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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作协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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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霞,汉族,沈阳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文艺报》专栏作家。供职于辽宁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主要关注国内外现当代作家作品、文学现象和文学思潮。曾从事教学、新闻、编辑、出版工作。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以诗歌、评论、小说为主。曾在《人民文学》《文艺争鸣》《星星》《长江文艺》《文学界》《鸭绿江》《芒种》《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绿风》《海燕》《红豆》《金山》以及《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报》《辽宁日报》《辽沈晚报》《沈阳日报》《沈阳晚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一百五十多万字。诗歌曾入选国内多种版本诗选。著有《李霞短诗选》《李霞评论集》和诗集《禁不住仍然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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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评论家李霞同时推出诗集《禁不住仍然爱你》和《李霞评论集》

 

        李霞诗集《禁不住仍然爱你》近日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隔两月,辽海出版社出版了《李霞评论集》。

       长期以来,李霞一直生活在作为诗人和作为评论家的双重角色中,这使她的所有文字无不洋溢着对多元感受和自由价值的坚定捍卫,同时也辉映着对精神和信仰的执着激情。

       诗人李霞用敏锐的感受力,丰沛的表达力,独特的诗歌气质以及丰富的写作经验,诠释了现代诗在感觉和思维上的诗意延展,在令人惊喜的审美发现中,呈现了诗歌意象葱茏而又奇异的魅力。

      李霞的评论涉及中外诗歌、小说、散文、电影等领域,以文艺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化学等多种角度开掘、凝聚、缅怀与体悟被评作品中属于情智的沙金,使它们集中地绽放各自的情智光彩。李霞评论的突出特点是:宽阔的视野、有价值的选题和富于诗意的批评语言。   

       李霞,汉族,沈阳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文艺报》专栏作家。供职于辽宁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主要关注国内外现当代作家作品、文学现象和文学思潮。曾从事教学、新闻、编辑、出版工作。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以诗歌、评论、小说为主。曾在《人民文学》《文艺争鸣》《星星》《长江文艺》《文学界》《鸭绿江》《芒种》《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绿风》《海燕》《红豆》《金山》以及《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报》《辽宁日报》《辽沈晚报》《沈阳日报》《沈阳晚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一百五十多万字。诗歌曾入选国内多种版本诗选。著有《李霞短诗选》《李霞评论集》和诗集《禁不住仍然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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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维的诗意绽放的花朵

                ——评李霞诗集《禁不住仍然爱你》

 

                                李保平

 

       假如人类的思维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那么诗人的创造就是在它枝子上绽放的繁花。诗人李霞用敏锐的感受力,丰沛的表达力,独特的诗歌气质以及丰富的写作经验,诠释了现代诗在感觉和思维上的诗意延展。《禁不住仍然爱你》在令人惊喜的审美发现中,呈现了诗歌意象葱茏而又奇异的魅力。

 

天赋的一双翅膀

 

       李霞是幸运的,因为她的诗歌拥有一双天赋的翅膀,而天赋,在任何创作中都是第一位的,我想没人能够质疑这一点。

       这双翅膀指的是一个诗人的感受力和表达力。这两个能力都很重要,如果一个人的感受力不强,就不可能体验到事物的全部,就像一头狮子躺在草地上打滚,它要把草叶压碎,把绿色的汁液涂得满身,才能体验到它和草之间的亲密结合。这是一个同样让人羡慕的质素,生活中我们会遇到一些感受力很强的人,同样遇到一件事情,他会表现得尤其敏感,把我们意识不到的东西都能反应出来,这也是一种能力,这样的人很少麻木不仁地度过一生,譬如卡夫卡,他的痛感神经一定比其他人分布得更多一些。另外一个能力就涉及到他能否把他的这种感受力传递出去,一个人感受力挺好,但是竹筒里的豆子倒不出来,就像一个人感受到悲哀,但是只知道一味地哭,却不能说或者用其它生动的方式表达,相当于把肉闷在锅里,只配得他一个人享用,而不能把他的情绪分给大家,感染他周围的人。这是另一种能力——表达力的匮乏。我们只能遗憾地说,这样的人只发挥出他天赐的一半,他还没有进入到创作领域。

       李霞用她饱和的诗歌作品证明她在这两个能力上一无所缺,是值得我们充分信赖的。她的感受是精准的,她的表达是奇妙的,抵达了我们既感到熟悉又感到惊讶的超越的真实,赋予我们心中那份恍惚的感受以可见的翅膀。当一个人的情爱达到沸腾时,其是否可以为对方舍弃一切?在《我可以为你一无所有》这首诗里,我们体会到一种倒空一切的慷慨——把我的眼睛、心、双手、身体和灵魂全部拿去,只要这些对你有用,甚至是包括我暂时没有想到的那些,你都可以拿去——抒情主体想要达到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对方感到幸福,这是我们所有在爱河中走过的人普遍经历过的一种真实的感受,它让我们去舍,让我们去牺牲,让我们在完全的付出中抵达到那种人类所盛赞的爱的纯粹和爱的勇敢。这的确是一个只有热烈燃烧的恋人才能达到的爱的格局,所以我们阅读的双眼被它炽烈的火焰一次次烫伤。是的,我们的感受就是如此——宁愿为对方“一无所有”,这种感受是真实的,是令我们信服的,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经历过的,而诗人替我们痛快淋漓地说了出来,并且打上了她个人经验的烙印:两个灵魂激烈交锋,“但那是负责任的规劝/充满爱意的指望/就是这指望让它对你不离不弃/直至绝望得只想死去”,抒情主体盼望对方里面的生命不断成长蜕变,正是这种指望让她的灵魂丰盛无比,让她不轻言放弃,哪怕经历绝望得要死去的过程。没有这种决绝的痛苦,这份炽烈的感情就是没有重量的,它只是在一个层面上复沓或者歌吟,只能让你低头阅读,而融入这份个人的经验就等于在普遍的经验中加上了独特的砝码,它让你仰头思考。

       实际上,我们完全不必担心,作者化的个体经验会偏离人们的普遍经验之外,只要是你经历过的真实情感,只要是你的经历中浸泡过的画面,它们就天然地缠裹上你的浓度,你只要诚实地把它点着,它就会在读者的心中燃起冲天大火——

 

“我没去参加你的追悼会

可这不代表我就不怀念你

也许

我是想你最多的那一位

……”

 

       如果你是真实地思念一位故去的友人,即使你不到追悼的现场,你的心思也能真实地与他面对面,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存在,它高过世俗的礼节,剔除了虚假的形式,只有感情真实到深沉地步的人,才能写下“也许/我是想你最多的那一位”这样坦然无憾的告白。

 

“这想念总是不经意地来

……”

 

       人们常说,真正的痛是“痛定思痛”,是痛苦的风暴过去后,在平静中生发出的丝丝缕缕的拉扯。这种痛的确从潜意识的湖面上泛起,带着“不经意”的时间刻痕。作者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份真实——它在时间上的准确特质。

 

“坐在电脑前发呆的时候

被雨淋湿了头发的时候

在云上透过机窗向外瞭望的时候

……”

       这三笔陈述式的勾勒,本身就饱含了沉郁的成份,因为在电脑前的发呆、雨淋湿了头发、机窗前的眺望这些情态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抒情主体的心象的苍茫和寥落之感。作者选择这样三个微妙的、忧伤的瞬间,实在契合整首诗的气韵,因为这三个画面本身就像一个气团磁场,孕育并培植诗人和读者共通的情感。

 

“我不喜欢云集的悲痛

……”

 

       这真是一个准确的表达,她把追悼现场那种热热闹闹的沉寂场面比喻成“云集的悲痛”,“云集”这两个字用在这里,真是不经意间水到渠成,灵光飘逸。

“我喜欢静静地

独自一人

和你说话

 

你也总是静静的

连挂在脸上的笑容

都那么安静”

 

      “静静的”用了两次,“安静”用了一次,作者用静静的表达抒情主体与故友之间那种思念的默契,这里我们不得不用一个耳熟能详的中国古典美学上的词藻了——无声之处胜有声。整首诗停在作者为故人画的一幅印象式的肖像里,它是一个永久定格的画面,像记忆一样牢固。真正的纪念就是藏在我们心里的一副亲人肖像,它不是用胶片拍下的,也不是我们用笔画出的,而是用心之刀痕刻下的。

       在《这想念总是不经意地来》这首情绪饱满而又凝重的短诗中,我们看到了什么是核反应的释放,它的体积是压缩的,而它的核能却是无限而又巨大的。

智慧的所罗门在《传道书》中揭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的道理,他写道:“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一个女人渴望温暖,这种温暖是双重的——灵与肉的温暖。天凉了,她把爱人的身体当作“唯一取暖的热源”,她深刻地体验过“一人独睡”的凄寒滋味:

 

“一个人睡觉

睡眠好像被削掉了一半

特别薄”

——《如果我再贪婪一点》

 

       一个人好像睡着了,其实半部的神经是醒着的,作者把这种睡眠质量大大降低的感受立体化了——睡眠像被削掉一半,最刁钻的是“特别薄”这三字,把那种冷到骨髓,降至冰点的质感全部都凸显出来了,将一个人独睡时那份灵魂里冷寂的感受传递得特别精准,一下子叨住了核心。没有那种与强烈的感受力相匹配的出色的表达力,是绝对不会在茫茫的汉字原野上寻见这样的珍珠串子的。

       一切精彩的感受和表达都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结果,中国的汉字像蝼蚁一样密集,它们分布在上下五千年的时空版图上,它们被我们的手捉住以前,没有体积轻重的概念,它们是一群平均的客体。只有当它们被我们的眼睛发现,与我们的指头粘到一起的时候,它们才会大放光辉,成为我们笔下那个被称为珍贵的一粒。上帝给我们配备一双天赐的灵眼,让我们把属于我和你的独特的汉字认出来。作者的《感恩的夏天》是一首整体质量均衡并且完整的诗歌,它以诗意的方式讲述了来自不同城市的两个陌生人的结合。它首先让渡了一步:

 

“我们的童年

没有任何重叠”

 

       它把人生的开始——“童年”放置在心目中很高的位置上,然后叮嘱我们,他们没有重叠,也就是说他们把人生最重要的阶段错过了。一切似乎再无可能了。但是,作者紧接一句,来了一个大转折——

 

“可我们却从相遇的那一刻

开始青梅竹马”

 

       就是说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新的奇迹发生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我们“开始青梅竹马”,两个成人遇到一起发现了童年。“青梅竹马”这个词本是一个寻常的词汇,同时又是一个名词,但是由于作者给“童年”赋予上一道很神奇的色彩,加之这个名词在这个语境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动词,“青、梅、竹、马”这个词好像一个徐徐展开的画幅,拥有了不断延展开来的内容——两个成人竞像孩子一样自然、高度地契合。

      《午后三点》大概是作者这部诗集中最短的一首,但长短总是相对的,如果一首诗整体意象是饱满圆融的,那么即使再短,又有什么妨碍呢?

 

“我写了两首诗

好像大哭了一场

可这唯一的治疗

却好比

一张薄薄的面巾纸

企图擦拭

刚刚弄翻的一盆水”

 

       写诗成了抒情主体自我疗伤的一个手段,她把它称为“唯一的治疗”。但是,她所感受的委屈太多了,这个手段也不管用了,它就好像是用一张“面巾纸”去擦拭“弄翻的一盆水”,二者之间太不成比例了,它如何能解救得过来?小与大的对比,预示着前一个手段的失败。

       这里我们注意到,李霞诗歌的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她的独特的意象取材方式,首先这些意象并不是来自海角天边,而就是出自日常生活,甚至是柴米油盐,因为很少有人眼睛看着鼻尖,寻找近在眼前的比喻,所以这是一种近距离的惊世骇俗。比较能说明这一点的还有作者的《我是你的》,尽管“我是你的”这类句式并不新鲜,但作者能使柴米油盐入诗,却是一种新鲜细致的铺排——“我是你的汤匙/我是你每日必须的饮食/我是你饮食中最合理的营养”;“我是你的枕头/你每晚必需的睡眠/我是你睡眠中最不愿醒来的梦”——每一个意象单元里都包含着一个逐步的递进过程,显示出一种绵延的爱意。这是日常生活中关乎肉身存在的层面上的递进,诗人不会满足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关乎灵魂层面的推进“我是你的灯光/  你的阅读/你笔下的文字以及/你头顶上的荣耀;“我是你的医生/你每日必需的治疗/我是你治疗中最有效的康复”尤其最后一个段落“我是你的温暖 / 你的朝向/你精神里的寻找以及/你看得见的未来”一首诗里这么多精彩纷呈的意象已属难得,没有斧凿痕迹的递进结构更是令人禁不住在心中击掌——它将一个女人爱的广度与深度通过纷繁缤纷的意象和层层递进的结构在你面前铺展开来。

 

       李霞这种敏锐的感受力和表达力有时达到了一种俯拾即是的程度。一个即时的晚景,就会触发作者诗意的联想——

 

一声叹息

居然点亮了一盏灯

我看见一对男女站在电梯口

是上是下

他们还没有决定

是去是留

这是他们都想弄明白的问题

 

爱情就像一枚鸡蛋

一不小心

就碰破了皮

——《那天晚上》

 

       “一声叹息”,“点亮了一盏灯”,一声叹息和整首诗的气氛是对应的,它在起头就为这首诗制造了一种合适的调子,使我们感受到空气中泛动着的一种情绪的波光。然后我们看到一对男女在电梯口对峙,“是上是下”是物质化的一种可见现实,“是去是留”是男女二人情感世界里出现的二元选择题,他们可能正处在难以厘清的人生徘徊阶段。作者作为过来人深深地体验过,爱情就像一枚鸡蛋壳一样地脆弱,它经不起一丝一毫地磕碰,在这个近在咫尺的比喻中,融入了作者细致入微的观察,透过这个脚步轻轻的擦肩而过,作者也精确地传达出对年轻情侣们深切的怜悯。

 

独特的诗歌气质

 

       拥有独特的诗歌气质,是一个诗人成熟的一种体现,说明她的诗歌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李霞的诗歌有主要有两种特殊的表达方式,让你能在众声喧哗中一下子认出来。

一种是反向表达。看似在说“这一个”,其实是在说“另一个”。表与里的含义是相反的。《其实你不知道》这首诗使我们看到里面藏着两张面孔——表面的承担与实际的承担,在表面担当的后面,有一个“其实你不知道”的另一份担当,这份担当就是——当你以为像一个老人对待一个孩子那样对待我时,其实我才是那个宽容的老人;当你以为像一个哥哥对待小妹妹那样对待我时,我才是那个更懂事的哥哥;当你委屈的时候,我其实更委屈。到此,读者或许会以为,作者仅仅是要表达这个站在背后的抒情主体是二人情感世界中更深沉的主宰——她担负的责任更大,支付的耐心更多,当然也更懂得如何去爱。那么结尾,当“我们”在人群中走散了,“你”不知所措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比“你”从容淡定些。然而,妙就妙在作者结尾的陡转,“我比你更不知所措”——一个能够如此包容、担当的“大女人”的“小女儿”情态出乎阅读意料地跳了出来,让读者感受到恋爱中这个女人的丰饶之美。

       在《爱在此时》中,同样也有一种让渡的关系,这让渡是抒情主体处在与现实境况不相称的高端位置上,涵养并包容对方:

 

“我未曾哺乳

却如此仁爱

把你当作我的幼子一样娇纵

我如此年轻

却长辈般宽容

耐心地抚平

你每一处痛苦的褶皱”

 

       “未曾哺乳”却在相处中流露出母性的情感,虽然“年轻”却能做到像长辈似地宽容,在这种充满怜爱的退让当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对自身角色更深沉的评估。

       没有人愿意受伤,更没有人认为伤口是承接流血的纸杯,但在作者眼里,无论是伤是痛,还是冤屈,这些都是轻度的伤害,因为你还能以“伤”、“痛”、“冤屈”这些单词替代你的感受,为你的感受命名,当你不能为你的感受命名的时候,当你把这一切都经历尽了——“当伤得不能再伤/痛得不能再痛/灾难不能用灾难来形容的时候”——你就开始进入了下一个回合,这下一回合会怎么样呢?我们发现这下一个回合其实是抒情主体的一个期盼,她希望物极必反,绝地逢生,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前方,出现一片柳暗花明。她是抱着信心生活的,她没有顺着原来黯淡的思路走向绝望,而是幻想一个新的开始,并且它就似乎出现在眼前了。她在这个转折处,也就是人生抉择的地方,朝着另一个反方向,鼓起勇气,发出了这样一个预言:“人的幸福就开始了”!

