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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欢之匣(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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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

《擦肩而过》

他叫做渡,是个低贱的泥种,星球上的99%。

明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而他的生命将在十七岁结束。

他离开弥漫着辐射烟云的废土,以伪造的玉种身份入境祥光市。警卫没有搜到炸弹,因为他自己便是,他的细胞经过调整,威力足以摧毁城市中心的立柱——那就是他的使命。

玻璃穹顶将会倒塌,虚伪的天堂将会破灭,而玉种们将被制裁。

这是一场99%对1%的复仇,一场神圣的革命。

渡的记忆里满是玉种的丑恶行径,他们自诩文明人,却用最残酷的手段压迫泥种。祥光市的每一座楼房、每一片园林、每一块砖,都浸润着泥种的血,建造者却无权居住于此。

在那些狰狞的面庞中,唯有一个另类。她叫做晴,是个善良的女孩,作为玉种却和渡成了朋友,瞒着父母跟男孩见面,偷偷交给他钥匙,带他逃离了矿井。她想要和他一起走,去寻找心目中的平等之路,然而没能成功。从枯草的缝隙里,渡看见人们攥住了晴,把她扭回车里,男孩攥紧了拳,最终选择沉默。

时隔四年,这一次他有了勇气。经历过那么多,渡明白晴的愿望太幼稚,泥种和玉种之间,根本不存在和平之路。

他走进紫藤隧道,头顶垂下麦穗般的花朵,紫色、桔色、淡红和白色,次第呈现着,宛如一道道油彩,描绘出斑斓的梦幻之境。人造阳光透过花架,在路面印下水纹般的浅影。

渡无心欣赏,离开这座园林,立柱就到了,仿佛感受到了使命一般,他的身体开始发热,生命的引信越燃越短。

一位夹着书本的女孩迎面走来,她一身米色校服,乌发垂肩,星眸明亮,仿佛来自画卷。

渡愣住了,是晴,四年了,她在他的记忆中长大,身影于眼前重叠。那么多城市之中,晴竟然来祥光求学,多么残酷的巧合。

渡庆幸自己易了容,可以躲开这场相逢,他发现自己仍旧懦弱。

晴依然戴着他赠送的项链,石英石在颈前闪光——是渡在矿井里发现的,女孩说过,那是她的宝贝。

晴更近了,渡看清了书本上的字——《平等与自由》,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梦想。

然而太迟了,世界已经将人们塑造成仇恨的模样,渡的身后,是那99%,无数双手将他推行。他张开口来,想说的话却已经没有了。

花径之中,两人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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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6-14 20:36)

这半亩园地,无关乎梦的解读,种下的是一份份记录。

沉睡时,梦是真实;醒来后,梦是故事。

梦伴随着我们,直到最后那一天,谁又知道,在永恒的黑暗中,它是否依然存在?

无需前往影城,在最平凡夜晚,便有一处光怪陆离的世界等候着你,你哭喊、你欢笑、你惶恐、你自由……你绝不怀疑周围的一切。无拘无束的大脑也许是最天才的导演,让那些作品在记忆的潮汐中消散,岂非憾事?

在《拾梦录》中,我将记录亲历的梦境,并适当的补足和串联好片段,让它们具有故事的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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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




(—)

星踪隐没,朝阳从云垒中升起,金与赤的晨曦蕴蓄在地平线上,薄光中的世界刚刚苏醒,棋布的岩礁之间,有一汪温泉,那蔚蓝并非借自天空,而是它的本色,水面好像凝乳甚至琉璃一样的静止着,被镶嵌在了秘境之中。极北之地的长夜尚未化开,空气依然寒冷,没有什么比热泉更让人向往了。当白雪皑皑,最固执的旅者也会停下脚步,不管前路多么遥远,相信这里就是终点。

(二)

晨光刚刚漫上山岗,投下一片微明,越过木桥古朴的扶栏,可以看见那片雾气氤氲的水面,别有种仙境的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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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热烈地拥簇在隧道外,一直攀缘到头顶,垂下麦穗般的花朵,细细看去,是一种柔弱精巧,展眼弥望,则是另一番大气的景象——紫色、桔色、淡红和白色,次第呈现着,宛如一道道油彩,描绘出斑斓的梦幻之境,晨光透过花架,在路面印下水纹般的浅影,影随风动,淡香依依。

生命中最难得的,不是追赶,而是驻足,在此停下,与挚爱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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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小说《印鱼》设定集

by 过千帆

   

    “呵,所谓印鱼,是吸附在鲸或者鲨身上的渺小鱼类,它们决定不了方向,只能依靠别人巡游。印鱼清除掉的腐烂的组织,维持着宿主的健康,这就是它们唯一的生存方式。”

 

故事舞台

  近未来,位于中国中部地区的“沧济市”。

  这是一座夹长江而建的超大型综合性都市,也是最早一批被“白泽”覆盖的地域之一。苍济市在行政上拥有很高的自主权,地域面积超过了3万平方公里,人口约5000万,年龄构成偏年轻化,外籍人口只占少数,信仰分散。市内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其中最著名的是位于中心的水银灯高塔,足有700米高,晴日里,拔地而起的塔身仿如光滑的镜面一般倒影着天空云影,而塔顶则呈现着膨大的球形。

  在水银灯顶端,那目光无法触及的巨球内部,便是“白泽”系统的中心,也是“天书”数据库的所在。我们所有的故事,便围绕着白泽展开。

 

概念诠释

1.白泽系统

  在典籍中,白泽是通晓万物万事的祥瑞之兽。这个庞大的系统最早的名称是“模块化、交互性情感体验与知识共享云端”,通过生物电场的桥连技术,将信号覆盖范围内所有人类的大脑与云端连接,而云端就是水银灯中的数据库,人们也称其为“天书”。需要说明的是,这种连接是单线的,即大脑可以和数据库交流信息(其中上传到云端的任何信息,都要通过水银灯的审核),但大脑之间无法进行交互,这是处于安全和隐私考虑而作出的限制。与其说是“脑网”倒更像是辐射线和原点。

天书系统的主旨是“将大脑从繁重的任务中解放出来,给予每个人不断完善自我的机会。”它的功能有以下几个方面——

1.1基础服务

  天书的数据库中储存了人类共有的基本知识,如“语言”、“文字”等;也保留了人类作为社会性生物的其他必备技能,如“识别同类”、“衣食住行”等。数据库通过共享的方式,将这些内容提供给大脑,故而人们无需学习也能顺利的使用它们。但有一点需要注意,这些数据本身存在与云端之中,大脑只起“接收器”的作用,虽然节省了大量空间,却必须时刻保持与云端的连接,如果信号中断,就将失去这些知识和技能,直到重新连接。所以苍济市的大部分人不会离开市区。

1.2拓展服务

  天书的数据库包含了一些更复杂的技能和知识,如“驾驶”、“弹奏钢琴”、“体操”、“高等数学”、“物理学”等等。从前需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获得,现在只要通过核定或者付费的方式就能快速掌握。“核定”是指公民到达一定年龄或者满足一定条件时,天书无偿提供的服务(即向使用者开放),如满18岁后,就能得到“驾驶”的能力;入职警员以后,可以获得“射击”的知识。“付费”主要针对那些有“完善自身需求”的公民,他们可以花钱从天书购买到诸如“乐器”、“作画”、“抽象艺术”等项目的使用权,因为大脑只作为“接收器”,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撑不下”的问题。另一方面,各种知识和技艺被政府详细的分类,有基础的(蓝级)、安全的(绿级)、可能存在风险的(黄级)、危险的(橙级)、禁忌的(红级),一般市民只能共享到蓝绿级和部分黄级的内容。回到之前的例子,“射击”作为一个橙级能力,只能由警员和军人掌握,其他人如若获得,便属于非法行为,“非法”的概念很宽——哪怕你不是通过天书掌握的射击,而是自己偷偷训练得到,也会因此锒铛入狱。而红级的知识,则与白泽本身有关,只在水银灯内部分享。

1.3情感模式

  天书提供了各种类似“插件”的“情感模式”。所谓“情感模式”,是指在不影响“核心自我”的前提之下,用以替换你本有的情感,从而改变你对世界的体验、或者改变他人对你的体验。举个例子来说,假如你在追求一个女生,又担心自己火爆的脾气,那么完全可以花一点钱,从云端上获得“温柔体贴的暖男”感情模式,你会发现整个世界都变得愉悦起来,而她就是世界的中心。当然,一旦离开城市,你又会还原成骂骂咧咧的自己。政府很少参与感情模式的编辑,这些东西多半是气质优雅的明星大腕们以私人性质上传的,通过审核以后,就可以存储在云端贩卖。作为一种商品,情感模式会被冠以各种诱惑性的名字,如“XXX的都市公主体验”、“如XXX一样的优雅女人”……购买以后,当使用者不再需要时,关闭相应的连接就可以了。情感模式一般属于绿级或黄级内容。

1.4十二条和私密法

  “十二条”是白泽的基石性法案,最重要的作用是维持整个系统的安全及稳定,其中设定了白泽的底线,如利用云端篡改记忆、破坏使用者“核心自我”、或通过施加暗示牟利等行为是绝对禁止的。(所谓核心自我是指个体对自己存在状态的认知,是个体对其社会角色进行正确评价的能力)

“私密法”是《公民隐私和机密保护法》的简称,其产生是“无限自由”运动的结果。2060年开始,追求着人权解放浪潮愈演愈烈,在这样的状况之下,私密法被认为是缓解矛盾的良方。它的核心纲领中规定了“在非必要前提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违背公民本人的意愿,获取其个人信息。”这项法案对白泽的约束尤其强烈,公民的脑端信息被水银灯作为绝密档案保管,只有在死亡和定罪的前提下可以由专人查询。

1.5 白泽和互联网

  每个城市都拥有各自的白泽系统和水银灯高塔,负责覆盖地区的信息供给。白泽和互联网完全独立,禁止任何形式的连通。

1.6 白泽信息的来源

  储存于水银灯之中的浩瀚信息大致来自三个方面。其一是白泽时代以前人类所积累的各种知识与技艺,在系统建立之初的“大图书馆”计划中,就以数据形式被写入了云端,用作未来文明发展的基石。这一块被称为“固有领”(Original Area;其二是由连接者们在固有领的基础上,不断开拓并上传到白泽的新知(如情感模板等),这一块被称为“新壤”(New Land)。值得注意的是,因为思维模式的改变以及对白泽的依赖,探索尖端领域变得困难,新壤呈现出停滞的预像,众多学者对此表示了担忧;其三,是白泽作为一种高智能的信息集合体,自身演化而出的云端数据,如新的艺术形态、哲学理念等,这一块被称为“远岸”(Far Shore。经过数十年的谨慎运行,“远岸”被证明是安全可靠的,正如它名字中所寄予的那样,成为了人类的希望。不过,时不时仍有“反人工智能”的呼声。

 

2.相关机构和组织

2.1水银灯

  亦被称之为“护灯人”的一群转职人员,负责对白泽系统进行维护,去芜存菁,甄选各种知识和技艺,划分等级,对云端进行定期的录入与删除。保护系统的良性运转。白泽是整个苍济市的命脉所在,故而水银灯的规则有时甚至高过司法。

