像古希腊语词源提示的,本身即是一种创造,是一种借助语言的创造。它通过对语言形式的尝试,言说存在,通过创造,使语言保持元创活力。”
  
  如果与冰马的思路一致,我借用试说。
  好诗,或让人求懂而未懂透、想说而不说出的,诗人无法一一跑到每个读者“启发”时,正是诗之好的状态。诗人写出一读就懂的诗——正如蒙塔莱说,“如果诗歌的难题就在于如何让人理解,那么就没有人会诗了。”
  “生成性”是诗人不断实践而不断追求的境界。“生成性”总体上就是诗远离单义性,即让一首诗散发着使读者需要“愤与悱”气氛。
  
  “她抖开自己抖开的内容
  丰富也许就是一览无余”《小女人》/汪抒
  
  这是一个悖论:魔术师抖现,让人看清一切,“一览无余”,其实真的不是不让人“一览无余”——往往过渡到魔术另一节。汪抒说,对在诗中增加‘不确定性’“(汪抒《我的诗观》)。其就是为了效果即“生成性”。
  
  《暗夜曲》/汪抒
  
  树木以及半藏于枝叶中的路灯。
  夜虫隐匿,但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像一个昔日少年半开半合的心事。
  
  夏天流于此,我当止步。
  我当在茫然无味的时刻中加进远方情与色的美景。
  
  那马儿,低垂头颅,像一辆低调的崭新的红色跑车。
  那夜色里含混不清的水中众多的菖蒲。
  
  我在腹中不善任何计算。
  那浮浪之人,借助我在明日独自咽下荒唐的美酒。
  2011、8、17深夜,接近零时
  
  暗夜适于思虑,怀想,回顾,但如置雾中希冀看清路的心态。如果无聊地去解读这首是,一个中年人在路灯下……一直站到他的少年时——一个几十年成了回肠荡气的“即兴”的一瞬间。他至少写3次站在“半藏于枝叶中的路灯”下,所以一个夏夜添加三个夜的容量;其中一次还“加进远方情与色的美景”。“一辆低调的崭新的红色跑车”“从那马儿”“像”出来,再充实以“水中众多的菖蒲”。从增加因素来看,暗夜声香味俱全。又有丰富的心理状态。
  从这首诗可以汪抒如何让“狭隘时空”尽可能扩大手法,很熟路。“我在腹中不善任何计算”,读起来像排遣心中块垒,却又有那辆“低调的崭新的红色跑车”抟着一首诗的亮意。
  以上所言有些属于技巧。但可贵的是汪抒诗中有其赖以存活的“根”,即使在他很短的“短制”(五至十行之间),即拥有他独有的(有些诗人所少的)诗歌的一种“纯粹”和“神秘性”东西。正是这样的“纯粹”和“神秘性”是他诗歌具有“在尚末被理解之时就会传达自身的意味”时的生成性。
  如果说诗人有技巧,隐喻,象征,变形,反讽……不是让人不能理解,而是让人不轻易或轻松理解,而设置了种种障碍、谜团和迷途。为了“在尚末被理解之时就会传达自身的意味”时的生成性。所以波德莱尔才说:诗“不被理解,这是具有某种荣誉的。”
  “生成性”也不是要诗无限扩容,相反,让诗保持一种局限性。汪抒在这一方面的思考与实践是成功的。
  我说他的诗有一种“局限的艺术”。这不是贬意,而是褒奖。
  
  《角度》/汪抒
  
  我喜欢倾斜的角度
  比如从阳台去观察大街
  
  由于地处这幢楼的西头,并被前面一幢楼所挡
  我只能观察到一段冷清的后街
  
  必须有这样的限制
  必须有最大限度的遮蔽,和恰当的最小的视野
  2007、12、1夜
  
  汪抒显然深暗诗的角度之道。如果属于某城的初到的旅游者,他要找一个一览无余的全景角度,不受限制地了望整个城市。但诗人知道局限和最小视野,恰给诗留下“未知”,含而不露,才给诗真正的恰当的位置,诗因此“暗暗用力”“不张扬”“挥发着神秘”,抵达阅读者,在阅读者那里生成他所知道的“意味”。
  
  7
  
  汪抒爱书,爱酒,爱古人,爱梦。爱给自己写诗“不断设置难度”。汪抒写身边生活,交游甚至私人应酬。他以自己为题,写内心狭窄而广阔的世界,写自己的朋友来往,他写出的韵味是单纯,亲密。这些诗,整体上对现实生活没有从正面描写,诗风上对主流社会持疏离、不进,给人的感受不是强大东西。
  汪抒讲境界的美感,舒适度,舍混。不矫情而真实。他“取悦”自己的倾向,习惯于个体关怀,自我的探寻。这非“小我”,每人本是世界的一部分——一个对自身没有感觉的人,怎能感受世界?他从小我出发,有益于诗,在于他是真诚的,一位安静者、内向写作者,他写着,不知是自信还是不计较,他很少闹“怀才不遇”的愤恨,感性,理性在内心交叉,无论化大,化小,在适当的时候他实现的是纯度的探知。
  纯诗的汪抒。性情的汪抒。内敛兼含蓄的汪抒。坊间有一些他的传说,说他在圈里人相聚时“总希望咱们兄弟姐妹都多饮上几杯,毕竟相聚是缘分是快乐,何不一醉方休呢?酒桌上,汪抒的热情往往比酒精度还高……”据说,某个诗歌界的盛会,邀请他出席参加。事先声明不许喝酒。汪抒为表达无酒的无味,索性罢去(中中《汪抒印象小记》)。
  汪抒的真诚在于,其实他聚会场合才喝酒,私下里并不饮酒。他又认为:“一个不能在饮酒中放纵自己的诗人(最起码是适当的放纵),也不会在文字中尽情驰骋,得心应手的。我极端轻视那种拘谨的文字,——拘谨不是内敛。”(见《答青年诗人宇轩问》)
  “我不能适应繁华”(《《在繁霜到来之前》(2012),酒,茶这些自古代就有,他爱。“我是个热爱旅行和酒的人”,充满个人趣味。他以为自己曾用过《北宋时代的语言》——
  
  《北宋时代的语言》/汪抒
  
  我喜欢水浒
  喜欢金瓶梅
  不仅仅是故事
  我喜欢那种北宋时代的
  语言
  
  我相信我在
  北宋时代活过
  我在北宋的茶馆中
  听过人物的对话
  我已记不清是哪个茶馆
  在我一转身走下
  茶馆的木楼梯时
  我看到他把茶梗吐在
  他的掌心
  
  那个客官的面貌
  甚至还有我的面貌
  我确实都已经模糊
  2005、11、11
  
  
  他已熟路地写诗,在我看来他又一直有“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练习心态”。(我想起一部将台湾风光拍得相当唯美的风俗片《练习曲》,喜欢这个片名)。我是说汪抒数量惊人的诗(据说某次诗人聚会上,陈先发曾随口说,“汪抒就是当代陆游”。指汪抒诗量大可比陆游之诗九千三百多首。我估计至今年底,汪抒已有诗约六千首),确实也饱含一位谦逊的诗人,不断练习之心之力。汪抒一个永无止境诗歌努力者,练习者。他心态不急不傲,他写诗,使自己抵达不是结果,而是永远的过程。他很少情绪化自己。他这种“练习心态”,对人对己都充满善意。
  从写诗的机制讲,诗人在着手于诗时,思想尽其所有,不如说他从植根最深厚处或影响最深厚处的思想“出发”。汪抒笔下出现的诗,总体上,不是读了会被震撼,被煽情,拍案惊起以及能鼓动人们行动起来的诗。
  他的诗属于使人走近美感,享有安静,怡情养性。他也不写“完整”意义上的诗,他的诗智性、灵气、碎片一样闪光。
  
  《我也不相信我有非凡的洞察能力》/汪抒
  
  一首诗非常安静,像河流似的
  它的身上生长出另一首诗
  
  我反复眺望,它还是那首诗
  但它似乎已有了不对劲的地方,我注意到了
  那细微的改变之处,时间只会给一个人
  (不可能有第二个)
  提供这样的机遇
  
  我累了,迟钝了,我怀疑眼前的景象
  曾有的结论在犹豫中被推翻
  一首诗非常安静,像河流似的
  但它就是一首诗,一条河流的身上不可能产生另一条河流
  
  它仍然以那陈旧的面貌展现在我的眼前
  那熟悉的气息中,可为什么看到
  它居然有了新的气象,这应该不会是一瞬间的恍惚
  
  我也不相信我有着非凡的洞察能力
  2008、9、16深夜
  
  汪抒一口气写几首,逞能时一夜十几首,原因在于他的无法中断的敏感性,他不愿意将几首诗“混”成一首(不少诗人是这样)。耐心地记述从童年到成人的种种“细胞”一样的感觉,“轻尘”一样的细节,“X光”一样的别有意味的场面。他没有正面或直面生活却直插到生存状态中,他对生活取“俯冲”的姿态。
  他的“手指”间夹着不少珍贵的燃烧烟卷一样,他记录消失与正在消失的“轻烟”形态。所以他的诗,使他俨然是一位“不可知论者”。
  汪抒对世界的真诚,跟对诗的真诚是一致的。“不可知”也是他对诗的理解:诗应该有“不可知”(真正的读者一方也是这样诉求)部分。
  一个深知自己的人,有见地的人,对世界“不可知”,应该说,是聪明之处(认为自己全知是什么人呢?)。他基于此,建立了自己的诗方向,抵达诗。对世界“不可知”反而通向主观。从这一点看,汪抒是一位主观诗人。
  不管他接触多少风景,人物,事情,他所关注或所选择的,就是主观创造。正因为世界不可知,自己才能创造,甚至才有主动。
  换言说:主观才使自己区别于他人。主观使自己获得对诗题,诗材料的最大自定、自由的处理。
  汪抒的可贵还在于,他自觉于“不可知”的“约束力”。在不可知的世界面前,他的敬畏之心,常使他从强硬的自由,度到平和的自由。这一点在他进入“服贴期”,更突出了。“不可知”反而使他抵达对客观的体贴与认知。
  《捡拾流星的孩子》中这样的“那么多的流星,它们歪歪扭扭的轨道”。如果去深究这样句子的来历,这种表现力,我们无法说来自观察,因为“歪歪扭扭”的流星是观察不到的!是心的,虚构的,如迭戈说的“把诗歌称为造就我们绝不会看到之物”。
  这就回过来得承认瓦雷里的关于“纯诗”的说法:“对于诗人来说,关键在于创造一个与实际秩序毫无关系的世界的、事物的秩序和关系体系。”,
  
  感觉到汪抒诗之美,工于美,我有时觉得他有点像废名,他在写厌世派的诗。
  将一个诗人说成“厌世派”现在已不可怕,也没有政治上风险,或者现在也不需要这种说法。我读到汪抒的美好诗句,真的想起六朝人的美丽诗文。想起废名《中国文章》里话:“中国文章里简直没有厌世派的文章,这是很可惜的事……中国文章里没有外国人的厌世观。中国人生在世,确乎是重实际,少理想,更不喜欢思索那‘死’……我尝想,中国后来如果不是受了一点佛教影响,文艺里的空气恐怕更陈腐,文章里恐怕更要损失好些好看的字面……”)。
  我没有强加汪抒之意。汪抒写诗常用过“厌世派”之法:“毁坏”刚成就的一幅画。《凤台、寿县之行》(2011年),汪抒在完成24行关于凤台、寿县细水长流的抒写之后结句——
  
  高速公路的残酷是它在飞转的车轮中
  消灭了应该保有的距离。
  渺小的酒,青色的麦苗,遥远的春色,可现在
  我不得不把它们断判成一页难以忘怀的废纸。
  
  同样《十月六日去杨店乡喝酒》也毁于最后:
  
  灯火当然越分散越好,
  但我却不要其中任何一盏。
  我只抓住来途最后一缕难言的秋光中
  田野上杂乱而又层次分明的稻草的灰烬。
  
  “废纸”与“灰烬”所带来的信息无不颓废与心如刀绞的凄美。他真的有废名那样的心态与美学观,所作诗充满毁灭之前的“波诡云谲”。
  汪抒是一位孤独的探索者。他合众又不合众。在不少诗中有这种倾向。如《只有我一个人》对于汪抒有隐喻或象征意义。
  
  《只有我一个人》/汪抒
  
  一群人
  一边走一边争吵
  语言一会儿明亮
  一会儿幽暗
  一直飘到很远
  这声音甚至盖住了
  他们前进的步伐
  象一团烟雾
  看不清他们
  甚至觉得他们在
  往后倒退
  我走在这群人的边缘
  是最后边一个
  我不加入争吵
  我没有任何需要发言的
  他们说的那些话
  我似乎都没有听见
  如果我走快
  马上就超过他们
  如果走慢一点
  就永远跟在后面
  现在我选择了后一种
  不断地慢、更慢
  已与他们不再接触
  渐渐脱离
  最后我饱满的眼睛
  已看不见他们
  只有我一个人
  独自走
  
