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扎小辫儿,
拧搭拧搭上江沿儿,
打出溜滑儿,
摔屁股蛋儿。
1.
黑河,一个梦幻般的地方。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现在远在他乡,只能在梦里回到黑河。当人们问我是哪里人时,我往往不知如何回答。实际上,内心里我只认同一个说法:“我,是黑河人。”可是这个回答会让很多人十分茫然,因为很少有人知道黑河在哪里,特别是中国开放以前的时候。
1983年,我在湖北襄樊专业实习时,有次去邮局要寄东西回黑河。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我写的地址十分疑惑,一边在破烂不堪的地名索引中查找一边嘟嘟囔囔:“黑河,有这个地方吗?”旁边一个男人的回答让我当时就傻在那里:“黑河,有!在东北,原来是中国的,后来让苏联霸占了。”
显然这是一个见多识广但不求甚解的人,在我郁闷之余略感欣慰地是他至少知道黑河是一个“地方”。而绝大部分人压根就没听说过黑河,更不知道实际上黑河那块中国最富饶的土地上并没有一条颜色漆黑的河流,而是奔涌着中国尽管不是最有气势但却是最清澈最美丽的大江——黑龙江。
黑河,位于中国黑龙江省东且北方位,中国金鸡鸡冠最上正中位置,紧傍黑龙江,与俄罗斯的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市隔江相对。冬季气候寒冷但居室温暖舒适,夏季则是人间天堂,可以让最挑剔的人乐而忘返。居民不多,民风豪爽,讲最接近普通话的东北话。交通不便,距最近的可让黑河人认同的大城市哈尔滨600多公里。
实际上黑河人甚至所有人一般说黑河的时候并不是指目前中国行政区划中的黑河市,而只是黑河市所辖1区2市3县中的1区,但这1区的名字现在也不叫黑河。这是黑河人常常要面临的又一个尴尬。
我们所说的黑河实际上是黑河市的爱辉区。爱辉,一个与黑河紧密联系在一起名字,原为瑷珲,取自达斡尔语,意为“可畏”,因过于生僻,1956年起改为爱辉。尽管源自爱辉,但黑河人对这个名字好像十分陌生,至少不会象众多历史爱好者因为一个让中国人最感耻辱也最痛彻骨髓失去领土最多的协约那样对她具有咬牙切齿的感情。黑河人一般不会提到爱辉这个名字,因为对他们来说,爱辉不过是黑河的乡下郊区,没什么好玩的。所谓闻名的爱辉历史陈列馆和据说是签署《瑷珲条约》的魁星楼,对黑河人没什么吸引力。与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中国近代屈辱的历史并不能引起黑河人特别的兴趣。《瑷珲条约》在爱辉签署或在北京签署,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年的瑷珲早已消失了,代替她的是黑河。
最早的瑷珲并不是目前的爱辉。1674年(清康熙十三年)时最早兴建的瑷珲木城今天已经不属中国,她位于俄罗斯境内黑龙江左岸支流精奇里江口附近,今天她的名字叫维笑勒依村,俄文应是快乐的意思。一个多么陌生多么陌生多么陌生的让中国人难以快乐的名字!在旧瑷珲城建立近10年后,大清皇帝终于下决心要永久守住这片富饶肥沃的土地,设置黑龙江将军,并在原达斡尔族屯寨托尔加城的废墟上修筑了瑷珲新城,这就是今天的爱辉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黑河。之所以起名黑河,当然因为她紧临黑龙江,而在古代,黑龙江又名“黑河”。
黑河沿江而建。自迷人的江边开始,黑河由北向南缓缓展开,一道街,二道街……,依次数过去,计有十条街道,但到了八道街就差不多已经人烟稀少了。最繁华的是三道街,现称中央大街,几乎集中了黑河所有的商店。但最有名的应该是二道街,1915年在黑河重新规划时得名大兴街,1949年改为王肃街。
2.