 

“我独立窗前

望着窗外攒动的黑发和

五颜六色的伞

算计着

我的幸福何时来临”

——《伤之所以成为伤》

 

       这时,通过结尾的画面,我们看到,上述一切都是出自抒情主体的一个想象,她站在窗前幻想着一个幸福的降临。心情可以改变一切,天地都因为这一念之间彻底刷新了。这个逆向的转折就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在痛苦的尽头,是一个光明的开始。幸福的时刻首先是从幻想之处出发的。

另一个是从容自在地表达。能够做到“从容自在地表达”是一个好作品难得的格局和境界。一个人找到了从容的说话方式,是因为她把自己从语言的桎梏中解放了出来,她不再带着枷锁创作,她获得了创作的自由。我们必须从看似华丽的小情小调的紧身衣出来,书写我们今天的“草叶集”。

       实际上,从李霞的诗歌中找寻这方面的例证很艰难。她2009年以后写的大部分诗都具有这种开合自如的从容语态。我们举下面的例子并不证明其它诗就不具备这个特点。

   《恋人之间》述说了我们普遍的经验,表达了恋人之间冲突的夸张性,我们常常把芝麻大的小事抬举到无穷大,这就是恋人之间的烦恼和症结。

 

“恋人间的伤痛是错觉的伤痛

    好像一个孩子遇到一座丘陵

    会以为那是山

 

    恋人间的愤怒是夸张的愤怒

   一粒芝麻

膨胀成一颗桃子

 

    恋人间的误会是天大的误会

    一个不经意的谎言

    会演变成一场阴谋”

 

       上述感受和表达没有一样不是精准的。我想说的是结尾一段——

 

“恋人间的和好是世界性的和平

 硝烟散尽

天下太平”

 

       作者把两个恋人之间的和好看得比天还大,看作是“世界性的和平”,在这里,我们首先看到了发生在女性主观世界里的印象,两个人和好了,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感觉好像和平了,我们承认,这是所有女性视域里一个准确的体验。其次,它还提醒我们——有时候我们常常忽视了这种家庭价值。家庭与世界之间哪个大,哪个小呢?这是需要我们重新审视的一个问题,在这方面,女性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真理性的视角。这已经溢出了本文的范围。我要说的是最后两句——“硝烟散尽/天下太平”。孤立地看,没有人认为这两个句子有什么特殊性,因为它太普通、太平常了。其实,我们不知道,文学之所以是文学,而不是科学意义上的语言学,就在于词语之间的不同组合和搭配,形成了一个有意味的形式,我们经常使用的汉字不超过三千,每一个都没有特殊性,但是在一个特定的语境下,在一个诗意的语言链条里,它就绽放出异彩。任何词语一旦脱离创造它的语境和语言的链条,都是干枯的。相反,把它放到语境和语言的链条中,它就像一条鱼遇到了水一样一下子游刃有余。同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在海子诗歌的特定语境中才产生韵味的。

     《我是一个笨女人》有点像卡佛的极简主义小说,千万别把它看作是一首叙事诗,因为在我看来,“叙事诗”这种体例和“散文诗”的体例一样都是不成立,所以我宁愿把它称为带有叙事成份的诗。它以电影短镜头的形式,不停地切换一个女人与一个男性之间由浅入深的交往过程。男人爱花意浓,女人不解风情,就这样两个人错过了最佳的情感升华期。

 

“之后你有一次电话里对我说

我真地不明白

我大老远过去看你

你竟早早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

 

我总不能对你说

我怕第二天你看我憔悴的脸

男人不会理解这些的

是吗

 

再后来

你电话越来越少

再后来

你没了音讯”

 

       我们通过这些干净简洁的文字勾勒,收获到一种语感,一次从容的行文步态。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它间接地传递出一种怅惘的意绪,一种伤感,还有,抒情主体自身木讷的形象。靠这种情绪和语感的流动传达女性微妙的内心漾动的短诗还有《你在哪儿》:

 

“你没了音讯

我慌了起来

其实 平时也不怎么联络

一年有那么一两次

互通信息

但你在那儿

我就感到平安”

 

       没有音讯,就慌张,但知道对方明确在那里,心就落地了。这种感受无疑是真实而又准确的。一种悬挂对方同时又担心人性软弱,害怕一接触就会燃起冲天大火的恐惧,左右着抒情主体的心理。理智让她用冷漠当作盾牌,其实那份冷漠是怕爱上的一个借口。

      作者从容自在的表达首先表现在她总是以生活细节作为诗歌的切入点。从日常生活的地面上起跳,然后在诗意的飞翔过程中,寻找形而上的意蕴归宿。《有时候》从“候车室的开水间”,“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开始,透过手指对杯壁的敏感,开始感到身体各处的“春暖花开”,从身体的感受跳切到心理的感受,抒情主体的心灵逐渐打开,释放出自我的小小愿望:

 

         “有时候

        来自爱人的

          一个小小的关切

         都会像这杯热水一样

          让你由表及里地

          看见多彩的生活”

    

       抒情主体渴望从爱人那里得到小小的关切,就像这杯热水一样,“由表及里”本来是一个抽象的哲学用词,但是在这里被作者随机地巧用为破除物质的表面,看到生活美好的一道桥梁。后面的句子自然流淌,就像我们日常的会话:“追求我的人不少/可我不喜欢换恋人/我喜欢熟悉的欢乐”,抒情主体的言谈举止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内里透着人生冷峻的诉求,她愿意干干净净地持守在一种她命名为“熟悉的欢乐”里,而不希求陌生新鲜的混乱不堪的生活,她的前提是——

                                              

        “只要婚姻当中

        我的爱人不时地

           给我提供这些

            微不足道的

            温暖的细节”

 

      “温暖的细节”和一杯盛满热水的杯子重新联系了起来,日常生活与抒情主体的精神诉求之间天衣无缝地回流到一处,显现出一种从容不迫、水到渠成的样态。

作者从容自在的表达其次表现在雍容的格局上,你看到的往往是一首诗浑然一体和浑然天成的整体效果。整首诗中涌现的任何细节,都被自自然然吸纳到同一抒情版图上。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走出站台”的身影,也会引起抒情主体对自己“年龄也不小了这一事实”的惊觉,在这之前,她一直盼望着“退休以后的生活”——

                           

 “那样我和我的爱人

就不必这么频繁地

在两个城市之间

切换背影”

 

       她坦陈了他们之间遇到了小矛盾,承认了自身的弱点,并且毫不掩饰女性性格的执拗与乖僻——“可我还是不肯在内心/真正原谅他”,但是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的背影提醒了她,使其忽然意识到“生命如此短促”,两个人的争斗实在是全无意义,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人生最紧要的东西,那就是时间——

 

 “即便辛苦我也愿意停在现在

不想继续和他互相比着

谁沉默的时间更长”

 

       沉默的时间和相处的时间,两个幻象在她的内心里交换完成了,她开始了主动的求和,而和解并不像他们僵持时那样地艰难,它在瞬间就达成了,只消“我悄悄地伸出左手/  攥住他右手的小手指头”,“他一下子把我揽在怀里”,两个人“互相对视着笑了”“ 看来我们都还年轻”——《两个人的车站》

 

       结尾这笔很精彩,我们都还年轻,不是指我们的年龄都还年轻,而是我们的心里样态都还年轻——有爱,有原谅、有激情。

 

现代诗中的“诗眼效应”

 

       “诗眼”是中国古典诗学范畴里的词汇,它在现代诗中几乎已经绝迹了,春风又绿江南岸,僧敲月下门之类的推敲功夫,似乎更配在单音词普遍盛行的古汉语环境下生存,今天谁还会为“绿”字和“敲”字隐含的韵味而慨叹呢?它们早已被现代汉语中的“绿色”和“敲开”这样更明确的字眼给稀释掉了。你如果想用现代的语码重构昔日的张力的话,那么“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就会变得和白开水一样。古典诗歌妙就妙在它摇曳生姿的单音动词上,甚至它并列的名词都会引起人丰富的联想——“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现代诗的“诗眼”和旧体诗的“诗眼”已经不是同一个概念,现代诗的“诗眼”发力点不在某一个传神的单音动词上,而是体现为现代词语在具体语境下的陌生化的组合效果,进一步说,它体现为一种现代感觉——我称之为现代诗的“诗眼效应”。

      李霞的智慧触角非常善于落在“诗眼效应”的花蕊上。在《禁不住仍然爱你》这首诗中,作者表达了一种个体的孤立无援的苦境。在父亲节那一天,这个女子去看望“完全不能进食”的父亲,从诗中传达的信息看,这个女子并不是孤女,家里似乎有“好几个孩子”,但是——

 

“好像这么多年来

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这个“好像”在这句诗中,用得很传神,它把“我”这个唯一尽孝的“女儿”处境表达了出来,抹去了具体的隐情。在她成长的途中似乎并未得到父亲多大的滋养,“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这时,作者发出了一句发自良心的感叹:

 

“这个世界的公平

完全取决于每个人的内心”

 

      还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呢?在作者看来,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内心是怎么看的,你觉得你应该付出,你就不会去抱怨。李霞诗歌的诗眼常常落在看似不经意实则意蕴深长的句子里。让人感动的是结尾这个段落——

 

“禁不住仍然爱你

脚下的一只蚂蚁

背着硕大的一片叶子

多么像我

它一定在叶子下面

深一脚浅一脚地流泪”

 

     “蚂蚁”与硕大的“叶子”之间不对称的意象组合,在我们的眼前构成了触目惊心的一幕,然后作者很自然在“我”与“蚂蚁”之间搭建起一条联想的桥梁,她窥见到了叶子底下的情景,按照我们通常的逻辑,“深一脚浅一脚”下面承接的词汇应该是“跋涉”,但是,因为作者在前面已经把自我的处境移情到了“蚂蚁”身上,所以此时的状态早已经是物我不分了,“蚂蚁”即是“我”,“我”即是“蚂蚁”,“我”是什么样的形象,“蚂蚁”就是什么样的形象,换一句话说,“我”是“流泪”的,“蚂蚁”也应该是“流泪”的。作者把“蚂蚁”最后的情态,紧扣在抒情主体悲哀的核心动作上。整个结尾一段,是“蚂蚁”、“叶子”和“我”之间意象组合所构成的复合诗眼,它以整体打包的形式,给读者造成了一种强烈的印象冲击。

       诗眼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只要当它处于具体语境中照亮整首诗的时候,它才是有效的,它才是惊人的。在《当我离开》这首诗中,诗眼效应主要体现在两处:一处是作者描述抒情主体送别爱人一个人落寞地走出站台的时候,她说“我”就像“前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女人/目光比传说还恍惚”。我不知道,作者在创作这首诗时是否想到了美国影星斯特里普在《法国中尉的女人》中扮演的那个在风雨交加的大堤上寂寞矗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女子形象,那个女子之所以被人称为“法国中尉的女人”就是因为她还活在过去的世纪里,她是一个彻头彻尾被“前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女人”,关键是下面那个精确的比喻,“传说”本来是不确定的,像风一样飘忽,作者把她的“目光”比作“传说”,把具象引向了抽象,可谓一语中的。另一处是结尾,作者写到抒情主体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担心自己和恋人之间每日游走在铁道线上的动荡的生活和情感到底能够持续多久,但她还不想轻易改变这样的现状,她把自己目前的这种处境比作“就像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舍不得去碰/刚刚搭好的积木”。一个小孩子好不容易搭好的积木,一碰就会前功尽弃,用一个小孩子搭积木的过程和心态来比喻自己和恋人间的情感状态,这种击中核心的准确度,就达成了我们所说的现代诗的“诗眼效应”。

       现代诗的“诗眼效应”更偏重于“感觉”,它有时存在于词语与词语之间——像“目光”与“传说”,有时是段落与段落之间——像小孩子“搭积木”与两个异地恋人之间的情感状态;有时则存在于整首诗中:

《就这么等着你》这首诗在我看来写得很率真,在“就这么等着你”复沓的语速中,我们看见一个急切的身影,“怕我的诗行赶不上/想念你的速度”, 所有的“车流、人声以及风的低吼”都化作内心的波涛,甚至想象着自己”被烈焰焚烧”,哭着呼喊对方的名字——可见其炽烈的程度,通过上述对抒情主体状态的描摹,我们可以得出如此结论:跟感觉对位的一切描写都是诗眼!因为它最逼近我们想要的那个“真”。

最精妙的是最后一段——李霞的诗歌智慧常常表现在结尾部分的逆向生长。它是对前面的事实的抽空或反转,捷克文学大师赫拉巴尔说艺术就像踢足球,眼看胜方已经确立,却在最后几分钟输掉了。诗中的抒情主人公在即将真实地见到想念的人的“那一刻”——落荒而逃。“落荒而逃”不在于这个词有什么特殊性,而是它在这首诗的语境中,在前面铺排了那么多的反应后,突然地,她转向了,使说明她转向了的词语——“落荒而逃”具有了闪电般的性质,这就是诗眼的效应。

       李霞的诗没有冗长的,它们的长度体现了作者对自己体验的忠实——一种情绪在时间里滞留的距离。这里我们特别要提到李霞决定开始诗歌转型时写的一组诗,它们统统可以用“精致”一词来概括。它们是以《美丽时刻》、《飞翔的蝴蝶》、《风暴》、《想你的时候》、《想让你成为新桥的那个恋人》、《一种飞》等为代表。

      《美丽时刻》分上下两节,各分六行,它表现了两个人共同演绎的一场危险的恋爱,在下半节里,她用悬崖上的两棵树比喻这场恋爱的空前绝后的性质——

 

“你使我成为独一无二的我

我使你成为空前绝后的你

就像悬崖上斜逸的两棵松

看起来很危险

却奇迹般地享受着

别的树木无法企及的风景”

 

       悬崖上“斜逸”出去的两棵树虽然看上去很危险,但它们同时也享受着了“别的树木”看不到的“风景”。这种精致在表达诗人的写作自由度的同时,还自觉地体现出了强烈的形式感和自我节制,而没有跌入到无休止的滥情之中。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写作样态。比如《想你的时候》作者叙写了一个人等待时的一种状态。在重复性很强的繁复的铺排中,我们看到诗人在推进过程中不时制造一次次小的惊讶,比如“一个人的羹匙是慵懒的”,恋人不在的时候,人在吃东西的时候都是心不在焉的,“一个人的雨是燥热的”,把自我的心情过渡到眼前的雨景上,“一个人的风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即使在炎热的天气里,也会忽略对风的渴求,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结尾那个等待许久的“电话铃声”,在上面犹如积云一般的压抑情绪的酝酿之下,突然爆发出来的“电话铃声”就像一只闪电之手用力撕开了阴暗的云幕天气,它在这个几乎要窒息了的静止的气氛中,当然是“惊心动魄”的。“惊心动魄”这个词用在此处同样是一种诗眼的效应,因为它在整个晦暗的幕布背景上一出现,就显得触目惊心,构成了一种动态性极强的反比。紧紧是这一笔,就以四两拨千斤的力道,揭开了全诗中新的局面。前面形式上的整齐一致与后面一句的反叛脱离,恰好构成了一种张力,使这首诗既保留了内部的紧张冲突,又维护了整体上的精致完整。

      《窗口》是现代感很强的一首诗,窗前的女主人公转眼间变成“多年以后的老妪”,而这个老妪在回望“曾经窗前的一对面孔” “琢磨着/该给这样一段节日的时光/写上怎样的一笔”。这种时空上巨大的摇转,就搭建起一种留白似的结构,它让我们和老妪一起进入时间的深处,在这里,时间悄悄替换了这对年轻人,成了整首诗的主角。

       当我们把李霞的诗集中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发现,李霞诗歌的现代性不是为一个物象找到一个比喻,而是为抒情主体的心象创造一个葱茏的意象群。

 

生命的成长与思维的诗意

 

       李霞2009年以后的诗歌之所以从“写诗的精致”过渡到“从容自在地表达”,是因为她的内在生命发生了变化,她把自己从语言的紧身衣中释放出来,步入一个自在自为的写作状态。她的诗歌内在的诗意就从类似呼吸一般的运动中自然流淌出来。她的诗歌不再拘留于语言上的表面功夫,而是依靠生命的成长给思维带来的改变幻化成诗,她把诗意的功夫用在她的想法上,继而形成了一种希姆·博尔斯卡式的思维的诗意。

波兰女诗人希姆·博尔斯卡在《在一颗小星下》一诗中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眼前正在享受的局部处境,正在对另一种处境或大的存在的间接伤害,她抵达到了这样一种全局的深刻认识:哪个人都不是孤独的岛屿,每个人都是整体大陆的一部分,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希姆·博尔斯卡让我们惊讶的地方是她的诗意发生在她的思维领域,她的想法就是一个巨大的超越性的想象空间,打破现存的处境,从一个点跳到更高的一个点,再接着继续往前跳。这已经不再是语言层面上的诗意了。

       我们注意到李霞的诗歌写作发生的突破,就是她的诗进入了思维的诗意领域。她在思维的枝干上结出诗意的盛大花朵——

 

      “好诗是上帝给的

      他不给你

      说明你修炼的还不够虔诚

 

      爱情是上帝给的

      如果你没有得到

      说明你还没有真正付出

 

      喜乐是上帝给的

      你总是被忧愁和愤怒纠缠

      你就还没有攒足

      温和与善良

 

      生命是上帝给的

      他有权利随时收回

 

  那么

      我们还有什么好争夺的?

 

      我懒得战斗

      因为我心里记不起敌人

 

      我没有时间憎恨

      因为我爱的时间远远不够

 

      与其巧费心机算计别人

      不如老老实实改变自己

 

      当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

      上帝  他就会来”

 

       像《当一切准备好了》这样的诗,进入了一种大气象,它是一种思维的革命,这意味着这个诗人开始进入一种稳定的写作状态,迈向了自由的智性写作。她自身生命不断成长的本身就是她诗歌灵感的源头,这个源头是活水的泉源。“喜乐是上帝给的”,如果“你总是被忧愁和愤怒纠缠”,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攒足温和与善良”,抒情主体的心境变得坦然了,她所有的看法都变了,她“懒得战斗”,因为她记不起“敌人”。 “我没有时间憎恨/因为我爱的时间远远不够”,因着生命的成长与格局的开阔,抒情主体感受到时间已远远不够去爱,她没有时间和理由憎恨他人。诗人的思维跃进了一步,她的诗意的构成就不再站在集体簇拥的技艺的原点上,她一下子甩开了众人。

       我们说西方现代诗歌比我们中国的现代诗更胜一筹,原因在于他们诗意的构成,不像我们关门闭户,在语言上打圈圈,他们的思维就在那个高度上,所以他们的诗意境界就和我们不同。

“我还没从冬天里醒过来呢

    桃花就已经开了

    这让我觉得

我都有点儿追不上时间了”

 

      在“被更新的生命”的视线里,“四月”不是“一个残忍的月份”(艾略特《荒原》语),因为心中有爱的人“没有惧怕”。 “掩饰不住的喜乐/使四月看上去/一天比一天新鲜”,日子一天新似一天,这是在思维上的感觉或者说诗意。前面的风雨是肯定会有的,但是在“凭着信心领受阳光和空气/存着爱心长久温柔地忍耐”的人看来,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

“到了明年

    又是一次

坦然无惧的盛开”

——《我看见桃花开了》

 

       没有博大的爱,抒情主体的生命就不会和“桃花”一样,一如既往,“坦然无惧”,照常盛开。实际上,这种战胜了沮丧的信心本身就比一些诗人作品中的伤春格局领先一筹了。

       李霞的诗歌总是试图在思维上多往前跳出几步,创造读者品咂和咀嚼的空间,使读者主动参与阅读。在《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一诗中,诗人列举了“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理由,“可能就是/喜欢他的表达方式”——“语言”、“身体”,甚至“气味”,而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一定是他们的对接系统/出了问题”,然后作者提及诗歌、影片、旋律对她生活的影响,我们看到诗人开始了她在三个类比的意象群中跳动的舞步:“就像你戒不掉烟”,“他戒不掉酒”——如果说这两个意象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平移的话,但下面这个意象就像一颗子弹飞向了远方,它有点出乎意料了,它击中的是人们普遍的经验——“男人戒不掉女人”。这最后一笔跳荡,是思维上的一次诗意的突围。在《今天下午》中作者借着女友之口,诗意地吐露出在生活中迫切寻找心灵归宿的无奈:她想倚重亲情,“要是有一个爱我的母亲该有多好”,那样就“不用再去寻找爱情”,“不用在爱情里跌得头破血流/还假装幸福”,或者反过来,倚重爱情,“有一个真心爱我的丈夫/我也不用在亲情里摸爬滚打/还假装轻松——无论倚重什么,都是虚空的虚空,人性是靠不住的。包括“有一个省心的孩子”,“心甘情愿地一辈子做他的根系/看着他在我上面开花结果”。作者为我们假设了三条寄托的路径,让我们的思维在这三条路径上徜徉,尝试突破的可能,在这些可能性都试遍了之后,作者总结人类痛苦失望的原因是:“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源头”。人之所以在不同寄托物之间“流浪”,是因为人常常把希望寄托在有限的人事物上。

 

       思维的诗意与一个诗人的生命成长是同构的,当你的思维抵达到哪里,你的诗意就抵达到哪里,这几乎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们看到,好多诗人一过青春期,就纷纷凋谢了,因为单靠激情的写作是短命的,像斯蒂文斯、希姆·博尔斯卡这样的诗人到了晚年,仍笔耕不辍,日益辉煌,就是因为他们写作的立足点确定在思维的诗意上,在这个领域里,他们没有竞争者,他们越老越黄金,越老越富饶甘美,不会因为岁月的摧残而萎缩、凋零,他们靠着天赋的智慧启示,写下持久耐磨、熠熠闪光的文字。只要一个诗人内心生命不停止生长的供应,这样的诗歌写作就没有衰竭期。相信李霞的诗歌创作正是如此。

                                                                                                                  2015年4月21日

                                                                                                                            于沈阳

 

作者简介:

       李保平,1964年11月19日生于辽宁锦州,满族,文学创作二级。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辽宁日报》“芦苇思想”专栏主笔,曾任辽宁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副主任,锦州市政协研究室主任。1983年发表诗歌,出版文艺评论《一个不会走路的传统人》、《禁忌中的天堂》、《谁叫我们轻浮地活着》;评论被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中华文学选刊》、《新华文摘》辑目、《诗选刊》等转载;曾获第三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钟惦棐评论奖一等奖、首届东北三省电影论文评比一等奖、第二届辽宁文艺评论奖、第六届辽宁省社会科学优秀学术成果奖。著有长篇小说《假如麦子不死》。

 

                一个青年批评家的素养和她的未来

                ——评《李霞评论集》

                             孟繁华

 

       李霞是一个诗人,她曾出版过个人诗集《李霞短诗选》。后来我读过她的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2014年的《诗歌月刊》曾发过她的一首名为《站台》的诗:

 

你不会想到每一次

我一个人走出站台的样子

脚步缓慢  心灵空洞

就像前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女人

目光比传说还恍惚

几分钟前还十指相握

现在剩下一只手

想象着

另一只手的温度

 

因为你

我开始热爱铁路

因为你

我开始对建设铁路的人心存感激

我不知道这种情感在心里会存放多久

不想轻易去碰它

就像一个孩子

小心翼翼地

舍不得去碰

刚刚搭好的积木

       站台或月台,是现代诗人常写的对象:这是一个具体的场景,更是一个诗歌意象。它与铁路相连,站台只是一个驿站,是一个短暂停留的空间,铁道通向远方,列车还要前行,分别就在此刻。那只手的温度和对筑路者的感激,将一个热恋中女性的思绪写得纷纷扬扬又戛然而止。一个对热恋者来说难忘的经典场景和思绪,就这样停留并镌刻在站台上。李霞类似的诗歌还有很多。但现在要说的是她的文学评论。她的本职工作是辽宁作协创作研究部的研究人员,写诗是她业余的“志业”。“在其位必须谋其政”,因此,写评论对李霞来说才是名正言顺的“职业”。“职业”与“志业”经常发生冲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人逼着李霞写诗,但她还是情不自禁;但评论就不一样了,无论她是否情愿,这是她份内的工作。

       但在我看来,李霞写评论同样有热情,有冲动,一如她对诗歌的热情一样。不然,这厚厚的一本评论集是怎么写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李霞就不仅是一个诗人,同时也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批评家。在现时代,还能够安于从事文学批评的人,已经凤毛麟角。文学批评不仅难以给个人带来现实利益,更重要的是,无论任何人都可以对批评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这是最让人手足无措尴尬的事情。但是,无论文学批评的处境如何,终还是有这样一群人矢志不渝穷经皓首。李霞自然也成了这个群体中的成员。看李霞的文学评论,我突出的印象有这样几点,这就是:宽阔的视野、有价值的选题和富于诗意的批评语言。

       宽阔的视野来自于她的读书。作为文学批评家,阅读省内、国内重要的作家作品,是份内的事。不大量阅读国内作家作品,就不能了解情况,难以对国内文学创作的基本情况作出准确的判断。但是,仅仅阅读当下作家作品显然不够,要写出有说服力、有理论深度又说出作家作品要义的文章,还必须有中国古代文学、西方文学等较好的素养。因此,做当代文学批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霞在个人素养的积累方面显然非常自觉。我注意到,她曾给《文艺报》开过批评专栏,写了几十篇文章。而这些文章大多是外国作家作品。比如英国作家拉塞尔•塞林•琼斯的长篇《太阳来的十秒钟》;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长篇小说《悠悠岁月》、让—马克.帕里西斯的《恋人》;西班牙作家安赫莱斯·卡索的《逆风》;爱尔兰作家凯伦·阿迪夫的长篇小说《我脸上的秘密》;法国作家皮埃尔—让·雷米的《大师之死》;美国作家约书亚·弗里斯的《曲终人散》;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恋爱中的男人》、尤利娅·弗兰克的《午间女人》;澳大利亚著名作家亚历克斯·米勒的《别了,那道风景》等。大量的阅读为李霞带来了宽阔的批评视野。这些作品的社会背景、人物关系、各自命运等都非常不同。恰恰是这些“不同”,丰富了李霞的审美经验和审美判断的能力。事实上,自80年代以来,中国的文学创作环境和文学批评环境一直在重构:过去俄苏文学对我们单向流通的状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但80年代我们还是一个弱势文学的心态,“让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吁求本身,就将我们主动放逐于世界文学整体格局之外。于是,当欧风美雨袭来时,我们以狂热的心情唯恐人后地模仿学习。应该说,这一过程改变了我们文学一体化的格局,也极大地提高了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文学性。许多年以后,莫言终于获得了诺奖。莫言的获奖以及中国文学整体水准的提高,不仅改变了中国文学“跟着说”的心态、使中国文学获得了可以和文学强势国家或地区比肩的可能性,同时中国文学也获得了世界同行的尊重。这时我们再看欧美文学时,就不必怀着仰视或谦卑,而是一种对话的、平等的心态。这当然非常重要。我看李霞的关于西方文学的评论,就表现出了这一点。比如她在评论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长篇小说《悠悠岁月》时指出,小说——

显现出全球化时代的共有经验:少女时期的逆反与社会风尚根据鞋跟高度判定学生的品行;人们开心地谈论世纪末的生活,用一粒药丸代替饭菜;昨天的各种羞耻感不再流行,人们用快乐的标准衡量一切行动和情感;经商者用所有的语言——生态主义的、精神分析的、附属于它的利润,用人道主义和社会正义来装饰自己,“它安排传统的节日庆典,圣诞节和情人节,还伴随着斋月。它是一种道德,一种哲学,我们不可置疑的生存方式”,多么触目惊心!它仿佛就是我们当下的生活,作者尖锐地指出了这种生活的性质:这是一种温柔而幸福的专政。

她发现了不同国度不同制度的文学,在生活中反映出了“现实同一性”,这样的看法或观点是非常有眼光有价值的。一方面,是全球化对世界各个角落无处不在的影响,另一方面,世界不同的国家和民族生活在不同的文化时间里。比如非洲的落后国家、东南亚国家或中国边远地区,与发达国家的文化时间完全不同,但在时尚追求和趣味上却出奇的一致。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差,看到了这种误差,就是一个批评家的眼光,作为本土批评家的主体性一目了然。

       其次,是李霞文学评论的选题。我注意到,李霞文学评论的选题是非常有价值的。比如,除了她对西方小说家、诗人的评论外,她写了大量的国内作家、诗人的评论。而这些作家、诗人,都是有独特个性、有文学价值的作家作品。比如她有一篇评论著名作家马秋芬的文章:《用心述写蚂蚁们的人生——评马秋芬的<蚂蚁上树>》。这部中篇小说是马秋芬重返文坛后的重要作品,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小说写一群进城的农民工和一个下岗女工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的故事。他们在工地上从事的是一样的劳作,但由于他们“出身”的不同,这种差异时时表现出来——

       廖珍是下岗女工,城市边缘人的一个代表。她和吴顺手虽然都是“绿灯盏”工号的工人,但他们却自认为有着很大的区别。首先在心理上廖珍就占有优势。她对架子上的吴顺手和青苗子说,我怎么觉得到了工号里,你们算是进城了,我倒是下乡了。整天就听你们絮叨张家种子假了,李家化肥缺了;东头狗咬人了,西头鸭子丢了,好像工号里冒出个小羊栏寨,都让青稞子味和柴火味呛着了!吴顺手从一开始就在心理上输给了廖珍。他认为,“绿灯盏”大工号虽然在繁华、热闹的中街上,乡下人只能听到中街的声息,却一点儿都摸不着碰不着。只有廖珍才是中街的主人。在吴顺手的眼里,廖珍就是“城里”。

       虽然农民工进了城,但他们曾经的历史并没有成为过去,这个历史或文化记忆是他们与城市隔膜的主要原因。李霞发现了这一点,因此她的结论是:“由此作家深刻地揭示出把一个农民等同于一个城里人的道路还很遥远,也就是说至少在意识形态上农民城市化、城乡差别的消除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当然,小说形象地提供了这样的思想基础,但作为评论家能够准确地提炼出来,是需要能力的。因此,在评论的选题方面,李霞能够发现那些有价值的、有批评空间的作品进行评论,这一点也是评论家素养的具体体现。此外,李霞对王充闾、皮皮、贺绍俊、韩作荣、邱华栋、高海涛等作家作品的评论,都显示了她在选题方面的谨慎。她虽然也不免写一些时文——哪个评论家没写过呢?但她主要的评论文章,显然是用心衡量过的。

       李霞评论文章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她的评论语言。如前所述,李霞是一个诗人,诗人的语言训练是最重要的。因此,即便是写文学评论,李霞写诗的语言特征也充分地得到了呈现。比如她在评论小说《本色警察》时,题目用的是《是谁把小人物送上了“金光大道”》。这个题目实在是太精彩了。《本色警察》是一部网络小说,名不见经传,小说写得怎样是另一回事。但李霞通过具体分析,她认为小人物写得成功,在读者的合力下,小人物同样可以成为典型人物,同样可以走向文学的“金光大道”;再比如她写高海涛的散文评论《逍遥寸草飞自在天涯近》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四姐在天边》则表现出现实关怀与人性关怀的双重深度。这篇多次获奖的散文以安魂曲式的旋律、忏悔录式的笔触梳理“四姐”无人问津的一生,以沉重的自省意识反观知识分子内心的隔阂和冷漠,以批评者的姿态反诘社会对个体的忽视。“人间四月天,四姐在天边”,在吟咏中透着美丽与荒凉,繁华与落寞,整篇文章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可以说超出了散文的情趣性,直面惨淡的人生现场。

       这样的文字也可以说是散文诗,或者诗一样的评论语言。多年来,文学评论受到诟病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点就是对评论文体和语言的不满。文体模式化、僵化,语言刻板无趣没有文学性,这些批评都是对的。我不能说李霞超越了所有文学评论存在的问题,但是,李霞由于她的诗人身份,她的评论语言在修辞上有很多特点,其中之一就是语言的诗化。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优点。

       李霞还很年轻,从事文学评论的时间也并不很长,她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这本评论集就足以证明。但我更看重的可能还是李霞文学评论的综合素养。可以相信的是,如果李霞愿意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她一定会走得更远。

                                                                                              2015年4月15日

                                                                                               于香港岭南大学

 

(孟繁华,现为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人民大学、吉林大学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北京文艺批评家协会副主席,辽宁作协副主席、《文学评论》编委等。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当代文学研究室主任

   著有《众神狂欢》(中文、韩文版、英文版)、《1978:激情岁月》、《梦幻与宿命》、《中国20世纪文艺学学术史》(第三卷)、《传媒与文化领导权》、《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史》(与人合著)、《想象的盛宴》、《游牧的文学时代》、《坚韧的叙事》、《文化批评与知识左翼》、《文学革命终结之后》等20余部。主编文学书籍80余种,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国内外重要刊物发表论文400余篇,法国、日本、中国台湾及大陆多有评论和介绍,百余篇文章被《新华文摘》等转载、选编、收录;2012年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批评家奖,2014年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等多种奖项。)

 

                                                  发现文学聚焦的核心

                                                  ——评《李霞评论集》

 

                                                            贺绍俊

 

       最初认识李霞的时候,知道她是一位诗人,她的神态也像一位诗人,我还能感觉到,她应该是写那种明亮、澄清的诗。读了李霞的很多评论文章后,再一次想起了她的诗人身份,因为从她的评论中我同样读到了一种诗意。或许可以这样来评价李霞的评论文章,她是以诗人和批评家的双重身份进入到评论文章的书写,在她的评论文章里,我们随时都能感受到思与诗碰撞出来的火花。

       如此一来,在谈论李霞的评论文章之前,还得先说说她的诗歌。我读到她的诗,果然是那种明亮的诗。明亮在李霞的诗歌中不仅仅体现为一种诗歌风格,而且也意味着一种诗歌理念。在个人化写作的时代,诗歌呈现出不同的个体形象,也让不同的诗歌理念在同一片阳光下竞相绽放。尽管每一种诗歌理念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但我仍然要说,我更欣赏李霞的诗歌理念。李霞是把诗歌看成是表达美好理想的精神载体。所以她说:“诗歌凝聚着文学的至高品质和感性的魅力”,“仿佛只有诗人的命名,才能准确估量一个真正写作者对文学朝圣般的情感。”我记得她还曾说过诗歌应该是诗人内心最真实和自然的表达。她也是以这种姿态来写诗的,因此她的诗就是她的内心的真实坦露,读懂了李霞的诗,也就会读懂李霞这个人。为什么我从李霞的评论文章里也发现了她的诗人身份?因为她同样也是以写诗的姿态来写评论文章的,也就是说,她的评论文章同样也是她内心最真实和自然的表达。所以,在李霞的评论文章里,丝毫看不到虚伪、做作的文字,也没有装腔作势、言不及义、故作深沉等这一类批评界常见的叙述毛病。这是一种真诚的批评。我很钦佩李霞的真诚态度。李霞的写作是真诚的,她也把真诚看成是文学的至高境界。所以她特别推崇那些真诚的作家诗人和真诚的写作。她说:“真诚地遵循自己内心的现实,是作品生命之树蓬勃的根须。”依据这一原则,李霞激赞韩作荣的诗歌,因为她就是从韩作荣的诗歌里读到了真诚。而我也在李霞批评韩作荣的文字里,读到了一位批评家的真诚。批评家的真诚与诗人的真诚碰撞在一起,便发出了金属般的悦耳乐音。在我看来,真诚应该是文学批评的基本伦理。真诚同时也就意味着批评是有一说一,是言之有据的。因为真诚是和真实联系在一起的。真诚同时还意味着善意,也就是说即使是最尖锐的批评,最刺激的言语都是带有善意的。所以我觉得真诚是跟同情心连在一起的,也就是说,一个真诚的文学批评家,自然是富有同情心的。在李霞的评论文章里,你能感觉到李霞的善意和同情心。

       另外,李霞的评论文章很好读,这同样得益于她的诗人身份。诗人更注重感性和意象,所以李霞在进行文学评论时,她尽量不去直截了当地讲道理,而是将道理转化为一种意象化的文字。她评价一位作家的随笔写得好时,说这位作家“懂得让道理先软下来,然后进行剥茧抽丝般的分析”,其实李霞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她的评论文字的。法国文学批评家蒂博代将文学批评分为三种类型,即自发的批评、职业的批评和大师的批评。所谓自发的批评是一种读者批评,职业的批评则是指以批评为职业的专业批评。蒂博代最推崇的是大师的批评。他指那些获得公认的大作家(包括诗人、剧作家等)所进行的批评。他认为这些大作家所写的批评富有热情,富于形象,甘苦自知,且流露着作家的天性。他又将大师的批评称为“寻美的批评”、“直觉批评”。显然,蒂博代非常欣赏作家们将他们所特有的形象性和直觉性带到文学批评中,从而使得文学批评生动起来。他之所以贬低职业的批评,并非贬低职业批评家的理论素养和知识系统,而是对他们共同犯有的死守规则、感觉迟钝非常不满。我认为蒂博代对文学批评类型的褒贬并没有充分的科学性,也不完全符合实际。但从他对大师的批评的极力推崇,可以看出他很在意批评的文体。他不希望文学批评是枯燥的,他认为批评的文字同样应该具有美感,具有文学的创造力。李霞的评论文章正是在朝这方面努力。如此看来,一位文学批评家如果兼有诗人的身份,对其批评写作大有好处。

       仅仅以诗人之心来写评论文章还是不够的,因为评论最终还是一种理性思维,要靠强大的理论内涵才能使自己的观点获得文学的认同。李霞的评论文章并不缺乏理性思维,这就是我所说的“思”。李霞肯思索,她的思想动力显然来自她的阅读,从她的评论中可以看出,她从读书中不仅获得知识,也获得智慧,也就是说她既对书籍中的知识感兴趣,更对作者的思维方式感兴趣。李霞的“思”凝聚在对于文学理想的建构上。无论作为诗人,还是作为批评家,李霞都在虔诚地表达她对文学理想的信仰。文学从本质上说是人类的精神教堂,现实世界总会有污浊和丑陋,人们便要营造一个干净的文学世界,让灵魂在这里得到淘洗。所以李霞在评价一部文学作品时,总是努力去发现作品蕴含的文学性,剖析文学性所传达出的精神内涵。出于这一目的,李霞的阅读也是很挑剔的,她选择那些文学品位高的作品阅读,尤其作品的品质与她的内心产生共鸣的时候,她会精读细读,并会情不自禁地要为这样的作品写一篇评论文章。我感觉她的很多评论文章便是这样写出来的。李霞还偏爱西方文学作品,在这本评论集里,就有一个外国文学评论的系列。阅读外国文学的经验,无疑大大开拓了李霞的眼光,也使她对文学性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有时候甚至会发现,当她评论外国文学作品时,会更加接近现实,也更加接近真理。

        李霞在一篇评论文章中使用了一个词组:“文学聚焦的核心”。事实上这也是她在评论文学作品时所要做的事情,努力去发现一部作品中“文学聚焦的核心”。若是以这样一个目标来评价李霞的评论文章的话,应该说她的很多文章做得好一些,有些文章还有所欠缺。但我相信她在今后的批评实践中会做得更好,变得越来越成熟。 

 

(贺绍俊,男,1951年出生于湖南长沙。198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沈阳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曾任文艺报社常务副总编辑,《小说选刊》主编。

长年从事文学理论和批评,主要著作有《建设性姿态下的精神重建》《重构宏大叙述》(论文集)、《文学批评学》(与人合著)、《中国当代文学图志》(与人合著)、《铁凝评传》、《还在文化荆棘地》(论文集)、《鲁迅与读书》《伊甸园的困惑——文学中的性爱描写》等,发表论文三百余万字。获鲁迅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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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不是轻松的艺术

——2015辽宁上半年散文述评

李霞

 

与小说、诗歌一样,散文同样是一门需要严肃对待的写作艺术,它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写作形式,它表面看似乎很随意,但在内在品质上却有着很高的要求,比如虚与实的关系,比如语言与情感之间的张力,比如形散与神聚之间的协调,等等——都是需要我们在写作实践中应当反复琢磨的问题。上半年的散文给我们提供了上述反思的例证。