2.2印鱼(Remora机关

  众说纷纭的神秘机关取自一种海鱼的名称,以能吸附在鲨鱼或其他海生动物上遨游而闻名。在某些情况下像清洁夫一样,吃掉“宿主”体外的寄生物。权限非常宽泛,甚至在特警和一般政府头脑之上,主要处理各类与“白泽”有关的违法犯罪活动。在警界之中,也是个神秘组织,常常被戏称做“那由他”机关,因为没有人可以阻止印鱼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2.3知更鸟(Robin)组织

  成员之间以鸟类互称,潜伏在苍济市的恐怖组织,策划了许多刑事犯罪,尚不清楚其最终目的。逐渐被鱼机关的察觉。

 

3.特殊名词

3.1 连接者:指和白泽保持连接的人,基本上所有公民都属于此类。

3.2标准化人类:简称“标准人”,是指高度依赖云端,甚至连感情模式也完全照搬名人,只保留少许自我的一类人。

3.3脱离者:是指完全不与白泽系统进行交互的一类人,靠自己学习来缓慢掌握各类知识与技能,将其记忆在自身的大脑里。他们常常被认为是“与时代脱节的顽固份子”。这些人中有一种特殊情况——“纯粹脱离者”,是因为先天脑波异常,导致“白泽芯片”无法正常运作。

3.4植入手术:又名“启蒙”在颈后植入用以和白泽系统交互的芯片,是每个公民必须进行的手术。早期,这一年龄安排在8岁,现在已经提前到4岁——就在“自我意识”刚刚形成时。因为科学家们发现,越早进入白泽系统的怀抱,大脑的可塑性就越强,接受各类信息的速度也越快。

2.4 “桥式思维”与“陆式思维”:描述了连接者和脱离者截然不同思维方式,简单来说,前者“高效专域”,后者“低效多能”。具体概念在episode I中涉猎,其产生原因是白泽的影响。

 

重大事件

【血火冬至】

发生时间:2111122216:30-1900

过程

白泽运行以来最严重的犯罪,也是苍济市历史上最惨烈的集体伤亡事件。嫌疑人颜旭在水银灯供职,当日私自篡改了若干云端信息,其中包括至关重要的“驾驶技能”。该技能的混乱直接导致苍济市的所有连接者丧失了对车辆的控制能力,在白泽修复为止的两个半小时内,市区化作了地狱,处处是火海和哀嚎。共有2万人在一连串的车祸中丧生,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

结局:

颜旭被控多项谋杀罪,庭审罪名成立,玉2112.3.1被执行注射死刑。

后续:

促成了多项安全法案的通过,建立了水银灯的武装督查队。除此以外,城市间复数白泽的连通计划——“运河项目”被中止;之前呼声极高的白泽-互联网连接端口被叫停。

 

 

1222事件】

发生时间:血火冬至同日

过程:

属于未被公布的极秘事件,在白泽的修复过程中,有市民出现了永久性的意识丧失,具体人数不详,原因不详。推测可能与白泽整体框架的偏振有关。其后未再次出现相似情况。

 

 

 

人物设定(目前)

颜映川

性别

年龄

15

身高

1.47

体重

39千克

发色

瞳色

民族

血型

AB Rh-

婚姻

状态

连接者

所属

印鱼

职位

特别搜查官

连通率

17.21%

脑端ID

绝密

公民ID

22479991

出生日期

2105.12.21

入职日期

2116.3.1

家庭成员

母亲 涂雨欣

在颜映川5岁时因病去世

父亲 颜旭

水银灯工作人员,在2111.12.22的“血火冬至”中,导致了沧济市的浩劫,已

被判有罪,执行了注射死刑。

外貌

身材纤小,蹲起来一个箱子就能装走。瓜子脸,尖下巴,有一双灵动的杏眼,若你以为那目光清澈见底,想必是没有见过它深邃起来的样子。她有一头垂到腰际的乌黑长发,放上梳子可以一滑到底,发梢微卷,走路时一兜一兜的追赶着步伐。她不喜欢辫子这种东西,因为太麻烦。

经历

6岁生日第二天,“血火冬至”发生,当时她正和朋友们在一起,被卷入了“1222事件”而失去意识,在医院度过了形同偶人的半年。所有其他受害者毫无恢复迹象的时候,她竟然奇迹般的苏醒了,这时父亲颜旭已经被执行了死刑,她被送到救济院,成了备受排挤的“恶魔的女儿”。然而命运走了个轮回,因为某种理由,11岁的她竟然被征召进入了印鱼部门,当上了最年轻的的搜查官,和曾经的父亲一样,为白泽效力。

特殊能力

不详,专注状态下似乎能够读取对方的记忆碎片。

 

 

 

 

苏寻

性别

年龄

21

身高

1.73

体重

71千克

发色

瞳色

民族

血型

O Rh+

婚姻

状态

脱离者

所属

印鱼

职位

预备搜查官

连通率

0.00%

脑端ID

绝密

公民ID

22445352

出生日期

2100.1.21

入职日期

2121.5.26

家庭成员

母亲 杨如

小提琴家,在“血火冬至”的车祸中去世。

父亲 苏清致

作曲家,在“血火冬至”的车祸中去世。

姐姐 苏音

比苏寻大两岁,在“血火冬至”中幸存,现在是《沧济时报》的记者

外貌

身材匀称的年轻人,可以隐隐的看出练过肌肉。毛楞楞的短发和个性很搭,眉目明朗,有张乐天派的阳光面容。

经历

作为脱离者,度过了艰辛的童年,在家人和姐姐的鼓励下,勇敢面对挫折,靠着自己的力量追赶上同龄人的步伐,期间身份始终没有暴露过。

11岁那年,一家四口驱车前往音乐演出现场时,遭遇了“血火冬至”,被卷入了惨烈的车祸。前排的父母当场死亡,火焰蔓延向后排。卡住的车门一时无法打开,姐姐苏音用身体护住了他,两人获救时,苏寻只受了轻伤,而苏音的背部烧伤严重,为此住了很长时间院。

在之后的日子里,苏音可以说是苏寻最重要的人,既是姐姐,又是父母,用乐观的个性感染着他,让他成为了那个“不服输”的自己。

 

特殊能力

无。按照自己的话说,皮实是最大的优点。

 

 

 

【商羽扬】

性别

年龄

25(死时)

身高

1.71

体重

61千克

发色

瞳色

民族

血型

B Rh+

婚姻

状态

已死亡

所属

印鱼

职位

特别搜查官

连通率

14.55%

脑端ID

RX2066A

公民ID

2230507

出生日期

2095.7.29

死亡日期

2121.1.4

家庭成员

不详,本人从未提及过。

外貌

15岁初登场

双马尾长辫的元气少女,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习惯用玻璃串珠系头发,被评价为“暴殄天物的廉价打扮”。柳眉星眸,目光灵动有神,鼻峰略高,有种男孩子的英气,嘴唇抿出一个俏丽的微笑,颜映川心中“夏天一样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忧虑太久,从来不让人看到自己失意的样子,因为“令别人担心是最大的失礼,我没有承认的,全部不算失败”。

 

25岁时作为特别搜查官:

身材热辣的干练女性,印鱼公认的美人。剪了短发,右额角有子弹擦伤,平时用刘海遮住。喜欢穿开领的衬衫,收藏有很多款式,墨镜别在深V上;衣服外面罩着黑色皮夹克,勃朗宁双枪藏在腰后。私下里对身高略不满(当然,一般不在颜映川面前提起),爱好高跟鞋,却因为工作性质少有机会穿。

经历过一些事情,不再像先前那么风风火火,渐染上了些许复杂的色彩,不过本质上仍是一个真诚的人,尤其是在面对颜映川时。

“想要当好搜查官,又想要做好自己,真是人世间最大的奢望。”

“说不定,其实是你救了我。”(对颜映川)

 

经历

2112年,血火冬至看似尘埃落定。印鱼和水银灯一直关注的其实是极密的“1222事件”,白泽框架的偏振留下了众多未解之谜。15岁的商羽扬被印鱼委派协助调查此事。颜映川那时刚刚苏醒,一个护士准备谋害她,把对颜旭的仇恨转嫁到了女儿身上。千钧一发之际,商羽扬救下了她,其后作为监护人将她寄养在了救济所。

为了消除颜映川心中“恶魔的女儿”之烙印,商羽扬姐姐一样的关怀着她,告诉她“罪与罚是不可以继承的”。另一方面,作为搜查官,她努力探寻事件的真相,在被水银灯警告后也没有停止。

在商羽扬的影响之下,颜映川终于解放了自己,并立志成为搜查官。商起初极力反对,没想到印鱼总部竟然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破格批准11岁的颜入职。

 

2121.1.4,在一次任务中死亡,具体过程不详。

 

注:商羽扬的最终职阶为特别搜查官,抚恤金的受益人为颜映川。死后,她没有得到任何公开的荣誉。

 

特殊能力

在睡梦中可以看见一些残影,需要进行解读,本人不认同它们有用,觉得是吉普赛的戏法。

 

 

 

苏音

性别

年龄

23

身高

1.74

体重

69千克

发色

(染发)

瞳色

黑(美瞳)

民族

血型

B Rh+

婚姻

状态

连接者

所属

沧济时报

职位

记者

连通率

9.12%

脑端ID

极密

公民ID

2236112

出生日期

2097.10.11

入职日期

2116.7.1

家庭成员

苏清致父

杨如  

苏寻  

外貌

模特范儿的气质女性,曲线完美,打扮时髦而不招摇,举手投足都透着自信。喜欢染渐变色的短发,因为职业需要,平时会涂淡妆,其实拥有璞玉的本质之美。背后有很大一片烧伤,是血火冬至留下的。

性格爽朗利落,意外的大方常常让男性局促,本人承认这也是乐趣之一。

 

经历

很照顾弟弟的大姐,从小就在意苏寻,见不得他受欺负。原本个戴眼镜的文静女孩,觉得这样保护不了苏寻,于是彻底改变自己,成了个泼辣的假小子。

血火冬至时,用身体护住苏寻,导致背后大面积烧伤,差点丢了性命。

在苏寻的成长过程中,可以说尽到了姐姐、甚至父母的全部责任,最欣慰的一刻,是看着弟弟入职警察。

工作上是个不甘落后的女强人,拥有灵敏的新闻嗅觉,亦深谙以柔克刚的手段,混凝土里都能发掘出头条来。

喜欢豪饮,自称千杯不倒,醉了以后会发酒疯,曾因为踢翻了主编被停职一个月。

 

特殊能力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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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印鱼》by 过千帆

Episode 0

引章

 

“欢迎来到沧济市,欢迎加入我们,这里是您的完美家园……愿长明的水银灯,照耀您的每一天……”

她醒了。

风如潮水,透明的波浪中,广播声隐隐约约,窗纱如薄云一般飘扬在纯白的房间里,影子漫上了墙壁,又渐渐退去。

她的手上连着输液管,胸前贴着电极,一些说不上名的设备立在床头,显示着变化的图形。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有一会儿,甚至怀疑“我”这个称呼是否正确。