如此说来黑河就是黑龙江。
黑河也确实因黑龙江而生动而美丽。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每一个黑河人心里最美丽的回忆应该都和这条美丽的大江有关。
黑龙江是中国最著名的河流之一,以我一个黑河人的眼光来看,也是中国最美丽的河流。江水清澈,水流舒缓,江面开阔。水底既不是泥泞的土也不是细碎的砂,而是洁净如玉的河卵石,这就让黑河的江边异常干净,非常适合人们洗衣戏水。高高的江岸全用大片的青石铺就,然后就是黑河最美的江边大道。
江边是黑河人永恒的乐园,是黑河人品味排解一切爱恨情仇的唯一选择,是黑河人永远不能割舍的风景,是黑河人心中的麦加、耶路撒冷,是黑河人的天堂。不管在哪个角落,黑河人的双脚总会不自觉但坚定地走在通向江边的路上。
不在江边就在去江边的路上。
特别是在夏季,江边就象是一个永不歇息的全城大派对,几乎所有的黑河人傍晚都会在江边聚集。老年人相互搀扶,享受着凉爽的江风,和每一个迎面而来熟悉或不太熟悉的笑脸热情地打招呼,转过身去就低声嘀咕:“那是原来咱院儿老李家的二小子吧?小时候白白净净的,现在成大小伙子了。不是娶的大老孙家的姑娘吗?”中年夫妇也不时兴挎胳膊,只是并排走着,笔挺的裤线和仔细梳好的发型显出日子过得舒心。年青男女大都成群结队,故意挑高的嗓门或笑声一定是因为看见了心仪的异性,他们来回不停穿梭,把傍晚的江边散步生生地变成了一次巨大的集体相亲。最快乐的就是水边玩水的儿童了,两个小伙伴一人抓住毛巾的一头,弯腰从水里向岸边兜过去,毛巾中必定会有几条细黑的小鱼在跳动。仔细地存在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罐头瓶里,也就装进了以后几天的快乐。
多少年后,当我在首都北京第一次跃入泳池时,我原本以为我会一路劈波斩浪,让旁边的女友羡慕不已。但我很快吃惊地发现,我甚至游不起来,而且姿势也很是差强人意。那一刻我痛苦地意识到,离开了家乡的大江,我不再是龙,我变成了虫。那一刻,我是那么地怀念黑河那奔流而下的江水。
实际上,在黑龙江里游泳并不需要太高的技巧,也不需要标准的泳姿,需要的只是勇气。因为黑龙江的流速很快,实际在江中除了顺流而下不太可能也无必要使用游泳池中那些尽管标准但在黑河人看来无疑是纸上谈兵描花似的泳姿。只要你掌握了起码的游泳技巧,就可漂浮在黑龙江里,让洁净甜美的江水裹着你顺流而下。那时,你会感到你的身体和心灵一起飞了起来。那种感觉,会浸入你的骨头,让你将永生难忘。
最神奇的应该是晨泳。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江边没有一个人。初升的太阳把江水映成暖红,朦胧似仙境。江水象一个刚刚苏醒的美人儿,缓缓地淑女一般流着,神秘而高雅。缕缕轻风拂过,江水漾开一道道波纹,仿佛美女脸上洋溢的笑容。你会迫不及待地扑入江中,奋力往深处游上几十米,然后仰在水面上,任江水带你漂流。那时,偌大的黑龙江上只有你一人,滔滔江水只为你流淌。你会陷入恍惚,觉得身处天堂。
在黑河江里游泳时,唯一需要提醒自己注意的是不要游得太远,否则你会没有力气回来,奔流的江水可能会把你送到另外一个国度——俄罗斯。
3.
黑河人几乎从来不说对岸是苏联或俄罗斯,对那片曾经是我们美丽富饶家园的强盗主人,黑河人一直用鄙视的语气称他们为老毛子,或干脆就是毛子。
在中国与邻国数千公里的国境线上,两国相当规模的城市相对毗邻的只有黑河,对面的城市叫布拉戈维申斯克,简称布市,是俄罗斯阿穆尔州州府,远东第三大城市。与黑河一样,布市也依江而建,最醒目的地标建筑是竖立在江边电视塔,黑河人把它叫做“大架子”,也是黑河人最熟悉的标志性建筑。
这两座城市如此相近,相隔不到1公里,所以很容易就弄乱了。尤其是外地人,尤其是在黑暗的冬天,常常就会有些故事发生,让黑河人在酒桌上百讲不厌。故事的主人公一定是个外地人,一般是刚下长途客车。这里我要说明一下,黑河客运站很不厚道地设在城边,在冬天炊烟四起灰蒙蒙的傍晚,一个外地人确实很难迅速判断出东西南北。但黑河客运站地势很高,所以当这个外地人问往市中心如何走时,往往会有黑河人豪爽地伸手向下一指:“一直走,亮灯多的地方就是。”那可怜的外地人真的就奔着灯火通明而去,直到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大吼:“斯多衣!尼斯灭斯达!”(站住!不许动!)同时伴随着AK-47步枪拉动枪栓的声音。那可怜的家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苏联红军俘虏了!