  汪抒在笔记簿上写诗可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从那时至今,笔记簿换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写满了诗。他入迷着魔。汪抒记录,白描,复述,透视,许多人类普遍意义上的感情场面,细节,细事,琐事,经他回味,传达予我们。汪抒进入诗的内部,将生活与诗比较,自己的心态与可能出现的诗句比较。他像孩子一样玩着,不让自己丢充天真与本真。
  他在享受诗中,审视自已。丰富自己,他是真实的。“我的面前/被不断设置难度”,“孤独与疏远将使我完美”,“我常常沉湎在/对过去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和对未来无穷无尽的遐想之中”,“我把自己那样高度集中起来”……他在诗中死去活来,死而复生。他的碎片是他的珍惜,他以为“——那些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事物身上/都闪耀着宇宙的灵魂”(《态度》)
  
  《记忆》/汪抒
  
  我没有记忆
  非要我搜索我有什么记忆
  那是一列火车
  正轰鸣着由东向西
  而我正打算
  从铁道下的涵洞穿过
  有一辆轻型卡车
  不知什么原因
  堵在涵洞里
  吐也吐不出
  涵洞的两头还堵了许多的
  行人和自行车
  我侧身从缝隙里挤过
  我内心里想好的诗句
  多么柔美和清朗
  却被正好经过头顶的火车
  把它震落
  支离破碎,象发生了一场车祸
  我蹲下来,我还想
  把它们从灰尘中捧起来
  2004、10、17
  
  若将他的诗印成不断码的版面,连绵不绝,或一页一页阅读,或随便打开任何一页阅读起来,我们读他的诗,最好一连读三五首才过瘾。我们能进入一个“普遍的”人生中,感觉到生命一环一环,相连相接,品味各式各样的微妙,我活在他人中,也活在自己中,他人即我,我亦他人。
  我用李健吾(《画梦录》)说废名的话来说汪抒:“……有的是比他通俗的,伟大的,生动的,新颖而且时髦的,然而很少一位象他更是他自己的。凡他写出来的,多是他自己的。……他逃离光怪陆离的人世,如今收获的只是绮丽的片断。这正是他所得到的报酬,一种光荣的寂寥。”
  
  (附件:《汪抒百首》):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019bee0102e4nc.html
  
                                             2011年8月部分写于济南无影山、
                                             2011年10月收齐汪抒4册诗集。
                                             2012年1月正式动笔于天津杨村,后中断。
                                             2012年5月下旬又写于河南许昌。
                                             2012年12月6日定稿于福州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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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06 1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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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抒

诗评

杂谈

分类: 诗评论

  汪抒百首

  

  说明:这百首选自“汪抒新浪博客”及他的5本诗集《我正低头察看手指》(2005年)、《堕落的果子》(2006年)、《短暂》(2007年)、《餐布上的鱼骨架》(2010年)、《气血》(2012年)。由于汪抒诗量实在太大,百首之选,配合《汪抒论》,其中又有个人的喜好,肯定好诗遗漏了……

  

  

  【2012年】

  ——含诗集《气血》

  

  《秋日的下午》

  

  秋日的下午是轻度晕眩的,而又静彻到极限。

  割草机的声响

  局限在我看不见的两幢楼之间。

  

  暴力被更轻度的云团瓦解。

  一个在桌上从未曾出现过的水壶倔强地显示出它的痕迹。

  

  我不需要记下的是那些曾经真实地发生过的。

  内心简洁,三两样东西以及它们的光影。

  2012、9、26

  

  《服帖》

  

  没有去过的城市不想去了。

  没有读过的书还是想买,

  但无心读完。

  

  冬天的铁道——

  如果一座城市的边缘没有一股股铁道,还算城市吗?

  

  叶落惊心,没想到隆冬还有少量的叶子在直直地掉落。

  河流呵,无论宽窄

  它从城市的中间,从人、车和繁荣或冷清的生活中间

  硬生生地穿过。

  

  当明月攀上萧索的桂花树枝头

  我的思想沉浸在桌面的明亮中。

  黑暗停止动荡,它更低一点。

  

  突然间我觉得心境与山间低矮的路径、树木和岩石多么服帖。

  2012、1、3夜

  

  《落叶,煮茶》

  

  落叶,煮茶。

  手指上缭绕的幻想,不是器具。

  我把遥远的蟋蟀之声引入胸膛。

  

  叶落的速度真硬。

  煮茶之事于我从不存在,我仿佛只在隐境中看过。

  蟋蟀早就变为了汽车的笛鸣,就像此刻,薄明的山水压向我的耳畔。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在路灯渐亮之时,

  在前后陌生人中走完那段熟悉的下班之路。

  2012、1、5深夜

  

  《禅院春夜》

  

  将要更替我的人是谁?

  或者,我曾将谁彻底更替?

  

  禅院的春夜被我不断浓缩,

  成为我胸怀能够包纳的宇宙。

  

  黑暗中几乎不存在易落的花朵,细节及轻香、朴素的血。

  它与空山的和谐,在于空山对它彻底的不兼容或者敌视。

  2012、1、7深夜

  

  《得意》

  

  我得意于我能果断、有力地保持距离。

  我避免了一部分世界。

  

  那些未熟的桃子

  或熟透的桃子

  

  而词语是透明的管子或者翅翼

  把我的渴意或内心之火,——流散于茫茫的无味之中。

  2012、1、12深夜

  

  《寒山寺》

  

  那一日是深深的秋日,阳光是液体的黄金。

  人心如此明亮、宽阔(我如此)。

  

  游客如织,他们或明或暗的脸,在这清寒而又温软的下午如此繁华

  密叶或塔上乌蓝的天空,如此富裕。

  

  我像一只鸟低低地慢慢地划过。

  我的咽喉仿佛有着微微的肿痛,难以咽下任何闪光的记忆。

  

  姑苏的一角,楼群刺眼,运河梦细。

  我注视难言的画面进入我的身体,被轻、热之血反复锤炼。

  2012、1、15

  

  《兰草》

  

  我的房间中有极少的凳子。

  

  冬日的阳光,口味透明且清淡。

  兰草清晰的叶子在阳光中缕缕温和地漂浮。

  

  我能突然地而且自然地忆起一件早已忘记的微不足道之事。

  低温中光耀、简单的颜色,

  是人间最坚实的、基本颜色,

  是我赖以交换心中秘密的唯一对象。

  

  那能确定的

  极少的秘密,清香像微微起伏的波澜。

  2012、1、31深夜

  

  《气血》

  

  气温奇低,阳光却大好。

  

  我的窗户明亮、耀眼,

  仿佛已经虚化。

  

  远山携着冬末一半繁荣、一半枯萎的景象,

  缓缓起伏。

  残雪渗入明晃晃的墨绿的松针的身体。

  被幽然的木香刺激而起的鸟类,数量很少,

  划过低低的半空。

  

  《蝴蝶》

  

  老虎被自身潮湿的梦压住。

  

  鸟雀惊恐,

  射进竹林中寺之萧萧的灯光呵,被雨丝截断。

  

  大江怀抱清寒的早春,而我无孤舟。

  一个雨中的国家。

  一座远方不辨左岸或者右岸城之漠漠的灯火。

  

  而失眠之人躺入我的身体。

  黑暗里和我一起温暖那夜雨中的蝴蝶,它正做飘飞之前零落的准备。

  2012、2、14深夜

  

  《隐藏》

  

  其实我一点没有隐藏。

  其实我隐藏很深。

  

  细雨与某城,即使昨日之事,也可视作世事如烟。

  没有谁能摆脱自己身处的庞大的时代。

  剥离自己的经历就如剥掉暗伤遍布的鱼皮。

  

  这一年早春,由于长久不明原因的某种郁积,

  我的颈椎突然哀伤。

  疼痛压迫我的神经,胀痛的眼球中晃动着透明的肉和花朵的记忆、

  不可挽留的急速的潦草之寺。

  2012、2、20深夜

  

  《早春,读黄仲则》

  

  春晨犹寒,破碎的鸟鸣借助雨丝

  挂在我的窗边。

  每一声细微的光亮,都增加了这晦暗的天的亮度。

  

  我想起我在西湖雾中垂柳下的影子

  在寿州月落之夜涂抹清霜的影子

  在新安江翠竹夹岸的激流中的影子,它们的纠结、健忘和彻底的清算。

  

  如果昨夜杯中豪情更盛一点,此刻我正好微微脱醉醒来。

  正好轻轻敲掉我的外壳。

  寂寞中的喧哗,从起起伏伏的寥落的万物身上掠过。

  2012、2、25

  

  《隐秘的愿望》

  

  我想在一个茫茫的下午,

  只身去植物园,将点点梅花收集在

  盘旋的眼睛之中。

  

  我把我最想要强烈表达的,

  恰恰不写进我的诗歌。

  

  我承认我与某个来客闲聊时走神了,

  他当然不知道我心中的念头。

  那时我已走进植物园的深处,春天暂时搁浅在山坡上

  漆、碎布,起伏的没有实际内容的鲸的躯体。

  2012、2、26

  

  《为什么我总有一颗南游之心》

  

  为什么我总有一颗南游之心。

  

  我总愿意在生生不息的铁轨上

  磨练我胯下凌厉的空气。

  

  我研究过地图,并让它经经络络的美丽之气味融进

  仿佛不属于我的血肉。

  哦,我还用雨、湿、滑和冷之笔描绘过

  你在不可知远方渺茫的身子。

  

  浅山阻积于消弭,而须臾总迅速捋顺更浅的春草。

  如果你在我座位的对面呢(目标总是在不断的消解和涌现之中)

  如果有惊雷孕育于我竭力自抑的胸怀——

  2012、3、5深夜

  

  《我无限欣喜于在一目了然的春原上摹拟马和鹿》

  

  饮酒、春鸟、生老病死。

  即刻的饮酒,迅速变为遥不可及的如烟的往事。

  

  清清之夜,与我漫长的快速度的记忆。一张南方的脸,

  漫游者,原地踏步,却将它戴在身上。

  

  我无限追怀在落日的城头上欣赏落日。

  我无限欣喜于在一目了然的春原上摹拟马和鹿。

  2012、3、18

  

  《这条路上旅行的人当然很多》

  

  这条路上旅行的人当然很多,曾经在这节车厢

  这个座位上。

  

  但他们不拥挤,——他们分散在许多年代和日夜。

  此刻他们连影子也没有留下来。

  或者已被速度轻浮地吹跑。

  

  但他们单纯的旅行的气味,都按捺进已有些斑驳的油漆的表层之下。

  陈旧的厢壁和靠背上

  复制下他们丰富的甚至复杂的信息。

  

  此刻我可以选择他们中的一个交谈。

  也可以身处这个集体之中,疲倦、呆笨,无从开口。

  

  没有什么能阻挡一颗心迅速向后退去。

  2012、3、21

  

  《但我却如此潦草地对待自身,并试图远离于它》

  

  春血、细马、浅山。

  

  一个人不能目睹另一个人内心的细微和明艳。

  光阴如此急迫,

  我看到淡紫的碎花落满一地。

  

  “你究竟要复辟什么?

  为什么要把那尚未来临的,匆匆搬到我的身上?”

  

  很久了,我的受惊早已平复。

  但我却如此潦草地对待自身,并试图远离于它。

  2012、3、29

  

  《植物园》

  

  我无法一一列举植物园内所有的植物。

  它们蓬勃的阵势,身中

  隐秘的汁液。

  植物园外浩荡的湖面,云水迷蒙、简单。

  

  我要说的是幽邃的曲径,——如果我抬头

  不仅仅看到仍然枯萎但美之极致的芦苇,

  园内池塘和小河中

  不愿轻眠的睡莲。

  如果我正好目睹一只蜻蜓的飞翔,它的翅翼

  将不断串联起不同颜色的郁金香方阵,它们鲜艳的梦

  和对爱的浓烈的毫不退让。

  

  我把什么藏于我的肺腑?——

  春日毫不抽象,她是透明的,有着丰富的血肉

  她如你一直在我的身畔。

  有时是在水边石头旁,有时是在木栈桥的尽头

  有时徜徉在缓缓起伏的草坪上。

  芳香、朦胧的光线来自于她美的自身,照耀你的同时也更深层次地照耀我。

  

  我不能说出我从万千植物上萃取的珍品。

  它们虽然脆弱,但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我该怎样小心地呵护着它一生,而不仅是这样一个风流云散的下午。

  2012、4、15深夜,接近零时

  

  《雨中的火车》

  

  车厢保存了雨中一条干燥的、飞速的隧道。

  

  一个人的孤独,不及众多陌生人中的孤独。

  我面前杯中的水看着我的脸

  和从另一个角度看着我的脸的雨水,肯定不同。

  

  遥不可及的雨势从烁烁的明亮一直延伸向重重的黯淡。

  我不暇研究我内心中那倒伏了的,——疾速倒伏了的。

  2012、4、29

  

  《与妻、子在某老鹅汤馆》

  

  四月最后一个夜晚,仿佛远离尘嚣。

  灯光迎击温润之雨。

  仿佛一部活色生香的影片在街上流动。

  

  老鹅汤馆里,狭小,悬浮着清寂、

  在一楼卡座中,我的后背正对着大门

  如果我不扭过头去,便算暂且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我没有饮酒,包括啤酒。

  夜色甚凉,(但饮下的两盏鹅汤使额上大汗淋漓)

  汤在三个人眼前翻滚,如此美味。

  如此卑微而安乐的身体。

  

  其实我删除了其中不必要的芜杂的情节

  包括前台后几乎一直低首的老板,和不远不近地立着的服务生。

  包括我恰巧遇到的一位熟人,从楼梯上匆匆而下。

  