她看着墙面的挂钟,看着秒针追赶分针,数过了一轮又一轮。

日落西沉,地上的窗影变得狭长,被时光打磨得朦胧,然后暗去。

也许就这么静静的坐着,会出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带领她走上该去的路。

她沉睡时做过许多梦,成为过许多人——

有一双手握着方向盘,却一直到坠桥时都在发抖,滚滚的江涛扑面而来,黑暗……

全身无法动弹,胳膊被皮带紧紧的缚住,电铃响了,有人拿着注射器靠近,黑暗……

发自身心的大笑,红色的眼泪,一把匕首没入了胸前,接着笑,笑出了血沫,黑暗……

……

她平静的体验着这一切,仿佛一根引线的针,只在穿透时有一丝触感。

梦境似乎没有放过她,一点点渗透、蔓延到了现实——

一只巨大的白鲨掠向窗户,整个身躯逡巡而过,交错的尖牙仿佛寒铁之刃,成排的鳃风箱一样鼓动着,摇摆的尾鳍扬起波浪。

城市沉入了水下。

鱼群穿梭在楼宇间;水母被月光照得通亮,好像飘在天空的浮灯;蓝鲸从桥洞里游出,气球似的鼓胀着身体。

海水涌进了房间,将一切冲走,除了她和那张床。

如果这是真实,她无处可逃;如果这是幻景,她无需畏惧。

这既是真实又是幻景——

她看见长发在水中曼舞,衣襟柔和的飘摆,呼吸化作连串气泡,但并没有感觉到寒凉和窒息。四周荡漾着粼粼的光影,色彩在浅蓝、靛蓝和和翡翠般的青绿间变幻。

门开了。

一只类鱼的生物走了进来,它的确是走着的,因为它拥有着人类的修长四肢,而躯干和头部则像极了金鱼,它的鳞片上分布着灰色斑点,脑袋两侧各有一只灯笼似的大眼。

它偏过头来,鼓起的眼泡中,黝黑的鱼目对准了她,那眼睛就像一颗围棋子,带着死物般的寂静。

“你醒了。”鱼唇翕动着,它手里托着贝壳,上面有些不知名的物什。

她觉得它或许是善意的。

然而在鱼鳃旁边,另一张小一些的嘴张开了,猫一样的嘶叫着。由此开始,许多嘴接二连三地“绽放”在躯干上,此起彼伏的嘶叫汇合成了诡谲的语言——

“你

它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些聒噪着的小嘴,继续靠近她,“感觉好些了吗?”

!”

“有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贝壳里的,或许是食物吧?

所有的小嘴同时张大了,喷吐出密密麻麻的触须,好像一瞬间胀大的海葵。每个触须尖端都卷着枪械,大大小小,种类各异。冰冷的凶器自上而下对准了她,仿佛一片盖顶的乌云。

枪械越来越多,将她小小的身躯团在了核心。

她依然静静的坐着,当那些东西不存在——

它们的确不存在。

潮汐已过,梦境的部分消退了,不再有鱼和海洋,她回到了那个普通的白色房间。面前是一位端着药盘的护士,那人的项链很漂亮,白金贝壳在颈前闪光。

“上天保佑,你醒了就好。”护士惊喜地说,“医生让我来换药,不痛的哦~

她看着她,

原来是这样,她疲惫地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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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XVII——

拜颜映川一席话所赐,苏寻整夜未眠,第二天带着黑眼圈去的警察局,路上差点闯了红灯,将好市民的形象毁于一旦。

她逼着他承诺,告诉他“汝需守约”,苏寻只能答应下来。

女孩走在前面,黑长发一摆一摆。苏寻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在琢磨那距地面还不到1.6米的小脑瓜里,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

他们去了停尸间,躺在铁床上的是一具几乎骨化了的女尸,苏寻见过死尸,但这一个让他胃内翻江倒海,整个过程中都把口罩死死的按在脸上。颜映川反而镇定的不像个女生,只是皱着眉。警察们在稍下游的位置把被害者打捞起来,两个半月时间里,尸体没有浮上水面是因为被水草缠绕的缘故。

法医已经做完了初步鉴定,额头正中的弹洞说明了关键问题。

颜映川戴上手套,从骨骸的缝隙中拣选出一个拇指大的物件,那似乎是一个首饰,有段围绕在腕部的细链,轻轻一扯就锈断了。女孩试图擦除上面的泥污,谁想那东西直接碎裂成了好几片。

“这是什么?”她问。

法医在放大镜下看了一会儿,很肯定的说:“是果核雕。”

“你知道?”

“我对雕刻艺术有点兴趣,从白泽购买过相关信息。”法医回答,“不过这东西也算是冷僻中的冷僻,云端里只存有知识,并没有技巧。”

“也就是需要靠自己一点点的练习?”苏寻插嘴。

“或者以别的技艺为模板,试着触类旁通。”法医耸耸肩,“总之是件麻烦事,我估计全城能够制作果核雕的工作室不算多。”

“谢谢,这提示很有价值。”颜映川第一时间打开了手镯,在网上搜寻起信息。

DNA鉴定结果出来还有段时间,为了今后打算,苏寻决定利用机会去地下室的靶场练枪。自动掌握了射击技术的警察,偶尔也需要锻炼肢体的协调性,这“偶尔”大概就一年两三次而已。

靶场空空荡荡的,直到苏寻的枪声响起才有了点动静。

最初的一发因为紧张脱了靶,女孩昨天的话影响了苏寻,枪靶在他眼中幻化成了颜映川的脸。

他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接下来的九发点射落在七环以内。

这成绩只能算不好不坏,他重新填装子弹。

“挺像模像样的呢。”颜映川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女孩的手指在全息屏上敲个不停,按照她的说法,民用资料哪里都可以查,干脆找个有趣的地方呆着。

“你要不要试试看?”苏寻怂恿她。

“免了……”颜映川拒绝着,看看警用手枪,又变了主意,“嗯,那就试试吧。”

她进入了射击位,有样学样的戴上耳罩,勇敢的拿起枪来,祈祷似的闭目静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它平举。

苏寻正准备夸奖,她纤细的胳膊就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连肩膀都在起伏,枪口好像烟花一样描着大圈,这状态击中天花板都不奇怪。

“稳住!”苏寻急忙说,“稳住!”

女孩点着头,但结果只是让大圈变成了扁圆,她陷入了慌乱。看样子,年少老成的特别搜查官也克服不了连接者的软肋,开始尝试已经是努力的极限。

在颜映川放弃以前,苏寻从她身后伸出了手,越过女孩的肩膀,扶住了枪,一点点的将枪口引导向标靶。

“慢慢来,就像这样。”他握着她冰凉的手背,“眼睛透过准星找到位置。”

“这算作弊了吧。”女孩喘息着。

“不算,因为扣下扳机的会是你。”苏寻鼓励她。

颜映川指尖试了几次才穿进扳机环,接着又是长久的犹豫。

“那……那我开枪了啊?”她的语气和发射载人火箭一样正式。

“嗯。”

枪响了,四只胳膊一齐跳动,颜映川整个人都缩向苏寻怀里。

“结……结果怎样?”首长闭着眼询问。

3环,大概命中了肩膀的位置。”苏寻汇报。

“呼~~还不错嘛。”她接受了战果,如释重负的放下枪,“乘机占便宜的家伙,小心遭天谴。”

苏寻赶紧后退好几步,贴着墙立正,他当时一门心思帮忙,还真没考虑过别的,现在回想起来,脸“突”的红了。姐姐果然说的没错,他经常木讷到令人发指。

幸而颜映川没有追究到底,她垂视着掌心,重复了几次握枪的动作。

“和那天的手感不一样。”她说,“嫌犯的银色QSW06手枪要更轻一些,枪把也比较瘦长,还有准星的位置……这些都很重要吗?”

“那当然。”苏寻难得当一回老师,“每一种型号的手枪在重量、结构等方面都存在差异,枪手慢慢熟悉并驾驭它,这就是所谓的‘找到枪感’。”

“换而言之,只专注于一种型号,射击会变得更简单?”女孩问。

“显而易见啊。”苏寻说,“但我想‘警用射击’是个宽泛的概念,根据执勤的环境,我们会选用从手枪、散弹枪到微冲等各种武器。”

“我明白了!”颜映川大彻大悟的点点头。

“我讲得有那么出色?”

“是信息量。”她说,“我一直以为凶手得到了和‘警用射击’类似的能力,那是信息量很大的数据包,基本不可能瞒过水银灯的审核。但如果,凶手掌握的仅仅是‘使用QSW06手枪进行单发点射’的能力呢?”

“信息量少?”这下换做苏寻猜谜了。

“要少很多!”颜映川强调,“而且完全可以拆解,毫无破绽夹藏在其他动作类技能里,被水银灯认定为‘合格’,挂在云端的绿级数据库。”

“然后提供给凶手?”苏寻也意识到了严重性。

“绝对是这类手法。”女孩毋庸置疑地表示,“比如一段普通的体操,把连续的射击动作分开来,打乱顺序,参杂在每一个小节里。外表看上去,它是完全的无害的健身技能。但只要特定的索引被激活,动作碎片就会排列起来,授予使用者射击天赋。”

“还能这样!?”苏寻一脸惊讶。

“白泽提供了多种犯罪可能。”颜映川快言快语,“找到这个信息,或许能揭开凶杀案背后的黑幕。”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就算是“那由他”的印鱼,想要调用脑段资料,也必须擒获凶手并进入定罪程序。水银灯有着诸多戒律,哪怕是为了维护白泽本身也不能触犯,这真是个天大的矛盾。

中午时分,死者的DNA鉴定完成了,苏寻留恋的看了一眼刚打好的份饭,就被颜映川拖去了鉴定科。

被害人名叫迟薇,独自居住在南城区的湖滨绿苑,是附近一家牙医诊所的助理,区片警局并没有相关的失踪报案。

两人马不停蹄的去了被害者住处,那是一处和苏寻家差不多的简单公寓。对于死者,邻里们只有些“早出晚归”的印象,小区里找不到迟薇的熟人。门卫说她是移民来到苍济市的,平时未见过其他家人,至于包裹之类的也完全没有。

迟薇的房间简单的出奇,摆在窗台的水仙枯死了,素白的墙面上挂着一份纸质月历,在遇害当天也就是411日上画着个粉色的圈。他们翻找了箱箱柜柜,没有发现照片等有价值的线索。从服装上看,这里的主人是个标准的职业女性。桌上的电脑使用的是指纹加密,需要专业设备来对付。迟薇本人的手镯又浸坏了,数据完全调不出来。

之后两人走访了被害人工作的诊所,一位染着红发的胖女人接待了他们,她自称蔺红霞,和迟薇认识。

“她就是那么个少言寡语的女人,倒也不孤僻,应该算有点儿‘出世’的感觉。”蔺红霞说,“之前几个月没上班,我们都以为她去寻找幸福了。”

“怎么说?”苏寻问。

“嗯,经常有位高个子男人等在店外,迟薇一出去,两个就并排走了。我们没讲过话,但听说男人住在城西,有自己的事业。她平常就习惯不打招呼玩儿失踪,没准这次直接搬家做主妇了。”

苏寻心里咯噔一下,颜映川要找的“画室”也在城西。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大概有半年了。”

“是他吗?”女孩出示了嫌犯的肖像。

“没错,就是他。” 蔺红霞回答的很肯定,“但这个略瘦一些,而且,眼睛是不是画得太瘆人了?迟薇,她出什么事了吗?”

