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是一个温暖金色的秋日,风雨后漫街黄叶,静静躺在阳光下。我和妻子在夕阳目送里,从西北郊驱车进芝加哥城,听里卡多
穆蒂指挥芝加哥交响乐团演出勃拉姆斯的《安魂曲》。穆蒂今年六十八岁,四十多年前被卡拉扬赏识而崭露头角,八十年代以来已是著名指挥家。他自九月起就任芝加哥交响乐团的第十任音乐总监,继承巴伦波依姆留下的空缺。穆蒂虽成名极早,然仅听唱片,未觉其妙,直到前年现场聆听他才气纵横的指挥,方知真是大家。以我极其业余的耳朵听,巴伦波依姆时代的芝加哥乐团似乎不如索尔蒂时代,大抵由钢琴家转身的指挥家还是少点什么,但到了穆蒂手下,感觉立即上了一个台阶。穆蒂指挥普罗克夫耶夫《第三交响乐》和法雷的舞曲,其对音色细节之敏感、表达音乐张力之强烈,令人震撼叹服,可以想象在他手下,乐手要全力以赴、累得半死。穆蒂是意大利人,相貌很帅,一望便知是位骄傲的天才,而且可能很峻刻,难怪曾经在故国和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乐手闹翻。也许与此有关,穆蒂与芝加哥交响乐团的五年合同,要从明年秋天才正式开始。巴伦波伊姆走后,先是海丁克、后是穆蒂,两年来两位风格截然不同但都极具魅力的世界级一流指
蓄须明志亦茫然(2009-10-23 03:30)
等待起飞的机舱里大灯全熄,光线昏暗。雨滴急剧地拍打机窗,让人心里发慌。在这种天气坐飞机,是需要一点气概的。舱里空空荡荡,不知是原来就没有卖出多少机票,还是乘客都被坏天气吓跑了。前一排座位上,只有一位一望便知来自中国的女孩,戴着眼镜,衣着朴素,象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八十年代末亚裔还不似现在如过江之鲫,偶尔遇见彼此往往还挺高兴。在漫长等待里,我挑起个话头,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起来。看得出女孩是刚刚出国,很紧张拘谨,我就显得从容貌似门清地说起留学生活种种。过了一会,机长宣布飞机因“机械故障”再次延迟起飞。我英文虽然不佳,“机械故障”还是听得懂的,不禁和那位女生面面相觑:潜台词大概都是还飞什么劲啊,赶快让我们下飞机吧。机舱里并无反响,倒有两三处微弱鼾声。后来在美国飞机坐得多了,才知道“机械故障”经常是飞机晚点的原因,而机长宣布这一原因只是告诉旅客实情,并没想吓着谁。
飞机终于起飞,雨线仍似密箭般向后射去。穿越云层时,窗外白雾茫茫,机身不时抖动。机舱里小灯也灭了,飞机在黑暗中轰鸣加速。我忽然有一点失重的感觉,又仿佛在缓缓进入时间黑洞的深处。虽然只是
北美匆匆已廿年(2009-09-17 01:19)
记忆里,那是一个格外晴朗的秋日,令人想起几代歌手传唱的“薄红色秋樱,在秋天悠然阳光下摇晃”。为了赶八点钟的新干线,我起的很早。留学时代,总是夜里两三点才睡觉,这样不到六点就起床的情形,一年有不了一回。我住的小木楼,象个古旧的积木玩具,门窗吱哑作响。和着蝉声拉开窗,天空蔚蓝得仿佛年青时的忧伤。街上还没有人,我也努力让自己心静,有条不紊地做早餐、最后一次检查有没有忘记带什么。我有一个习惯,每遇比较重要的事情或变故,就有意放慢一点节奏。这绝非举重若轻、心细如发,相反倒是由于常有胆小逞能、丢三落四的嫌疑,不得不自我警醒一点。在那个早晨,我慢慢地磨了一杯咖啡,点燃一支烟,清点了一下该办的事、该交的钱都已搞掂,于是深呼吸了一次。
同以往出远门时一样,我把房间收拾整齐,然后拉上窗帘。屋里骤然变暗,我背起行囊走出门,穿过小巷、走到街口,回头看小楼落满初起的阳光。在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将永离日本、也不会再回中国。这感觉令我悲从中来,闭上眼、使劲咬了一口下唇。不过,我没有时间,而且天生并不
西望长安芳草衰
窗前独唱高阳台
兴亡煮酒空回首
悲喜重逢频举杯
青鸟绝时人遁远
红尘尽处雁飞来
梦归虎兔谁能觉
盛世笙歌又一回
久别才知谊未衰
西风碧树漫楼台
卅年歧路行千里
永夜同怀酒一杯
初老原知尘事了
近秋尤喜故人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
欲赋韶华梦未回
中学往事(一)(2009-07-21 04:19)