类似这种越境的事一般不会发生在黑河人身上,这到不是因为黑河人更加遵纪守法,而是多年来一直被留言恐吓的结果。我们从小知道,老毛子抓到过境的中国人就会打一种针,让人马上变成傻子,然后给遣送回来。如此恐怖的教育应该说效果十分好,黑河人几乎没有越境逃跑的,哪怕杀人犯事者,宁肯躲进深山也不偷越国境。
尽管老毛子给中国人心里留下了永久的痛,尽管黑河人对老毛子“打针”这种下三滥手段十分惧怕因而百分仇恨,但终归只有一水之隔,老毛子的影响在黑河人的生活中随处可见。
黑河最美的房子是俄式木屋,在临江的头道街上最多。整栋房子为木制,色彩往往是米黄或湖蓝,外面装饰精美木板刻花,屋里地上铺的是一尺宽数米长的实木地板,四周墙壁也用如此这般宽厚尺寸木板嵌满,涂漆上蜡,清水擦过,满室生辉。多年后我在莫斯科郊区的树林中见到许多类似的木屋,徜徉其间,常常让我恍惚,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回到了我的黑河。
尽管黑河远处中国最边缘,但黑河人讲话并没有特别浓重的口音,然而,黑河人会使用一些别的地方人听不懂的词语。比如把上面粗下面细的水桶叫“委得罗”、把面包叫“列巴”等,这些都是来自俄语。
黑河人吃的蔬菜品种应该也是受到了俄罗斯的影响。我从小不知道什么是西红柿,只喜欢吃洋柿子,那是一种个头不大有个尖尖小头儿的西红柿品种,北京偶尔也能见到,并被粗鲁但十分形象地叫做奶柿子。那是黑河仅有的品种。到了夏季丰收时节,每个菜站都有堆成山的洋柿子。一个售货员坐在那里,手里却并没有秤,而是拎着一个巨大的、黑河人叫“撮子”普通话叫簸箕的家什,一角钱一撮子。那时,香甜的洋柿子是黑河人的水果、零食,用来做菜的时候反而好像不太多。被可怜的黑河人当作水果吃的还有一种黄瓜,叫旱黄瓜。那种大家都知道的黄瓜在黑河被叫做水黄瓜。与水黄瓜相比,旱黄瓜短粗,皮厚肉厚,呈金黄色。离开黑河后,在中国的其他地方很少能有机会吃到洋柿子和旱黄瓜。偶尔见到,也是型似味不同,而且不会有黑河那种成小山堆的规模。但在俄罗斯,你走进任何一家蔬菜商店,都能看到这两样东西。
很多外地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千辛万苦地赶到黑河前,常常对这个远离内地的边陲小城不抱任何希望。但当他们真的站到黑河街头,看着满街的俊男靓女款款走过时,常常惊讶地合不拢嘴。黑河人也常常在看遍外面的世界后自豪地宣称:“黑河小是小,但不土。”不土甚至洋气的黑河应该也与金发碧眼的邻居影响有关。在邓丽君还属黄色歌手的年代,黑河人就通过连天线都不用拉出来就可以收到清晰图像的老毛子电视开始欣赏牛仔裤、超短裙、摇滚乐、霹雳舞。尽管根本分不清贝多芬和柴科夫斯基,但还是稀里糊涂地听了很多场交响乐;尽管不知道谁是阿拉普加乔娃,但已经痴迷于电子乐队那新奇而醉人的音响。更别提常常可以看到的吻戏或床上戏,让黑河人一边骂老毛子太流氓一边很早就完成了由单纯生理反应到平静欣赏的初级跨越。
原来在黑河干脆就直接居住着几家老毛子。他们不知什么原因流落到异国,并无奈地生活在这里。寥寥的几家人,奇怪的是只能见到女人,她们顽强地保留着俄罗斯民族的生活习惯,永远是头巾包头穿着裙子,脸上永远写满了忧郁。她们靠给人刷墙维生,据说刷墙的手艺极高。尽管我小时候对偶尔在小巷遇到的老毛子充满了恐惧,黑河人也对他们表示了极为丑恶的鄙视,但实际心里对俄罗斯女性的坚韧勤劳早已充满了敬佩。他们的后代被称为“二毛子”,往往是惊人的漂亮。
只要你留意,你就能在黑河感受到一江之隔的那头北极熊散发出来的浓重味道。然而,黑河人的生活还是有自己的主旋律,自己浓浓的色彩。
4.