“她死了。”颜映川毫不掩饰。

女人愣了一会儿。“哦……那真是可惜。”她最后这么说。

……

“那女人好冷漠啊。”上车以后苏寻评价。

“问题在于迟薇,冷淡换不来热忱。”颜映川说,“种豆得豆,这是最基本的因果。”

“但毕竟是那么久的同事。”

“咫尺天涯的例子还少吗?”

“说的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没准是呢。”颜映川看着车窗上的自己,“‘十五岁而已,少装老成。’——你是这么想的吧。”

苏寻差点咬了舌头,不吭声是最佳选择。

“开车吧,去水银灯。”

……

有了死亡证明,颜映川按照程序调用了迟薇的脑端资料,这次他们前往的是水银灯第51层。在一个封闭的圆形房间中央,乳白色的立柱从天顶垂降,精确的嵌入地面的凹槽内。四周传来类似锁齿开启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颤动,地板分解成内外好几层圆环,以立柱为中心,错落的旋转着,在这过程中圆环有升有降。

两人站在中央的岛屿上,目睹了蒸汽幻想里才有的景象,苏寻以为圆环的缝隙里会喷出滚烫的热气,直到淡蓝色的光之幕墙从中升起,每一面上都记录着未解码的灰色数据。

曾经的地板变成了台阶,空旷的房间化作了庞杂的云端图书馆。

在一面幕墙上,某段数据被点亮,变幻出“脑端ID420118SR”的字样。颜映川走过去,轻轻触摸数据,指尖就好像点在了水面,波纹扩散开去,解开了尘灰般的掩码,将真实内容显现于幕墙。

“使用人:迟薇;公民ID22197709;状态:已确认死亡”

“脑端信息已由红级下降为橙级,查询状态解锁。”

接下来是迟薇作为公民的简单履历和身份信息,他们已经在警署确认过了。

“通常查询结束,是否继续? 是/否”另一行字。

颜映川选了“是”,幕墙变暗了,一段醒目的红色文字显示在正中。

“警告:基于《强制安全条例》,查阅人需具备白泽(水银灯)认可的以下资质……”

在颜映川点下“确认”的有限时间里,苏寻没有找到“二等警员”的字样。

“再次确认,如存在身份不实,将由查阅人承担一切可能后果。”

女孩接受了最后的警示。

那段文字消散了,一道光束从幕墙中投出,将他们从头到脚扫描了一边,苏寻大气不敢出的杵着,直到房间里回响起电子合成的女声——

“欢迎,隶属于印鱼的特别搜查官颜映川。”

“欢迎,隶属于印鱼的预备搜查官苏寻。”

“要是身份不对会怎样?”苏寻小声问。

“外焦里嫩。”女孩看看天顶,轻描淡写的说。

苏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猜测那片阴影中是不是盘踞着一条会吐火的龙。

大段文字开始了刷新,信息以目不暇接的速度飞涨着,仿佛一道浪潮,将触及的幕墙全部激活。

这里是公民最私密的脑端信息,包含了各种云端数据的使用与授权情况,起止时间等等,逐条逐项一一陈列。

颜映川一目十行的扫视着,只在特定的地方投入专注,苏寻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按照女孩所说,这就是低效的“陆式思考”吧。

“看起来,她是个‘简约主义者’呢。”她扩大了部分文字的显示。

“我又要‘求名解’了。”苏寻叹气。

“和全面抵制白泽的‘自然主义’不同,‘简约主义’是向云端做出一定妥协的产物。”颜映川一心两用的边看边说,“只保留基础的蓝级信息和谋生所需的绿级信息,其他方面不与白泽交互。”

她指着一串后缀日期相同的条目。“她在5年前自行停止了众多信息的授权,唯一剩下的绿级内容是‘牙医执业组合’,正如一个典型的简约主义者,追求着朴素的生活。”

“但她不是使用过‘浪漫法兰西’吗?”苏寻提醒。

“没错,在被害当天购买,因为死亡而终止。”颜映川说,“谈谈你的感想,预备搜查官苏寻。”

 “被害人原本内向,她希望改变自己,表现得更有魅力一些,来赢得凶手的好感。”案件的脉络已然清楚,不难勾勒出答案,“谁料到因为凶手的精神洁癖,反而招致了杀身之祸。”

颜映川用一个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女为悦己者容,恐怕到最后一刻,她仍怀着如此平凡的想法吧。”

苏寻心中潮起,开始是愤怒,接着是深深的悲哀,这感觉一直堵在胸间。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凶手冷酷到扼杀真爱,在鲜血淋漓的路上越行越远,去寻找一个不知姓字名谁的“夏娃”?

“我差点漏过了这个。”女孩目光停留在某行小字,“还有一个绿级信息,是‘田园风格油画欣赏’,她半年前从艺术库中单独购买了这一子项——正好是与嫌犯开始交往的时间。”

画室、油画、果核雕……线索连缀了起来。

“嫌犯是个艺术家?迟薇想要理解他的作品?”

“这是最合理的假设。”女孩说,“田园风格追求‘本真’,在苍济这样的大都市里,属于‘不存在之美’,和嫌犯的心理状态非常契合。”

离开水银灯后,手镯恢复了信号,两人在高墙外的花坛落坐。颜映川急急的打开网络,片刻不歇的开始了搜索。

“你知道吗?”一刻钟后,她有了答案,“在西城区,能够同时创作果核雕和田园风格油画的地方只有一个,叫做‘失落伊甸’,是私人性质的工作室。拥有者名为秦尚风。”

“照片呢!?”苏寻立刻问,工作室的名称已经令他警惕。

颜映川将全息屏转向他,上面是一张登记照,比印象中更年轻些,但脸的轮廓不会说谎。

“就是那家伙!”苏寻喊出声来。

 

——XVIII——

“失落伊甸”毗邻西城区的颖川公园,是一幢复式结构楼房的第四层,整排长窗向着东面,一切都与颜映川的预言吻合。

搜查令在手,4名特警当先破门而入。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墙上的油画有的被拽了下来,有的留着纵横的刀痕,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们找到了果核雕工具以及几件未完成的作品。卫生间的玻璃镜碎了,地面有少量血渍。

窗台上盛开着大盆的望星妍,黄色的花朵仿佛在诉说着凶行。

秦尚风已经没了踪影,邻居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天早晨,男人穿着黑风衣出了门。也有人在半夜里听见响动,但不确定是谁。

苏寻凝视着那些画作——

有碧绿的原野、烫金的麦田、暮色下的孤树,偶尔会出现旧时代的农庄……作品给人强烈的避世感,如果不考虑秦尚风的行为,应该用杰出来形容。

在一幅最大的画布上,描绘着银色的海滩,浪涛轻轻拍打细沙,蔚蓝的弧线延伸向天际。在视角的近处,有一行脚印,曲曲折折似在徘徊。

“这里。”颜映川提醒。

一副罕见的人物画,以草原为背景,男女彼此依偎着,女人的面庞被美工刀割裂了。

女孩蹲下身去,将那破洞合拢,人物原型无疑是迟薇,她头戴苜蓿花环,每一个花瓣都绘制的异常精美。

“他曾经是爱她的。”苏寻叹息。

“他需要的是这幅画上的她。”颜映川说,“是他心中所想的她。那不是爱,是幼稚的偏执。”

现场被保护了起来,警察们封锁了工作室,苏寻撩起警戒绳走出大门时,最后回望夕照下的房间。

凶手返回了江堤,那是个非常不合理的举动。也许再微小的感情,也终究在心中留下了痕迹。

…………

“专案状态解除。”回到小楼时颜映川宣布,“你可以正常上下班了。”

“但秦尚风还没有落网呢。”苏寻心有不甘。

“我们弄清了他的身份,关键证据也已齐备。剩下的就是一般警察的工作了。”女孩用咖啡杯接了水,浇灌着文竹。

“不怕淹死它么?”苏寻好意提醒。

“小绿比看上去强壮呢。”女孩拍了拍纤细的枝叶,像是在说“乖狗狗”,“你不甘心?”

“都追踪到了现在,突然放手,总觉得有点……”苏寻不是滋味。

“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你喜欢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事?”

苏寻沉默了。

的确,在接下来的全城搜捕中,他帮不上什么忙,无论枪法还是格斗都比不上嫌犯,就算碰面了也无法制服他。

但是,从不向弱小的自己妥协,才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

“我想提出申请!”他用一个立定表达了决心,“从明天起加入警队的搜捕行动,作为一个普通的警员贡献力量!”

“理由呢?”

“没有理由!”

“回答的理直气壮啊。”颜映川说,“我不批准。”

“请您重新考虑!”

“让我从上百种原因里挑一个告诉你——你的伤残抚恤金已经转入了印鱼,为了避免无意义的财政开支,我需要监管你的行为。”

可以把“别去送死”说的这么复杂,女孩让他开了眼界。

“你说过我拥有可能性。”苏寻据理力争,“作为一个愚钝的脱离者,我只知道,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以后要怎样保护你?”

颜映川头一次愣住了,已经拿起的方糖掉回了盘子,那个表情渐渐的变为了浅笑。

“一本正经的胡说着呢。”她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职位相差多少,预备搜查官苏寻?”

“不知道!”

“准搜查官、搜查官、特别搜查官。”女孩说,“你的前两次升职,都需要我认同。”

“我正是在争取您的认同!”

时间分秒过去,这段等待好像有一年那么长。

“好吧。”女孩终于妥协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但必须记住,永远不要落单。”

……

返回公寓后,苏寻给姐姐苏音去了个电话,告诉她近来一切都好。这几天因为公事繁忙没找到机会联系,心里总觉得抱歉。

苏音自然少不了一顿数落,跟着就啰里啰嗦地提问。

姐姐今年23岁,是一名报社记者,目前外派到了距苍济上千公里的至洛市。在白泽的时代,这真是一段遥远的路途。自从父母过世后,姐姐就像家长一样照料着他,也一直为他脱离者的身份操心,在苏音的帮助和鼓励下,他融入了社会,成为了今天的警察。

苏寻说自己换了岗位,是个还不错的地方,仍干着警察的活计,但有点特殊。至于收入,好歹要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单吧。

“女朋友,有了吗?”手镯里传来大舌头的声音。

“姐,你给我少喝点啊!”说起来,喝酒的习惯就是苏音培养的。

“没事没事,这不是为了你结婚做训练吗?”一个酒嗝,“你要体谅我的苦心呀~

“你自己都没搞定吧。”

“诶~?掌嘴!”

贫了一会儿嘴,他心情轻松了不少,和苏音道声晚安就钻进了被窝,难得的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去了警局,依然被安排到曾头的队伍,再次穿上警装竟有些不适应了。一整日里,他们在负责的片区巡逻打探,穿梭于大街小巷,黄昏时一无所获的收工换班。

苏寻已经做好了大海捞针的打算,倒也没期待出师大捷。他拖住了老常,让警官陪自己练习搏击。训练室里,苏寻一次次被摔到地板上,全身骨头都散了架,最终战绩定格在2:11

“你用的啥版本搏击技术?”老常拉他起来,“这么面?要不要我推荐一个?”