  一生中有多少个片段横晾于我的心上。

  即使欢乐,那能被我铭记的极其稀少。这个夜晚、那个夜晚,

  像一帧帧画面,清楚、独立,

  我从不会将昨日带进明日。

  2012、4、30夜

  

  《度春记》

  

  春气在广阔地、不避任何人耳目地积聚。

  ——而我把身心全部交付给河山。

  

  三月初我在广德县迟疑不决的细雨中。

  群山浮翠,并且松弛,酒水抱着微醉穿肠而过。

  

  四月上旬我在太平湖,时间骤然变慢。

  鱼戏松枝和油菜花粉,一场苍黛如墨的烟雨卷于我的胸中。

  

  镇江和扬州将五月挽得更紧。

  日月与风花,天地间的变革如此悄然,却触及每一个半醒中的人和事物。

  2012、5、6

  

  《经验》

  

  四面都是笔直的雨声。

  

  昨天傍晚,

  那几只黄熟的芒果,就呆在窗边储物柜上。

  我以为此刻会有

  一两缕从窗外射进的微弱的光束

  在黑暗中揪出这几只芒果上层,几小片浑圆的发亮的皮肤。

  

  四面都是笔直的雨声。

  一条享乐主义的鱼就在此刻突然苏醒,

  它开始茫然地试探自己的身子

  (我讴歌她身上每一根隐秘的毛细血管)

  

  那些经验

  如水汽或云烟独立于我之外,不可触及。

  但我在黑暗中闭紧双目

  却能看到它们,美色如玉。

  2012、5、7夜

  

  

  《旅行》

  

  在火车里应该少语,不要把陌生人

  变成熟人。

  那样是残忍的。

  

  初夏涌进纯棉衬衣里,便变成了微汗。

  

  不要还原出车厢里人真实的身份,那样是残忍的,

  并且乏味。

  不要认出列车外真实的城市,你可以随便

  给它拟出自己喜欢的虚幻的地名。

  还可以通过想象修改它的面貌,

  比如让亚热带的色彩变得更加浓厚,加上更强烈的水果和阳光。

  加上浪漫的故事,甚至浪漫的动物。

  

  每一次旅行都可以完成一次转变。

  完成一次从脚底到天灵盖的升华,多少丑恶和残酷都被速度删除。

  那不能藏在肚腹之中的绝不要藏在肚腹之中。

  2012、5、8凌晨零时30分

  

  《短袖》

  

  短袖外的胳膊

  最敏感。

  

  昨夜一场连绵之雨,将第二日的气温

  拉低到初夏所能达到的极点。

  

  林木蓊郁,尘世波澜起伏,它们全部集于我的一室之中。

  但我追索的是“寂静”,

  它不显身,但它确实是一股凝聚之气

  此刻立于我的对面。

  

  那些州府轻描淡写,生活嵌于其内。

  仿佛无风之风就能将它们

  轻轻吹破。

  

  我的压力来自初夏给我的轻浮。

  2012、5、19夜

  

  《如何》

  

  如何从身上卸掉去年的失眠、多忆和怯酒。

  是谁在今年短促的春季中,四下江南。

  

  鸦雀稀少的上午,光芒倾斜,照耀不鸣、衰朽的机车。

  世事层层叠叠,但在我不明的梦中被彻底抽去任何重力。

  

  我不暇顾及前半生的潦草,

  更难以从容地将波涛、青梅和浮艳的城市揽于我有限的胸怀。

  

  那被我不倦地追逐的良宵,——我如何改良每一个寡淡的夜晚。

  如何在春风的吹折中,形销而骨立。

  2012、5、27

  

  《不与陌生人喝酒》

  

  春色潦草,已飞逝江底。

  

  不与陌生人喝酒。

  那个人在浮荡的朝霞里,哦,那陈旧与新鲜相掺的颜色。

  

  多少个春天其实都是一个春天。它主动寻找

  悔悟之人的手。

  “给我一根无形的光影的导管吧。”

  

  孤寂的身影被送到山川的怀中。

  化浩繁为清简,有时多大的力气也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点。

  

  万物闪烁,万物不属于众,更不随俗。

  2012、6、2

  

  《东山》

  

  深夜,我该独自写诗。

  深夜,我心腹已空。

  

  月亮已在我的眼睛之外,但它传来花落之声。

  悲息尚存的东山,面目一如从前模糊。

  

  那被我耗尽的江水,湍急的人间风物。

  那被我调教的夜色:你该使用此种手法,而应杜绝彼种手法。

  

  鸟禽,我把它看成枯枝。

  我所听到的,都是浓聚一团的颜色。

  2012、6、4夜

  

  

  《轻微》

  

  两条鱼相互没有记忆。

  

  春日隐忍的鼻血。朝日在萌发之前

  对身体的伤害

  是轻微的。

  

  我让一张地图在某个城市的雨中彻底烂去。

  

  我让微光从一条鱼的脸前

  迅速闪过。

  如此慌张的脸,它对一个茫然的旅者的伤害

  其实也是轻微的。

  

  如果爱一个人,便要

  远离于她?

  2012、6、6深夜

  

  《创造》

  

  杯中的水与茶叶的关系已经松弛。

  

  我与这杯茶也更为遥远。

  室内的黑暗与室外的黑暗主动沟通,

  但室外的黑暗

  更含有一丝丝渺茫而丰富的信息。

  

  我的眼睛不知道在哪儿漂浮。

  它或许创造出夜色中辉煌的山水、低伏的乌龟和独眠者的船。

  2012、6、7深夜,接近零时

  

  《纽结》

  

  中午鸟飞不鸣,凉意轻漾。

  

  我新换了一床产自天目山的精美竹席。

  恰巧某个人的声音

  此刻穿越千里,飞进我的手机。

  

  她比我迟整整一旬踏入屯溪。

  这十天,我无法体较屯溪春光细微的变化。

  这十天内,一只果子彻底被另一只果子替代,

  新安江水有足够的时间脱胎换骨。

  春天留给屯溪的还是我看到的

  那副浓烈的骨架吗?

  彳亍的身影被刺进温软的灯火

  灯火似乎未变,但彳亍的身影却已经历十个轮回。

  

  马放浅蓝之山,细小的马侧卧。

  我能阻止她的青涩,

  但却不能阻止她的成熟。

  一个平淡、乏力的中午在今日突然将我围困。

  2012、6、12

  

  《风雨中的睡眠》

  

  我睡眠的长度短于下雨时间的长度。

  (雨从凌晨断断续续下到晚上六点

  而我从下午两点很艰难地酣睡到五点。)

  

  不能不提到室内的凉席。

  提到雨声对我耳朵催眠的摩擦和对眼皮

  胶滞的凉爽的压力。

  我限制住了自己,而不能起身。

  我跟随一把跳跃的闪烁的软尺,水声在石头内外,

  亭子逆着时间漂浮到山顶。

  像一个难得露面的隐者,披着风雨。

  我像一个古代的登山者,却有着现世的腿足。

  

  鸟鸣是浇不灭的,在雨的间隙或停止之后,

  它们会璀璨地发芽。

  2012、6、27深夜

  

  《耐心》

  

  耐心借助时间对世界的呈现和改变,

  在急雨之后尤其清楚。

  

  那不能被辨识的最稀少的声音,

  就是天籁。

  

  我没有想到盛夏也有如此之多安静的落叶

  它们仿佛天外来物。

  

  我为一只乌有之鹿的死而惋惜,

  它横躺在我仍然潮湿的心上。

  2012、7、3晨

  

  《我把虫吟听成虎啸》

  

  我把虫吟听成虎啸。

  ——是什么还没摆平我的肺腑。

  

  深夜中的锤炼。

  深夜中的月白风清。

  

  初秋与夏日混合中的无声的歌唱。

  我身体之外的风雨,被指停,被我指认为秘密。

  2012、8、24深夜

  

  《秋日的细鸟》

  

  秋日的细鸟,是朱鹮,或许白鹤

  它细长的腿被夜色缠绕。

  

  我,或者火车,都是它的身外之物。

  我累积起来的四十余年的语言,被寂静微微冲散。

  

  它疲倦中的静止,是美的。

  ——甚至飞翔也是可耻的。

  

  它有很细小的眼珠,谁人在黑夜中识得?

  它内心中更细小的热血,仿佛没有热血。

  2012、9、10深夜,接近零时

  

  《朗诵会》

  

  如果灯光稀密有致

  那么夜色也正好恰到好处。

  半衰之柳更美,青春算什么,怎么能与它相比

  真正的冶艳和成熟?

  

  园墙、湖水,哪一样不在我的视野之中。

  远山低调,仿佛不存在。

  此刻,我更注重的是幽篁和小径掩映的近景。

  谁人在高墙大院里朗诵。

  而鱼呵,肯定伏在温温的水底

  侧着茫然之耳细致地倾听。

  

  我从不朗诵。

  我内心的沉默汹涌,它覆盖任何一场

  朗诵会上的朗诵。我把会场上的那些人都叫做石头。

  而对于某个人避开众人独自的朗诵

  我怀有敬意。

  

  雨滴更加稀密有致,短暂得仿佛是神仙的

  瞬间之意。

  

  我为什么要把那些嵌入身体之中的声音和灯光

  都一一取出?!

  不,我不收藏。但也绝不能将它们交出。

  就让它们静静地在我的身体中悬浮,多么好。

  2012、9、23

  

  【2011年】

  ——含诗集《气血》

  

  《成都:致友人》

  

  你的轻微的病疾之美,染在成都细雨之中。

  呵,是的,我讴歌病、瘦弱和心灵的富裕。

  

  你说“即使不得见,也从不削弱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我看到了那被削弱了光芒的千山万水上的盲雀。

  

  如果我聚宴,会给你预留下空空的激情的酒盏。

  饮茶,也是。

  

  我是你的局外之人,但成都火热而又冷静的细雨的局面

  我会切下一块,包藏、收好。

  2011、10、1

  

  《穿过凉亭》

  

  那晨风中轻微的亭子

  昨夜就被我抱在悲伤的怀中。

  

  流云的触角,多少藤蔓般纷乱的幻想呵。

  过江之鲫,厌世与热爱随着卑微的细肠千回百转。

  

  我与来日将要被埋掉的幻马

  有着同样透明的泪迹。

  

  我活过,将不再活过。

  凉亭之畔被忽略的蓝色花朵,欢歌卡在她沉默的喉腔里。

  2011、10、1深夜

  

  《凤台、寿县之行》

  

  连绵的平原、羊和树木,和凤台县城

  细雨在自身轻微的平静中

  消耗殆尽。

  但潮湿同步保存了下来,以温和、惊人的速度

  向一个旅行者的内心蔓延,但不累积。

  我知道这是不同于凤台县以外白酒的白酒

  我知道我正在凤台县城上百酒家中的一家,-——淮河

  秋意中的气度,适合我在它弯曲的身边与众友人饮酒。

  

  我记得淮河大桥上一闪而过的但又缓慢的

  淮北的脸孔。

  风尘仆仆的带着泥灰的长途客车、挑担步行的卖枣子的人。

  热辣的羊杂和烈酒填充我的肠胃,那大块的不能再大的白云

  以不可阻挡的低低的态势,从我胸中的丘壑上掠过。

  

  寿县也同样如此。城墙门洞青石板上倾斜的折光

  被多少匆匆的行人和车辆破坏

  又迅速恢复迷离、清晰的原状。

  这个我来过不止一次的古城,每一次翻阅

  都有新的不同的单纯的滋味,这正如高远的秋阳

  它向人间源源传达难以割舍而又不断变幻的联系。

  当然,我的孤独不仅仅是楚亡的孤独

  我是深陷于千里平原中央的一圈玉轮,它被埋

  被遮蔽,孤单的白羊和杨树都是它光芒的真正的好兄弟。

  

  高速公路的残酷是它在飞转的车轮中

  消灭了应该保有的距离。

  渺小的酒,青色的麦苗,遥远的春色,可现在

  我不得不把它们断判成一页难以忘怀的废纸。

  2011、10、4

  

  

  

  《子夜书》

  

  “此刻”——

  就像昨天,就像许多年以前。

  

  但我总是醉心在将来可能发生的场景之中。

  ——“它们以各自的面貌彼此交换。

  它们不动声色,扎入对付的身体。”

  

  何物使子夜变得静和清?

  何人在外出的途上碰到顺眼的舟、车?