虚实相生的意境格调。散文是自由抒发作家主体情思的最佳载体,“形散神聚”道出了散文核心的审美特质。“形散”要散得开,否则主体情思就释放不出来,但行文过于发散,整个作品又会失之于轻浮。刘文艳发表在2015619《文艺报》上的散文《《绿柳情思》是一篇将描写主体的虚幻之美与生动的写实描述融会贯通之作,以行云流水的笔触成功地把抒情的浪漫情思焊接在作者对辽西柳树形象韵味十足的绵密的追忆的根部。作品的每个段落,都像另起一行的诗歌段落,每个段落发掘一层新的意蕴。柳是报春的使者、是儿时的乐园、是诚信的记忆和爱情的见证,更是与乡土情怀、文学梦想紧密相连的深切体验。作者成功地解决了在写实的段落中容易造成的过于泥实的矛盾,柳枝的衔接处犹如宝座这一比喻,轻盈飘逸,形象地表达了浪漫情愫的岁月皈依。作者更把柳树的耐力和坚忍性格带进自我的生活,女儿的名字、文学之梦的开端都与杨柳相连,体现为一种生命的选择和精神的传承。作者发表在201546日《人民日报》的散文《山花》借助“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所营造的美丽情境,虚实呼应地渲染人物氛围,把一位身患绝症的妇女没有沮丧,满有希望与乐观,不被任何艰难所挫败的积极的生活态度揭示了出来。作者发表在2015323日《文艺报》的散文《一纸情深》缅怀书信年代里人们特殊的用语“见字如面”所承载着的情态与意境。作者在循序渐进的叙述中总能找到文章的侧重点,在社会与个人之间,以个人体验为重点,围绕作者与成人之后的女儿之间的书信交集,描述了一幅母女情深的至真至纯的画面。作者发表在《芒种》2015年第一期的散文《外公的尊严》择取外公一生的五个故事,讲述了一个乡村老人屹立不倒的尊严,可信而不夸张。李皓发表在《北京文学》2015年第一期的散文《真水无香》通篇写的是身为农家妇女的母亲养儿育女的艰辛、操劳和暴躁的脾性。作品的别致之处是作者人到中年后的突然反思,自己有什么理由要求母亲十全十美?他把自己比喻成茶,把母亲比喻成真水,“一旦妈妈狠下心来,我的人生就有了些许的芬芳”,“真水”并不显示自身价值,但是借助茶的力量,它得以发挥到极致。作者的《一个人的词典》从少年的记忆中择取出三个关键词,这三个关键词的运用别致而俏皮,“大米里的沙子”、“外甥狗”和“棉花灰”,每一个命名里都包含着一个与作者经历有关的小叙事。作者回忆过去的视角里,不时闪现出一丝淡淡的幽默的味道,文字从容而闲适。

以复杂的情感纾解记忆乡愁。记忆是心灵深处的咀嚼。邵永胜发表在《鸭绿江》2015年第8期的散文《父亲的状态》以真挚甚至让人心酸的口吻,不疾不徐的语速,一个看遍人间辛酸苦辣的男人视角细致回溯了父亲所走过的人生历程。作者善于挖掘并利用人物自身的性格矛盾,构建人物的心理深度——父亲虽然表面看不爱和子女之间说话,但是却非常喜欢给儿女们写信,父亲没有按照孩子们期望的方式表达爱,但他所做的一切无不包含着深挚的爱。作者选材考究,有意避开与同类题材作品的雷同,而且注重以细节刻画人物性格,节制简约的语言与深沉厚重的情感之间构成巨大的张力,揭示出父爱的深沉、执着和伟大,这个形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作者从原生家庭的角度深入解读父亲的性格成因,使我的父亲成为独有的“这一个”。如果作品仅止于刻画“这一个”父亲的形象,就丧失了这篇散文的厚度。作者还站在今天的文化观念角度,逐层解读父亲的多面性格。作者怀着一种爱与痛杂糅的情感,展示了父亲在家庭生活中落寞缺失的一面——由于文化观念的障碍,父亲在母亲和儿女那里都无法找到一条沟通的渠道,他唯有在集体生活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乐趣和位置。墙上迟迟不肯摘下的奖状,春节期间的救火训练——肯定中带着无奈,否定中带着怜悯,作者把那个年代以集体为寄托的一代人的性格,借助父亲的“这一个”个案生动地凸显了出来——不善言辞,极其自尊,重感情,孝敬,有强烈的责任感,荣辱感,肯于自我牺牲,这篇散文是近年来笔者读过的少有的亲情散文的佳作,它为中国文学“父亲”的画廊里又矗立了一尊难忘的人物塑像。高海涛发表在2015年第7期《海燕》的散文《三姐九歌》重点描写三姐风华正茂的青春岁月和对年幼的弟弟人生的估价、预言和积极的推动。作者以浓彩重墨的动人笔触,从不同侧面展示了人民公社时期一个年轻姑娘的青春上升期与时代的激情相融合的命运。三姐的形象线索更多通过对弟弟的恩泽帮助得以体现,她在弟弟的人生中一直扮演着一个特殊的角色,是他人生成长中积极的助力。作者在回顾三姐前半生的同时,不时调动自己的阅读经验,他把三姐比作爱尔兰女子的中国辽西乡村版,表达对三姐青春韶华时光的敬意。作者对晚年三姐忧郁症的解读和对三姐刚强性格的破译,和一个逝去的时代联系在一起。王本道发表在2015110《人民日报》的散文《渐行渐远的炊烟》是一篇寄托游子怀乡之情的作品。作品意象集中,将所有笔墨都聚焦在“炊烟”这个中心意象上。作品感受充实,描述精确,将炊烟像“接到号令”般升起在高低错落的村庄时的视觉体验形容为“水墨丹青般美妙”。叙事简洁,细节传神。扎实的民间语言,掷地有声,气息浓郁,具有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强烈的心理印记。作品叙述空间饱满,过去与现在互动的格局,为作者的主体情绪的抒发留出了可信的通道。往日喧闹的乡村如今已经沉寂,作者为我们用文学的方式婉转地表达今天的问题,提供了生动的范本。上半年人物散文较为集中而风采各异,叶雪松发表在20156期《鹿鸣》散文《鞋》以深情而克制的笔触,为我们描画出一个楚楚动人的山村女子率真而纯情的可爱形象。整个作品的格调忧而不伤,散发着时光流逝的韵味。韩春荣发表在2015年第5期《辽河》的散文《手背上的花朵》通篇由密集的农事劳作的细节构成,充满了浓郁的乡野味道。

捕捉多彩的文化意绪。张大威发表在《芒种》2015年第9期(半月刊)散文《灯》分别从记忆、阅读和现实的经验角度,展现了作者身处黑夜对一线光明的期盼和寄托。作者开篇描述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对一盏灯的剿杀场面,把黑夜对人的窒息感、压迫感和人对黑暗的恐惧精妙地传达了出来,灯光的出现具有了拯救的涵义。作者从普泛化的意象铺排开始,随时机智地把回忆中的典型场景点化成一个诗意的普适象征, “谁的一生都会有无数次从别人高举的灯笼下走过”,把人间的相助化为一种润物无声的感恩情怀,使诗意与现实融成一片。《强挽时光》通过整修“皱纹”,清理“旧物”,怀想“逝者”的方式,极力挽留生命。然而,作者逐渐意识到,化妆品的作用,“其实是一个短暂的逃避时间的安慰性快乐游戏”;想跟“旧物”之间做一个了断,是陷入更深一次的纠缠;“逝者”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作者幡然醒悟到,原来生命的真谛不是记忆而是遗忘。苏兰朵音乐随笔集《听歌的人最无情》将个人生活的感受与面对这个时代内心的种种波澜以音乐为切入口随性点染,恬淡散适。它像精心烧制出来的音乐美食汇,不同的读者按自己的喜好各取所需。它又像一个心理治疗所,人们来这里清理心理的垃圾,揣着喜欢的情绪离开。它还像一溪清流,虽浅,却可以让人照见自己。李宏林回忆当年文学讲习所的文章《丁玲曾说郑振铎是读书人》不装腔作势,不忸怩作态,行文自然朴实,对人物的描摹能迅速捕捉到个性化的特质,新中国的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的形象,“身材高大,头发后梳,前额饱满,戴一副宽边眼镜,腋窝里总夹个大皮包,一身官员气质。”学者游国恩的出场则带有老学究的特质,作者用感觉的方式,把中国旧式知识分子的生动的情态活化了出来——“一时他就变成了屈原,好像是他写作的《离骚》、《天问》,是他投进了汨罗江”。初国卿是一位有着深切的文化情怀的散文作者,《文化名城怎能让文化老人寂寞》历数一座文化名城对那些曾经有影响的文化老人的遗忘与亏欠,表达出一种对文化走失的锥心之痛和忧患意识。万一波发表在2015年第5期《鸭绿江》的散文《废墟上的旧时光》以古雅顿挫的笔致,记述作者探访辽河两岸历史踪迹,抒发思古之幽情的几则片断。作品具有较强的文体意识。原昌的《假如明天离世,今天该干什么》是他最近出版的文集《前事不忘》中的一篇,作者以真切的笔触回忆了自己孤身漂流在海上时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特殊感受,使人如临其境。

    上半年散文作品艺术质量相对比较均衡,没有平庸流俗的劣品,都是一些稳定的老面孔,这些作家的新作为本省的散文创作增加了不少亮色,不足之处是有的作者对散文之“散”有充分的理解,前半部分写得从容精致,后半部分的描写粗枝大叶,过于拖沓、平滑,缺乏写作的方向感。我们应当不断总结写作经验,瞄准那些优秀的散文模本,在写作上寻求更大的突破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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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文学蓝皮书2015年散文秋之卷:人是散文写作的目标

      李霞

   

    作为对象的人,永远是作家写作的方向的主体,即使散文创作也不例外。多少年习惯性的写作,使人们习惯了一种惰性的思维,以为散文总是与优美的景物有关,散文的书写对象就是它们,于是乎把美丽的景物在作品里无限放大,而把生动活泼的人逐渐缩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真正的写作实践告诉我们,任何景物都不应当挪走作家的视线,人才是第一位的写作目标。

    情思寓于山水之间。如果把一篇游记仅仅写成游记,就像一幅画里除了景物还是景物,会多少使人感到单调和乏味。但是刘文艳的发表在2015年8月28日《沈阳日报》的散文《大美无色》却将着力点放在了景物之中的人身上,恰似在画面深处加入了人的形象,使整幅画面顿时生出一派盎然生气。作者首先情融于景,在诸多景物中独独挑中了抱儿峰,因为这座酷似母与子间亲昵的山峰感动了作者,使她联想到一生爱护和保护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她眼中的物象打上了个体情感的烙印。其次,作品重点写人。作者在雁荡山旅游区意外遇到了一位长期在外写生的画家朋友王元石。更为巧合的是画家王元石写生的对象就是在前面引起作者感触的抱儿峰。围绕这位画家的背景所作的情况介绍在文中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作者交代这位画家对艺术的执著追求,他不为当下书画市场的诱惑所动,坚持常年在外写生,寥寥几笔就描画出一个痴迷于艺术的赤子形象。再次,文章主题凸显的是母爱。这是两股母爱的感受力量的交汇,一股是画家王元石体验到的母爱,他一早就接到母亲生日祝福的电话,感动地说,母亲一定天不亮就醒了,一直等着给他打电话,打了电话又怕影响儿子睡觉,又把电话撂了。作者通过当事人对母亲这番曲折的心迹的解读,道出可怜天下父母的心肠。同样,作为另一股感受的力量,作者从画家黑白点染的绘画中获得了启示,那就是母爱的色彩是丰富的,任何色彩都无法穷尽其美,两位当事者都把对抱儿峰这幅画的感受定位在“大美无色”上。对这种质朴颜色的选择,集合了天下儿女对母爱的无尽感受。抱儿峰如此,同样,群峰林立的辽东大山在王秀杰眼里,却成为抗联英雄的纪念碑。王秀杰的写作视角习惯在山水之间逡巡,即使是历史题材,她的笔下也带着山水的痕迹。作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征文之一,她的《杨靖宇在辽东》截取杨靖宇在指挥东北抗联斗争中有四年半的时间是在辽东度过的这一史实,展示了这位抗日英雄与辽宁这块土地的深厚渊源。文章忠于史实,每一段记录体现了客观、准确、真实的原貌,都经得起时间、地点和事件上的考证。作品内容饱满,文章从头至尾全部由叙述文字组成,文几乎看不到任何抒情、议论和比喻,犹如山石刀削斧凿,呈现出一种男性的硬朗的风格,与作品描叙的人物在内在气质上相吻合。行文质朴流畅,在语言上没有渲染和夸张,使作品整体保持了一致的冷峻基调。
      对生灵的体恤与怜悯。沙爽的散文充满了灵性,与高海涛散文对读书和生活的理性解读不同,对于相似的内容,她的文字偏重于感性,擅长描述。她发表在2015年8期《散文》的一组散文总题是《麻雀在南,黄猫在北》,里面包含共5篇作品。《鼠辈》内容相对比较厚实而完整,前面是对老鼠有关的琐碎铺垫,后面重点写小姑从捕鼠胶下解救被困老鼠的过程,以及她和婚纱店里的老鼠和平相处的故事。按照平常的理解,店里的老鼠肯定会啃噬物品,但是这里的老鼠除了吃人剩下的果核外,没有任何破坏行为,连放在桌上的糖果也安然无恙。作品运用对比的写法,描写了隔壁婚纱店的奇怪遭遇,隔壁店主在店里放置了捕鼠胶,结果老鼠俱被粘住,但同时她店里养的花也一同干枯了。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作者未加置评,但文章却将生灵的同在放在一个相互关联的背景上,体现出对无助弱小的生灵的体恤和怜悯。《麻雀在南,黄猫在北》写的是在作者视域中麻雀与猫之间的和平共处,正像作品的标题所凸显的意义一样,麻雀和黄猫各安一方,互不侵犯,掠夺者和猎物之间的这种安详的图景不正是当下我们人类竞争社会所缺乏的吗?《像黄瓜一样》是一篇看似彼此内容毫不相关的小品,文章由丈夫掰断的黄瓜所引起,这个掰断的黄瓜的意象几乎构成了作品的外在结构。在第一个段落里作者事先为这根家里种植的黄瓜打了一个腹稿,想在微信上发出去,可是没想到黄瓜被丈夫摘掉了,这个腹稿只好胎死腹中。第二个段落写和朋友之间相处有些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第三个段落论说书画和文章的分寸,心思用得不够,就会带来匠气;功夫用得太过也会出现匠气,好的书画或文章大概在两可之间吧。第四个段落叙述的是作者对唐寅《祭妹文》的感受,唐寅的这篇文章写一段就硬生生折断一下,给人感觉很是奇怪,作者联想到唐寅悲惨的家事,不由地发出人在悲愤的时刻大概就是这种情形的感叹。《痛》也是一篇完整的散文,它照例由几个片断组成,先是家里的枣树旁逸斜出,父亲用粗绳把它们矫正过来,但草绳却长到枣树的肉里,让人看着心疼。接着写脖颈被绳子栓住的小黑狗,在主人的遗忘中长大,脖颈上皮肉血肉绽开的景象。再接下来分别写被困在铁架上的鹦鹉和被捉住的羊羔,宁可丧失生命也要逃离枷锁和束缚的惨烈。作者将她的观察逐渐引向人的悲哀处境。《7》是一篇灵秀的文字,它从大于或小于7的PH值,体现出不同酸性或碱性,联想到芦与荻、菠萝与凤梨、猫与狗之间分寸的差别。这5篇作品一致表达了作者细腻的体验、敏锐的发现和善良的情感。

    读书与生活的交汇感悟。高海涛的散文几乎都是读书与生活的交互辉映,从读书中获取灵感,然后跳到往事和现实里去寻找佐证。他新近发表在《海燕》第7期上的散文《毕晓普和她的“太阳狮”》延续了他的这一散文优势。毕晓普是美国著名诗人,也是作者一直格外喜欢的诗人,在高海涛散文中,毕晓普是一个出现频率最多的名字,显然她的很多诗句,唤起了高海涛情感上的乡愁。这篇作品是由看“太阳”的角度引起的,几乎就是由看太阳的各种角度引发的一串故事。作品以毕晓普的一段诗作为题记十足地告诉我们,“只要有一口气,我们就想从另一个角度看太阳”——这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追求,同时诗人也承认,这样的勇气带有更多的孩子气。不仅是毕晓普,很多诗人都把从其它角度看“太阳”作为艺术的信念孜孜以求。俄罗斯诗人巴尔蒙特说:“我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看太阳”。当然,诗人把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当成了他人生的奋斗目标。作者列举了不同视角里的“太阳”,最著名的是肖洛霍夫把太阳比喻成黑色,还有艾青说“太阳向我们滚过来”,作者把“滚”字里所包含的蹦跳感解读得非常准确,紧扣毕晓普所说的“孩子气”的活泼特点。在读书中徜徉了一阵外,作者很快进入到生活中因为看“太阳”的角度发生的一场悲剧。如果是年轻人,大概不会理解40年中国人对“太阳”的特殊感情。它是和一个伟大的人物联系在一起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毛泽东和太阳之间是划等号的。一个叫刘国军的同学因为把一句歌颂红太阳的歌词唱错了,结果遭到了厄运,其实像刘国军同学这样的悲剧不只是他一例,这样的悲剧在中国成百上千。它凸显了那个时代的荒诞。这个现实版的看“太阳”无疑要比书斋里的大量引述更加有力和触目惊心。毕晓普笔下本该天真烂漫的“太阳狮”原来在中国是如此地惨痛。这是全文中最重要的一笔,它使这篇围绕不同角度看“太阳”的浪漫情散文拥有了足够深刻的思想含量。

另外,作为散文写作新人,孔庆武发表在2015年7期《北京文学》的散文《山居图》集合了9幅山居乡村生活的速写,他的叙述节制而干练,文字富于顿挫感,并表现出一定的诗意韵味。于香菊发表在《阳光》2015年第8期的散文《生命里有根五彩绳》讲述的是读书改变命运,一个人虽为一时受困,但读书可以使人获得永久的美丽与安详。

    本季度散文不足之处,一是就总体而言,本省散文作家在写作思维上不应拘泥于原来成功的模式,应尝试跳出原来的写作套路;二是散文新人的写作需要抬高眼界,从自我生活的经验中走出来,努力找到更宽阔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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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辽宁文学蓝皮书散文夏之卷:向高处行走

  李  霞

      正如我们所体会的那样,散文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写作形式,它表面看似乎很随意,但在内在品质上却有着很高的要求,比如虚与实的关系,比如语言与情感之间的张力,比如形散与神聚之间的协调,等等——都是需要我们在写作实践中应当反复琢磨的问题。本季度的散文给我们提供了上述反思的例证。

  虚实相生的意境格调。散文是自由抒发作家主体情思的最佳载体,“形散神聚”道出了散文核心的审美特质。“形散”要散得开,否则主体情思就释放不出来,但行文过于发散,整个作品又会失之于轻浮。刘文艳发表在2015年6月19日《文艺报》上的散文《《绿柳情思》是一篇将描写主体的虚幻之美与生动的写实描述融会贯通之作,它以行云流水的笔触成功地把抒情的浪漫情思焊接在作者对辽西柳树形象韵味十足的绵密的追忆的根部。作品的每个段落,都像另起一行的诗歌段落,每个段落发掘一层新的意蕴。柳是报春来的使者;柳是儿时的乐园;柳在夏秋季节具有不同的韵致;柳是诚信的记忆,爱情的见证,更是与乡土情怀、文学梦想紧密相连的深切体验。作者成功地解决了在写实的段落中容易造成的过于泥实的矛盾,如她回忆儿时祖居门前的大树,“树干上分开了三个杈,那三个树杈的衔接处,犹如一个宝座”,柳枝的衔接处犹如宝座这一比喻,不是来自一时的功夫,它源于绵密深切的家乡记忆触动了作者陈年老酒般审美的情思,珍稀的回忆自然地带出了如同“宝座”般高高在上的华美形象,它是久违记忆的情感升华,是浪漫情愫的岁月皈依。作者不满足于把辽西柳树放在记忆的远景深处,她更把柳树的耐力和坚忍性格带进自我的生活,她把“柳”字嵌入到女儿的名字里,把文学之梦的开端与杨柳相连,这已经不是某种意外的偶合,而是一种生命的自觉选择,她已经把一种精神传承到自己的血脉中。刘文艳发表在2015年4月6日《人民日报》的散文《山花》描写的是一位特殊的帮扶对象,她做过直肠癌、盆腔癌晚期手术,可这位身患绝症的妇女,她的整个精神面貌完全不像她所遭遇的那样,她没有一点的沮丧,而是满有希望与乐观。她坚持每天打草绳,为家里拖欠别人的钱财而还债,而且还帮助村里其它躺在病榻上的老人。作品开篇以毛泽东诗词名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所营造的美丽情境,虚实呼应地渲染人物氛围,表达了一种不被任何艰难所挫败的积极的生活态度。