“不了。”苏寻摇头,“也许还没适应,我们明天继续。”

白天巡查,晚上练习,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周,秦尚风依然逍遥法外,所幸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他仿佛就这么从苍济市蒸发了。各区的警察渐渐懈怠起来,出勤次数开始减少,有人相信凶手自杀了,再这么找下去也没个结果,毕竟连下水道都拉网查过两次。

颜映川独自料理了一些小案,一再向苏寻抱怨没有司机的烦恼,她恨透了麻烦的公共交通,四通八达的轻轨也被形容成“乱糟糟的管子”。

苏寻知道,女孩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注连环杀人案,调查幕后的真相。跟头脑发热的预备搜查官不一样,颜映川是个很实际的人,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与局限,高效的利用前者,尽量去回避后者。

“我相信他还活着。”颜映川说出这句严肃论断的时候正在跳舞,傣族的舞姿涉及到手指和眼神的配合,她的动作轻盈优美,很有孔雀的灵性,在旋转中长发翩然飘舞。

苏寻手里的外卖掉在地上,心说几天没来,领导又在抽什么风?虽然女孩原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也只是往糖里加咖啡的程度,今天公然在办公室跳舞,就不怕领导的领导来视察么?

“呃……楼下的房间大些。”苏寻咽下了后半句作死的话——你要是个头高一点就完美了。

那把银色的QSW06消声手枪放在桌面上,颜映川竟然把这证物提调出来了。

“怎么样?”颜映川收束舞姿,坐到转椅上。

苏寻配合的鼓掌。

女孩拿起手枪,又放下了。“也不是这个。”

“你在找藏有‘射击技能’的那个……”苏寻突然明白了。

“特洛伊木马。”颜映川给了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就在迟薇案之前,某个上传到白泽的动作类技能里。”

“你打算一个个试?”

“这是无可奈何的笨办法。”女孩回答,“它太关键了。”

“太乱来了吧!短时间试那么多,会引起协调障碍的!”苏寻听闻过其中的危险,一旦出现中枢损伤将是不可逆的,颜映川应该更清楚这一点才对。他记起了拜访艾拉那天,女孩不适应高跟鞋的情景。

“不要怀疑专业人士。”她桀骜地表示,“我能够在完成义务的同时保护自己。”

“可……”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颜映川用了命令口吻,“谈谈别的吧。在那一天,秦尚风夺了你的枪,但并未使用它——理由除了不擅长以外,应该还有其他。”

“我也不明白。”苏寻有一说一。

“你们,”女孩顿了顿,“有没有在某个地点,以某种形式接触过?”

这话触动了苏寻的部分记忆,可他就是想不起来了,于是只能摇头。

 

——XIX——

苏寻把车停在了公寓楼边,苍济的夏日阴晴难料,才六点不到周围就暗了。天空呈现着均一的灰色,低压压的罩在楼宇之上,纵横的电缆成了麻雀的栖所,它们聒噪着,为了争夺一点点空间扑打翅膀。他倒更希望来场痛快的大雨,冲刷掉空气里的湿热。

苏寻进入单元门洞时吓了一跳,有个女人靠在那里。

她身材高挑,30岁上下,有一头烫卷的棕发,久病初愈般的苍白脸庞之上,是一双无神的眼眸。目光虽是投了过来,却总像隔着什么一样。大热天里,她居然穿着一套咖啡色毛呢大衣,下摆是长裙式样,脚踩着一双宽底高跟鞋。

过道只有那么宽,苏寻正打算侧着身子经过时,女人开口了——

“是苏先生,对吧?”

她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或许是感冒了。

苏寻茫然的看着那张脸,不记得见过她,但盯得久了,又有种似是而非的印象。

“啊,没错,请问你是……?”再沉默下去就是冒犯了。

“我不方便透露。”女人说,“但我知道你们在找秦尚风。”

那三个字一下子将苏寻惊住了。

她清楚案件,这不奇怪,全城都在找秦尚风,通缉令满街都是;她认识自己,这也不奇怪,小区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个警察。

但听她的口气,像是了解什么内幕。而且,那么多警察,为何单单挑了自己?

“你有线索?”苏寻谨慎地问。

女人僵硬的颔首,“我可以带你去他的藏身之处,只有你一个人。”

“真的!?你认识他?”

“也算……是吧。”

“这种事应该优先报告给警署啊。”苏寻打开手镯,“要不要我替你联络?”

“不行!”女人神经质的喊了声,然后再次压低语调,“我有难言之隐,如果苏先生你不同意的话,就当我们没碰过面好了。”

苏寻进退维谷,就算叫来了警察,只要她矢口否认刚刚的谈话,法律也无可奈何。要是强制扣留的话,只会适得其反;另一方面,捉拿秦尚风的诱惑实在太大,他不甘心让线索就这么断掉。

虽然颜映川一再强调过不能单独行动,虽然知道嫌犯有多么凶残,虽然幕后的协力者还没现身,虽然这唐突的会面有太多可疑之处,苏寻还是决心冒一次险。

秦尚风从他手下逃掉,他要挽回警察的尊严。

“好吧。”苏寻说,“你带路,用我的车。”

女人走路时发出嘚嘚的声响,她的每一步都很用力。苏寻让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自己发动了汽车。

只要有嫌犯的踪迹,不管女人做什么都立刻联系警局,他暗自决定。

女人指的这条路他其实很熟悉,方向恰好是冲着印鱼所在的疗养院去的,只不过在最后一个路口左转了,小车从涵洞里穿过,进入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这一带都属于城市边缘,高楼还没有生长过来,周围主要是工地。他们进入了一片仓库区,空场上有好几辆废弃的吊车,就像落败的摔跤选手那样,不是倾斜着,就是干脆匍匐在地。再向后是长面包形状的钢结构库房,一排排并列着,上层每隔一段就有铁桥相连。

苏寻看到了路边的杂草、墙面上的锈迹,灯没有一盏是亮的,一道栏杆松松垮垮的垂在高处,好像撕开的果皮。这地方荒废有段时间了。

他们在其中一座库房前停下,只见正门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06”字样,走近时发现开了一道缝,恰够侧身通过。

“在里面?”苏寻小声问。

女人点头,她一直紧盯着他的手镯,苏寻没法当面联络其他人。

他的心跳得厉害,不停咽着口水但喉咙还是觉得干涩——

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上了。

“你跟在后边,有什么危险就跑。”他掏出警用手枪,率先挤过缝隙。

库房里很暗,高处的窗口递下了几棱光线,飞灰盘桓在梳齿似的微明中,好像有一层薄暮。空气里的霉味很重,还夹着橡胶水的酸涩,不啻嗅觉上酷刑。苏寻按下开关,横梁上的灯只亮了一盏,忽明忽暗的颤动着,庞大的空间里顿时增添了诡异气氛。

借助那喘息的光亮,苏寻看见了凌乱堆栈着的集装箱,有的叠了几层,有的七倒八歪,还有不少已经塌了。他们绕过横在面前的障碍,一前一后穿过另一个两头洞开的集装箱,苏寻脚下空落落的,每迈出一步,整个铁箱就“空空”作响。

这么大动静,也没必要隐蔽了,他加快速度通过,一跃而出。

眼前是一片集装箱围成的空场,大约30米见方,地面积着厚厚的尘灰。苏寻端着枪,视线快速跳跃在各个方位。

空无一人,也没有脚印。

他正诧异着,突然胸前一紧——

女人从身后环抱住了他,她甚至更高一些,那张脸俯下来,贴在他的肩头。

“我们在一起了。”她说,“终于终于终于。”

这突然起来的亲昵举动令苏寻一片茫然,女人的指尖顺着他手臂摩挲向前,轻轻摘掉他的手镯。

她染了指甲,却没有蓄长,那手松开,镯子掉落在地,接着被高跟鞋踩碎。

苏寻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后退了好几步。

“你什么意思!秦尚风又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在你面前。”女人眼中闪烁着不寻常的热望。

苏寻完全混乱了,她说她是秦尚风?这怎么可能!就算脸可以整容,难道连体态和气质也能改变吗?在短短的两周之内?直觉告诉他,面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你能够体会到这忠贞不渝的爱吗?”女人笃定地向他靠近,用手指勾开大衣拉链,露出丰满的前胸,“这填满胸膛的爱!火一样燃烧着的爱!让我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为了你,彻彻底底,从里到外的改变自己!”

调整状态的基因!他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苏寻之前想得太肤浅了,虽然风险极高,但“基因手术”的确有脱胎换骨的能力——

她就是秦尚风!

可是为什么???

“站住别动!”苏寻举枪警告,“给我停下!”

“你!不!能!”女人继续逼近,高跟鞋重重的踩起尘灰,“你不能如此冷酷的对待我!一切都是为了你!知道吗?是为了你!我纯洁的爱人!!”

纯洁二字提醒了苏寻,自己是一个符合秦尚风执念的“脱离者”,但他要找的不是夏娃吗?而且,他怎么会知晓苏寻的秘密?就凭一次交手??

你们有没有在某个地点,以某种形式接触过?颜映川问过这句话。

在电光火石般的瞬间,记忆之钥转动,将一段过去打开。

他想起来了,在邂逅女孩的那天,他晚上冒着雨去买啤酒。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曾碰见过一个披斗篷的男子,他的脸庞隐藏在兜帽之下,嘴里呢喃着什么……当时苏寻感到周围很奇怪……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违和感的由来了。

男子念的是“伊始之诗”,连接者们起了反应,对话中不经意的夹着“Yi”和“La”的音节,因为人多口杂,粗略一听只觉得是腔调的问题。

当他们擦肩而过,苏寻并没有回应男子的诗,这等于暴露了身份。

男子正是秦尚风,第九个死者也是那晚遇害的。

秦尚风苦苦寻找夏娃却一无所获,最终遇到苏寻这个“亚当”,为了完成“和纯洁者结合”的执念,他居然采用了变性的方式!无法理喻的疯狂!

“我不再需要这些花,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揉碎的花瓣从指缝中掉落,女人越来越近了,“说‘我爱你’!说那三个字!”

苏寻决定先限制她的行动,枪口瞄向了她的腿。

一记不可思的高踢正中手腕,枪打着旋飞进了灰暗中——秦尚风的长裙是有侧缝的,并不会限制她的行动,苏寻又犯了判断错误。

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麻,好在之前的训练有了效果,苏寻反映迅速,左手抓住秦尚风的脚踝,胳膊一轮将她甩了出去。

秦尚风并未摔倒,她向后踉跄几步,靠在了集装箱上,身子猛的一弹,从倾斜状态挺直了。

他痴狂的笑着,一把抓掉了假发,头顶上只有一层苔藓似的发茬。

“我会原谅你,因为爱!我将纠正你,亦因为爱!”秦尚风如鬼魅一般,在明暗不定的光影中接近了,“爱之深责之切,鞭挞还有痛楚,将挽救迷途的你,正如它们挽救了我。”

苏寻避开了迎面一拳,他的回击被对方牢牢接住,在拖拽下丢了重心,还来不及站稳,侧腹就吃了秦尚风闪电般的一腿。

他摇摇晃晃的躲向一边,肌肉痛得一阵阵挛缩。秦尚风也不急着追赶,这片空场唯一的出口已被他挡在身后。

“明白了吗?命运牵引着你和我,命中注定的邂逅,命中注定的重逢,命中注定会在一起!先知说过,圣徒的愿望将会实现!”