  

  夺目的葵花上站立的奔放的黑暗。

  ——我的感动和自知,我的素纸、肾和蜉蝣。

  2011、10、8凌晨,零时许

  

  《那裹在她身上的天籁的合唱》

  

  在月白风清秋之过半的深夜

  浮起的虫声

  最美。

  

  我有太少的现实的内容

  我有清晰而稳定的血液的热度。

  

  厌烦和疲倦,不断溶解和销蚀在我的失眠里。

  

  一个国家有多少巨事和琐碎连绵起伏,

  但绝没有我身上发生的复杂和生动。

  ——但我甚至都还没有用手

  就把它们从我的身上

  轻轻地彻底地推掉。

  

  我突然歌颂起一个美女身上艳丽的衣服

  那裹在她身上的天籁的合唱。

  2011、10、10深夜

  

  《合肥的雨》

  

  我怀疑这雨不是一下子笼罩全城。

  而是从马鞍山路与望江东路交叉口的高架桥上

  一路跟随着我。

  两旁的雨势调理出高高低低的楼群。

  秋日就是这样把自己无声地溶解在一个人的心中。

  

  我喜欢亚麻布,是此刻这儿的光线仿佛经过

  暖色的亚麻布过滤。

  多么柔和、细致的色调

  已经滤去任何粗糙的颗粒。

  触觉不仅仅属于嘴唇和舌尖,它们已变成咖啡醉意的俘虏。

  在这一块空间中,人全部变轻

  在缓慢的时间中悬浮起来,我看到此刻那个寂静的服务生就是这样。

  

  琅琊山路当然也在飘落细雨。

  但我不能看见。

  咖啡馆中没有窗户,我随意盯着那儿

  于是那儿真的有了一个窗口,一朵硕大的衰败的向日葵

  正在雨中寂寞地灿烂。

  

  声音绝对是不真实的,它从与我隔桌的地方

  似乎经过千山万水遥远地飘过来。

  它被我像磁铁一样全部吸引,有淡淡的薄荷之味

  又有沉闷的秋雨潇潇中潮湿的焦糊的苦味。

  2011、10、13

  

  《在繁霜到来之前》

  

  我不能适应繁华。

  

  我只落寞地关注内心中的一只蟋蟀。

  秋凉后的蟋蟀呵

  在如水的清晰的月华中,它有多么纤细的不善表达的身躯。

  

  我内心中还有遥远的寂静的衰柳

  它们正是一生中最好的令人热爱的时期。

  那些细窄的枯黄的柳叶,先是躺在朴素的疲软的草丛上

  然后一部分抱着倏然而至的清风

  铺向镀银的河水。

  

  没有人知道深夜一列火车的孤独

  它内心辽远的版图,它憋住的不能完全释放的力量。

  

  哦,在繁霜到来之前

  我通过关注自身

  而通向世界。

  2011、10、14凌晨,零时许

  

  《乘K612次普快从安庆西站到合肥》

  

  它从南昌至连云港。

  而我们只取其中一段,从怀宁到合肥。

  火车以自己缓慢但坚定的速度

  穿越桐城和庐江。

  在三个小时耐心等待的变化里,皖西南不断削减

  收缩成皖中。

  

  夜色里的声响只来自火车本身。

  松竹和桥、流水,山岗的墨团。

  收割后的稻田袒呈无语,但这一切我们毫无视觉。

  它们被流动的夜色和秋气掩盖和遮藏。

  只有漫长、狭窄的车厢里,乳色的灯光浸染着

  远远近近不同的脸孔,平面的脸孔

  和我手中的手机,——遥远的电梯、茫然和越漂越近的咖啡

  这反而是真实的。

  

  被璀璨的大面积灯火淹没大概是二十二点二十分左右。

  二十三点整的空荡荡的合肥站月台上,真的有一股秋夜盘旋和大气、失落的味道。

  我不知丢失的是什么,又将被谁弥补?

  庞大、空洞的地下过道中,稀稀落落的人流向出口扑去。

  2011、10、16

  

  《颜料》

  

  在春夜,车行无声。

  在春夜,哪一个江南城市的灯火不是都有着同样的温度?

  

  呵,腐朽的水中劲挺的青枝。

  浮萍中按捺不住的滚烫的朝霞。

  

  ——我仍然在辨别。

  那最轻的浮艳的灯盏,必能浇沸我无辜的心头。

  

  如何将那不易保存的声音溶解到这无边的春色中。

  透明的黑夜,用尽了多少悲伤和温暖的颜料。

  2011、10、18深夜

  

  《我很难过,而且不安》

  

  我很难过,而且不安。

  纷乱的线条都已安静下来,落叶是落叶,枯荷是枯荷。

  

  我的时光与你厚薄不同。

  我的品质是平常而又独异的山水。

  

  车马,与纸上的计划,与无路。

  现实变换着点子,意欲惩治面貌始终如一的固执的心像。

  

  那在酒气中所毁灭的,必将为真。

  而我所处处碰壁的,我知道,都是你为我设置的虚位以待的空椅子。

  2011、1020深夜

  

  《火车把风声消灭在风声之中》

  

  我需要安静。

  

  需要春日黄金的中午,和秋日水晶球的傍晚。

  茫然和糊涂袭来,

  我需要不解和通透,我拥有我紧抱不放的缺点

  就像拥有一匹温凉的布。

  

  假象和幻象不同。

  怎样搁置和放下,化解那罪紧迫的问题。

  本质不一定就是本初,哦,那落后的酒,安详的开水。

  

  没有哪一样坚定的事物能与那顽强留下的恍然的影子相比,

  火车把风声消灭在风声之中。

  2011、10、23深

  

  

  《十月二十六日,与闲云、庐东中中在店埠河公园畔吃烧烤》

  

  浮世之夜,街上秋日的灯火

  不绝于耳。

  

  河流呵,你在哪些人的身边,在璀璨的桥下

  向南方流淌无声。

  

  日日所经历的事物,只有在这个时刻

  才与清爽的大气一起沉淀下来,清晰、坚定

  但一无所有。

  

  你说匆匆的红男绿女、你说有滋有味的人间烟火,

  而我仿佛被耽搁在疲惫和渴望折磨的浪迹的远方。

  2011、10、27

  

  《彻底中止任何急于求成的辩解和表达》

  

  那随童年生活经验带来的散淡和恐惧感

  像一条鱼的眼睛,永不闭上。

  

  无非竹林、荠菜和春台。

  无非有人和落日绕城而过。

  

  最淡的白云,它将自己最薄的空腹之悲投映给大地、山川。

  鸟、禽安静。

  

  从此我容不得一点鼓噪之声。

  彻底中止任何急于求成的辩解和表达。

  2011、10、30

  

  《问题》

  

  鹰在乌蓝的天空深处生子,

  不是所有的真相必须了然于我们的眼中。

  

  我在秋天远行的计划胀破地图,

  但一无所成。

  

  如果存在一个仓库,——

  必须腾空,或者彻底更换。

  

  秋风轻轻吹散紧抱的血肉。

  秋风不涉及、疗救任何轻微的精神问题。

  2011、11、3

  

  《雨声穿透潇潇的清晨》

  

  雨声穿透潇潇的清晨。

  

  你在昨夜深夜的火车,一路向北

  蚌埠、徐州——

  然后转西,今晨河南境内渐渐明朗、清晰。

  转瞬即逝的是什么,潮湿的倒伏的秸秆、稀少的羊群。

  被雨声所染苍茫的群山却怎么也甩不掉,

  迟迟沾在晦暗的车窗上。

  

  入夜时分,你还在合肥的灯火中逛街。

  那时渺茫的雨声在明亮未及的深厚的高处,正预备起源。

  空气闷热,外套里的衬衫汗湿。

  

  今晨的雨水平平常常,

  穿透秋深的人间。

  2011、11、5

  

  《失眠》

  

  半夜突然失眠,许多景物变得清醒。

  但我只梦及半座空城。

  (就是半座,而且抽去任何人事)

  

  我的朋友和敌人都是我的五脏六腑。

  悲伤或欢乐的血液,它的骚动和盘旋。

  对于纷繁的头绪,我束手无策,或者放任不管。

  

  一只透明的鸟将在秋深的夜中被淹死。

  秋深了,我还没在它的指引下翻越远山和渡河。

  ——我被半座空空之城所拥抱,另一半我未能涉足和探险。

  2011、11、7凌晨,接近3时

  

  《但我从不》

  

  我当然想面对面与你喝一杯茶。

  

  那些枝杈间的叶子

  就像我使用的语言,日渐稀少。

  

  随处可见身边安静正悄悄地生长。

  它勃勃的气息,跃跃欲试的气势。

  

  如果一只提箱空了,(从不存在有这样的提箱)

  我会往里放些什么,最少量的?(根本就不需要考虑这样的问题)

  

  悲喜如此虚无、明晰,

  但我从不把玩。

  2011、11、7夜

  

  《我突然忆起那个捉蛇的少年》

  

  我突然忆起那个捉蛇的少年。

  

  夏天潜入满眼的苍翠之中。

  假象纷繁。

  

  蛇也有羞涩之时,它甚至化为那个少年的姐姐

  甚至母亲。

  这让他有了一点阳光般亮晃晃的耀眼的恐惧,——束手无策呵。

  (局促不安的血液瞬间变得黑暗、稠厚)

  

  一场浩大的青春期还没来临,

  悲伤却先期抵达他的心肌。

  2011、11、9

  《秋日徐徐吹拂梁园》

  

  秋日徐徐吹拂梁园。

  清朗的枝杈夹道,九点钟后险直的朝日。

  

  叶子层铺路边,水中清冽的倒影认真、毫不松懈。

  阳光中如果有人说话将格外尖锐和清脆。

  

  身体所存之地甚多。

  我只是短暂逗留这儿,如此不可肯定,也不可否定。

  

  不相干的人和事几乎被我删除到无。

  我之无为,全因了无累赘和内心的沉静和大气。

  2011、11、13

  

  《我沉浸在那美不胜收的脊椎时时的震慑之中》

  

  一次旅行是清楚的,许多次旅行

  回忆起来就是混乱的。

  

  它们其实都是鸟叫,它们其实都是风烟,

  是逼入我咽喉的迟滞的灯火。

  

  如果我爱一条鱼,为什么不能再爱第二条鱼?

  我的戒心和不自信堵塞了我。

  

  生活中有一半不够真实,另一半属于虚构。

  我沉浸在那美不胜收的脊椎时时的震慑之中。

  2011、11、14

  

  《虎丘诗记》

  

  那被枝条抱紧的稀疏而细碎的果实

  那当我们一抬眼就消失的轻浮而乌有的果实

  

  虎丘的水,在浓荫的垂覆下是明静的,那么寂然。

  而时间突然有了无名的方向,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提高速度。

  

  秋深所设下的暗翠的格局,那竹木变凉的过程从来是缓慢的、大气的。

  那透明的风与马不受天与空的拘限。

  

  零散的落叶碰到了谁的皮肉,在山顶建筑物宽敞的院子中,

  有一种如电的力量,聚起落叶,又如浪般向我们四面分散。

  2011、11、28深夜

  

  《与陈先发、杜绿绿、吴少东、罗亮等在名宴酒店饮酒之后所作》

  

  我的心从不在一个地方。

  它疲于安适。

  

  就如今晚我饮酒的地点,沉醉中我明确否定松林路和叠嶂路那边。

  但是否繁华大道阴暗的树丛后辉煌的“名宴”,

  酒后我也持怀疑的态度。

  

  那安静中无端的奔波,那真实的一贯舟车的劳顿。

  我悠游中多少闭塞,以及对于闭塞彻底、无所适从的拆除。

  

  那昨日微微的云与江水。

  那明日针叶林上少量的雪与强烈排斥的不可融入的高原。

  

  万千幻象其实都是对心的折磨。

  致幻剂强大的药性随今晚的夜色传播,染及漂浮不定的山川。

  2011、12、3深夜,接近零时

  

  《银杏叶子》

  

  我甚至不要浩繁的人生。

  我只要这些浩繁的银杏叶子,它们轻铺于石头矮墙、

  小径,并且把那宽阔之路上偶尔的车辙完全遮蔽。

  

  浩繁呵,——我记不清我的身子在何时何地。

  热血轻薄、苦胆沉闷,

  美酒辗转。

  内心的图画归结到无,到只有一个人在有妄与无妄间

  轻轻进出,

  到为孤独而惭愧、羞耻。脆弱的平和也是一种四处逸散的锋利,

  你不可捕捉、不可描述。

  只能默默地酸楚地承受。

  

  我记得我曾在安徽寿州某清真寺的前面,

  正和几个友人闲话。

  或者是在云南某村镇,在异乡,回顾已模糊的爱的寂寞的日子。

  相同的是,纷纷的银杏叶子,层积于我的身边,

  我居然无心地就回避了那些我欲认真对待的矛盾或问题。

  

  没有鱼,只有一条鱼在远方融化的脸(她的温情与纯洁);

  也没有马,但我却有一匹马那样

  缓缓的悲哀之美的步子。

  2011、12、6深夜

  

  《兰亭之夜》

  ——读王羲之《兰亭集序》

  

  人散后,那只豹子出现。

  我相信在东晋的春夜会有这只灵秀的豹子。

  

  虚室,那除却血肉和废除生死的虚室

  此刻被暗黑的松干和竹子

  那轻风中涌聚到山峰的苍翠的波涛

  抬升到未显的月亮之中去。

  茫茫宇宙它给后人留下可寻的隐约的线索。

  

  那只豹子在宁静的曲折的溪边。

  它清安的眼睛。

  它斑斓的悲伤的气息吹开身边暗夜的野菊。

  

  而交替的稀疏的虫鸣,

  不能完全照亮这温热的空山。

  2011、12、9深夜

  

  《十二月十日夜,与闲云、王敏、东隅、中中、小康等同饮》

  

  此刻如果有起伏的山水,我一定将其藏于喜悦的胸中。

  如果有一轮明月,——这确是清晰的事实,

  但悬空而下的光华,我不愿独享。

  

  酒酣耳热的抵达路,夜色没有被完全消解。

  中隅大桥桥面突然开阔,行人和车辆加倍稀少。

  我顺从纵向的灯火,——抵达路上流动的灯火。

  此刻如果有人缥缈的侧影从桥上

  眺望两岸连绵的发光的树木、隐隐的低翔的孤鸿,

  ——那么她一定是隐身于我们之中的但能被我们目睹的仙人。

  我们酒后灼热的气息,

  是否轻轻吹拂她踏实的寒袖,

  害羞的面皮?