  以真实复杂的情感解读人物。邵永胜发表在《鸭绿江》2015年第8期的散文《父亲的状态》全面回忆了父亲的一生。它以真挚甚至让人心酸的口吻,不疾不徐的语速,一个看遍人间辛酸苦辣的男人视角详致回溯了父亲所走过的人生历程。作品开篇即散发出浓厚的思念之情,父亲的坟地长满了蒿子和野草,作者想到父亲特别喜欢清爽,打算清理一下周围的环境,用火烧既快又方便,但作者担心火会烤着父亲,烟会呛着父亲,于是采取最笨的方式,弯腰去薅草,“手被草勒出了口子,渗着血丝”,但作者仿佛觉得这是自己和父亲对话的特殊方式——“此刻,父亲希望他的儿子就是这样的状态”,什么样的状态呢?就是这种尽心尽意的爱的状态。这是与父亲的状态相呼应的,作者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回应父亲的过往,也作为开启父亲整个一生的引子。作者善于挖掘并利用人物自身的性格矛盾,构建人物的心理深度——父亲虽然表面看不爱和子女之间说话,但是却非常喜欢给儿女们写信,父亲没有按照孩子们期望的方式表达爱,但他所做的一切无不包含着深挚的爱。作者选材考究,有意避开与同类题材作品的雷同,而且注重以细节刻画人物性格,节制简约的语言与深沉厚重的情感之间构成巨大的张力,揭示出父爱的深沉、执着和伟大,这个形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作者从原生家庭的角度深入解读父亲的性格成因,使我的父亲成为独有的“这一个”。如果作品仅止于刻画“这一个”父亲的形象,就丧失了这篇散文目前的厚度。作者还站在今天的文化观念角度,逐层解读父亲的多面性格。作者怀着一种爱与痛杂糅的情感,展示了父亲在家庭生活中落寂缺失的一面——由于文化观念的障碍,父亲在母亲和儿女那里都无法找到一条沟通的渠道,他唯有在集体生活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乐趣和位置。墙上迟迟不肯摘下的奖状,春节期间的救火训练——肯定中带着无奈,否定中带着怜悯,作者把那个年代以集体为寄托的一代人的性格,借助父亲的“这一个”个案生动地凸显了出来——不善言辞,极其自尊,重感情,孝敬,有强烈的责任感,荣辱感,肯于自我牺牲,但他们也为了集体牺牲掉了家人的幸福。这篇散文是近年来笔者读过的少有的亲情散文的佳作,它为中国文学“父亲”的画廊里又矗立了一尊难忘的人物塑像。

  高海涛发表在2015年第7期《海燕》的散文《三姐九歌》是一篇悼念三姐的抒情人物散文。作品的前半部分重点描写三姐风华正茂的青春岁月和对年幼的弟弟人生的估价、预言和积极的推动。在这一部分中,作者以浓彩重墨的动人笔触,从不同侧面展示了人民公社时期一个年轻姑娘的青春上升期与时代的激情相融合的命运。令人感动的是即使在特殊的政治环境下,朴素的青春还是展现了自然可爱的本性,这从三姐喜欢唱那些富于人生情调的歌曲并组织村里的女孩在一起刺绣的细节中透视了出来。这里,三姐的形象线索更多通过对弟弟的恩泽帮助得以体现。当村里的孩子嘲笑弟弟过于发达的额头时,姐姐却把弟弟这一生理特征与革命领袖马克思、列宁的额头联系在一起,给弟弟以自信的暗示;当弟弟因为偷看郭沫若翻译的屈原辞赋被校方发现马上要组织批判时,又是三姐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为弟弟进行抗辩;三姐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把弟弟送去当兵,又在弟弟复员重新回到乡下的时候,大胆预言弟弟有一天能考上大学——三姐在弟弟的人生中一直扮演着一个特殊的角色,她是弟弟人生成长途中积极的助力。作者在回顾三姐前半生的同时,不时调动自己的阅读经验,在熠熠光华的中外人物画廊中寻访三姐的类比者,他在爱尔兰诗人叶芝所终生追求和爱慕的革命者莫德.冈身上捕捉到了三姐的影子,他把三姐比作爱尔兰女子的中国辽西乡村版,作者用这种未必恰当的升华方式表达自己对三姐青春韶华时光的敬意。与这一比附相呼应的一笔是作者对晚年三姐忧郁症的解读——“只有曾经高贵成性的人,后来才会变得忧伤成性。”这是对三姐刚强性格的一种破译,他把三姐和一个时代联系在一起。本季度人物散文较为集中而风采各异,叶雪松发表在2015年6期《鹿鸣》散文《鞋》以深情而克制的笔触,回溯了一段二十二年前的情感经历,作者借助女孩子为男友缝制布鞋过程中又悲又喜的情绪变化,为我们描画出一个楚楚动人的山村女子率真而纯情的可爱形象。整个作品的格调忧而不伤,散发着时光流逝的韵味。韩春荣发表在2015年第5期《辽河》的散文《手背上的花朵》通篇由密集的农事劳作的细节构成,充满了浓郁的乡野味道。

  借助玄想形式展开思绪。白昼里人们不需要灯,灯的存在是以黑暗的存在为前提的。没有人对这个黑暗中的光明出口抱有感激和渴望。张大威发表在《芒种》2015年第9期(半月刊)散文《灯》分别从记忆、阅读和现实的经验角度,展现了作者身处黑夜之时对一线光明的期盼和寄托。作者开篇以幻想的形式,描述了一幅漫无边际的黑暗对一盏灯的剿杀场面。为了把这种现实的追杀与形而上的联想相并行,作者有意识地模糊了对黑夜的明确指向,而用抽象的“黑”字代替,以期在读者那里调动起起更丰富的感受。“黑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那盏可能的灯完全溶解”,“你跑,黑就围着你跑,它在你的前边后边,左边右边,像铁桶一样围着你跑。”作者用液体状或是铁桶等诸如此类的感受力极强的语言,把黑夜对人的窒息感、压迫感和人对黑暗的恐惧精妙地传达了出来。在做了如此的铺垫之后,灯光的出现就有了为迷途者照亮归途的拯救的涵义。作者往往从普泛化的意象铺排开始,然后突然将读者拉进一个扎实的记忆段落。虚虚实实,使诗意与现实融成一片。而且作者随时机智地把回忆中的典型场景点化成一个诗意的普适象征,如除夕之夜两个农村女孩手举灯笼为小路上的陌生男子照明,作者就借此发出这样的感叹:“谁的一生都会有无数次从别人高举的灯笼下走过”,把人间的相助化为一种润物无声的感恩情怀。万一波发表在2015年第5期《鸭绿江》的散文《废墟上的旧时光》以古雅顿挫的笔致,记述作者探访辽河两岸历史踪迹,抒发思古之幽情的几则片断。作品区别于一般性的游记散文,每每以单刀直入的描写把读者带入历史的情境当中,具有较强的文体意识。原昌的散文《假如明天离世,今天该干什么》是他最近出版的文集《前事不忘》中的一篇,因为见识了太多英年早逝的例子,所以作者有感于生命的脆弱而发出了上面被世人常常忽略的诘问,这个诘问无疑是给生命带来了凝重的份量,它使我们不得不反思我们当下来去匆匆的日常生活。作者以真切的笔触回忆了自己孤身漂流在海上时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特殊感受,当时每一个心境的变化都被作者如实记录下来,使人禁不住如临其境,感同身受。因为有了前面出生入死的经历,所以作者才如后面他所记述的那样表现出积极而豁达的人生态度和行动。

      本季度散文不足之处是有的作者对散文之“散”有充分的理解,前半部分写得从容精致,后半部分的描写粗枝大叶,过于拖沓、平滑,缺乏写作的方向感。总之,和小说、诗歌一样,散文同样是一门需要严肃对待的写作艺术,它要求我们不断总结写作经验,瞄准那些优秀的散文模本,在写作上寻求更大的突破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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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学评论

2015辽宁散文述评春之卷:让记忆发出声音

李  霞

    记忆是心灵深处的咀嚼,本季度散文集中凸显了“记忆”这一主题,散文作家们不约而同地回首人生中的峥嵘岁月,纷纷打开记忆的心门,让真情的河水肆意流淌,抚慰坎坷不平的心灵河床。

    亲族血液中的精神传承。刘文艳发表在2015年3月23日《文艺报》的散文《一纸情深》是一篇情感温馨、娓娓动人的作品。它以书信为线索,从古代书信的含义写起,引经据典,书写当时家书的弥足珍贵,它是在外漂流的游子与家乡亲人之间互报平安的重要工具。一个经典的体验往往以一当十地网住读者敏感的心绪,作者在这里援引了杜甫在战乱中写下的著名诗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把一封家书在离散苦痛中的人们心目中视若黄金的地位一下子凸显了出来。在现今信息化的时代,作者深切地缅怀书信年代里人们特殊的用语“见字如面”所承载着的情态与意境。作品由表及里,从社会化的描述,逐渐进入到作品叙述的中心环节,向个人的经验深处挖掘。一封封书信牵引出作者对友情、爱情、亲情的回忆与冥想。作者在循序渐进的叙述中总能找到文章的侧重点,在古今之间,以今日之事为重点,在社会与个人之间,以个人体验为重点,在友情、爱情、亲情之间,以亲情为重点。作品用重中之重的笔墨,围绕作者与成人之后的女儿之间的书信交集,描述了一幅母女情深的至真至纯的画面。作者对女儿三十而立的深深祝福,得到了女儿对养育之恩无比珍惜的回应。而我们从这位母亲在母亲节当天收到女儿亲手所制的贺年卡那份抑制不住的喜悦里,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母亲的形象。文章最后作者由书信过渡到对“人民邮政”标识色彩和字眼的偏爱,细致地传达出人类心灵深处的爱屋及乌的温暖品质。刘文艳发表在《芒种》2015年第一期的散文《外公的尊严》择取外公一生的五个故事,讲述了一个乡村老人屹立不倒的尊严。第一个故事表现的是外公作为中国人的尊严,面对日本侵略者的屠刀,他誓死不做外邦人的走狗;第二个故事表现的是外公作为村干部的尊严,病中的外婆想吃毛豆,身为生产队长的外公宁可用自家的黄豆代替,也不去拿生产队的东西,公私分明的品格是他一生的坚守;第三个故事表现的是外公体贴他人的尊严,他宁可自己步行四十里路,也不愿回头再去麻烦别人;第四个故事表现的是外公顾惜自身的尊严,他偷偷从出嫁的女儿家门路过,不愿两手空空进去,看到女儿的身影后放心离去;第五个故事表现的是外公对身为外孙女的作者的耳提面命的教诲:“人要有自尊心,但不能有虚荣心。”外公的自尊的品格在后人身上传承,凸显了他朴实却又高贵的生命价值,可信而不夸张。李皓发表在《北京文学》2015年第一期的散文《真水无香》咋一看题目,以为作者要下面讲一个什么时尚的故事。直到我们把文章差不多读完,才发现这个题目的隐意其实在他处。文章通篇写的是身为农家妇女的母亲养儿育女的艰辛、操劳和暴躁的脾性。作品的别致之处在于,前面所有对母亲的心狠、心硬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作者新的诗意发现,这个诗意的发现是作者人到中年后的突然反思,自己有什么理由要求母亲十全十美?他开始仔细推敲母亲赋予儿女身上的爱的品质:“我的讷于言是否有母亲的基因?我的敏于行是否成于母亲的狠心呢?母亲常常念叨着的‘惯子如杀子’是否是她的信念?只是她诠释得如此教条,甚至冒着让儿子误解的危险。”作者从《道德经》上找到一个词“真水无香”,继而又从明人张源的论茶的文字引申开来,他把自己比喻成茶,把母亲比喻成真水,“一旦妈妈狠下心来,我的人生就有了些许的芬芳”,“真水”并不显示自身价值,但是借助茶的力量,它得以发挥到极致,这里面体现着比绿叶红花更深一层的境界。

    记忆中的无尽乡愁。王本道发表在2015年1月10日《人民日报》的散文《渐行渐远的炊烟》是一篇寄托游子怀乡之情的作品。作品意象集中,将所有笔墨都聚焦在“炊烟”这个中心意象上。无论是作为引子而存在的以炊烟为内容的油画作品,还是让孤苦无依的下乡知青找到家一般归属感的那缕乡村的炊烟记忆,都紧扣在一条线索上。作品感受充实,描述精确,将炊烟像“接到号令”般升起在高低错落的村庄时的视觉体验形容为“水墨丹青般美妙”。叙事简洁,细节传神。用“如纱似雾的炊烟,陪伴着我们在乡下的插队生活”一句直接过渡到晨昏时刻从田间归来的人们目睹“炊烟”所唤起的温暖感受。“锅里吃的、锅底下烧的是一样的价钱”——扎实的民间语言,掷地有声,气息浓郁;凭借炊烟的味道,就能识别出哪家做饭用的是什么柴火,具有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强烈的心理印记。作品叙述空间饱满,过去与现在互动的格局,为作者的主体情绪的抒发留出了可信的通道。往日喧闹的乡村如今已经沉寂,“见不到孩子们的戏耍,听不到鸡鸣狗叫。一些院子“铁将军”把门,终年不开,另一些开着门的院子里,只能见到沉默的老人”。作品为我们用文学的方式婉转地表达今天的问题,提供了生动的范本,作者没有直接反对今天城市化建设和教育方面的某些政策,但是通过农村困境场景的勾勒,我们已经能够感受到作者的忧虑。作品始终是在文学化的表达中推进自己的叙述节奏,作者在结尾用不经意发现油画作品的名字“呼唤”的细节,隐喻地替代了主体对传统和自然的农村场景肯定的情感和价值立场。发表在《鸭绿江》2015年第一期的《王本道随笔两篇》第一篇《冬夜静思》描写了母亲从小清白的道德教育对子女持久的影响力。第二篇《倾听老唱片》描写在苦难岁月中,父母宁可舍弃其他家具,也要把老唱机和唱片买回家中,用文化的滋养来抵御生命的寂寞。少年的记忆是顽强的,其苦中带甜的记忆深深地镌刻在一个人的心壁上。李皓的《一个人的词典》从他少年的记忆中择取出三个关键词,这三个关键词体现在题目上很是别致,它们分别是“大米里的沙子”、“外甥狗”和“棉花灰”。这里,每一个命名里都包含着一个与作者经历有关的小叙事。“大米里的沙子”记述的是儿时在乡下每逢吃大米,都要经过淘米这一环节。作者不厌其烦地复述了整个淘米的过程,用什么材料、使用什么方法,作者通过这种细致的描写,进一步用文字加固记忆。为了映衬童年对米饭的记忆,作者还追记了一段到南方当兵时吃过的南方白米的经历,即使是掺了沙子的东北大米也似乎比南方白米香甜,因为这是来自家乡的味道记忆。“外甥狗”描写的是作者第一次单独到姥姥家做客的经历,“外甥狗,外甥狗,吃完了就走”——这句故乡的谚语,成为作者记忆中的一个定格的画面。棉花有着很高的医用价值,但没听说过“棉花灰”却能医治疮口,“棉花灰”把我们带回到对母亲的传奇般的记忆中。作者回忆过去的视角里,不时闪现出一丝淡淡的幽默的味道,使通篇的文字显得从容而闲适。

    文化情怀的纪念。初国卿是一位有着深切的文化情怀的散文作者,他的许多文章都传达出对文化逝去的背影的扼腕与兴叹。《文化名城怎能让文化老人寂寞》历数一座文化名城对那些曾经有影响的文化老人的遗忘与亏欠。东北沦陷时期著名女作家朱女 ,在沈阳生活50多年,低调无闻,直到2013年她82岁去世时社会和文学界才知道朱女还活着;其丈夫李正中在当年与朱女被称为“东北四大知名夫妇作家”之一,并曾出任《东北文学》主编,是沦陷时期笔名最多的作家,同时又是著名书法家。崔永元在中国传媒大学的口述历史研究中心,从东北选中的唯一一位口述历史的人就是李正中。著名文字学家、画家王弘力的《古篆释源》是文字学上的扛鼎之作,像这样的人物,在所在城市居然寂寂无闻。作者呼吁政府和媒体大力倡导关注和关爱文化老人,安慰他们寂寞的晚年。文章表达出一种对文化走失的锥心之痛和忧患意识。李宏林回忆当年文学讲习所的文章《丁玲曾说郑振铎是读书人》显示了老作家飘逸的文字和刻画人物的功夫。文章不装腔作势,不忸怩作态,行文自然朴实,对人物的描摹能迅速捕捉到个性化的特质,在作者笔下新中国的文化部副部长郑振铎的形象,“身材高大,头发后梳,前额饱满,戴一副宽边眼镜,腋窝里总夹个大皮包,一身官员气质。”郑振铎在民国时期既编辑过新派的《小说月报》,又曾独立撰写过《中国文学史》,是一位痴迷文化的读书人。作者记述了郑振铎的一段典型轶事:“他不时地说他在书摊上发现了什么古杂书,每部书都在几十册上下,他用几天时间都一一地看完了。”这绝对是郑振铎而不是其他人的一个显著特点。新中国版的《中国文学史》的编著者游国恩的出场则带有老学究的特质,作者描写他“每次总有几个年轻的助手陪在他身后助他讲课”。作者注意到人物的声音特点,“如铜钟一样洪亮”,“朗朗地背诵一段《楚辞》,眼神即刻明亮,他开始进入屈原营造的诗辞气氛中”,把老学究那种物我两忘的振奋与投入精神,刻画得入骨三分,在这里,作者用感觉的方式,把中国旧式知识分子的生动的情态活化了出来——“一时他就变成了屈原,好像是他写作的《离骚》、《天问》,是他投进了汨罗江。”

    人与时光的对弈。一般成组的精短散文通常是互不相干的汇集,它们勉强凑在一起,或者它们之间保持着思想或内容上的微弱的联系。张大威的散文《强挽时光》乍一看也似乎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但当你把三章内容看完后,你会发现这三章之间环环紧扣,是一个上中下紧密衔接的思绪变奏曲。作品以“强挽时光”的人为努力为中心线索,人通过整修“皱纹”,清理“旧物”,怀想“逝者”的方式,极力想达到挽留生命的目的。可是,作者逐渐意识到,化妆品在脸上所起的作用,“其实是一个短暂的逃避时间的安慰性快乐游戏”;想跟“旧物”之间做一个了断,其实是跟“旧物”之间陷入更深一次的“难舍难分”的纠缠;“逝者”的轨迹越来越“瘦骨嶙峋”,直至被淹没得“无影无踪”,我们才幡然醒悟到,原来生命的真谛不是记忆而是遗忘,“死亡”是最彻底的遗忘,所以,作者得出一个结论:“不是这个世界抛弃了逝者,而是逝者抛弃了这个世界”。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强抓住世界的手不放呢?从第一章“皱纹”中,人用美容的办法向自己的身体发出青春常驻的“伪信号”,试图“强挽时光”,到最后一章“逝者”中,人松开“强挽时光”的手指,作者想表达人与时光的对峙关系最终达成的是安然的妥协。张大威在这种漫不经心的思绪漫游中,常常与诗意相交,如她在表现人的影像在“旧物”身上徜徉时,写道:“如此,我们的旧鞋子——那里有我们的脚。我们的旧手套——那里有我们的手。我们的旧眼镜——那里有我们的眼睛,也许不是眼睛,只是几缕狐疑的目光。”这些都是隐藏在散文文体里的诗句。