“你所谓的命运,只是不断的杀人!”苏寻忍无可忍,“你有愿望,可当你举起枪时,有没有聆听过她们求生的愿望!”

“她们不是人,是恶魔!”秦尚风大声说,“她们的语言恶臭难忍!”

“迟薇呢?她如此爱你!”

“不要用那个名字刺痛我!”秦尚风发起一轮猛攻,重拳暴雨般袭来,苏寻吃力的招架着,没办法守住全部。

“我已经脱胎换骨!”

直拳击中了面颊。

“脱胎换骨!”

勾拳突破防线,钻进腹窝。

“脱胎换骨!!”

双肘重重砸在额角,苏寻往下沉去。

“脱胎换骨!!!”

膝盖迎面撞中了鼻梁,这一下让他仰倒在地面上。

灰蒙蒙的天顶旋转着,灯光在一阵摇晃中分散,又在另一阵中重聚,苏寻一侧的视野被染红了,各处的疼痛此起彼伏。

秦尚风需要他活着,若是一个连接者,就会屈服于白泽的威力,老老实实的躺着认输吧。

苏寻将自己撑了起来,啐掉口里的血。

如果不在这里阻止秦尚风,让她再次回归人海,疯狂将永无终结。苏寻感受到了真正的命运,不是在呼呼的空调下吹风,不是没完没了的整理文件,更不是为了悲剧扼腕叹息……

罪犯面前,才是一个警察应该在的位置,那是属于他们的前线,亦是命运之地。

秦尚风有白泽的支援,她也许是格斗专家,但并非无懈可击。苏寻不害怕失败,那是他一路走来的印证,这股韧性就是脱离者的脊梁。

苏寻四下看看,拖起一段残木,那东西有点咯手。

“我会好好管教你,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秦尚风摆好了架势等待着他。

对女人出手的顾虑一度干扰了他,但看清那皮囊下的梦魇之后,骨子里的血性又回来了。

苏寻冲了过去,挥舞着残木,秦尚风避得很轻松,一连串小跳将身影保持在半径之外,时不时发出嘲弄的笑声。

苏寻也没指望命中,目的只是将她拒住。他发现了,秦尚风仍保留着一些男人的习惯,她走路时很落力,在格斗时更是如此。不管技巧再怎么高超,只要按照男人的强度运动,体能便会早早耗尽。

果然,一分钟之后秦尚风就开始喘息,不再采用跳动的步伐。她怒视了苏寻一眼,放弃了玩弄的打算,顶着劈落的残木攻进圈内。

苏寻虎口一震,木头断裂在对手的小臂上,前半截翻飞出去。秦尚风来势凶猛,但已经没了之前的速度,苏寻捕捉到了她的拳路,在命中前隔开了手臂。

门户一瞬间敞开,机会转瞬即逝,他想也没想,用头槌撞中对手脑门。

两人各自弹开,分立在空场左右,秦尚风扶着额头,不可思议的看了看掌心的血。

“你很开心么?这样伤害我,这样辜负我的好意……”她喃喃地念着,一股怒火突然爆发了,声音在库房里回荡,“我不理解!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凭什么,凭什么还要拒绝!!!”

秦尚风的情绪好像季风一样方向难料,突然间就失去了冷静。

她恶犬一样的猛扑上来,看样子是想扼住苏寻的咽喉,他掷出了剩下的半截木头,那东西从秦尚风面颊擦过,昏暗中飘出一线殷红,血滴从伤口滑下。秦尚风陡然停下了,似乎要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当血点落在地上,她发出怪异的尖叫。

这家伙杀人如麻,却害怕着自己的血。

秦尚风咯咯的咬着牙,颤抖的眼瞳滑向了苏寻,他一瞬间想到了荒冢上的乌鸦。

登、登、登,高跟鞋冲着苏寻踱步。

先是走,接着疾跑。

苏寻避开了那鲁莽的冲撞,秦尚风扑进了后方的一堆杂物,有一截悬空的铁链被她带动,头顶传来金属的滚动声。

苏寻本能的后退,正看见钢筋从歪斜的吊架上倾泻而下,瀑布一样将秦尚风的位置吞没了,这声响振聋发聩,荡起滚滚尘灰。

苏寻捂住口鼻,等待着烟尘散尽。

他找到了秦尚风,她很幸运的活着,但双腿已被压在了钢筋之下,扭折成诡异的角度。

这回应该落幕了。

她破破烂烂的躺在那里,剧烈的咳嗽着,灯光突然不再闪烁,照亮了那苍白的脸庞。当苏寻靠近时,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束缚。

“别动。”苏寻建议,“那只会让情况更糟。”

从任何立场上,她都死有余辜,但判决是由法庭来做的,快意恩仇并不是社会允许的公道。

“带我离开……”秦尚风流下眼泪,她依然惦记着那个妄想,“带我走……”

“等警车和救护车到达,你自然可以离开。”苏寻说,“把手镯给我。”

他的已经坏了,但可以用秦尚风的联络外界。

女人没有动。

“我走过漫长的海滩,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那双凶手的眼睛居然也有含情脉脉的时候,“你知道吗?你是那么宝贵,就像沙里的钻石。”

“我看过那幅画。”苏寻垂视着她,“如果我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觉得是张杰作。”

“现在呢?”

“你不会期待我说出答案。”

“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她瞪大了眼。

“除了监狱,你哪里也去不了。”

有什么东西从那张脸上流走了,秦尚风呢喃着一个词,她似乎认输了,右手缓缓的抬起,左手去解开镯子。

然而一瞬间,动作变了。

她从拉开的风衣中取出某样东西——

另一把银色的手枪。

枪口毫不犹豫的对准苏寻的眉心。

“再见,我的挚爱。”秦尚风说,“我不能让一切就此结束。”

枪响了,但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子弹擦出火星,秦尚风的武器脱手而出,空气里还滞留着金属的蜂鸣。

“已经结束了。”颜映川说。

她出现在入口处,只用单手稳稳的持着枪,银色枪身仿佛手臂的延续,构成了利落的直线。一袭白衣的女孩英姿飒爽,宛如神兵天降。苏寻记得,不久之前,枪在她手里还像个发烫的山芋。

“《Robin in the Wood》”她垂下枪,走向钢筋堆,“——你的猩红之舞,没错吧,秦女士?”

秦尚风不说话,但僵硬的表情给出了答案。毫无疑问,颜映川找到了特洛伊木马,此刻正使用着它。

苏寻想说抱歉,想说谢谢,想问她是怎么来的……可情况特殊,这些还是留着待会儿谈吧。

“一刻钟以后支援就会到达。”颜映川告诉女人,“你出生在死刑未被废止的国度,这是你的不幸,却是许多人的幸事。”

“我不怕死!!”秦尚风咬牙道。

“你怕的要命。”女孩平平淡淡地回击,“反追踪、格斗、射击、改变基因,你已经成了连自己都无法认同的存在。要是觉得像个义士,为何不以身作则的脱离白泽,那不是你的追求吗?”

“住口……”秦尚风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张脸都在痛苦地抽搐,“你不懂什么是纯洁!更不懂理想!”

“你找到了苏寻,却只用短短时间就决定杀掉他,逃命优先。”颜映川毫不理会她的要求,“所谓纯洁的理想,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癖好罢了。”

“住口!!”秦尚风嘶喊,“我应该一早杀了你!”

“你有过机会,但被阻止了,比起天意,我更相信是因与果的演绎。”

“我有过其他机会,其他!”秦尚风强调,“在我们对峙时!”

秦女士,请放弃寻找筹码的打算。”女孩说,“我们都清楚,你只能使用QSW06型手枪,而它当时在我手上。”

“我有着崇高的目的。”秦尚风乱了阵脚,“我是净化者……是圣徒……”

“世上没有崇高的犯罪。”颜映川的目光吞噬了她,“所谓犯罪,必然以践踏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为手段,这样的土壤上,只能开放出罂粟花来。你在心中把自己装裱成圣徒,可我看来,你是一个得不到满足就大吵大闹的顽童,一个沾满鲜血却从不自视的凶手,一个浸淫在欲望中不断杀戮的野兽,一个明明与深渊为伍却叫嚣着‘正义’的可怜虫。”

秦尚风完全溃败了,就像龙骨被抽走了一样,凶悍的脸庞垮塌成一滩涕泪交加的软泥。

“我非常……寂寞……孤独……”她抽泣着,“我只是想要……回到……”

苏寻觉得他说了真话。

从迟薇开始,秦尚风走上了不归路,雪崩一样的进行着连环凶杀。本案的始动因素似乎仍不充分,诚然,迟薇应用了“浪漫法兰西”,这和秦尚风的价值观格格不入,可单单一条理由就能致人死地吗?——毕竟两人交往了半年之久,应该有一定相互了解。

更可能的情况是,秦尚风当时的心理状态并不稳定,杀人之后追悔已晚。还有一点不容忽视,他居然带着枪去约会,就好像预感到什么……不,被人提醒了什么一样。

“我一点也不同情你,你觉得孤独,更多人却连感受它的机会也失去了。”颜映川冰冷地看着她,“我们之间是简单的交易关系——我希望你私下回答几个问题,最为回报,我可以在权限范围内让你过的、或者走的更轻松一些。”

“我什么也不知道……”秦尚风抱着头,不敢直视女孩。

“是谁给了你武器?”

秦尚风的嘴唇蠕动着,似乎要将什么东西呕出来一样,慢慢发了声——

“是先知。”

“两次都是?”

“是……都是他……”

“是谁教你购买《Robin in the Wood》?”

“先知……”秦尚风不住的颤抖,“他说……要我学会使用‘权杖’。”

“你和这位‘先知’认识?”

秦尚风点点头,又拼命摇头,“我……他,他欣赏我的艺术……告诉我如何去升华它们……教会我‘诗歌’……还提醒我恶魔,恶魔无处不在……无处不在……”

“迟薇的事也是?”

秦尚风一阵痉挛,就在苏寻觉得到此为止的时候,她开口了:“是……他说她背叛了我……就在那一天,就在她被污染的那天……”

谜题的核心应该就是这位“先知”了,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颜映川犹豫了片刻,然后才问道:“这位先知外貌如何?你知不知道他的本名?”