  我们欢乐的图景,是否也被她复制于她同样超脱的心间?

  

  像刚刚脱胎换骨后的新鲜的人间。

  让我加速废弃旧日的血液。

  一场声势浩大却又无声无息的运动所携带来的面目迥异的场面、

  游鱼和落叶。

  

  如此纵情的沉静的夜晚,享乐的明月和山水照耀、安置的透彻的肺腑和心肠。

  红尘不远,酒意潺潺。

  2011、12、11

  

  《乌有的人生,却可以活得壮观》

  

  春晨妥帖的风雨。

  我心头零乱的如影的图画。

  

  它们抱紧,然后散开。

  它们萧索而又丰满。

  

  多少人、事在潮湿中枝柯横呈,鸟之温暖的碎鸣

  为我拭去脸上渺远的不可信的雨水。

  

  那老虎和虫吃去的花朵,

  是暴烈的淡根本不存在的花朵。

  

  乌有的人生,

  却可以活得壮观。

  2011、12、14

  

  

  【2007-2008年】

  ——含诗集《餐布上的鱼骨架》

  

  选择

  

  我从一棵正绽放的向日葵前走过

  她的灿烂

  让我的身体

  不自在了一阵

  

  我在寻找另一棵含蓄的向日葵

  她把自己藏在羞涩的阴影里

  绿色的身子

  象胳膊

  紧张地抱在胸前

  2007、4、12

  

  逆光

  

  我穿过一片草地

  

  我已远远脱离这片草地

  身处一处荒凉杂乱之处:

  一座桥梁正在河上架设,许多忙碌

  清楚、连贯

  

  我起身返回

  虚化的草坪,我和一个幽灵似的人影

  迎面相撞

  他似乎是我,但已在逆光中分散、消失

  

  我再次穿越这片清晰的草地

  身上的重负,没有丝毫减少

  2007、5、2

  

  透明

  

  我喜欢的动物不多

  脑袋中很少想到它们

  

  现在是黑夜

  我插着手走路

  没有遇到树,是说没有叶子和枝条

  碰到我的胳膊

  (也许它们在很高的高空)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条鱼

  它在水中睁着茫然的眼睛

  身上没有任何我熟悉的痕迹

  

  我从未见过它

  与它有什么关系呢

  2007、7、1深夜

  

  墙上的牛头

  

  

  那闪耀着柔和光泽的白骨

  那依然倔强的牛角

  

  就在那小小的盛满茶汤的杯子接近我嘴唇的一刹那

  它突然再次闯进我的视野

  而他们肯定也没有注意到

  我的面部表情为什么一下子僵住

  

  墙上的牛头,其实我刚走进来时就看到

  为什么现在我的体内

  一瞬间刮起了难言的大风

  2007、11、11深夜

  

  角度

  

  我喜欢倾斜的角度

  比如从阳台去观察大街

  

  由于地处这幢楼的西头,并被前面一幢楼所挡

  我只能观察到一段冷清的后街

  

  必须有这样的限制

  必须有最大限度的遮蔽,和恰当的最小的视野

  2007、12、1夜

  

  北方之夜

  

  黄河静穆、拙朴

  

  泥沙也涌进我的血肉里

  

  星空下,一只羊皮筏子在波峰上稳立不动

  这几只死去的羊,满腹空空,对寒冷再无一点畏惧

  2007、12、7

  

  害羞的样子

  

  起初我认为是晨光里一条鱼

  

  后来才渐渐看清是一匹马

  它还幼小

  低垂着头,似乎害羞的样子

  轻柔而缓慢地落下步子,在波浪

  与沙滩交界之处

  那一行脚印,很快便被时光之手抹掉

  

  它的肚子,那样的扁平,力量还没有在那里聚集

  晨风吹拂

  我心痛得几乎掉泪

  2008、1、27深夜

  

  

  闪耀

  

  我涉及的话题越来越狭窄

  

  最后只剩下锯齿

  你知道它那锋利的口气吗

  

  那散淡的

  力量的

  

  疼痛中时间沉闷地闪耀

  2008、6、9深夜

  

  透明

  

  我看出时间

  是看到它正被轻风委屈地推挤

  

  面积太大了

  左边大片新建的房屋,逼人眼球

  还未交付

  然后便是荒地了,野草疯长

  一直倒向这块地的尽头

  它安静得仿佛被抽去了时间

  

  而我所在的角度

  正好看到一条刚挖开的深沟,那样长

  新鲜的黄泥堆到两旁

  看不到一个人影

  它们那么脆弱,即使有几个散乱的人影

  也在这样的旷野中

  随时间退出舞台

  

  最远处的那台挖掘机,趴在哪里

  乖乖的红色钢铁大虾

  几乎被那些野草吞没

  

  如果这时有一个人影向这块空地飘过来

  无论自哪个方向

  肯定是我——脚步无声,透明满腹

  2008、7、23

  

  竹骨

  

  这几把撑开的纸伞

  一字排在地上

  它们是那样的轻,并且鲜艳

  

  我注意到了这些

  似乎经受不了任何触碰的纸伞

  却忽视了那坐在小凳上的卖伞者

  繁华似的脸孔

  

  即使一阵清风飘来

  也不能将它们掀翻、吹乱

  2008、7、23深夜

  

  《面积》

  

  远远地望见有不少细小的水泥管

  走近才发现它们直径巨大

  

  荒草茂盛,说明这块地已征收多年

  而且现在这条路上没有别人

  

  透过其中的一只水泥管,恰好能看到

  一根喇叭形的粗大的烟囱

  

  那里更为遥远,起伏的面积

  将那座发电厂的大部分遮掩掉

  2008、7、27夜

  

  

  《轮胎》

  

  我的悲伤不全来自那些轮胎

  它们老了,旧了,被卸下

  现在被堆在露天仓库里

  

  那么多的轮胎堆叠上去,已高过了

  围墙边的小树

  但没有高过围墙,间隙中杂草丛生

  我没有闻到它们辛苦一生疲惫的气味

  

  雨停下,但还有水滴

  从一只轮胎滴落到另一个兄弟的肩上

  2008、8、3

  

  《火车》

  

  我一直专注于车厢之内

  那些脸孔都是不真实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从实到虚的过程

  但我没有消失,我还坐在那个已空的座位上

  

  速度,嘘,它一直在车厢之外

  2008、9、22

  

  

  《时间提速》

  

  有一个空木箱子,曾装过肥皂

  还有一把裁纸刀

  所有的物件都整整齐齐

  

  时间提速后,没有留下痕迹

  

  但我的肺腑,在挤压中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我眼睁睁地看到

  一只鸽子

  在速度中羽毛零乱

  无辜的小爪子,仿佛踏翻了什么

  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

  它正急速地向后消失

  

  那把裁纸刀仍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但它已脱去刀刃

  2008、11、21深夜

  

  

  【2005-2006年】

  ——含诗集《短暂》

  

  

  挡住

  

  我只能承受

  江南的山

  当我独自站在山底

  把一点影子收在脚心

  杂花生树,鸟鸣牵来雨雾

  一座透明的寺庙

  轻轻档住我向上的小径

  2006、5、1深夜

  

  理发师或念头

  

  

  把文字抖空

  抖得更空

  

  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

  肥胖是他去年夏天的影子

  而现在是前年夏天

  他的头发被理发师修剪得

  清清爽爽

  他的脚步隔开

  走在他前面的人和

  走在他后面的人

  

  但那个有粉刺的理发师

  没有看到这个中年男人

  他两年后才来到这个理发店

  在一只空椅子旁失神、发呆

  中年男人遥远的影子飘入理发店的

  玻璃门

  

  有一个念头爬了爬,看到文字太空

  它又象一朵云消逝

  2006、5、19

  

  一场透明、柔软的工程

  

  

  如果让我还小一点

  也就是更年轻一点

  一场急雨将我浇湿

  它将一排人抵住

  大家背贴着墙根

  

  如果她最后跑来

  她已模糊

  但她突然弯腰捡拾的动作

  让一切清晰

  

  这时我可能在想

  一场透明、柔软的工程

  它太浩大

  但在我的心间已经开始

  她到场

  

  我向旁边挪动了一下位置

  2006、6、14

  

  

  一个男人急急赶路

  

  我所掌握的

  几乎没有

  我面临的几样东西

  能在内心把它们一有安排清楚

  

  草坪让小径模糊地

  显现出来

  路灯低头找自己的立足之地

  停在路边的汽车,是空

  年不知来自楼上哪个位置的灯光

  游离不定,被清风按下

  

  一个男人急急赶路

  他闻到自己的汗味

  那已毁弃多年的诗歌显现出来

  2006、7、3夜

  

  《捡拾》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正好让我捡拾

  

  女人为她的香水着迷

  她摆弄那些瓶子的尸体

  我为我的好句子而感叹

  却不能学习她着迷的样子

  

  过多的失眠

  伤及了我的头发和肝

  

  不是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那如流水似的流失

  又如香水一样的消散

  

  我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这也不是我——所能清点

  2006、9、25凌晨零时许

  

  女孩

  

  她在我的视线里失踪十年

  落下一个小妇人

  宽宽的臀部、窄身子

  头发都未变,她的肤色闪耀

  一条小鲸潜入

  沉闷的深水

  它的孩子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发出安静的尖叫

  2006、10、6深夜

  

  

  失题

  

  她丢弃了她的一件旧衣裳

  但常常忆及它那好闻的气味

  旧内衣已无法适合

  她不断调整的身体

  不断改变的念头、修正的欲望,以及

  缺损的生活

  2006、10、9凌晨零时许

  

  麦田

  

  它乌青。并且子虚乌有

  我从无收入。但全部卖空

  一个渺小的柱子。生命趁机向中浇灌

  薄雾掀开水滴的脸

  厌世的人。他丈量到天边

  那乌青的麦田。压低的哭声

  在小面积内自我消失

  2006、10、14夜

  

  

  梦想家

  

  他有一个秘密的口袋

  他练就了光线中观察灰尘

  敏锐的眼力

  他退休后,酗酒,不断吹牛:

  曾差一点成为电影公司的老板

  ——但后来,一个电影放映员

  掌握多少人物的生死、故事的发生

  他肿肿的眼泡表达着

  他仍然的执迷不悟

  他沉浸在这样的偏执里,穿越时空、改变历史

  他躺在陈旧的摇椅里,仰面向天

  他切断了那条黑暗的通道

  甚至不让自己也走到里面,人生中多少东西

  不要去惊动

  2006、10、19深夜

  

  

  调整

  

  一个红衣喇嘛

  多么年轻

  从寺庙的前面走过

  寺庙多么清晰,而慢速度的他

  看起来多么模糊

  

  我不断写字,写得越多

  我受到的阻碍就越小

  许多与生俱来失去的

  也将恢复

  

  寺庙渐渐变得模糊,这不仅仅是

  光线的变化

  这时我还看清有好几排的喇嘛

  坐在寺庙的前面,红衣有些退色

  

  我相信我的眼力

  我写下那么多的字,它们悄悄发力

  撬动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

  但在表面,它们依然保持平静

  

  这个从寺庙前走过的

  年轻的喇嘛

  现在多么清晰

  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脸肯定被风雪咬过,也被蓝天

  透彻的光芒咬过

  

  许多东西都是与生俱来的

  不需要恢复

  2006、11、9

  

  

  零碎

  

  几个僧侣

  面貌各异

  先后来到深山

  月光太深,弄得他们就象是散兵游勇

  2006、11、12

  

  【2004-2005年】

  ——含诗集《堕落的果子》与《我正在低头察看手指》

  

  厌恶

  

  

  我说不尽的厌恶

  尽管只有一点点厌恶

  但这一点情绪

  足以伤害我半年

  被我厌恶的人可能无事

  我倒象生了一场大病

  2004、11、21

  

  

  从背部描述一个人吃麻雀

  

  一个秃顶的人

  正在吃

  他用手撕开麻雀的双腿

  先吃左边的

  把细爪子塞进嘴里

  头也不抬,后来一扭头,把右爪子

  肯定也塞进嘴里,头还是不抬

  肥厚的背影是一堵墙

  他接着吃心脏,吃肝和小肠子

  吃翅膀的时候他仰了一下头

  左边的牙齿咬左翅膀

  右边的当然咬右翅膀,最后

  剩下麻雀的一颗小小的头颅

  他用阔大的手掌托着它一下子塞进嘴里

  现在桌子上已经空空了

  他的眼睛肯定还在骨碌碌地转

  想找一摊零乱的羽毛

  可油炸的麻雀早就被脱光了身子

  2005、1、23夜

  

  

  解除

  

  我在桥上

  俯着身子向下看

  他蹲在桥下

  一块干地上

  俯着身子努力接近水面

  正和一条鱼交谈

  因为一定的高度

  我看不见这条鱼

  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的背部和头顶

  你不能仅仅说他是一个鱼类爱好者

  后来微风渐起

  白色的细浪不再凝聚

  我是说什么已经解除

  2005、1、22

  

  

  每一句混乱而又有序

  

  

  周岗村与温暖隔河

  过河沿着另一条叉河

  走两到三里路

  就是周岗村

  周岗村有两个广播喇叭

  一个离我们近些

  另一个可能离我们远一些

  那些年早晨播送新闻

  首先听到的是近一些的喇叭

  传来的声音

  稍后远一些喇叭的声音也隔河飘来

  总能把新闻听两遍

  每一句混乱而又有序

  2005、2、7

  