黑河人的生活是豪放的,挥霍的,甚至是有点吓人的。这是因为黑河周围资源十分丰富,除了给黑河以灵魂的黑龙江,还有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的肥沃黑土。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寒冷的冬天。
当我在北京第一次听说过冬要买几百斤蜂窝煤时,我在惊讶之后内心对这个数量实在是不屑。而当我听南方很多朋友讲起只能靠晾干的秸秆烧火做饭时,心里除了感叹更多的是涌起对黑河惊人富饶的无尽感激。在黑河,家家都有烧不尽的“柈子”,也就是各种粗细不均的杂木或原木的脚料,多以不成材的柞木为主。劈柈子是最富男人色彩的一项家务。看一家人会不会过日子,就看院子里是不是有码放整齐的柈子垛。那时,星期天最常见的就是几个男人或男孩在院子里拉锯,把长长短短七扭八拐的木材锯成一尺多长的柈子,然后挥动钣斧,劈成细条,最后整齐地沿着院墙码放,整个小院都会一直弥漫着木材的芳香。在院子里,还一定会有一个专门贮存煤的地方,叫煤棚子。每年秋末,一辆辆的大解放就会给家家拉来又黑又亮又大块的煤,不是什么蜂窝煤,更不是那种劣质的煤渣,也不会是几百斤,而是真正的直接从煤矿中开采出来的成吨的原煤。一般人家会要一车,差不多是四吨,有时会买两车煤,那就是八吨。大卡车屁股后面冒着黑烟,哗啦一声就把小山一样的煤卸在马路上。然后一家老小就开始一筐一筐地往煤棚子里搬,大人喊小孩闹,脸上有时会抹上煤黑,生活气息渲染得热火朝天。
冬天慢慢来了,白天慢慢短了,天慢慢冷了。黑河人象准备过冬的松鼠一样也在慢慢囤积着各种物品,天然的大冰箱给这种囤积提供了极佳的条件。买肉不是论斤,而是论扇或只。半扇猪、一只羊,血撕乎拉地扛回来,棚子里一扔,想吃的时候就挥斧剁下一块。米面也不到粮店去买,而是单位组织直接到郊区农村去拉,一麻袋就是两百斤。白菜土豆成堆地堆进菜窖,放在“门斗”(紧贴大门搭出的一间冷房,可储杂物并有御寒保暖功能)的酸菜缸大到几个人都挪不动。冻饺子、冻包子、冻馒头都装满几面袋子。炒瓜子、炒榛子也干脆一袋子一袋子地堆在屋里地上,来人就抓上一把,东家长西家短地嗑到夜深。最好吃的是冻梨,黑黑的圆圆的,与大城市里卖的各类梨品种都不同,好像是叫“秋子梨”,应该是梨族中最低级最廉价的,否则不会被可怜地冻成铁蛋一样流放到东北。抓几个冻梨,放在水舀子里用凉水冰上,一会儿,冻梨的表面就结出厚厚的一层冰,晶莹透明。把冰敲掉,梨已变软,一口咬下去,汁浓肉厚,满口香甜,冰爽沁肺,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黑河人还会常常吃到一些奇特的东西,比如飞龙。说是龙,实际是一种体型不大灰花色的野鸟。有一次,家乡的亲人给流浪北京的我带来了两只飞龙。当我笨拙地用煤油炉炖好尚未盛到碗里时,几个饿狼似的朋友已经按捺不住地伸手拽过几块飞龙肉大嚼起来。很快,他们就对我先前再三吹嘘的美味表示怀疑,因为,那肉发干发柴,实在没什么好吃的。我根本置之不理,慢慢地盛出一碗汤,开始细细品味。那汤清透似水,没有一丝浑浊。多少年后,当年的朋友再聚时,他们仍然向我表示那是他们至今为止喝过的最鲜美的汤。黑河还有一种让外地人瞠目结舌的鱼——鳇鱼。这是一种体型庞大的鱼类,大到一辆解放卡车只能拉一条的程度。在我上小学的一小旁边就是当时黑河的冷库,我曾经有机会亲眼见到一群工人整整忙活一天解体一条鳇鱼。那条大鱼用一辆卡车拉来,尾巴还拖在地上。别的部分不说,单单那鱼肚子中的鱼籽,黄豆粒般大小,满满地装了几个浴缸一样大的大盆。