“他……”秦尚风张开口,再也没能合上。

她触电一样,不可遏制的抽搐起来,苏寻吓了一跳,赶快按住她,只觉得她的肌肉坚硬如板。秦尚风嘴角涌出大量泡沫,眼睛睁得吓人,极度扩张的眼白中央,眼珠凝固了,瞳孔渐渐的散大。几秒后,她没了动静。

苏寻检查了她的鼻息和脉搏,冲着颜映川摇摇头。

“她死了。”

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秦尚风须臾之间送了命,几乎浮出水面的真相又沉入了海底,这个时间点太蹊跷了。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长鸣,举着盾牌的特警鱼贯而入,颜映川告诉他们放下枪,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法医。

两人留下忙碌的人群,来到仓库之外。夜风澄清如洗,刚刚一定下过雨了,水滴在颜映川绸缎般的黑发上闪烁,苏醒这才注意到她淋湿的衣衫——女孩是冒着雨来的。

他赶紧解开自己的短外套为女孩披上,那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完全没了卖相。

“我再去给你弄件。”苏寻无地自容。

“这件挺好。”女孩说。

警车密匝匝的围着仓库,车顶之上,警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渐渐融成了一片阑珊。颜映川抬头仰望天穹,苏寻随之看去,那里没有星光与月光,只是单纯的高远,有种难以名状的幽空感。

“她是因为触发了‘脑锁’而死。”女孩说,“那是一种对芯片的非法改造,当对象想要表达某种概念时,就会产生强信号,彻底破坏中枢神经。”

“锁住了‘先知’的个人信息?”苏寻猜测。

“嗯,所以我是一点点从外围开始问的。下面的话,可能会改变你对我的印象。”

“要是不方便,以后再说?”苏寻感到了压力。

“根据过去的经验,我已经预感到了‘脑锁’的存在。”灯火红彤彤的映在女孩脸庞上,却融化不了眼中的失落,“能够上传射击技术、又知晓伊始之诗、还可以轻易提供武器的幕后黑手,八成也在秦尚风的芯片上做了文章。”

“苏寻,我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提出了致命的问题。”她停了一会儿,“是我亲手杀了她。”

原来她在自责,对此苏寻心情复杂,若换位处之,他也不知该怎样选择。从警察的角度上说,哪怕十恶不赦的嫌犯,也要在判刑之前护其周全;但印鱼眼中又是怎样的景色?它是为了维护白泽而存在的——如此强大的幕后组织破坏力一定难以想象,所以要冒险去寻找线索。

这大概就是颜映川的判断吧。

“那不是你的本意。”苏寻说,“我认识的颜映川,一直是个很努力、很善良的女孩。”

唇枪舌战中她从不退让,因为只有将对手击溃才能套出话来;不会用枪却勉力尝试,是希望找到关键的犯罪手段;夜以继日的加班,是想要挽救更多无辜者;包括这一次,为了白泽而强迫自己冷酷……

颜映川的心里一直装着别人,只在犯错的时候想起了自己,这多么不公平。

“我啊,根本不算好人。”女孩轻叹道。

“艾拉的案子里,你放过了那个活在过去的老女孩。”苏寻觉得,有时候直叙心声才是最好的,“除此以外,这是你第二次救我。”

女孩轻轻挽着肩上的衣服,在寒凉的夜风中矗立,安静的好像一尊雕塑。她表现的那么平淡,把一切都收藏的那么完美,独自熬过了苦楚。

“你应该遗憾,搜查官的抚恤金可是很高的。”她终于转向苏寻。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因为我居心叵测。”她轻飘飘地说,“那天水银灯给你审核序列号时,我顺便让熟人在手镯里加装了追踪程序。”

“啥?这触犯了私密法吧,绝对触犯了吧!”苏寻五雷轰顶。

“民不告官不纠。”颜映川一本正经,“何况搜查官本来也要装,我不过提是提前了。”

苏寻思忖片刻,决定不要得罪米饭班主。“但信号中断才不过一会儿功夫,这里离小楼再怎么近,你也赶不及啊,何况你还不会……”

女孩挪开点位置,让他看见靠在仓库门前的电瓶车,她一定来得匆忙,后座上的货架都没拆。

“这东西是从超市借的?”

“征用的。”颜映川纠正,“我之前就出发了,在你转弯去了另一个方向时。”

“难道也是推理吗?”

“我就想知道,既然某个人不是赶着来送夜宵的,干嘛要在执勤以外的时间去城郊?”她凌厉的目光几乎将苏寻剖开,“信号中断时,我通知了警察,救护车是为你准备的。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单独行动。”

“小的该死”这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要不是女孩千钧一发的救援,他已经命丧黄泉了,那股恐惧好像酒的后劲一样,直到现在才浓烈起来。他想象着自己黑相框里的面容,穿着丧衣的苏音,灵堂里的袅袅轻烟……这些差点成了现实。

“对不起……还有,幸好你来了……”他的舌头打了结。

“理由呢?”颜映川直接的问。

看着她不饶人的脸,苏寻反而镇定下来,那个理由,其实很简单。

“哪怕有一丝机会,我也想要将秦尚风绳之以法。”他说,接着告诉了颜映川来龙去脉,包括在雨夜相遇的事。

“连接者看来,实在匪夷所思。”女孩听完后说,“上次输的那么惨,你居然还敢面对她?”

“我就这么摸爬滚打着长大的。”苏寻挠着头,“另外,我根本没料到她居然用基因手术变性。”

“所以她销声匿迹了整整两周。”女孩分析,“这正好是手术的恢复时间。”

“秦尚风,”苏寻回望仓库,有人抬出了覆盖着白布的担架,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想完结了,“真是个可恨又可悲的家伙。”

“她选择了城郊,估计是想带着你离开苍济吧。”女孩目送着死者离去,“‘没有夏娃的话,就爱上亚当’,不,这不是故事的全部。迄今为止,我们所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有人引诱她走上了犯罪之路,而那个罪魁还潜藏在深海。”

“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印鱼未来的工作。”女孩看看他,“你的后备箱里,能不能塞下电瓶车?”

“勉勉强强。”

“先回小楼,然后是警局,接着去水银灯。”

新一轮的加班又要开始了。

 

——XX——

午后的日光将阳伞照得朦胧透亮,他斜靠着藤椅,休憩在那片浅影里,只让撒着凉拖的脚去感受暴晒。一阵风吹起睡意,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露天咖啡吧外是热闹的步行街,牵着手的情侣,追赶着孩子的夫妇,提着大小购物袋的女郎,兜售气球的小贩……形形色色的人来往如织。

他将砂糖礼貌的还给了侍者,曼特宁咖啡是他的最爱,一定要保持原味才能品尝到那种极致的香醇。

细勺轻轻搅拌,杯子发出悦耳声响。

他希望这假期不要太短、也不要太长,人生就应该恰到好处,在休息和忙碌间找到平衡。

他生来闲散,但工作层面上从来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这一次,多少有点受挫。

他曾对秦尚风寄予了期待,没料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就好像原本应该绚烂绽放的焰火,竟然在升空时熄灭,让堵上了耳朵的人大失所望。作为一个过分合格的先知,他简直竭尽了全力,光同样型号的手枪就提供了两把,更别说基因手术了,一切都是为了让秦尚风表现的更好一点。

他花费了至少三个月来辅导他,帮助他认清罪恶的世界,可他居然只活跃了相似的时间,从效益学上来说,也太不值了。

对此,那位无名的搜查官要负主要责任,她在白泽的鹰犬中是非常优秀的一头,优秀者总是短命的。

他叉起佐餐的黑面包,一边咀嚼一边皱眉,为了理解粗糙口感中的高雅,他从白泽购买了最新的《美食家》,一分钟后,味道好多了。

有人在对面坐下,他不需要看脸,只从手上就能判断身份。

那是一双非常特别的大手,肤色很深,此刻端正的叠放着,每一个指节都刚硬的有如铁铸,看上去就像粗矿的炭线素描一样。在左手食指上有一枚祖母绿戒指,宝石同样切割得棱角分明,它的颜色并不均一,中间有一道暗金条纹,仿佛蛇的眼瞳,一直在窥伺着什么。

“连猎鹰也飞来了,我还以为会是些斑鸠之类的小小鸟儿。”他说。

“你话太多了,鹊鹞。”男人的声音很沉,“东西在哪里?”

“既然派了你,应该会有大动静?”

“我不需要说明。”

“我想也是。”他把菜单递给对方,“来杯蓝山吗?算我请客。”

“你到底有没有完成工作?”

“完成了,但并不完美。”他坦然道,“它只成长了3个月,还没到最佳的收获时机。”

“出了什么问题?”

“‘花钵’碎了。”有人说他总是眯着眼,其实他一直好好的睁着,“是害虫太凶的原因,我担心它们蛀得更深,只能提前抽身。”

“你确定他死了吗?”对方很直接。

“当然,‘锁’被触发了。”既然连猎鹰都不在乎,他也没必要继续打哑谜,“那个懦夫终究背叛了我无微不至的教诲。”

“他的脑端信息怎么办?”

“自然无懈可击,我通常只替别人擦屁股。”他从衬衫口袋里随便的掏出一个烟盒,用食指摁住,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对方拿起来,脸色稍微变了下,把烟盒收好,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工作变成这样,也会无聊呢。”他冲着那宽大的背影发表了感慨,然后再次躺回藤椅里,享受着闲暇的午后时光。

全息金属块已经送出去了,那么,下个目标在哪里呢?

 

 

——XXI——

颜映川写着她的日记,苏寻严重怀疑,除了咖啡以外,那就是她最大的兴趣。说起来,互联网如此发达的今天还坚持用纸笔写作,简直可以称作信仰。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其他印鱼成员,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怪癖,如果怪癖是搜查官的共性,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偶尔来一罐啤酒?

太普通了,所以才是预备搜查官么?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该做的调查看似完成,对于警察们来说,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已经结案了,市民又可以过上平静的日子。

但印鱼们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白泽和苍济的共生体系里,依然存在着未被清除的腐败,猎犬一样追踪着那股气味,就是搜查官的义务了。

…………

他们去水银灯调看了秦尚风的脑端资料,因为案件性质严重,对方安排了专员接待,没料到又是那个汪长松。一股浓烈的冤家路窄气息中,颜映川的眼里几乎崩出电火花来,苏寻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开那噼里啪啦的视线,好好做记录。

从琳琅满目的信息来看,秦尚风是一个充分的连接者,连简约主义都谈不上的家伙,居然要求另一半“纯洁无暇”,真是可鄙的偏执。除了基础的蓝级内容,他还购买了一系列和艺术有关的条目,最近授权的则有黄级“大师级搏击”、黄级“刑侦学”、以及包藏了射击技能的绿级舞蹈类.

“《Robin in the Wood》”。

前两个都是白泽原有的内容,已经上线了十数年,苍济的合法公民通过审定就能获得,并没有可疑之处。而《Robin in the Wood》是4个月前以私人性质上传的,来源是一位叫做杜以昂的舞蹈家,这人的履历上并没有违法记录,甚至能用“干净”来形容。

在水银灯的鉴定部门“衡天”中,颜映川当着汪长松的面演示了那段舞蹈,然后拿起作为证物的QSW06式手枪,一击命中靶心。在场的人员无不惊骇,不敢相信水银灯严格的审核中居然会有这种疏漏,《Robin in the Wood》很快被下线了,纠察程序随后启动。

“杜以昂已经死了。”汪长松带来凶讯,“就在你们找到秦尚风的当天。”

“什么!!”女孩拍案而起。

“是坠楼自杀,他留下了遗书,看上去这人债务缠身。”汪长松将打印的卷宗递给她,“内容很详实,完全排除了他杀。”

颜映川一把抓过那叠纸,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好像要把每个字吞进肚里。半小时后,她翻过最后一页,再三确认没有附带其他东西,失望的抬起眼来。

“脑端资料呢,杜以昂的?”