我自幼辍学,也很习惯自由自在的日子,直到1977年初,周围大人们开始传播有关恢复高考的小道消息,才突然起了些高玉宝式的心情。在十六岁上,我囫囵吞枣地读过从《神曲》到《苔丝》一串儿经典,但只会加减乘除。虽然按年龄该上高一,我一开始连上初三都是跌跌撞撞。好在当时还是就近入学,大多数学生还不读书,只要不捣乱就不算差学生。很快我就故态复萌,带着小说到学校看。一次带屠格涅夫的《初恋》、《阿霞》,班上几个所谓“坏学生”,看见书名和插图,断定我是在偷看黄色小说,立刻和我哥们起来,课间很神秘地给我看他们的黄色照片,我一看,原来是费雯丽等明星的大头像,便一一道出名字,几个家伙大乐。若干年后,在东单偶遇其中一人,犹自相谈甚欢。
我最初进的是124中,曾经是北邻24中的一部分,后来分出取名外交部街中学,现在好像又并回24中了。124中虽然是一所普通中学,师资不很强,当时按片分来的学生却有很多来自外交部、协和医院、人艺、北京军区等单位或大院,成分驳杂。此时校园秩序较文革中有所恢复,但时不时仍有打群架一类事情。为首的几个,似乎家境不错,不是穿黄军呢就是着绿军衣
中学往事:缘起(2009-07-21 04:17)
我于文字,一直比较认真。这固然是应有之义,但我是早九晚五的上班族,又爱上网泡论坛,本来就少大块的时间,完整的思绪,不肯轻易下笔的结果泰半是什么都没写。
岁月不居、人事渐缈,记忆在不知不觉里褪色。去年在《明暗交错的时光》提及陈绂先生,说他是陈宝琛曾孙,后来家兄告我,陈绂先生是陈宝琛幼孙,已故世多年了。书写往事,虽难免个人色彩,但基本的准确度比文字水准更为重要。以前,或以记性好自诩,最近发现这种能力的衰减,是和年龄增长成平方比的。2
j) D | ~, S
我的半生,其实平淡,少岁去国,更无任何“代表性”可言。不过个人史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代表性”,呈现个性才有意思。二十七年前去仙台留学,突然从喧嚣的故国被投掷到一个陌生宁静的城市。从那时我感到,自己向往远离尘世,更喜欢普通人的生活。也是在二十多年前,一位胸怀大志的朋友写信说,人生最重要的是要不改初心。这话我当时就以为很对,而时光流逝,这位朋友和我
感怀步十年前旧韵口占(2009-07-21 04:13)
【廿年述往】之五
廿年隐痛终难忘
月黯风高血似凉
塞上白头凭旧冢
柏林过客抚残墙
偶思故友犹同梦
已悟余生老异乡
欲赋为家四海句
却滴清泪入愁觞
所步《纪末感怀之二》(一九九九年六月旧作)
往事沈沈不敢忘
十年風雨漸蒼涼
華車廣場走新貴
落日長街掩舊牆
盛世天涯久做客
關情夢里未還鄉
山河興廢尋常事
回望浮生酒一觴
曾记五月风云夜(2009-05-20 23:51)
【廿年述往】之二
一
在记忆里,八十年代最后一个春天,雨季姗姗未至,格外晴朗温暖。仙台依山带水,以四季分明、适宜居住著称,是人口约七十万的中等城市。民风厚朴,节奏悠闲,读书时或感叹,这里养老真不错。二十多年后,熟识的人们和我都已各奔东西。国人知道仙台,多半由于鲁迅先生。日本人提起仙台,就会联想到鲁迅先生的母校东北大学。(仙台医专是东北大学医学部的前身)这所大学的五百多留学生里,二百出头来自中国大陆,据说那时是中国留学生最多的大学。东北大学和在其他几家大学里的留学生二百四十余人,一起组成仙台地区中国学友会。由于绝大部分是在东北大学留学,通称东北大学中国学生会。由于在东北大学留学的多半是公费生,学生会接受大使馆教育处的指导。留学生中还设有党支部,当时一条不成文的约定是,
“五四”九十周年祭(2009-05-05 00:32)
早上打开电脑,满屏纪念“五四”九十周年,或高举爱国主义大旗弘扬五四精神,或注重民主科学素养宣示自由人权。如网友云,“胡说马说,鸡同鸭讲”。今年煞是热闹,名家硕儒,纷纷来轧一脚,发表文章纪念“五四”,几令人视觉疲劳。
“五四” 真的那么好纪念吗?我对此很怀疑,倒觉得今天“五四”只值得我们悼念。
所谓“纪念”,已隐含以传人自居的继承意味;所谓“悼念”,则仅是对逝者已矣的追思。二者是大不相同的:“纪念”意味着有一个祖宗可以绍述、有一种精神可以弘扬,先甭管它是德先生赛先生还是爱国;“悼念”意味着“五四”早已是遥远的传说、从精神到文化与当代断裂,先甭管它是被谋杀还是无疾而终。
“五四”本来是一场偶然突发的学生运动,如果说它和新文化运动有关系,大概可以说,新文化运动的思想自由化赋予学生更大的活力。但具体影响“五四”发生的人,并非新文化运动中人,而是梁启超的进步系以及其它反皖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