    2014年10月《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苏兰朵音乐随笔集《听歌的人最无情》,将个人生活的感受与面对这个时代内心的种种波澜以音乐为切入口随性点染。她很聪明,音乐本身就具有散文的性质,可以尽情的散开去,而音乐中的魂却一直萦绕不休。她的文字和本书的风格是一致的,和她给人的印象也是一致的,恬淡散适。读者不会觉得作者在“端”着写,她像一个芳邻,一边做着家务,一边与你聊着音乐八卦,一边掺杂进去自己主观的评判趣味。它像精心烧制出来的音乐美食汇——音乐知识、八卦趣闻、自己的和他人的生活故事、有关生命的点滴感悟,不同的读者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各取所需。它又像一个心理治疗所,人们来这里清理一下心理垃圾,然后揣着自己喜欢的情绪离开。这本书还像一溪清流,虽浅,却可以让你照见你自己。

    本季度散文作品艺术质量相对比较均衡,没有平庸流俗的劣品,都是一些稳定的老面孔,这些作家的新作为本省的散文创作增加了不少亮色,然而,我们还是希望看到英雄辈出,不断有新人新面孔加入到我们的视域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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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18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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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诗歌

                   

原发2015年《诗歌月刊》10期 

     站台

 

你不会想到每一次

我一个人走出站台的样子

脚步缓慢  心灵空洞

就像前一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女人

目光比传说还恍惚

几分钟前还十指相握

现在剩下一只手

想象着

另一只手的温度

 

因为你

我开始热爱铁路

因为你

我开始对建设铁路的人心存感激

我不知道这种情感在心里会存放多久

不想轻易去碰它

就像一个孩子

小心翼翼地

舍不得去碰

刚刚搭好的积木

 

                                恋人之间

 

                           恋人间的伤痛是错觉的伤痛

                           好像一个孩子遇到一座丘陵

                           会以为那是山

 

                           恋人间的愤怒是夸张的愤怒

                           一粒芝麻

                           膨胀成一颗桃子

 

                           恋人间的误会是天大的误会

                           一个不经意的谎言

                           会演变成一场阴谋

 

                           恋人间的和好是世界性的和平

                           硝烟散尽

                           天下太平

                             

谁是托起我的那只手臂

 

从午睡的沙发上起来

一根长发

飘落在我的右臂上

 

它悬在那里

就象我

把自己悬在过去的日子

 

走不出来

意味着

更多的恐惧

更多的牺牲

 

我小心地托起它

为它再也不能回到我的头上

感到悲哀

 

爱在此时

 

我的身体

是缠绕在你身上的藤蔓

护佑着你

安详的睡眠

看着你在我的胸脯上

涎下幸福的口水

我觉得自己

更像一位母亲

                     

我的灵魂

是跳跃在你心间的火焰

驱赶袭向你的冷和黑

你脸上踏实的微笑

是我坚持的理由

 

我未曾哺乳

却如此仁爱

把你当作我的幼子一样娇纵

我如此年轻

却长辈般宽容

耐心地抚平

你每一处痛苦的褶皱

                         

                            其实你不知道

 

                            

                          我喜欢你挽着我的手

                          像一位老人挽着一个孩子

                          虽然在我们的生命中

                          我常常是那位老人

                          你是那个孩子

 

                          我喜欢你常在睡前给我洗脚

                          就像一个哥哥

                          对待一个小妹妹

                          虽然在我们的生命中

                          我是那个哥哥

                          你是那个妹妹

 

                          喜欢看你哭

                          像一个受了委屈的情人

                          虽然在我们的生命中

                          受委屈的常常是我

 

                          喜欢在人群中我们走散了

                          你不知所措的神情

                          其实你不知道

                          我比你还不知所措

 

       窗口

 

和你挤在一个窗口

看外面的秋高云淡

看被楼房遮挡的远山

 

听你偶尔的东聊西侃

不作声

只静静地感受着

来自一个男性胸腔的

性感的节奏

 

遥望多年以后的一位老妪

回想曾经窗前的一对面孔

琢磨着

该给这样一段节日的时光

写上怎样的一笔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

可能就是喜欢

他的表达方式

 

语言的表达

身体的表达

气味的表达

 

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

一定是因为

他们的对接系统出了问题

 

诗歌  影片  旋律

我喜欢的

都是一些无形无影的东西

却真实地

影响我的具体生活

比如饮食

比如择偶

比如快乐方式

 

没有办法改变

就像你戒不掉烟

他戒不掉酒

男人戒不掉女人

 

                                              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汤匙

                                             你每日必需的饮食

                                             我是你饮食中最合理的营养

                                             我是你的灯光  你的阅读

                                             你笔下的文字以及

                                             你头顶上的荣耀

 

                                             我是你的枕头

                                            你每晚必需的睡眠

                                            我是你睡眠中最不愿醒来的梦

                                            我是你的围巾 你的手套

                                            你雨中的伞以及

                                            你脚步匆匆奔向的房舍

 

                                            我是你身上的水蛭

                                            你每天必需的快乐

                                            我是你快乐中最消魂的时刻

                                            我是你的圣洁  你的淫荡

                                            你甜蜜的战争以及

                                            战争过后最美丽的和平

 

                                            我是你的医生

                                            你每日必需的治疗

                                            我是你治疗中最有效的康复

                                            我是你的温暖  你的朝向

                                            你精神里的寻找以及

                                            你看得见的未来

 

     药剂师

 

寂静使钟摆的声音

顽强而响亮

时间

这个疗伤的东西

现在开始制造疼痛

许多不该想起的事情

都想起来了

我又一次跌进

过去的河流

 

即使在喧闹的人群里

我也能听见

时间的声音

 

幸福和痛苦

是我同时服用的两片药剂

而你

喜欢看着我

在这种中毒的状态下

逐渐老去

 

 

我最害怕

 

 

我最害怕

空闲的时光

距离

还有火车票上

你离开的时间

 

我把日程表排得满满的

洗衣服洗地板洗窗帘甚至

洗门外蹭鞋的垫子

再想想

还有别的什么人

需要我的帮助

 

每天

躺在沙发上你常躺的地方

读你读过的书

假装我们在一起

 

每一次送你走的时候

我都对自己说

这不算什么

熬过冬天

春天就到了

 

像农民小心翼翼地

算计着

自己的收成

我小心地使用着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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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分类: 诗歌

                                               
 

原发2014年《芒种》4期

相信你能听得见(组诗)

 

李霞

爸爸,奶奶去世的时候

就躺在我的身边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的

她留给我的东西我没舍得扔

蛋糕、罐头、糖果

可是时间久了

它们都长毛了

母亲早就看不惯

我对着它们流泪的样子

就把它们给扔了

还记得我用尽一个初中生所有的力气

同母亲争夺奶奶的那只旧绿书包的情景

书包带差点被挣断了

可还是被她抢走了

现在我手里只有奶奶的一张照片

我一直留着

六十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好看

 

爸爸,你的旧户口本我留着

那上面有你无数的指痕

在属于你的那一页上

盖着注销的红戳

你的病例我留着

那会让我想起我陪伴你的日日夜夜

想起

你对我依赖的

婴儿般的眼神

你的死亡证明我也留着

至少它会证明你

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那一天我去派出所注销你的户口

看着你的身份证

我以为它会被收回去

我一遍遍地轻抚着你的眉毛

你的头你的眼睛

你衰老的脸和你的嘴

 

工作人员从我手里拿走它时

我觉得自己全空了

好像又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

当她把剪去一角的身份证又递还给我时

我迸出了感激的泪水

我现在天天带着你的被剪掉一角的身份证

好像我天天带着你

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

 

记得我去云南度蜜月

我很幸福

可唯一让我不安的就是你

当我回来第一时间奔向你的时候

早已好几年不会说话的你

却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

李——霞——我——想——你

我喜不自禁

泪水

滴在了你的额头上

爸爸,我也想你

 

爸爸

你被疾病折磨了五年半

后两年靠打鼻试生存

谁能有力量看着自己的亲人

皮包着骨头呢

有一次我拼尽全力把你从死亡线上救回来

却一直困扰我做得对

还是不对

 

现在我明白了

人除了身体还有灵

如果因我的缘故延长了你灵里那么一点点喜乐

爸爸,一切的辛苦和努力

都值得

 

相信在天堂你也能够听得见

我心灵最深处的呼喊

爸——爸——

我——爱——你

 

 

其实我不想说出来

 

喜欢把你藏在

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偶尔想想你柔润的唇

灼人的吻

偷偷地脸红

不由自主地眩晕

像偷吃糖果的孩子

躲在大人们不注意的地方

品咂秘密的甜

 

 

你的文字和你的人一样

干净漂亮

里面沉潜了

太多的细弱和忧伤

 

你大概不会想到

在遥远的异地

有这么一个女人

常在高楼的某一窗

望着天空纷转的雪花和

地面攒动的欲望

兀自想像着

你怎样在谈笑风生

推杯换盏的场合

保持

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思念

在想知道

和不知道之间

 

 

             我看见桃花开了

 

              我还没从冬天里醒过来呢

              桃花就已经开了

              这让我觉得

              我都有点儿追不上时间了

 

              大片大片的桃花

              抖掉一年来的灰尘和污秽

              抖掉冬日里一切的郁闷、焦虑和压抑

              尽情尽性释放着

              由内而外的美

 

          

              这是正在被更新的生命

              里面没有惧怕

              掩饰不住的喜乐

              使四月看上去

              一天比一天新鲜

 

 

              前面一定还会有风风雨雨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凭着信心领受阳光和空气

              存着爱心长久温柔地忍耐

              到了明年

              又是一次

              坦然无惧的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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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分类: 文学评论

    秋天是一个心绪飘飞的季节,它更适宜散文化的沉思。本季度散文似乎都有着这个秋天的品格,都在向着静思靠拢。它们或者面向内心低语,或者面向花木探问,或者面向回忆追溯,从不同的角度,归向落叶缤纷的季节深处。

   来自出发之地的感恩情怀。

   张大威发表在2014年第7期《红豆》的《生命原点》是对一个生命起点的回溯和盘点。作品由两篇文章组成,第一篇《巢》书写非常细腻,它充分调动散文联想的特性,把思维放开,从鸟蛋的外貌特征,作者想到它如果放在地上,和滚圆的卵石,滚圆的土豆,甚至是一些滚圆的骷髅混在一起,看不出其中有多大区别,那么鸟蛋将面临环境的各样凶险——蛇的嘴巴,包括家猫的欲念。面对这个稚嫩的需要保护的生命,作者希望它应该立即回到一株直立的白杨树上,蛋不能在地上盘旋太久。作者将这一选择做了象征化的处理,她期待白杨树的高度能培养出小鸟开阔的视野和心胸。前面似乎像一段序曲,紧接着作品正式回到“巢”的主题上,从雌鸟孵蛋的过程,到小鸟的离家出走,从“巢”的精心搭建,到“巢”的最后凋敝,描述出了生命与家之间相依相处的轨迹。作品的结尾,作者漫不经心地点到自己离家出发的那一刻场景,门前白杨树上的鸟巢和母亲反复的叮咛,这一段篇幅不大的文字,是对前面所有关于鸟巢的描绘所进行的最贴切的回应,它将鸟对鸟巢的表现指向了人对家的情感。后一篇作品《根》是《巢》的姊妹篇,它更多的是在作者的主观意绪的领域展开,文中不时闪烁出耀眼的警句,但与前一篇相比,由于没有一个稳定的站立点,而显得过于漂浮。

    高海涛发表在2014年34期《语文报》的《老师与铅笔》是一篇反省师生关系,对老师与学生之间的精神超越充满深刻理解的作品。作者从教师节这个原点切入,看似铺展了许多闲话和个人简单的从教经历,但实际上这些铺垫都是为了扎实地推进后面的情绪。作者的高明之处是擅于择取典型细节,他抓住老师批改作业时使用的红色钢笔水,能够显出这一角色的权威性,来指认师道的传统——老师的意见从来是不可更改与擦涂的。在这些连续的铺垫基础上,作者真实的观点开始粉墨登场,它还是以一个带有警示性的西方故事的面目出现。它讲述了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与老师胡塞尔之间的往事。海德格尔成名后渐渐背离了导师胡塞尔的思想,他甚至把代表作《存在与时间》献给老师胡塞尔的题词都删掉了,有一天,胡塞尔发现了这一事情,明白他学生的思想已经离自己渐行渐远,他没有像我们想象地那样暴躁发脾气或对学生撕下脸皮以维护那已经不能维护的权威,而是以绅士的举止,用铅笔和古老而高贵的拉丁文写下了自己的祝福:“柏拉图是我的朋友,但真理是更好的朋友。”既表达了自己的大度与宽容,又坚持了自己的立场与原则,更给师生情谊赋予了更高意义的诠释。高海涛的文学库存实在丰厚,他随时调用自己的东西方文化蕴藏,使即便很短的散文也有丰赡深远的思想经纬。

   李皓发表在《大连晚报》2014年七、八月“有话皓说”专栏的五篇系列文章,从朋友送的生日蛋糕到记忆中的知青点,从葡萄沟大学生支教活动到纯朴的民办教师形象,作者信手拈取生活中的人和事,表达对昔日时光的深切怀恋,选材运笔自在从容。作者多次回顾童年成长时期城市知青对乡下孩子的人生影响,他们干净的形象,潇洒的举止,纯正的口音和多才多艺的表现,都使乡下的孩子着迷,从而成为他们的一种向往。作者以两名知青人物为例,一个会武术,一个会画画,他们潜移默化影响了孩童一生的品格和爱好。好的文章永远源于真实情感。李皓的文章总体贯穿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恩情怀。作者在《民办教师》一文中,从孩子的视角,刻画了一个鲜活的乡下教师的形象。作为乡下孩子,他们并不计较教师是否公办或民办的身份,他们只以好老师和坏老师来区分。好老师对学生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好老师是不会整天牢骚满腹的。作者描述的梁老师虽然文化不高,但经常不耻向老教师请教,然后把一些疑难问题给学生们讲得明明白白,梁老师所带的班级在全乡名列前茅。作者很会选材,能从浩繁的童年记忆中择取为文所用的片段,体现了作者的内在功力。作品通过一段细节回忆,画龙点睛地呈显一个教师怎样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我”和同学小全选择学校旁边的小卖店作为做好事的对象,白天售货的老大爷把小商品摆到外面出售,学生放学“我”和小全帮助老大爷搬回屋内。搬了一段时间,店内的糖果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趁着老大爷不注意,他们顺手揣了几块糖。后来,老大爷和梁老师表扬两个孩子时也委婉地说了糖块的事情,梁老师狠狠地批评了两个孩子,告诉他们这是偷盗行为,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从那时起,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摆在眼前时,作者立时感觉梁老师就在眼前了。李皓的散文文字清新怡人,不肆意煽情,却句句浸润在浓浓的情意之中,不慌不忙地带着读者和他一起感动。

   冯璇发表在2014年第七期《鹿鸣》上的《致你的成人礼》是一封傅雷版的家书。它以一个母亲挚爱的心肠和丰富的阅历,告诉上大学的女儿如何做人、如何交友、如何培养自己的性情、如何成长。文章丝毫不避讳作为一个母亲个人的取向和价值,并试图把这些观念提供给女儿作为选择。文中不乏真知灼见以及作者深切的人生体悟,语言流畅,情真意切,刻画出一位母亲的拳拳爱女之心。但身为文字工作者,她一方面贬低文字在生活中的作用,认为它软弱无力,一方面又告诫女儿要一生养成读书的习惯,暴露出作者在价值取向上的内在矛盾。

   宁静的内心生活发现。鲍尔吉·原野发表在《海燕》2014年第八期的散文《树木的脚步声》像一磅集束炸弹给本省散文创作带来了一股强劲的冲击力。作为一个成熟的散文作家,原野已经达到了纯熟的写作状态,他能轻松自如地把周遭观察的事物摄入笔端,纳入他思维的半径,并将它敏锐地成像于黄金般的文字颗粒当中。这部散文新作具有如下特点:一是它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向宁静的道路。如果我们想在文学作品中寻找一片林中空地的话,那么请走入原野散文的世界。在这里,我们可以遇到森林、寂静、白雾、草原、小鸟和树木的身体——根、叶子,以及树木的水分,野花的自由与人的安静。作者的视角是阔大的,它既包括了德国独逸学院艺术家村附近的森林,又融入了自家桑园小院细致的体验;既有来自呼伦贝尔阿荣旗民间艺人浪漫的手风琴声,又有来自城市植物园夜晚的印象。树木的主题将这一切的观察都统摄在一条崇尚自然、回归自然的生态链上。二是它是一组诗化的小品文。本组散文中每一个文章单元在文字上都精雕细刻,体现了汉语的韵味。作者将诗歌的写作训练带入其中,许多文字堪称不分行的现代诗,如“树叶的筋抓着一巴掌的国土”。三是作者的思维灵动,使语言呈现出文白相间、即兴洒脱的魅力。古汉语的妙用与活用,源自作者的率性而行,而非刻意为之。四是在物拟人,人拟物的写法中,贯穿着对自然的欣赏和对人类的反讽。作者称灌木为“灌木夫人”,称啄木鸟为“啄氏”,在这些拟人称呼中,包含了作者对自然的尊敬,而樱桃花的想象和樱桃花的观念更将人的童话性情移情到花木的身上,借助这些花语鞭挞了人对自然错谬的理解。

    美丽的灵魂可以参与造就自己死后的坟墓,这是薛涛在散文《最美的坟墓》(发表在《新民晚报》2014年6月23日)中告诉我们的独特感受。非但如此,优美的文笔,使读者惊喜地感受到,原来,坟墓也可以被描述得这样美好。作者在面对这个题目的时候,就等于选择了一个写作难度,他要如何突破茨威格的限制另辟蹊径?文章的核心来自作者在托尔斯泰坟墓前的一个设想,拥有最美灵魂的人才可能拥有一座美丽的坟墓。它的主人是一个圣徒,以最深重的悲悯、最坚定的信仰“协助”铸墓工人完成它的建造,即便它的坟墓初建时不那么美,风霜、雨雪、草木参与修缮,一天天打扮坟墓,坟墓自己也能顺应主人的心灵,慢慢修正、长成,从而完成一次最美的建造。这就是作者所理解的世间最美坟墓的由来。虽然是一篇一千三百字的短文,却写得血肉丰满,坚实而飘逸,称得上经典性散文。如果文章只是止于托尔斯泰墓前的遐想,即使有这样一个灵动的发现跟着,那么最终的写作效果,也仅限于人生的语丝,未免会显出内容的单薄。令读者始料不及的是,作者写托尔斯泰的坟墓只是一个引子,舅舅的坟墓才是这篇散文真正的着力点。舅舅坟上落满松针,所有松针的摆放都自觉维护它的锥形,“它无比精致,简直是精密。我想,那些松针一定是在下落的途中不断的调整姿态和角度,这样才能恰如其分的降落,如此数日、数年、数十年终于造成今天这个精致圆润的坟墓”。舅舅“英俊、善良、仁义、孝道”的品行在生前深植人心,因此坟墓主人的心灵力量,使得风雨、雷电、蔓草、落叶都甘愿成为仆役,一丝一毫、一分一厘地持续打造他死后的尊严。至此,这篇散文不仅突破了在题材上一般性的散文预设对我们想象力的束缚,而且它的要旨一下子提升了这篇散文的段位——美丽的灵魂是等重的,就像他们的坟墓一样,不分贵贱;死亡,不是欣赏的终结,而是延续。大舅的死亡使母亲几近崩溃,幸福从此远离我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可是,“每当我开始痛恨,他的那份温暖总能借着咸咸的眼泪融化我胸中的硬结。” “从前,他比我大那么多,现在,我却比他还老,时间是怎样的一个魔术师,让我和大舅的年龄此消彼长?”节制的叙述压抑住内在强烈涌动的怀念,使整篇散文由始至终充满弹性与张力,给读者充分咀嚼和回味的空间,所谓余音绕梁,不过如此吧。