至于狍子、野猪、野鸡更是常常在黑河人的餐桌上见到。狍子肉要汆丸子炖酸菜,野鸡当然是炖蘑菇,野猪肉太粗不好吃,但风干后一条条地撕着吃却别有风味。甚至记得有人说曾经吃过老虎肉,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黑河还真是有点威虎山的感觉。
5.
但黑河终究是小的。一排排平房,寂寞地排在有限的几条街道上,家家烟筒中冒出的炊烟一直笼罩着黑河。清晨或傍晚,满城都会弥漫着煤烟的味道。街上行人只有三三两两,间或一辆马车走过,两匹老马的步履也粘滞迟缓,好像随时要停下睡去。天黑后,昏黄的路灯,使夜色里的小城显得愈加凄婉而孤寂。
最繁华的中央街是黑河唯一的一条商业街,几乎所有的商店和公共设施都设在这条街道上。街不宽,尘土飞扬,最有特点的是沿街两侧的排水沟。别的地方叫阴沟,黑河人偏偏叫“阳沟”。一米多深,横约半米,上面用尺把宽的木板盖住,一路顺下去,却又变成了黑河特有的人行道。
每个十字路口肯定有个冰棍儿车,儿童车大小,木箱里衬着厚厚棉被,严严地裹着红白两种冰棍儿,白的5分红的3分。缠着妈妈买上一根儿,根本舍不得咬,只是一下一下舔。比冰棍儿更高级的是冰糕,就是大城市人说的冰淇淋球。但黑河的冰糕是要坐在那里,盛在小磁碟里,用小铁勺吃。1毛2一个,算高消费了,一般人家的孩子一个夏天也吃不了两回。后来,我在很多地方吃过无数种冷饮,但没有一种能比得上黑河的冰棍儿和冰糕。所以,小时候很长时间里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了要去卖冰棍儿。后来我问过不少黑河人,很多人和我有过同样的志向。
中央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电影院,叫王肃电影院。看电影,是黑河人几乎唯一的全民参与的文化活动。一般电影每天就晚上演一场,所以早早的就要去排队买票,然后全家老小兴致勃勃,领着大的抱着小的,一起出动。进电影院之前一定要买上几包瓜子,就如同现在美国人看电影一定要买吃爆米花一样。卖瓜子以喝水的玻璃杯为单位,1毛钱1杯,扯开衣兜或裤兜直接到将进去。黑河的瓜子多指葵花子,皮黑仁儿满,上下牙一碰,“咔”一声脆响,瓜子仁儿弹出,满口喷香。在黑河电影院中,所有的电影都被加上了连绵不绝的“咔咔咔咔”伴音,那是上千观众争先恐后一齐嗑瓜子发出的轰鸣。散场后,每个黑河观众都会沉浸在刚才电影精彩的场面中,脚下趟着半尺厚的瓜子皮,步履蹒跚地走出电影院。
有一阵子,放任何电影之前都要加放一场样板戏,那时电影院就变成了游乐场。银幕上李奶奶声泪俱下地给铁梅讲着革命家史,银幕下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顶上的大灯干脆就不关,入场的大门也全都敞开。调皮的男孩子全场飞跑,甚至常常追打到台上,与银幕里的鬼子甲或乙搅成一团;女人们大呼小叫,说着张家李家;男人们索性就走到外面,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聊天。直到样板戏演完了,铃声重新响起,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正式看电影。
那时看电影要检票入场。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后来很长时间在黑河看电影是敞门入场不检票。我不知道别的城市是否有过这个时期。可能因为场场满员,大家是对号入座,谁站着就把谁哄出去,所以检票就没有意义了。可在检票时,检票员就很牛,因为他可以决定让不让你进去。你要有票,当然没问题,高高举着,但也要让他拦住,把附卷撕下来。如果你没票,想混进去,那时你看那检票员,简直象凶神恶煞一样。你胆战心惊地挤到跟前,他一把就能把你薅出来,然后不屑地推到门外。如果你认识他,他就假装没看到你,心照不宣地让你趁着人流混进影院。牛不牛?所以,当电影院的检票员是我童年的第二个理想。