  雪豹

  

  雪豹是雪地上的豹子

  我知道它

  是因为我的一件衣服就是这个牌子

  我穿着这件衣服

  我看到一只雪地上的豹子

  披着微微的雪

  它有着温柔而晴朗的眼神

  但它与我的衣服没有任何关系

  我换下这件衣服

  有时眼前还能浮现出

  它的样子

  我随手写下它,给我带来暗暗的寒冷

  2005、2、16

  

  有一条河

  

  我没有卷起裤腿

  涉入它的水中

  甚至也没有在它的边上站过

  一直向后退很远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它

  2005、2、17

  

  多么的不一样

  

  我在月光中踱着步

  我目睹了月光形成的全部过程

  它先是在地面躺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飘起来

  如果这时墙边靠着一件农具

  也会随着月光慢慢地变轻

  我猛然地转身

  墙边什么也没有

  我幻想现在月光是一个清澈的草垛

  它让我无声地坐在了上面

  我看到了我十年前的诗歌

  我一行一行地默读

  空洞闪耀的风景

  我薄薄的嘴唇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不一样

  多么的不一样

  2005、2、23凌晨

  

  旗帜

  

  它本来不是旗帜

  是我把它抖开

  让它轻轻地飘动

  

  我盯着它时

  它颤动了一下

  好象要马上收卷

  又好象要对我开口说话

  

  我转过了头

  我不知道它后来的样子

  它本来不是旗帜

  2005、2、24

  

  恶人

  

  恶人他面容也平和

  与常人无异

  我看到恶人从一条东西方向的街

  走过来了

  穿过另一条南北方向的街

  在街边坐下来

  哦,原来恶人也吃早点

  2005、8、23

  

  

  和树叶交谈的人

  

  我说拐弯

  于是汽车清晰的灯光

  甩过来

  正好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口

  最后的一些雨滴没有完全在

  浓密的树叶里消失

  他的后背已在汽车灯光里消失

  这是在夜晚和树叶交谈的人

  但更可能还有一个人

  站在他的对面,正好被他挡住

  因而在汽车灯光里没有闪现

  2005、11、4

  

  讨论

  

  我和她讨论

  她却笑

  我说比如我写你淋浴

  只写你离开后

  在浴室四壁上留下的水滴

  还写灯光

  我用事后的观察

  还原了一个真切的事实

  后来我发觉她

  一直不在我的对面

  所谓的讨论

  因而不能成立

  2005、11、5

  

  北宋时代的语言

  

  

  我喜欢水浒

  喜欢金瓶梅

  不仅仅是故事

  我喜欢那种北宋时代的

  语言

  

  我相信我在

  北宋时代活过

  我在北宋的茶馆中

  听过人物的对话

  我已记不清是哪个茶馆

  在我一转身走下

  茶馆的木楼梯时

  我看到他把茶梗吐在

  他的掌心

  

  那个客官的面貌

  甚至还有我的面貌

  我确实都已经模糊

  2005、11、11

  

  遮挡

  

  其实我慌忙挡住的

  只是一把刮胡刀

  它的刀片和刀架,还没有组装

  肥皂沫以及清朗的刮掉胡根的声音

  只是在想象中出现

  我还没有用过这种旧式的刮胡刀

  也不会用,但却固执地收藏有一把

  这种旧式的刮胡刀

  我不是一个精心的男人,但胡子

  一直刮得还算干净

  没有人看到过我有一把这种旧式刮胡刀

  我遮挡住了生活的另一面

  2005、11、12深夜

  

  选择南朝也不错

  

  选择南朝也不错

  我坐在松树下准备吃鱼

  鱼在小泥炉上即将烧熟

  云在天空中擦不掉,山谷中水响

  我写下的墨汁字已透过纸背

  有一个女子在花窗后饮酒

  它当然看不到我,它丈夫的阴影

  飘过她的裙摆

  比我的字还入木三分

  后来她的脸在微微的热气中

  慢慢消失,我满手也是微微的热气

  鱼已只剩下鱼架

  2005、11、12

  

  穿城而过

  

  在一个风雨天

  那条河穿城而过,由北向南

  我刚好也是裹着风雨

  穿城而过,方向也是由北向南

  因为和它隔着一段距离

  我并看不见那条河

  2005、11、20

  

  堕落的果子

  

  

  就在暮色里

  那只果子堕落

  

  有一双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堕落之前

  它和其他的果子一样

  看不清楚

  密密的叶子

  暮色里也看不清楚

  

  它堕落的过程很轻微

  没有惊动别人

  可以想见这只青色的果子的疼痛

  在暮色里弥漫

  

  我是否恰好经过这里

  2006、1、17

  

  疲倦

  

  我一直找不到

  一块地方

  薄薄的山水

  我红肿的脚跟

  只要有一小块空地

  让我坐下来

  2006、1、27凌晨

  

  【2004】

  ——含《我正在低头察看手指》

  

  《水蚊子》

  

  

  不是我把

  铁桶

  扔向深井

  而是井底的水

  吸引着铁桶

  飞向它的空洞

  

  那一种南方的

  湿淋淋的空洞

  象绷紧的

  晃悠悠的麻绳

  坠着我沉甸甸的疼痛

  它晃动

  从桶沿往下漫溢

  不可收拾

  

  水蚊子就象

  一大片暮色

  牢牢贴着水面

  细长腿的密密麻麻的

  水蚊子呵

  你们踩破水面

  惊动了南方那

  天大的秘密

  --我童年时总是用芦叶

  包扎割破的伤口

  

  我的祖先是否就是这腐败的落叶

  和水蚊子

  嗡嗡地响

  并且在水面上

  平静地打着旋

  

  我姓汪

  一个南方的姓氏

  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水蚊子

  我一只细腿踩在

  一片漂浮的落叶上

  被黑暗的茎蔓重重绊住

  月亮多次派出光线

  和我商量

  

  我是否已经得救?

  --我要谁拯救?

  

  我离江不远

  无数条河流和黑暗的那边

  隐隐约约闪亮的

  梦中我把一件蓑衣捎去的江

  我也离湖不远

  把脸转向另一边

  隔着无数个池塘和茫茫的田野

  看不见的那块黑暗

  我曾把一条白鱼

  染成青翠

  

  一个永远的陌生人

  呆在南方

  江湖之间

  2004、9、20夜

  

  南方记事

  

  最静的夜

  南方的蟋蟀消失

  被惊醒的孩子

  瞒过祖父

  在白昼似的村头

  与另一个孩子相遇

  同一个村子

  原来也不认识

  嘿嘿一笑

  纯朴、本质

  村头的那家

  墙外码着新劈的柴

  整整齐齐

  两个孩子

  在没有蟋蟀的叫声中

  搬动

  在白花花的地上

  搭成歪歪扭扭的梯子

  一直指向什么地方

  南方的夜中

  他们居然滴下了汗水

  刚劈开的柴

  被劈开的那一面

  闪耀出与月光颜色

  一致的气味

  两个弯腰的孩子

  被惊动的主人大声断喝

  还有木门的响动

  惊慌的孩子

  一下子消失了一个

  仿佛蟋蟀

  另一个望望自己

  记得并没有那个孩子

  从来只有自己一个

  一直忙碌到现在

  孤独的身影

  在南方的夜中

  恐慌地

  成为俘虏

  2004、9、22深夜

  

  茶楼

  

  

  如果我做生意

  就开茶楼

  既当老板

  又与伙计们一起

  当伙计

  朴素的茶楼

  选择既不繁华

  又不偏僻的位置

  欢迎诗人上门

  可以用我认为的好诗

  作为茶资

  茶楼里不要谈诗

  反对喧哗

  桌上备有纸、笔

  写什么都可以

  对于违规的家伙

  我不至于愤怒

  但满腹狐疑

  好叫的鸟不一定是好鸟

  但送客时

  我还会客客气气

  每天关门

  是我的好时光

  好诗和银两

  都是进账

  2004、9、24

  

  

  一只棋子和慢

  

  

  一只棋子

  静立不动

  我说

  可以动

  但要慢

  要简单、

  自然

  以自身缓缓的变化

  牵动周围

  所有关系

  的变化

  

  要慢

  要让我的心

  比你更慢

  要用沉稳、

  平淡

  来观察

  并且表达这一只

  棋子的存在

  要让它在慢中

  看不见

  但并不是消失

  只要你闭上眼

  它就在慢和慢中

  渐渐浮现

  那样的清晰

  和准确

  2004、9、24

  

  旧书摊

  

  

  在河边

  桥头

  昏黄的路灯

  用仿佛积压

  多年的光线

  摆出一个

  旧书摊

  有一本旧书

  我寻找多年

  仿佛失散

  已久的兄弟

  没想到今天

  在这里相遇

  他苍桑的脸孔

  好象还挂着

  一根稻草

  是否今夜

  他是从河流

  深处走出

  旧书摊和河流

  是什么关系

  它是否打开

  一道神秘之门

  把许多流逝的事物

  释放出来

  我怀疑

  真正的摊主

  不是路灯

  甚至也不是

  那个躲在

  远远的黑暗里

  向这边遥望

  烟头一明一灭的

  小老头

  2004、9、30

  

  清澈的工作

  

  

  我不是设计师

  我用光线来设计住宅

  粗糙的,沙沙作响的光线

  在我的手下

  我随心所欲,指挥、安排

  形成最初的结构

  屏弃宏伟、完美

  我只要新颖和坚固

  看着我手下诞生的雏形

  我知道离完成还很远

  我要歇一会,喝一点水

  在黑暗中踱步

  从远处把它默默打量

  在内心进一步考虑细致

  我还将再作一些调整

  让光线变得细腻一些

  让它具有良好的品质

  我要继续工作

  一座清澈的住宅在我的手下

  已渐渐完成

  什么时候才能满意

  我总想把它毁掉重来

  那么我的工作将永无尽头

  还有,最终谁来居住

  它的业主是谁

  2004、10、5

  

  一个古代诗人的生活

  

  

  我不喜欢马

  喜欢鱼

  

  我不喜欢黎明

  喜欢薄暮

  

  江上风起

  我喜欢居住在一个远离江的地方

  远到足够有二百多里,甚至还远一些

  我喜欢灰头土脸的生活

  

  我不喜欢马

  是因为我不喜欢漫游四方

  我探出身子,看到我的朋友

  他叫白小三

  拎着一条鱼,一闪,折进薄薄的街巷里

  2004、10、7凌晨

  

  贫穷的诗人

  

  

  你不要说出

  那江风和火车

  

  贫穷的诗人

  在黑暗中

  无缘无故

  满脸通红

  

  缸水已满

  在黑暗中

  闪闪发亮

  木勺沉落缸底

  你不要奇怪

  

  贫穷的诗人

  用一首诗

  就改变了铁道的长度

  当然是不断加长

  

  他坐在一首诗上

  滑向自己制造的

  无限的遥远

  2004、10、11

  

  夏天遗留下来的蚊子

  

  

  我在内心翻动诗歌

  炉火就旺了

  批阅至半夜

  温度不断升高

  从侧面看

  墙壁的窄脸

  变得红扑扑的

  

  我站起来

  听到一种声音

  遥远、细致

  象红光中的一丝暗影

  我开始寻找这只

  夏天遗留下来的蚊子

  它在我的青春期

  曾把我叮痛

  或叮痒

  2004、10、25

  

  动的物

  

  不是小动物

  也不是大动物

  它不大也不小

  也就不好

  界定它的大小

  是动物

  就该长有翅膀

  就长上翅膀吧

  是动物

  也该有四条腿

  就撒开四条腿吧

  还要长上毛

  长上鳞片

  还要有尾巴

  能在水中游动

  还要在陆地上

  被人抓住

  那么它无处不在

  究竟是什么动物

  不是动物

  被我拆掉

  都是字和词

  组成的器官

  如果还原

  给它命名

  就是动的物

  2004、10、28

  

  一个炉火纯青的女人脸被冻青了

  

  那天早晨

  天气的脸色都被冻青了

  我在菜市场转了一圈

  没有买到豆腐

  那它现在就是空

  也放我的方便袋里

  我决定转第二圈

  原来的决定仍然坚持

  继续买鱼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女

  以鱼的方式对付鱼

  甚至还要鱼

  我还没有看清楚

  鱼已躺在她铺开在地上的塑料布里

  盆中的鱼知道了哗变

  但是被水平静地止息

  她拿一根小棒敲敲鱼的脑袋

  鱼哼都不哼

  她又拿起一把刀

  平端在手里

  寒光还没有碰到鱼

  鱼的肚子就自动分开一道刀口

  血红的鱼肠,不是肠子

  细看才是所有的内脏

  熟练的杀手,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她抬起头

  我才发现她的脸色也已被冻青

  2004、10、28

  

  我正在低头察看手指

  

  那儿肯定

  是存在的

  不知那儿

  有什么

  不需要怀疑

  那儿是一片虚空

  但虚空

  不是没有

  

  我常常好奇地

  盯住那儿

  看不见那儿

  能不能

  增加一点速度

  暗暗地加大一点

  微妙的压力

  那儿有什么在沉睡

  能不能在

  我的注视中醒来

  

  我甚至还想

  伸出一根手指

  触摸一下

  收回来

  看看指头上

  留下了什么

  我正在低头

  察看手指

  2004、10、22

  

  只有我一个人

  

  一群人

  一边走一边争吵

  语言一会儿明亮

  一会儿幽暗

  一直飘到很远

  这声音甚至盖住了

  他们前进的步伐

  象一团烟雾

  看不清他们

  甚至觉得他们在

  往后倒退

  我走在这群人的边缘

  是最后边一个

  我不加入争吵

  我没有任何需要发言的

  他们说的那些话

  我似乎都没有听见

  如果我走快

  马上就超过他们

  如果走慢一点

  就永远跟在后面

  现在我选择后一种

  不断的慢,更慢

  已与他们不再接触

  渐渐脱离

  最后我饱满的眼睛

  已看不见他们

  只有我一个人

  独自走

  2004、11、3

  

  他们不能在轻轻的诵读中

  

  那么多的人

  不能进入

  

  最普通的语言

  却让他们费解

  

  他们不能在轻轻的诵读中

  读出闪耀不定的光芒

  

  他们的舌头已经麻木

  

  他们不能抵达

  那清晰的梦幻

  

  他们不能沉醉到那毒气的弥漫

  

  我为他们悲哀

  最后我悲哀

  2004、11、17

  

  鱼领着你

  

  所以

  我在我的诗中写鱼

  它是我语言的朋友

  它是语言

  活在我的一口气中

  

  它随心所欲

  势如破竹

  它把我的这口气发挥倒及至

  我的领域也不过是

  一张白纸的篇幅

  

  鲜活的诗歌!