   花木人生的对比。刘兆林的散文《不是童话》是一篇凭借记忆呼唤生命保持持久生机的作品。作品由目前作者所处的生命状态写起,面对一个个曾经盎然的生命在自己面前腐朽消失,作者写出了自己的一份担心,“我”是否还保持着生命的绿色?作者渴望为生命充入更多维护生命的的绿叶素。由于有了上述的主观铺垫,接下来讲述的两个发生在荒漠和寒冷环境下与绿色和生机有关的故事,就脱离了琐碎的往事记录,而显出了生命深邃的含义。作者回忆起上世纪六十年代,在西北大戈壁的原子弹实验基地体验生活的情景。自己因为在大西北呆了三个多月,春节也没能赶回沈阳与家人团聚——作者在这里事先交代了一个事实,为后面表达妻子才是自己生命的绿叶素做了一个铺垫。尽管自己做出了牺牲,但是跟原子弹实验基地那些年复一年与亲人们分离的军人相比,自己这点困难丝毫算不了什么。作者在这里又用了一个对比,显现出奋斗在大西北的军人们的伟大。但这仍不是作者真正要使用的独特的文学角度,他的角度是绿色的稀有,在这片缺乏绿色的戈壁荒滩上,人们互相把对方当作一棵绿树,当地的牧民也把军人当成一片绿色的风景来欣赏。同样作者在这里营造了一个背景,然后在此基础上,描述了一个具体生动的故事,它几乎是欧·亨利《最后一片绿叶》的复制,但这复制却依然感动人心,这是边塞官兵们自己的苦心构思创作的一首边塞诗,他们为了不使自己枯萎,挖空心思补充着生命的叶绿素。身为军人的“我”联想到自己,终于懂得了,一个军人的叶绿素,很大成分补充自妻子。作品最后将主题升华到对军人妻子的赞美上,称她们是一条为人民军队这棵大树补充叶绿素的根须。作者最后所讲述的遥远北国边陲连长第一次看见妻子穿裙子的故事是对第一个故事的补充,它以一个场景的面貌出现,作为整篇散文的结尾,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使画面定格在读者的眼前。

    王本道发表在《芒种》2014年第八期的散文《走进花的世界》,语言平实,但却体现出鲜明的结构感和对比批判意识。作品始终在对比中推进文章的速度,开篇以唐明皇和苏轼的诗歌进行对比,前者把杨贵妃比作海棠春睡,后者反其意用之,担心夜深了,海棠睡去,所以点上蜡烛,照醒海棠。在世人的眼中,牡丹被誉为娇柔的“富贵花”,但在它反抗武皇的淫威中却体现出它“焦骨牡丹”的本色和烈性。作者从鲜花美女互为比附中,提炼出中华民族对花的人格想象:美人蕉、含羞草,文章紧接着陡然指向当下花与女人之间性情的分离,女人的待价而沽、颐指气使、刁蛮无道,失掉了花的品格。文章结尾,作者以两千年前虞姬的形象命名的词牌仍活跃于当今的文坛,表达了一份钟情和理想。

 

     总体看,本季度散文具有相当的实力,但是,我们也从中看到两种需要警戒的倾向,飘逸的散文虽然文思飞动,但容易无根无基,而沉实的文字又犹如一块石头,绽放不出灵秀的花朵。两种优势结合的优秀作品,应该成为我们持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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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求散文的差异性表达

                                                   ——2014年上半年散文综述

 

 今年上半年,辽宁散文无论从题材还是从视角相对以往体现少有的丰富性和色彩斑斓的差异性。个人架构越来越凸显,旅游题材不止于游山玩水的层面;乡情散文从宏大主题,到主观意象,到片断组合,都在努力寻找新的切入点;人物散文侧重于体恤历史处境中人的真实性格和精神特质,将创作主体的独特判断和丰赡的解读,化为小说的叙事呈现和诗的内在韵律;闲适的格调从创作的紧张感中分离了出来,开始了闲庭信步似的行走。变化多端的艺术实践,让我们对上半年的散文创作刮目相看。

    形态各异的旅行者说。王充闾发表于《海燕》2014年6期的散文《长夏江村》以九十年代和今天两次造访北极村的前后对比,以及联想国外对自然生态乡村的保护,透过不经意间的观察与回忆——逝去的惋惜,创新的肯定,委婉而绵里藏针地表达出自己的理念和美好祝愿,他希望进入现代化、商业化的神州北极村,能少些喧嚣的音响、感官的娱乐,更多地保留宁静、质朴、自然的本色。王秀杰发表于2014年4月28日《人民日报》的散文《冰湖天鹅》充分显示出作者贴近自然的真实心性,使我们看到作者和自然如同密友般的贴合力,她用镜头拉近她与天鹅之间的关系,作者的天鹅之爱是通过她从各个方面揣度天鹅如何在北方过冬的细微思虑而表现出来的。体恤之心,贴己之爱,使王秀杰的游记散文充满了人性的暖色调。一方面实地采风,一方面书卷查考,这成了初国卿探索之旅的双杖,作者发表在《鸭绿江》2014年5期的散文《问茶老道岭》从茶传奇,到茶文章,再到植物图谱的查找,作者在实地与书卷两个空间不断寻索,这种旅行与书卷的呼应效果,构成了初国卿散文的结构特色。沙爽的散文具有一种化实为虚的能力,同样面对被人写滥了的旅游题材,她发表在《文学界》2014年第4期的散文《风宅》却能化腐朽为神奇,把一堆在一般人眼里毫无感觉的材料变成鲜活的文学。一个地处辽南地区的石棚古墓,点点滴滴都化入审美的场域。作者采用第二人称视角,使整篇作品弥漫着浓郁的主体气氛。作者擅于玄想,洪水、石棚、巨人、古生物……各种人类奇观,将作者的思绪引向形而上的哲思。作品不拘笔法,描述石墓主人目睹墓穴工程的修建过程,将现代小说笔法带入作品当中。

    乡土情怀的感人记事。乡土情怀是散文创作最重要的资源。刘文艳发表在2014年6期《海燕》的《珍贵的回报》以一访、二访、三访主题对象的报告体的形式,展示了当下农村一户贫困家庭在个体和组织共同的帮扶下重获希望的过程。作者通过人物的对话、环境的描述,客观地呈现生活的现场,让读者在纪录片那样真实的画面中体验生活的涟漪徐徐地扩展。由于作者以感恩回馈之心,投入了真情实感,所以使这则山村扶贫纪实不但不枯燥,反而充溢了温恤、怜悯与爱。对本省散文作家初国卿而言,探访辽河的源头,不仅是为辽宁境内的一条普通河流寻找远古的证据,更是为伟大的中华文明寻找时间的起头。他发表在《人民日报》2013年11月6日的散文《潢源记》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乡土视角,以实地观察和文化视野为经纬,编织出一幅厚重的风物图画。初国卿的散文具有学者气质,深厚的文化底蕴拓展了其作品的广度和深度。从《水经注》到民国诗句,透过这些场景记录,对照水源面临被白沙吞没的现实,作者发出了深沉的忧国慨叹。张大威发表在2014年第2 期《鸭绿江》上的散文《故乡之河流过血液》是一篇深深挖掘故乡与作者生命之间血脉对应关系的抒情作品。整个作品弥漫浓厚的主体氛围、饱和的抒情色调以及丰富的生动意象。这些意象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比附——河流对赤子的呼唤、六月荷花粉红色的交响乐。作者试图把天空、大地、河流的魅力都囊括在这幅关于故乡河流的油画中,作品色调浑然,动感十足,趣味横生。王立春发表在2014年6期《海燕》的散文《大地电影院》择取了7则与农村露天电影往事有关的记忆片断,《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卖花姑娘》、《海港》、《杜鹃山》、《看不见的战线》、《桥》这些耳熟能详的样板戏、朝鲜电影、南斯拉夫电影与作者的个人记忆勾连在一起,构成了水乳交融的漫漶影像。叶雪松发表在《四川文学》2014年第6期的散文《六指父亲》是一篇缅怀父亲的亲情作品。作者从父亲生理特征入手,试图找到此类题材的突破口。作品叙事清晰,从四个角度分别指向父亲的传奇出身、父亲的勤劳智慧、父亲的几次嗜酒、父亲的寄托与牵挂。作品将真挚的情感寓于娓娓道来的叙述之中。

   抒发文人情怀的人物散文。刘兆林发表在《上海文学》的长篇叙事散文《荡客》以一万多字的篇幅,讲述了清代著名小说家吴敬梓与一名秦淮歌妓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与《桃花扇》的人物关系有几分相似,虽没有山河破碎、国恨家仇的历史背景,但作品中男女人物惺惺相惜的雅致追求,却将这段文人的风尘往事同样置于精神的层面。作品中的苕苕与一般女性的区别就在于,她对吴敬梓人生处境的深入体贴以及对他生命领域的关键提醒——“好男人不能泡在秦淮河”——这句话最终演化成作品的主旨,它是一种意义和价值的召唤。吴敬梓从此告别“荡客”的身份,用二十四年的时间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力作《儒林外史》。本文的作者回到吴敬梓告别“荡客”身份的时间原点,抓住这个扭转他命运的关键片断,洋洋洒洒地进行过程性的描述。作者在还原历史情境方面,特意采用古典小说的语言模式,人物的一颦一笑,回复到当时的语境之中,使整体叙述在语言形式上与历史现场更贴近。张大威发表在《随笔》2014年第3期的作品《无根的焦灼》,借着美籍俄裔诗人布罗茨基流亡的一生,竭力发掘流亡作家这一特殊群体不知身栖何处的迷茫、苦楚和困顿。祖国已经融入流亡作家们的母语,这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宿命。躲进母语是因为它是流亡者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依赖母语是因为流亡者栖身的英语世界只承认他们揭露祖国黑暗面的价值,其中包含的猎奇心理以及自身失去创作新的供应的苦闷,令流亡者满脸泪水,暗自神伤,不断舔舐新伤与旧痛。来路已被堵死,去路处在封闭之中,作者抓住流亡作家这一前后无着的两难窘境,不断地施以光照,将他们在西方世界获得物质的优越和人身安全之后,再也找不到新的意义归宿的悲哀,揭示得深切而富于痛感。《无根的焦灼》以绵长温婉的笔触,述说母语与流亡作家生命之间彼此相依相存的关系。王登科发表在《鸭绿江》2014年5期的读人札记《白石老人辞典》是一篇凸显作者词语感受力的独特作品。作者借助画家齐白石的一组老照片,解读白石老人超然入世的画品人格。作者抓住人物珍惜“物命”的特质,把一个画家赋予事物以生命的尊重态度挑明出来;“清贫的诗意”同样是作者对白石老人素朴的生活理念的捕捉;作者把白石老人对诗的痴迷比作“载记生活中休戚的手段”;描述老人对刻印艺术的珍重,说他是“全无客气”;写老人天命之年成为“北漂”,结交天下莫逆,其“应世的本领”与他的书与画“等量齐观”;总结老人对当代的启示是展示生命的自由状态与合乎自然的“心襟情怀”。文章刻画准确,遣词精当,文采飘逸,内藏丹青之色。

   闲适题材的浅淡书写。五四以来的现代作家,往往以衣食住行为描写对象,借抒发浅淡从容的生活之味,展意蕴旷远精神情怀。拓宽了散文的艺术表现空间。周作人、丰子恺、汪曾祺等都是这一领域的大家。初国卿发表在《人民日报》2014年2月15日副刊上的散文《茨菰》不仅让读者看到“舌尖的中国”,更让读者体会到“仁爱的中国”。表面上文章内容似乎围绕着“吃”,文章还以汪曾祺与沈从文之间就“吃”达成共识的逸闻趣事为结尾,内里却是一篇饱含着良善与仁爱的情义文章。文章始于一个学者与三位南方装修工之间结下浓厚的情缘,使他们在春节送来南方特产茨菰,然后作者集中笔墨,描写茨菰烹饪的过程、它的味道的鲜美,以及作者如何了却心之所愿,殷切探访茨菰产地,并辅之以人文史料的佐证,力求为北方读者还原一个重要的饮食角色。作者不仅为北方读者填补了饮食空白,在这个大面积冷漠的时代,文章中处处渗透的良善与关爱就像暗夜里的灯盏照亮了为生活奋斗的人们脚下艰辛的道路。文章不仅写出了知识分子的生活意趣,更让我们怀有这样的盼望:知识分子先做这世界上的光和盐,无论身处何处,都能成为他人心灵上的造就与祝福。马晓丽发表在2014年1期《作家通讯》上的《又一个迎面而来的马年》既是一篇创作谈,又是一篇广义上的散文。它情怀舒适,笔法散淡,由衷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不经意间指向创作,贯穿整篇文字的线索是作者个人成长过程中经历的几个马年段落。生命大起大落的体验和创作的得与失彼此交汇,升华为作者对生命的整体感悟。作者用“归于零”来指认新的马年到来时生命与写作世界里发生的大彻大悟,表达了作者对未来从容面对的通达姿态。

    虽然上半年我省散文在追求个性化的表述上取得了新的突破,但是从总体上看,一般性的散文预设对我们想象力的制约依然明显,因此,已形成某种风格的、富于内在张力的、深刻的思想与唯美的艺术表达高度合一的散文仍旧是我们热切的期待。

 

收获与沉思

——2014年下半年散文综述

李霞

心绪飘飞的收获时节接连着万物静息的沉思时节,下半年散文整体份量显而易见。沉实和灵动的创作体现在不同气质、性情和学养的散文作者身上。富于变幻的切入视角、内心的宁静,形式多样的诗性书写、花木覆盖的象征构成了下半年散文书写的缤纷色彩。游山玩水的应景之作少了,这是我们格外欣喜的地方。本省散文正在向新的艺术高地迈进。

富于变幻的切入视角。刘文艳发表在20141129《人民日报》的散文《难舍的礼物》虽然说讲述的重点是一段凝重深沉的情感故事,但作者却首先从人生积淀的感受视角出发,进入到对物的占有与舍弃进行辨析的形而上领域。作为出自农妇之手的两双拖鞋,从物质角度看,并没有多大的经济价值,它们已经被女儿理所当然地当作废物清理出去了,作者却又把它们捡了回来。这一扔一捡,就突出了这两双拖鞋承载的不可小觑的精神重量。由这两双拖鞋,作者展开了对青春时代的美好回忆。这两双拖鞋的赠送者是作者的发小。这名同学学习成绩在班里不仅名列前茅,而且多才多艺,两个人都是农村户口,高中毕业后又都回到了乡下,但是不久,命运开始在两个具有同样起点的少女身上显现出不同的迹象,作者调到了公社,接着进入了县委机关,而那名女同学继续在乡下务农。作者对这名同学一直怀有一种怜惜之情,始终想把这种爱倾注在这位才能没有得到施展的女同学身上,希望她的命运能够翻转,并最终在这位女同学的女儿身上实现了这一愿望,帮助这个出色女孩进入到与她的才华相匹配的岗位。友谊是被人写滥了的东西,写这样的题材很难免俗。但作者欲扬先抑,通过两次重要的人与物的关系的感悟做铺垫才过渡到她所要叙述的中心事件上。而且由不忍舍弃的再普通不过的两双拖鞋这个视角切入,就使这篇文章跳出庸常,脱颖而出。可见作者结构文章的老道功力。这篇文章没有过度煽情,克制的叙述反而象反作用力一样使情感的张力愈发强大。相差悬殊的身份并没有成为作者与发小的友谊之障,反而作者对同学以及同学女儿的怜惜与帮助几乎是把那个留在农村的女同学看成没有走到今天的另一个自己。作品的结尾精简凝练,与本文的题目互为照应:“现在虽然旧了,可还是觉得非常亲切。穿着它们,除了感觉到浓浓的情意外,也提醒着自己,要珍惜生活,懂得知足,为社会的公平正义多尽一份责任。”至此,我们领会到,作者难舍的不仅是这两双浸着浓厚情感的拖鞋,难舍的还有作者为社会的公平正义多尽一份力的责任感和发自心灵的良善的力量与美。李皓的《饭盒子》是一篇精致的散文,文章不长,但读来五味杂陈。一个小小的饭盒子,对应一个艰苦的、叮叮咣咣、有声有色的年代,可谓角度刁钻。作者以一颗敏感细致的心,从称呼和颜色角度捕捉出“饭盒”和“饭盒子”之间不同的分别。在乡下,“饭盒子”是走读生的命运,它不能在食堂占有一席之地。少年求学的艰辛以及为了“念书的”孩子举家搬迁,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亏了孩子的嘴,再苦再累在邻居面前还掩饰不住以孩子为自豪的天下父母心肠都用围绕“饭盒子”的诗意笔触串联起来。最后作者很自然的过渡到工厂里浩浩荡荡的后座上都夹着铝制的饭盒子的自行车大军,一个年代的普遍的欢乐与辛酸近在眼前。作者语言灵动,准确,富于时代感。精炼的文字把几个人物的显著特点白描式地勾勒出来。尽管是在回忆艰辛往事,但是作者字里行间幽默的笔锋,颇似赫拉巴尔——苦中有乐,乐中透出酸辛,时刻掌握着那种悠然的远距离的审美。