但检票员也不是谁都敢管。比如有个小个子老头儿,就所向披靡,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如出入自家菜地。如果你敢不知深浅站出来指责,根本不用老者言声,旁边就会冒出一百多号人自豪地告诉你“人家当过毛主席的警卫员,长征时给主席牵马的!”老者姓黄,因矮,黑河人尊其为“黄小个子”,经历过红色辉煌,且曾贵为领袖至近嫡系,是当年黑河街上响当当的人物。
黑河还有几个明星人物,比如王肃,一个来黑河开展革命但被胡子伏击杀害的共产党人,以他名字命名的除了上面说过的王肃电影院,还有王肃大街和王肃公园。还比如“傻五子”,一个智障青年,常常会在街上追打行人或被别人欺负得哭喊。尽管他不象王肃或黄小个子那样是大人物,但因为独特的行为使他成了那个年代黑河的符号,象老毛子的“大架子”一样,成了多年后我们这些在世界各地流浪的黑河人的接头暗号,是我们伤痕斑斑的心里永远流淌着的一股暖流。
6.
差不多30年前,我们一群人开始争先恐后义无反顾地离开黑河,底气十足气宇轩昂豪情万丈。
时光就象黑龙江流水一样悄然无息地逝去,现在的我们发稀鬓霜皱纹密布心境平和,只要安静下来,就不可救药地开始回忆。
而且,永远从黑河开始。
我告诉一位朋友说我想写写黑河,他马上用浓浓的黑河口音回答到:“好好写,把咱们小时候的事都写出来。”一丝激动沿着网络从遥远的美国南部传过来。
黑河,是我们这些人相聚时永恒的话题。在我们聊天时,有时甚至会感到周围的灯慢慢暗下去,黑河的画面会慢慢浮现在眼前。美丽的江边,繁华的“三百”,公园里孤独的黑熊,二中旁边残留的碉堡,体育场开运动会时喇叭里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往往,我们会慢慢地沉默,缓缓地长吁一口气,让眼里涌出的潮热渐渐消去。
可实际上,我们一起回忆的和我这里写的并不是真实的黑河。那是我们心中的黑河,是被我们这些游子美化的黑河。她是我们生命中永恒普照的阳光,是我们呼之即来永远的慰藉。
现在的黑河与其他同等规模的城市一样,楼房林立,马路宽敞。有人行街,也有麦当劳。股票市场涨跌一样左右着很多黑河人的喜怒,世界各地的八卦新闻同样也充斥着黑河人的酒余饭后。现在我回到黑河,往往会和满街东张西望的俄罗斯人一样茫然,甚至有一次在酒宴后很丢脸地迷路了。
就到此为止吧,我的回忆。
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在飞机上写的。在离地数千米的高空,我放任自己一次次沉醉在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里。但很快,我就会落到地面,迅速融入灯红酒绿的豪华都市,脑海中对故乡的陶醉很快就烟一样散了。
但我知道,当我象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一样到处飘荡时,在维斯瓦河边躺满晒日光浴男女的绿地上,在法国挤满游客的埃费尔铁塔旁,在俄罗斯红场排队等着瞻仰列宁遗体时,在东京大口喝着日本清酒的小酒馆里,在希腊到处堆放着都是几千年历史雪白大理石的帕特农神庙中,在蒙古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戈壁荒滩上,我都会突然想起遥远的故乡——黑河。
黑河,我遥远的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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