  

  鱼让一切悄悄地变样

  鱼领着你

  2004、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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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诗评论

 

方冲天诗歌的建构之术

 

◎陈柳傅

 

 

1

 

方冲天诗歌的总体印象:品味很正,较少(过度)随意他的诗较少浮躁、不丧失思想标准(后者特别强烈,很难得)。我的意思,他将他的生活及其折射入诗,在诗意层面上处理得纯净,有自己的品味。诗属于自己即自己的品味,写诗的后劲也在于自己的品味。

方冲天一些诗,常从“不重要”处着手或将“重要”降成“不重要”着手。对诗来说从“重大”入手,笔墨“隆重”,反成重负。如他的《换了只新茶杯》这首——

 

《换了只新茶杯》

 

无处倾倒

昨日杯中的茶叶

已腐败 苍白

 

让门窗洞开

让太阳进来让星星进来

让酷热进来让寒风进来

让落叶飘到地平线之外

 

今天换了只新茶杯

让水够沸腾

思绪在其中跳舞

 

端茶杯的手够平静

09.04.25

 

这里新茶杯,是新展望的隐喻。日常生活换个茶杯,肯定不是大事,但这个“不重要”,恰恰进入人心中细微动情部分,或人的稳定情愫。“新茶杯”多少有对生活的展望,但不说破,更不强说,诗用这样的角度,平淡的人生味道却浓了。

生活有那么多的无意义,一只新茶杯也是无大意义。或许只有气质相类的人才能体会“端茶杯的手够平静”这样的句子,这样的诗即使“受众”少了,读的圈子小了,我以为有自己的品味更重要。

《影子》是自审,自励。人是无穷的影子的综合。影子的密码,只能自知。我的理解,《影子》里有两个我。一个激情的,一个冷静的。诗“写自己”,却“摆脱了自己”才能写出好诗。

《影子》最后“影子”显然大于“我”。“仿佛那些逝去的亲人/也仿佛我的上帝”,使《影子》表现上很有张力。仿佛“影子”也有血脉,其是否可以理解为诗脉的传承;“文章千古事”而认定诗不仅有游戏之面,还有严肃一面?

我将《影子》作为方冲天写诗“情景”的自我描绘,从中看见他隐恶扬善的道德标准

《影子》是写诗的情景,《读书》则是方冲天读书情景。他知足而乐又不缺乏机智,他将“机智”收了起来,“呆在老校区一楼社科库”(他的同城诗人陈朴的话)里,不跟随自己的名字——他不想“冲天”(《自勉》)。是人冷静,诗才冷静下来。人在雾里,却明就里,诗的不动声色,反而给人更多的“能见度”。

在图书馆做事的他,一定时不时想起博尔赫斯?至少他读起书来,将自己安排得相当自得。《影子》这首诗不写读书心得,读书消化,不写大话,不多余铺陈。一个小细节,营造了很深的独特心理氛围,表现读书的快乐,是那么单纯,那么给人读书的快乐。

 

《影子》

 

我是惊慌失措的

影子不是

我悲愤交加的时候

他始终沉默着

 

他只是重重的按按我的肩头

掐灭快要燃着手指的烟蒂

然后默默抚平我的桌面上

凌乱的诗句

替我庄重的签上名字

 

仿佛那些逝去的亲人

也仿佛我的上帝

 

                   

《读书》

 

与书一起斜倚

                    像精灵                                               

                    到手的情人

                    我的宝贝

                   

                    右手含情 几分矜持

                    左手燃着的烟掌控暧昧

                    书远了我一尺

                    写字台近了我一寸

                    正好伸手截住

                    烟灰

                  

2

 

方冲天善于找到题材特别角度。当一个深入人心的大事件发生,他选择做内省的诗,拥有别人看不见的成分。写诗内容取舍也在此。

512 图书馆》是写“大题材”,《不只是模仿的问题》是借小儿子写小日本,不然是不会“甩了他一巴掌”。这里有诸多“交叉”,使人想到种种劣迹的日本,使人憎恨,“骂”中对日本深刻地剖释。

 

 

512 图书馆》   

  

今天依旧忙碌

送孩子上学然后上班

我今天接待读者不热情

没有微笑

巡视偌大的150万册的书库

他们是我的子民

今天和我一样的缄默

我打了个肃静的手势

那个女生伸伸舌头红着脸

低下了头

 

今天

我不想说话

在警示牌上添了一行红字

合起来是

 

5.12 中国汶川

请大家保持肃静

 

草于2009.05.12

 

 

《不只是模仿的问题》

 

“哈依!老爸君!

我的作业的做完了!”

我忍俊不禁

 

小子他油腔滑调

今天又想故伎重演

骗俩零花钱

 

我正看一则新闻

神色凝重

甩了他一巴掌

 

狗日的小日本!

 

同样,诗是高贵的,却又惧怕“高高在上”,“道貌岸然”。这一点方冲天对有的诗处置很成功。他的诗“心理”上倾向“雅”,策略上则不惧怕“俗”。

特别典型的是《卖唱的女孩》。其震动人处在于,诗从很平常的心理甚至俗气——却获得深刻。这里表现出来的东西“一拥而上”,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说主观,是诗的进程是虚构的——没有发生的(却经常发生)。作者的细腻同情,但全不是如此。因为这一切又是全然悄然中发生并悄然中结束。

整首诗俨然散文的笔墨,只在最后一刻,成了一首令人回味的诗,并寄托作者内在的气质——不说如何崇高,是作者平静的品味。我读了此诗好像看见这位的一所大学图书馆做事的作者书卷味,又有世俗生活情趣,令人忍俊不禁——

《人到中年》则平平淡淡说中年,不张扬,不“大声”,字里行间隐藏无奈,但觉悟透彻(我引用的是他的最早稿。另一版本的《人到中年》附后)。

不动声色地藏了心上的疼。紧接(一)的(二),笔触越来越轻微,近似无语之境地。

     ——我想说的是,这种“退”而不“攻”的写法正合乎一类“中年”的本身。“这是必须的”我也这样说过:新年快乐。这样的人都这样“中年”了。

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曾这样分出诗的四个“层次”:

最下层:许多话属于“非诗”,这些“非诗”本来在一首诗中是多余的;

上一层:虽为诗语,但说出了诗经受不起的意思,也是多余的;

再上一层:整个语言之链其实不过通向无言。虽写出了不多余,语言依然“贫乏”,没有抵达语言的途径

最高层:对语言产生……前语言的混沌状态……在那里等待语言的诞生即你的诗通向或引导人产生“不需要”本诗“语言”的感受与思考。

《人到中年》,“没有正面写中年”,却从语言外烘托出中年氛围,亦有“不需要”本诗“语言”的效果。

《人到中年》 不光没有一句“正面”写中年。(一)部分其实相当“贫乏”,的写法。 最后“他们说新年快乐/我也得这么对他们说” ——这种类似“废话”却充满简简单单“诗意”,正是“无语”即“沉默”的一部分。

 

《卖唱的女孩》

 

那个酷热的晚上我们一家在市场吃露天火锅

我和老父亲要了一大杯生啤喝得半酣

听见一个女孩背着吉他在唱歌

我老婆纠正我说是歌手别叫人家卖唱的

可我分明看见四个壮小伙围了一桌

纠缠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唱了一曲又一曲

都有快八九首歌了还没给钱

亢奋中我义愤填膺头顶一直悬着个鲁提辖

醉眼惺忪中分辨不来那几个泼皮无赖里

是不是有个官人叫镇关西

父亲和我老婆还有儿子吃饱了催我去结账

我一直盯着直到看着这几个小伙付了这个女孩几张钞票

才怏怏离去

 

《人到中年》   

          

         

          

          你看云那回 我在看你

          各种莫名的杂花拥簇

            在你脚下

          

          这回只剩我看云了

          云很大 云也很重

          地上灰蒙蒙的

          可叹这么快 就秋天了

          

         

          

          他们说过年了 我没言语

          把那声叹息悄悄咽下去了

          

          他们说新年快乐

          我也得这么对他们说

 

3

 

我和方冲天因编辑北京《潮》这本诗刊而相识,在网络上成了“同事”。因诗交往——从诗中了解他,大学时有诗作发表报纸杂志,入选多种诗选集。从大学毕业后“停诗”近十余年。2007年复出,走入网络,在各诗歌论坛发表诗作。他在乡村当过教师,后来进城,进入大学图书馆做事——他是安静、真实的人,我也从诗中读到他喝酒,吸烟。去年他告诉我买了车,正学车而无暇管《潮》圈子的事。今夏他给我短信中说:“写诗5年多(指07年恢复写诗),产量质量均不尽如人意;在单位里自己也就是个小人物,唯有在诗歌才觉得自己有所寄托!所以想弄本集子作为礼物献给自己……”

 可见诗在方冲天心目中占有重要地位。

他的诗集涉及的题材大致按生活的“顺序”,与他的生活亲近的人,妻儿、母亲、父亲都与他的诗有关,影响他写诗,更不用说母亲病故这样腐蚀心胆的“大事件”,可以说,他恢复写诗(那年他37岁),依然与相隔十几年的写诗第一阶段一样的真诚。他的生活,他的诗,在深入,诗助他体会生活。他在自身经历找灵魂。

他的《和妹妹说起老父亲》、《浮生》、《写给老婆的爱情诗 》……都是饱含心灵的颤动之作。心事》是对生活秩序井然的不安,希望打破,“痛快淋漓”,最后又似乎回到秩序上。从《许多事是这样的接受》看出,他已经“逆序”写诗。

接受》中的方冲天对人们不敢多招惹的街头混混,能看出其“尚有可爱之处”他对生活景观的入木三分的批判,他仿佛“逆序”生活过一次,并非从“嫉恶如仇”降到“宽大为怀”,而是于是从更高的境地看到人性的本质。

方冲天写家人外的诗歌人物,读起来感觉,他用的是对待家人一样的目光,他的目光所抚摸之处,都注入亲和力。《卖唱的女孩》、《接受》外,还有如《写给街头小贩背上的婴孩》《偶遇》等,不另引。

 

《心 事》

 

不知道会怎样

还能有多大的风雨

多想 像窗外那个玩泥巴的孩子

一遍又一遍

把团成的泥钵盂率性摔它个

稀 巴 烂

 

一遍又一遍听那声

闷响 如斯痛快淋漓

 

拭掉眼里的那层薄雾

想想 不过如此而已

 

09.7.11

 

接受

 

看见街头混混

必定远远躲着他

时不时也恨他

 

有时也觉得他

比我们熟悉的某些人

 

甚或我们自己

尚有可爱之处

 

09.05.12

 

    4

 

10行的《春天的无题》是最得力作品。写一回儿子上学从居所走出的所见,诗看似司空见惯的“一见一思”,只给我们极吝啬的诗意,却忽有生活“整个”摆脱不开的,单纯中繁复之感。

 

《春天的无题》

 

小区8号楼今早上

摆了一圈花圈

还不知常常在中心广场

扎堆锻炼的老头老太太哪位不见了

抬头看看天上

那让人心悸的乌鸦没在

我急着送儿子上学

他却跑到行道树边蹦跳着

去够刚发的绿芽

嚷着 春天来了

 

《春天的无题》的评议,我想先引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诗歌与绘画的关系》中的一段话:

 

……如果有人质疑诗歌的起源可在感性中找到这一教条(指诗人与画家以感性——史蒂文斯的意思是“敏感”或“专注”及感性“材料”——为基础),如果有人说,一首幸运的诗或一幅幸运的画是一种异常专注的合成物(那种拥有一种属于它自己的A明专注程度,在其中我们能清晰看见我们想做什么并且迅即和完美地将它做到),我们发现我们内部的运作力量,事实上,似乎不是感性,也就是说,不是感觉。它似乎是一种建构的才能,其能量更多是发源自想像而非感性。我谈到的指的怀疑,不是否定。头脑保留着经验,以便在那经历过后很久,在一月早晨的冬季之晴朗过后很久,在柯罗清澈的远景之后很久,由我前面所说的那种内部的才能,从经验中作出它自己的建构。如果它仅仅是重建起经验,或者是为我们重复我们面对它时的感觉,它就是记忆。它真正所做的是把它用做材料,用此来做它想做的一切事。这是想像的典型功能,它总是利用熟悉的东西来产生不熟悉的……

 

将这段话简而言之,史蒂文斯认为写诗的 “感性材料”(说“经验材料”也可以),固然需要,面对这些“纷至沓来”材料,更重要的是“一种建构的才能”。诗人就是做诗的建构工作。

从我个人读诗“经历”讲,经常发现一些诗,尽管写得“不能自拔”似的,材料成堆,意象纷飞,但所失却是建构乏术。

《春天的无题》清澈,简明。主要用“主要材料”:“小区8号楼(前)摆了一圈花圈”与“儿子跑到行道树边蹦跳着,去够刚发的绿芽”对接:这里“熟悉的东西来产生不熟悉”,因为这两个“感性材料”放一起产生出来的“激荡”。我不知他人的阅读情况,当小孩子“去够刚发的绿芽”的时刻,我的感受“立体”起来,并惊叹听见(尽管一切不声不响),绵延不断生命之链交替的声音!