宁静致远的内心洗礼。鲍尔吉·原野发表在《海燕》2014年第八期的散文《树木的脚步声》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向宁静的道路。在这里,森林、白雾、草原、小鸟、根、叶子、野花,对应着人内心的安静。作者的心象是阔大的,它既容纳了德国艺术家村附近的森林,又融入了自家桑园小院细致的体验;既飘扬着呼伦贝尔民间艺人浪漫的手风琴声,又有来自城市植物园夜晚的主观印象。树木的主题将这一切事物观察都统摄在一条崇尚自然、回归自然的生态链上。文字精雕细刻,呈现出文白相间、即兴洒脱的魅力。以物拟人,以人拟物的写法,贯穿着对自然的欣赏和对人类的反讽。原野的散文是一则则大自然的观察笔记,既是诗歌又是童话。发表在《人民日报》2014104《大地花朵川流》富于精巧的构思。祖国大地上七个分散的地点,却被作者用七瓶水贯穿在一起。作者近期的作品有意识地向大自然的美学靠拢,并以此抵御人工所造之物。高海涛发表在201434期《语文报》的《老师与铅笔》是一篇反省师生关系,对老师与学生之间的精神超越充满深刻理解的作品。作者从教师节这个原点切入,铺展了许多闲话和个人简单的从教经历,扎实地推进后面的情绪。作者擅于择取典型细节,他抓住老师批改作业时使用的红色钢笔水,能够显出这一角色的权威性。它的核心讲述了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与老师胡塞尔之间的往事。海德格尔成名后把代表作《存在与时间》献给老师胡塞尔的题词都删掉了,胡塞尔发现了这一事情,他以绅士的举止,用铅笔和古老而高贵的拉丁文写下了自己的祝福:“柏拉图是我的朋友,但真理是更好的朋友。”给师生情谊赋予了更高意义的诠释。作者调用自己的东西方文化蕴藏,即便很短的散文也有丰赡深远的思想经纬。美丽的灵魂可以参与造就自己死后的坟墓,这是薛涛的散文《最美的坟墓》(发表在《新民晚报》2014623)对我们心灵的启示。拥有最美灵魂的人才可能拥有一座美丽的坟墓。作者从内心的视角出发,写出了一种超越的体验。作者写托尔斯泰的坟墓只是一个引子,舅舅的坟墓才是这篇散文真正的着力点。舅舅的品行在生前深植人心,使得风雨、雷电、蔓草、落叶都甘愿成为仆役,一丝一毫、一分一厘地持续打造他死后的尊严。虽是一篇一千三百字的短文,却写得血肉丰满,坚实而飘逸,称得上经典性散文。它不仅突破了在题材上一般性的散文预设对我们想象力的束缚,而且它的要旨一下子提升了这篇散文的段位——美丽的灵魂是等重的,就像他们的坟墓一样,不分贵贱;死亡,不是欣赏的终结,而是延续。节制的叙述压抑住内在强烈涌动的怀念,使整篇散文由始至终充满弹性与张力。

形式多样的诗性书写张大威的散文是随笔化的书写,作者发表在《上海文学》201412期的散文《看与被看——目光无处不在》定睛在“目光”这一思辨的主题上,指出我们每个人无不处在“看与被看”的无奈处境中。她善于通过比喻将她的形而上思考不断带进到感性的情境中,目光一会儿是掩体,一会儿是语言,目光是第一文本,语言是第二文本,张大威的比喻总是在感性事物与理论修辞之间游走,显示出她写作意趣上的多方面积存。刘国强发表在《满族文学》201411期的长篇叙事散文《我的传奇至亲》以作者父母的传奇姻缘为纽带,讲述了两岸之间长达四十多年的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面对盘根错节的家族传奇,作者没有采用常规的写法,而是作了文体意识很强的处理,采取现代小说叙事方法,使这个凝重的家族传奇显得并不冗长,显示了作者成熟的写作功力。作品对描述了沦落异乡的台湾外省老兵的悲惨际遇的描述,让我们真实地触摸到人类共同痛苦乡愁。苏兰朵发表在《鸭绿江》201411月期的《说唱乐的封面艾米纳姆》是一篇对音乐人物进行品评和玩味的作品。既谈及对音乐的理解,又讲述了音乐背后悲伤隽永的人生故事,融合了音乐、电影等多重的况味。冯璇发表在2014年第七期《鹿鸣》上的《致你的成人礼》是一封傅雷版的家书,它告诉上大学的女儿如何成长。

花木覆盖的象征。成熟的作家在谋篇布局的时候总是率先找到与自己的心怀意绪相对应的比喻,花木的意象通常寄托着作者的情怀。刘兆林的散文《不是童话》是一篇凭借记忆呼唤生命保持持久生机的作品。面对一个个曾经盎然的生命在自己面前腐朽消失,作者写出了自己的一份担心,“我”是否还保持着生命的绿色?作者渴望为生命充入更多维护生命的绿叶素。由于有了上述的主观铺垫,接下来讲述的两个发生在荒漠和寒冷环境下与绿色和生机有关的故事,就脱离了琐碎的往事记录,而显出了生命深邃的含义。王本道发表在《芒种》2014年第八期的散文《走进花的世界》,语言平实,但却体现出鲜明的结构感和对比批判意识。作者从鲜花美女互为比附中,提炼出中华民族对花的人格想象,同时指向当下花与女人之间性情的分离。赵郁秀回忆东北老作家雷加的散文《他回到了鸭绿江》用简约的笔调记述了雷加与鸭绿江之间的特殊情缘,文章结尾对缤纷“花带”的描述,映衬着老作家美丽浪漫的归宿。

下半年我省散文作品总体在艺术上有相当的突破,但是,我们也从中看到两种需要警戒的倾向。飘逸的散文虽然文思飞动,但容易无根无基,而沉实的文字又犹如一块石头,绽放不出灵秀的花朵。两种优势结合的优秀作品为数不多,但却成为我们持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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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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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霞

  每一轮新的集中阅读都是一次更纵深的学习与领悟,都会有更高一层次上的审美看见。本季度的散文焦点集中在对美好环境的渴望、对质朴乡村的牵挂、对人物心象的解剖和对命运无常的兴叹。

  生姿百态的游记散文。王充闾发表在《海燕》2014年6期上的散文《长夏江村》以九十年代和今天两次造访北极村的前后对比,以及联想国外对自然生态乡村的保护,透过不经意间的观察与回忆——逝去的惋惜,创新的肯定,委婉而绵里藏针地表达出自己的理念和美好祝愿,他希望进入现代化、商业化的神州北极村,能少些喧嚣的音响、感官的娱乐,更多地保留宁静、质朴、自然的本色。

王秀杰发表在2014年4月28日《人民日报》上的散文《冰湖天鹅》充分显示出作者贴近自然的真实心性。在这篇作品里,我们看到作者和自然那种如同密友般的贴合力,她用镜头拉近她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发现天鹅身上的细节,透过作者所描绘的细致的观察,我们能体会到作者由衷的怜爱之意。作者的天鹅之爱是通过她从各个方面揣度天鹅如何在北方过冬的细微思虑而表现出来的。体恤之心,贴己之爱,使王秀杰的游记散文充满了人性的暖色调。

  初国卿发表在《鸭绿江》2014年5期的散文《问茶老道岭》再次表达出作者的探究之心,一方面实地采风,一方面书卷查考,这成了作者探索之行的双杖,从茶的传奇,到故友的茶文章,从茶文章指出的地点,再到植物图谱的查找——实地与书卷两个空间交替穿插,形成了初国卿散文的结构线。

  沙爽的散文具有一种化实为虚的能力,轻盈地就能把一块现实的骨头幻化成水。同样面对被人写滥了的旅游题材,沙爽却能化腐朽为神奇,把一堆在一般人眼里毫无感觉的材料变成鲜活的文学。她发表在《文学界》2014年第4期的散文《风宅》足以给游记散文写作树立起一个文学的样板。一个地处辽南地区的石棚古墓,能被我们开掘出什么新意呢?因为沙爽长着一双审美的眼睛,所以在她眼里什么都是审美的,包括上车下车,窗内窗外,都被她信手拈来,纳入到审美的场域当中。一是她采用的视角是主观的,她以“你”和“你们”作为主体指称,使整篇作品弥漫着浓郁的主体气氛。二是她擅于玄想。洪水、石棚、巨人、古生物……这些人类文明的奇观,将她的思绪引向未知的世界,上升为一种形而上的哲思。三是不拘笔法。将现代小说的情境带入作品,想象石墓主人目睹墓穴工程的修建过程,当“沉重的盖石正在被拉到上面去。尘土飞扬。他一阵窒息。就好像,他的喉咙已经陷进了泥土里。”

  质朴感人的乡村记事。刘文艳发表在2014年6期《海燕》的《珍贵的回报》以一访、二访、三访主题对象的报告体的形式,展示了当下农村一户贫困家庭在个体和组织共同的帮扶下重获希望的过程。作者通过人物的对话、环境的描述,客观地呈现生活的现场,让读者在纪录片那样真实的画面中体验生活的涟漪徐徐地扩展。由于作者以感恩回馈之心,投入了真情实感,所以使这则山村扶贫纪实不但不枯燥,反而充溢了温恤、怜悯与爱。

王立春发表在2014年6期《海燕》的散文《大地电影院》择取了7则与农村露天电影往事有关的记忆片断,《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卖花姑娘》、《海港》、《杜鹃山》、《看不见的战线》、《桥》这些耳熟能详的样板戏、朝鲜电影、南斯拉夫电影与作者的个人记忆勾连在一起,构成了水乳交融的漫漶影像。这里有发自童心的反讽——“什么叫剥削根子?我见过菜根子,草根子,树根子,剥削根子却没见过;有诗意的情怀——“我好像还看见亮闪闪的一片,那是落了一地的、不光我一个人的眼泪。”其中“家住安源萍水头”一则,人物刻画相当成功。

  抒发文人情怀的人物散文。刘兆林在《光明日报》、《解放日报》、《上海文学》等报刊发表近十篇散文。他发表在《上海文学》的长篇叙事散文《荡客》以一万多字的篇幅,讲述了清代著名小说家吴敬梓与一名秦淮歌妓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与《桃花扇》的人物关系有几分相似,虽没有山河破碎、国恨家仇的历史背景,但作品中男女人物惺惺相惜的雅致追求,却将这段文人的风尘往事同样置于精神的层面。女人在男人的人生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她在男性世界的影响力,常常能够扭转一个男人未来的走向。作品中的苕苕与一般女性的区别就在于,她对吴敬梓人生处境的深入体贴以及对他生命领域的关键提醒——“好男人不能泡在秦淮河”——这句话最终演化成这篇散文的标题——“荡客”,从这里,吴敬梓告别“荡客”的身份,开始了有意义的写作人生,用二十四年的时间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力作《儒林外史》。本文的作者回到吴敬梓告别“荡客”身份的时间原点,抓住这个扭转他命运的关键片断,洋洋洒洒地进行过程性的描述,由于它处在浪子与小说家两种路径的徘徊路口,因此获得了可以充分展现的意义。作者在还原历史情境方面,挥洒自如地发挥小说的笔法,特意采用古典小说的语言模式,人物的一颦一笑,尽在古典的语境之中,使整体叙述在语言形式上与历史现场更为贴近,同时作者又不拘泥于单一的语言形态,时常穿插几段现代的考据,把时间拉回到当下状态。

  王登科发表在《鸭绿江》2014年5期的读人札记《白石老人辞典》是一篇凸显作者词语感受力的独特作品。作者借助画家齐白石的一组老照片,解读白石老人超然入世的画品人格。作者抓住人物珍惜“物命”的特质,把一个画家赋予事物以生命的尊重态度指明出来;“清贫的诗意”同样是作者对白石老人素朴的生活理念的捕捉;作者把白石老人对诗的痴迷比作“载记生活中休戚的手段”;描述老人对刻印艺术的珍重,说他是“全无客气”;写老人天命之年成为“北漂”,结交天下莫逆,其“应世的本领”与他的书与画“等量齐观”;总结老人对当代的启示是展示生命的自由状态与合乎自然的“心襟情怀”。文章刻画准确,遣词精当,文采飘逸,内藏丹青之色。

   叶雪松发表在《四川文学》2014年第6期的散文《六指父亲》是一篇缅怀父亲的亲情作品。作者从父亲生理特征入手,试图找到此类题材的突破口。在老家,凡是长“六枝儿”的,都被看作是心眼多的人,但在作者的眼里父亲却不是这样。作品叙事清晰,从四个角度分别指向父亲的传奇出身、父亲的勤劳智慧、父亲的几次嗜酒、父亲的寄托与牵挂。情感深沉,将真挚的情感寓于娓娓道来的叙述之中。

     虽说本省散文创作和以往相比在题材上有重复,但就像每个人的爱情都是唯一的,具有他者替代不了的独特性一样,同样的题材在不同作家的笔下就呈现出不同的命运。题材永远没有古老一说,只要我们保持一双审美的眼睛,再古老的世界也会焕发崭新盎然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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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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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霞

    散文从某种角度上讲是在书写另一种真实的生活,这种真实来自于作家的心灵。作家把自己的情思全部倾注在叙述对象身上,将它变成自己,再将自己真实的内心感受倾吐出来,成就了丰盛的笔下建筑。我们在本年度辽宁春季散文创作中,可以强烈感受到这一点。

  母语牵动的情思。母语是语言的故乡,生命的滋养。张大威发表在《随笔》2014年第3期的作品《无根的焦灼》,借着美籍俄裔诗人布罗茨基流亡的一生,竭力发掘流亡作家这一特殊群体不知身栖何处的迷茫、苦楚和困顿。祖国已经融入流亡作家们的母语,这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宿命。躲进母语是因为它是流亡者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依赖母语是因为流亡者栖身的英语世界只承认他们揭露祖国黑暗面的价值,其中包含的猎奇心理以及自身失去创作新的供应的苦闷,令流亡者满脸泪水,暗自神伤,不断舔舐新伤与旧痛。来路已被堵死,去路处在封闭之中,作者抓住流亡作家这一前后无着的两难窘境,不断地施以光照,将他们在西方世界获得物质的优越和人身安全之后,再也找不到新的意义归宿的悲哀,揭示得深切而富于痛感。母语像故乡一样抚慰、滋润着流亡者,然而脱离了泥土的根,又该怎样延续自己的创作生命?作者把这一精神之问归结为一个无解的困境。如果说《无根的焦灼》是以绵长温婉的笔触,述说母语与流亡作家生命之间彼此相依相存的关系,那么齐世明发表在《辽宁日报》2014年2月28日上的言论作品《我爱母语》,则是一篇捍卫母语的激情慷慨的告白式檄文,作品以“国际母语日”为话题,以一则在汉语言大赛中中国学生队败于外国留学生队的新闻为核心事件,陈述当代中国在母语教育与外语教育之间严重失衡的现实。作者站在维护民族精神载体和形式的层面,号召全民上下打一场母语保卫战,以此确立民族文化之根。文章情感丰沛,言辞激烈。

  乡土意象的蕴含。乡土意象是滋润散文作家情怀的重要泉源。对本省散文作家初国卿而言,探访辽河的源头,不仅是为辽宁境内的一条普通河流寻找远古的证据,更是为伟大的中华文明寻找时间的起头。他发表在《人民日报》2013年11月6日上的散文《潢源记》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乡土视角,以实地观察和文化视野为经纬,编织出一幅厚重的风物图画。在著名史学家苏秉琦先生将黄河比作母亲河,把辽河之源——西拉沐沦河比作祖母河的基础上,初国卿用生动鲜活的笔触进一步强化这一祖母形象,他把水中倒伏的枯木,比作老祖母爆出的青筋;把风中扬起的白沙,比作老祖母满头的白发。初国卿的散文具有学者气质,深厚的文化底蕴拓展了其作品的广度和深度。从《水经注》到民国诗句,透过这些场景记录,再对照今天的实地勘查,作者和我们一样再也辨认不出这条祖母河昔日文化的影子,潢水源将面临被漫漫白沙吞没的危险。“到那时,草原的子民,华夏的子孙该去哪里寻找西拉沐沦,寻找我们的老祖母?”作品传达出杜甫式的忧国情怀。张大威发表在2014年第2 期《鸭绿江》上的散文《故乡之河流过血液》是一篇深深挖掘故乡与作者生命之间血脉对应关系的抒情作品。整个作品弥漫浓厚的主体氛围和饱和的抒情色调,它是由抒情主体对故乡河流的生动意象构成。这些意象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比附——将河流比喻成对赤子的呼唤;将六月的荷花比喻成粉红色的交响乐;将盛夏比作河流的嘉年华。作者使用油画的笔触,在蒲笋身上赋予了一连串的色彩比喻:水的婴儿,是夜露的芬芳,是阳光的一吻。作品的结尾处,描写鱼给沿岸的人们带来的生命的丰盛与喜悦,则如诗如画一般。作者试图把天空、大地、河流的魅力都囊括在这幅关于故乡河流的画中,作品色调浑然,动感十足,趣味横生。散文诗是散文与诗的混合文体,因为这一体裁处于实践的探索中,所以每个创作者对这一体裁的理解各有不同,有的偏重于诗,有的偏重于散文,孙琳的散文诗《春归来》(两章)就是两则偏重于散文的意象小品。作品分别择取春天来临前种子萌芽和燕子归来的现象,隐含自己心境的悄然改变。一方是萧瑟北风的节节撤退,一方是自我内心新的季节脚步清晰地踏响。作者将自然与内心、客观与主观、物象和比喻,相互交织在一起,以物象的描绘夯实作品的根基,又以比喻的诗性挑动语言的灵光。整个作品以乡土意象为核心,不染半分城市灰尘,春姑娘的翠绿,归雁的相思,还原了自然界真实的律动。特别是作者“我”与第二人称的“归雁”之间的倾诉,释放的是一种缠绵不已、相携共往的情怀。段锡民发表在《辽宁日报》2014年2月21日的散文《谁来敲门?》一反此类题材所持有的乡村伦理和价值。作品一开始从反省城市病的视角切入,揭示了人与人之间、邻里与邻里之间相互分割的关系所带来的行业化、封闭圈子的弊病,但作品的意旨没有倒向一端,沉浸于对过往乡村人际关系的留恋,而是以小溪和大河的譬喻,象征乡村与城市在宽度上差距。作品以祝福城市的姿态,肯定现代生活的多元性以及广阔空间。

  闲适题材的丰赡。五四以来的现代作家,往往以衣食住行为描写对象,借抒发浅淡从容的生活之味,展意蕴旷远精神情怀。拓宽了散文的艺术表现空间。周作人、丰子恺、汪曾祺等都是这一领域的大家。初国卿发表在《人民日报》2014年2月15日副刊上的散文《茨菰》不仅让读者看到“舌尖的中国”,更让读者体会到“仁爱的中国”。表面上文章内容似乎围绕着“吃”,文章还以汪曾祺与沈从文之间就“吃”达成共识的逸闻趣事为结尾,内里却是一篇饱含着良善与仁爱的情义文章。文章始于一个学者与三位南方装修工之间结下浓厚的情缘,使他们在春节送来南方特产茨菰,然后作者集中笔墨,描写茨菰烹饪的过程、它的味道的鲜美,以及作者如何了却心之所愿,殷切探访茨菰产地,并辅之以人文史料的佐证,力求为北方读者还原一个重要的饮食角色。作者不仅为北方读者填补了饮食空白,在这个大面积冷漠的时代,文章中处处渗透的良善与关爱就像暗夜里的灯盏照亮了为生活奋斗的人们脚下艰辛的道路。文章不仅写出了知识分子的生活意趣,更让我们怀有这样的盼望:知识分子先做这世界上的光和盐,无论身处何处,都能成为他人心灵上的造就与祝福。整个作品就像南方的茨菰一样浑朴、自然,不事雕琢,却又味道丰美,享受在口,满足于心。马晓丽发表在2014年1期《作家通讯》上的《又一个迎面而来的马年》既是一篇创作谈,又是一篇广义上的散文。它情怀舒适,笔法散淡,由衷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不经意间指向创作,贯穿整篇文字的线索是作者个人成长过程中经历的几个马年段落。生命大起大落的体验和创作的得与失彼此交汇,升华为作者对生命的整体感悟。作者用“归于零”来指认新的马年到来时生命与写作世界里发生的大彻大悟,表达了作者对未来从容面对的通达姿态。

  上述提及的散文也不同程度存在着一些缺点,主要表现在:对内涵开掘不够,缺乏结构的匀称感;个别措辞极端,观点偏激;有的作品思想指向单一,意象表现上缺少独创性。希望本省散文作家在实践中不断加以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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