《春天的无题》真是“无题”!对一个人生才开始的孩子与后面追随的“一圈花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体。诗人能写出这样的“诗的联系”,就不必说再什么。即使伤感,忧伤,诗人都将之淡化了,单纯了,纯净了。

《春天的无题》表现出作者成熟的诗艺在纯净的诗层面中,一句春天来了,一两搏千斤,拨通自己的诗域。

方冲天从诗的纯净处理中,建立属于自己的诗。

 

4

 

方冲天人到中年。“只有年轻的诗人,没有年轻的小说家”(何其芳)这句话,曾阻截一些人写诗。年轻干什么当然都好,包括写诗。好诗也许“年轻的诗人”或相对“年轻的时候”写得好。但一些好诗,也出自不年轻的诗人之手。相对说,年龄对诗的品种与风格多样化是好事,其增添的是对诗的建构能力,使之增添了诗的更透彻的境界。方冲天的诗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他也有一些诗意象略显陈旧,写法拖沓。整体新鲜感不够。如《人到中年》,我个人更喜欢旧版本。另一版本《人到中年》虽然整体“完善”,但意象补多,反显空泛。现在的《人到中年》将原《人到中年》一与二归于《之一》中,失去原先的感情上提升与跳跃性,更是失去了深沉的意境(我意见《之二》可作别一首诗。个见)。

还有一些写亲情的诗,如《皮鞋》,有点“吃力不讨好”。同样写家人,《火柴》就比较好地表现出珍藏的情感。为什么?因为诗很难“正面”还原真实的物质世界,越毕恭毕敬的还原,越难表达。诗需要攻克材料力学。

方冲天的诗域还在扩大中。读他的《沉默》感觉,安静的方冲天,“冲天”了。我想起埃利蒂斯《疯狂的石榴树》。埃利蒂斯说过:“诗即站在理性主义弃械的地方,继续朝禁地向前推进;证明是它最不为磨损所挫败,它尽职地捍卫使生命成为一件看得见的作品的永久据点。”

这首诗是方冲天写得出更好的诗的证明。

 

《沉默》

——俺也弄首酒歌。

 

把属于我的那块时间蛋糕

切给我

今夜我要脱逃

我将抛却所有外衣和镣铐

我要去乌有镇参加狂欢

趁乱把那个折磨我很久

的多面情人干掉

而后我一夜脱掉牙齿和所有的毛发

 

就像今夜我如此的烦躁

一遍又一遍喝醉了还想喝

就像乌有镇的疯子一遍又一遍

到处囔囔解放了解放了解放了解放了

解——放 了

 

诗所表现的疯狂,一定强有力冲撞诗人,诗的生命需要这种冲撞,才能无限地敞开世界。

诗歌本来在生活中并不“存在”,因为多数人看不见诗。我们为爱上诗而自豪。但爱诗,自取其咎。

“不要停止寻找不存在的东西”。《贝拉的魔法》里有一句台词说的。我们从“不存在的东西”中,才能有“价值观”地生活下去。

 

                 2012824

 

 

 

 

附:《人到中年》(另一版本)

 

 

 

   之一

 

你看云那回 我在看你

各种莫名的杂花拥簇

  在你脚下

这回只剩我看云了

云很大 云也很重

地上灰蒙蒙的

可叹这么快 就秋天了

 

他们说过年了 我没言语

把那声叹息悄悄咽下去了

他们说新年快乐

我也得这么对他们说

这是必须的

 

之二

 

曾经让我泪流满面的歌声

浅薄成断头的线絮

漂挂在晚秋的额头

 

这种季节更多的时候是失声

裹紧 再裹紧

喑哑中仍难抵抗长驱直入的

  风声雨声 和喧嚣声

 

沉默纵使我的目光透彻

 却让我失神

再也不会让我

   能够为一支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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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晚亭品诗(第7期)

本期诗人:  胡子戈戈   陈柳傅

选评编辑:  西翔


 

《第二层面的诗》

 

 老人与树

 

 胡子戈戈/


http://blog.sina.com.cn/u/627f91020100w5j3

 

◇老人与树

 

                  一棵树,静静的

                站在自己的绿荫里

    头上,银丝般闪动的,仿佛都是

                      别人的时光

 

              沙沙沙沙。偶尔一片

                      枯黄的风声

                  穿过稀疏的阳光

                          飘落在

 

          老人的面前。老人迟迟地

                      看了看地上

                            终于

              他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他也没有抬起头。好像

                          在看着

                  脚下更深的地方

 

                    

   恰是昨晚,阅到诗人老德谈论诗歌不外乎三层面,一是实体层面。二是抽象层面,三是灵魂层面。据他断言灵魂层面的诗在当代业已绝迹,中诗的李白西诗的艾略特好像存有。


   这样讲来,我也觉得《老人与树》这首诗当属第二层面,主要有两处让人铭记难忘。第一处是第一段的:

    一棵树,静静的

    站在自己的浓荫里

    头上,银丝般闪动的,仿佛都是

    别人的春光

   这里姑且不论是说树还是说人,巧妙之处是让人觉得树和人是整体,人即是树,树即是人。反正我是按人来理解的。那么这样讲来,我就觉得诗人也是在凭实遐想,即没有情节可以想象情节,完全站到老人角度上,猜测老人的“ 头上,银丝般闪动的,仿佛都是/别人的春光。灵魂深处的臆断,外延十分广大,看透了老人的从容智,高度抽象描写,妙不可言,又暗含了诗人自己的主观念头。具有宛如天籁的曼妙音阶,空谷幽兰。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种抽象层面,言此意彼,意会,给人以巨大的转换和愉悦空间,揭示真理,美轮美奂。

   至于第二处的他也没有抬起头,好像/在看着/脚下更深的地方与第一处一样,这里也不再赘述了。

 

 

《在抽屉里过日子的人》

 

  

http://blog.sina.com.cn/u/4c019bee0102drvt

 

 

 陈柳傅/

 

他将自己的所有

包括生活锁在抽屉里。因为害羞

 

他在黑暗中锃亮

像一口深井

 

缚住自己的绳子越来越长

 

他的旗帜不再张挂

在抽屉里很疲倦的锁着

 

   这诗看完,默默地发了一会呆。还是想起诗人老德有关诗歌的三个层面论,第二层面是抽象层面。那么这首诗楔入我脑中的刺激是:该诗是全抽象。而不像我前日看到的那首诗是局部抽象,这是第一点。

   另外感悟出来此诗的写作手法是,虽然他是高度抽象手法描叙人物,但也是递进的,就是说用抽象引申抽象,一步一步推进,从而让我印象深刻。

   因而有必要把上述这些步骤简列出来,以免只有内行看懂而习诗者却看不懂。

   大家看吧,第一小节的最后四字:因为害羞。让我们领悟诗中人物不是个政治人物,而完全是个人性格使然。然后下一节就是进而说明:他在黑暗中锃亮/像一口深井。多么洽当的比喻啊!

   第三节缚住自己的绳子越来越长,双关语,有字面意思(抽象的)又暗含了深井井绳。另外使事物又向前推了一步。

   最后一节:盖棺论定,总结性。

   好了,最后再谈谈刻划人物。

   我们知道,诗歌没有刻画人物的任务,但诗歌牵扯到刻划人物。如果你的诗歌成功的刻划了人物,难道你还怕别人打你不成?而这首诗呢,让我看到了,用抽象手法写诗,也能刻划人物形象。--这是这首诗所给予我的不大不小震撼。

   这里我们不谈抽象化语言更强化诗性。我们看到的是,这种抽象化描述,让我们隐隐约约看到了人物性格,虽然你是抽象描述,但你也是高度概括化,从而让阅者的经历知识面都参与进来,很快在脑中形成了这个人物轮廓。

   朋友们,这是我第一次感应这种抽象化人物性格,谢谢大家,谢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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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揭晓

 


 
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评选揭晓,80后诗人纳兰容若获得年度金奖,奖金三千元。许军、灵鹫获得年度银奖,奖金各一千元。
本届井秋峰短诗奖共收到投稿邮件2591件,其中有效稿件1820件,全年共选用83位作者的800多首短诗刊载于井秋峰短诗奖组委会创办的《潮》诗刊。

初选范围为潮诗刊刊登的83位作者,经过初选,选出十位作者进入终评,最终评选出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年度奖一名、年度银奖2名。入围作者六名:梧桐雨梦、然希、苏若兮、魔头贝贝、小云、林忠成、杜晶雪。入围作者奖励2012年度《潮》诗刊A卷一年四期。评委评分具体细节将在2012年《潮》诗刊总第11辑A卷公布。

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评委:蓝野、殷龙龙、安琪、晴朗李寒、张德明、张立群、井秋峰、世中人。

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授奖辞:
纳兰容若的诗写出了沉寂与“空”,这在充满紧张和焦虑的生存环境下实属不易。流露着宗教的气息,反省自身与生命。诗人在语词中注入了十分充盈的生命元素,并以宁静、谦卑的姿态让读者获得启示与力量。授予纳兰容若“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年度金奖”


许军以“地域诗学”的方式,沟通吴越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对话。他的叙述如吴越风景一般,细腻、柔软并充满质地。其底蕴是文化和生命的延伸与诗性解读,其诗的冷暖色调、悲喜交集,在于诗人对于故乡风物的挚爱与独特的理解。授予许军“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年度银奖”

 
灵鹫的诗是跳跃和穿越的结合体。在意象纷繁组接而又不失几许神秘色彩的叙述中,他的短诗具有冲刺般的张力和空间上的限度。伴随着丰富的想象力,他总是将诗中的主体与世界的关系推向一个新的高度或者说完成一次“对话”中的冒险。授予灵鹫“第四届井秋峰短诗奖年度银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附一、2008年度首届井秋峰短诗奖获奖名单:

年度奖薛松爽,获奖作品《给母亲》(奖金一千元):

2008年度首届井秋峰短诗奖优异作品奖(奖金各伍佰元):
吴乙一《教女儿认识一些植物》
图兰者清《杨国良的最后三小时》

2008年度首届井秋峰短诗奖优秀作品奖(奖金各200元或个人诗集20册):
王更登加(藏族)《暮色里的村庄》
刘汉通《蜘蛛》
孟醒石《树荫》
陈树照《蚯蚓》
七窍生烟《无题》
罗逢春(印尼)《棉兰的秋天》
白鹤林《悲伤》

2009年度第二届井秋峰短诗奖年度奖获得者:李成恩。奖金人民币三千元。
2009年度第二届井秋峰短诗奖银奖获得者东篱、格式。奖金人民币各一千元。

2010年度第三届井秋峰短诗奖金奖获得者:俞昌雄。奖金人民币三千元。
2010年度第三届井秋峰短诗奖银奖获得者:唐不遇、黄芳、夭夭。奖金人民币各八百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附二、第五届井秋峰短诗奖评选启事:

由河北诗人井秋峰独资设立的“井秋峰短诗奖”,自2008年创立,已成功举办四届。井秋峰先生委托汉语诗歌资料馆承办。井秋峰短诗奖以推动短诗创作为宗旨,每年度评选一次。
本奖项评选为作者自愿投递作品,稿件选刊于短诗奖组委会主办的《潮》诗刊即可进入年度评选范围。

第五届井秋峰短诗奖现面向海内外汉语写作诗人征稿。具体要求如下:

一、参评要求:
①参评作品要求为新诗,每首作品20行以内(含段落间空行)。
②作品发表或未发表均可,每位参赛者提交作品数量为10首。

二、征稿时间:即日起至2013年4月30日.

三、奖项设置:

设年度奖一名,奖金不低于3000元;
年度银奖2名,奖金不低于1000元;

四、评委:蓝野、余怒、殷龙龙、安琪、晴朗李寒、张德明、张立群、世中人。

五、评奖原则:公正、独立、客观。

投稿作品将由井秋峰短诗奖组委会创办的《潮》诗刊陆续选用,每位作者投稿作品要求必须为10首短诗,不符合要求的来稿视为无效。请作者附个人介绍和详细联系方式、通信地址,以便采用作品后及时邮寄样刊。前三届井秋峰短诗奖年度获奖者不能重复参加评选,入围作者不限制。

投稿信箱:jingqiufeng2009@126.com


井秋峰短诗奖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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