“没有疑点。”

女孩满脸的不甘,几乎要将勺子捏弯。“先知”预料到了每一种可能,防范的滴水不漏,线索就这么被掐断了。

“不过,关于秦尚风的脑端。”汪长松马后炮的说道,“我们发现了若干次短时间的断连,每次都只有几分钟——均发生在案件开始的这三个月内,最近一次是在她死前两天。”

“请问这意味着什么?”苏寻插话。

“信号异常、芯片故障、人为断开……”汪长松流水账似的陈述。

“不,只有一种可能。”颜映川打断他,“有人在私自读取她的脑端数据。”

“这可是严重违法的行为。”汪长松神色凛然。

“大、书、呆、子!”女孩不客气地教训道,“法律只能约束相信它的人,对于那群狂徒,它就是张废纸!”

她拉着苏寻就走,旋风一样穿梭在各个现场和警局。女孩总觉得漏掉了什么,但这种执拗没能换来回报,两人得到的信息和之前无异。回到小楼后,颜映川沮丧的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咖啡机的呼呼声。

苏寻想了想,就去面包屋买了些点心送进去,发现女孩正蜷在座椅里,下巴搁在膝头上,盯着那盆名叫“小绿”的文竹发呆。长发从三面包围着她豆丁似的身材,估计有个箱子什么的,直接就能装走。

“那个,有刚出炉的法式香片。”苏寻勾引她。

“请装盘。”领导指示,“看见塑料袋没食欲。”

苏寻无奈的照做了,谁叫他官低三等,又盼着工资赈灾呢?

“《Robin in the Wood》,你明白中文里的意思吗?”女孩居然将香片浸入了咖啡,苏寻又开了眼界,他只知道油条和牛奶有这种组合。

“树林里的……罗宾汉?”他吞吞吐吐。

Robin这个词还有其他解释。”

“?”

“知更鸟。”女孩说,“林中知更鸟。”

她在纸上作画,然后亮出作品——“大概这个样子。”

好一个“大概”……苏寻看了看女孩,为生计着想,也只能点头。

“知更鸟是最早报晓的鸟儿。”颜映川解释,“在许多传说中,化身为黎明使者。”

“你是说……?”

“恐怖组织的噱头。”女孩很专注,香片已经沉没在了咖啡里,“人放弃生命的理由无非三种——爱、绝望、信仰。”

“那支舞蹈的作者杜以昂,是他们的人?”

“他的一切信息都太干净了,干净的过分了。”女孩点了下头,“又选择了那样的时间点自杀,就好像在一丝不苟的消除证据,为了某种信仰而献身。”

“他们究竟有何目的?”在苍济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群人集结起来,策划着不详之事,单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我——”颜映川欲言又止,“现在还无法推测,但摧毁他们,无疑是印鱼的优先事务。”

女孩有事瞒着他,他们相识快一个月,许多秘密仍旧是秘密。比如女孩为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特别搜查官?她怎么预见到画室?和汪长松又有哪些过往?……

以及,为什么和苏寻做了那个约定——让他在自己无法履职时下杀手。

…………

女孩写完了日记,怅望着外面的那片新绿,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打开窗棂。

经过苏寻不懈的努力,小楼里布置得更有模有样了,居家打扫方面,强迫症患者真是不二人选。

他放下拖把和水桶,抹了抹额头上汗。

案子似乎变成了遥远的事情,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波澜虽未抵达,暴风雨的景象已依稀可见了。

苏寻想知道,要是写成了故事,在这样一个楔子般的章节最后,会出现怎样的画面——

颜映川拍打着趴窝的咖啡机,那东西显然是过劳死了。

“啊,好想要一个电工。”她哀叹,“什么都能修的电工!”

苏寻本来要提醒她,白泽有的是专业技术可供购买,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十五岁的年纪,少喝点咖啡是件好事。

 

——fin——

——Episode II is coming s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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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

《印鱼》by 过千帆

Episode I

寻找夏娃

蹒跚、蹒跚,

那是谁,

徘徊在银色的海湾?

看如火的夕阳,

融化在无垠的蔚蓝,

当夜幕降临,

当星光灿灿,

你是否找到了,

沙中的宝钻?

 

——I——

迟薇凭栏望去,目光掠过烫金的波澜,顺着江面放飞向遥远水天之际,夕阳沉进了火红的燃云里,油画一样的晚霞渲染着天空。

这是她从未发现过的苍济市,连空气都是鲜活的,她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迟薇转过身,背靠江波,面向走入她生命之中的男人。

她编好了精致的鱼骨辫,洒上了宜人的薰衣草香水,挑选了最能展现身段抹胸长裙,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只为了迎接他的告白。

她冲着他微笑,一个完美、甜蜜的笑容,充满了青春的张力。

你看,只需要一点点改变,我也掌握了浪漫的真谛。

拿着花束的男人却没有靠近,甚至没有笑。

也许他需要一点点鼓励?

Aimer, c'est sentir toute la nature vivre en son cœur.”她在风中呢喃。

“你会法语?”男人看着她。

“至少在今天。”迟薇说,接着解释了那句话,“爱情就是顺其自然,追寻心的方向。”

“你要去的方向难道不是这里吗?来吧,亲爱的,给我一个拥抱。”

他很腼腆,不过没关系,迟薇有自信征服他,白泽给了她这样的力量。

“你究竟是谁?”男人依然矗立原地。

他看上去有些恼怒,这是为什么?

Chérie?”迟薇不由自主的又用了法语,心里有点扫兴,“不喜欢这个‘浪漫法兰西’的情感模式?在白泽上很流行呢。”

“我还以为……”男人的喉结动了动,谁也预料不到接下来的暴发——

“我还以为只有你会不同!!!”

“肮脏!无耻!!!下贱!!!!”

男人无情的咆哮着,撕碎了她的整个世界。

Chérie?”在那无穷无尽的谩骂中,迟薇只重复着这个词,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点尊严。

情感模式中,她是一个浪漫、高贵、有宽容心的法兰西女人,不可以轻易动怒,更不能口出恶言,即使——

男人扔掉了花束,然后举起什么东西。

迟薇的双瞳中映着黑洞洞的枪口。

 

——II——

苏寻盯着不出风的空调,想了想,又趴回桌面的资料堆。天气还不算太热,下午会有人搞定的。

午休时间,警署的二层冷冷清清,几个老家伙靠在窗边抽烟,根本不搭理他这新人。苏寻决定还是不要热脸去贴冷屁股,他供奉过一整条中华,只换来句拍着肩膀的谢谢。

他曾以为警察的生活惊心动魄,接着就在百无聊赖中过了好几个月。

现在确实发生命案了,怎么也完全没个气氛?

两个月时间里,七个女人,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都死在同一把国产QSW06式消声手枪之下,被5.6mm口径的子弹贯穿脑门,全是一枪致命。

黑市随处可见的枪械,没有侵犯,没有指纹,没有汗液,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交际圈也几乎没有重叠,负责办案的曾警长推断属于无差别杀人案。

苏寻想起了数世纪前游走在伦敦大雾中的开膛手杰克。

初生牛犊的他一心想要贡献绵薄之力,如果可能的话,做一番惊天动地的推理。然而即使想到头痛欲裂也没有进展。

苏寻屈服地望向窗外,看着香樟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慵懒地摇摆,就像在无数个静态间变幻的画卷,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然而在苍济市,无论多么雄伟的建筑,只要和“水银灯”一比也会相形见绌。那座高塔从城市中心拔地而起,银色的全息金属塔身倒影着天光云影。在塔的顶端,花朵一般绽放出硕大的球形构造,从700米的高度上俯瞰着整座城市。晴日里,“水银灯”仿佛日晷一样投下狭长的阴影,在繁华的街市中刻录着时间。

“水银灯”是“白泽”的所在之地,“白泽”呵护着这里的每一个公民,离开了它,人们寸步难行。世界上的每一个城市都有类似的高塔,在欧洲叫做“所罗门”,在印度叫做“菩提树”,在中国大地上,则冠以“白泽”这个称呼。无论哪一种名称都蕴含着大智慧的意味,白泽在古书中便是通晓万物万事的祥瑞之兽。

重新审视这个2121年的世界,人类取得的进步屈指可数,他们仍开着四个轮子的汽车,居住在洪凝土丛林,吃着掺满添加剂的食物。他们最远的脚步停留在火星,太空移民计划依然是孩子们的梦。

种种失望之中,白泽系统的出现可以说是个奇迹,它已经稳定的运行了近100年。

“使人生愉快的必要条件是智慧,而智慧可经由教育而获得。”罗素的这句名言已经过时,不需要教育,人类也能快乐而智慧。

“解放大脑,给予每个人不断完善自身的机会。”——这就是白泽的主旨。

它最早的名称是“模块化、交互性情感体验与知识共享云端”。通过生物电场的桥连技术,将信号覆盖范围内所有人类的大脑与云端连接,而云端就是水银灯中的“数据库”,人们称其为“天书”。天书中储存了人类共有的基本知识,如“语言”、“文字”等;也保留了人类作为社会性生物的必备技能,如“识别同类”、“衣食住行”等。

云端通过共享的方式,将这些内容提供给大脑,故而人们无需学习也能顺利的使用它们。在此过程中,大脑只起“接收器”的作用,故而节省了大量记忆空间。

要说唯一的缺陷,那就是必须时刻保持与云端的连接,如果信号中断,就将失去这些知识和技能,直到重新连接。所以苍济市的大部分人不会离开市区。

苏寻看见老常正在卷一支雪茄,手指灵活无比的拨弄着烟丝与烟纸。他昨天还抽着20块的阿诗玛咧着黄牙笑,今天就成了个绅士,这自然是拜“白泽”所赐。只要肯花钱,“品味”、“修养”之类的东西在云端俯拾皆是,买下授权,剩下的就是保持连接。

一阵动静打乱了苏寻的思绪,他看见一个女孩走上二楼。

来者一米五左右,从他的角度望去,脑袋几乎是平着栏杆出现的。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卡其色连身裙,只在右肩缀着几个装饰用的布扣。那头乌黑的长发瀑布似的流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发梢微微打着卷,一兜一兜地追随着轻快的步伐。

她像夏天的风一样从他身边经过。

多可爱的小豆丁,他想,未成年人怎么都跑到警察局来了?

女孩径直走向局长的办公室,作为恰好值班的二等警员,苏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喊“喂”或“那个谁”似乎都不合适,他轻咳了一声就准备去拦她。

老常的大手从一旁拽住了他。

“你没长眼么?和印鱼过不去?”

印鱼?印鱼……

“难道是洋名叫Remora的那个机关?”

“还能有错?你这个……”老常想说“蠢材”,但词儿卡在了喉咙里,有了修养以后果然大不同。

印鱼(remora)机关——苏寻有所耳闻,那是个独立于刑警体系之外的神秘部门,据说直接隶属于安全局,有自己的搜查和逮捕权,主要处理与“白泽”相关的犯罪事件。因为印鱼一向我行我素,连政要也没放在眼里,故而得到了“那由他”的绰号。

现在看起来是“那由她”吧……苏寻资历尚浅,这是他第一次邂逅印鱼,如此高上大的机关里,难道不应该多些西装革履的冷脸汉子么?

他颓然回到座位,看着女孩门也不敲的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儿,抱着个大大的档案袋出来。

苏寻不知往哪处躲的目光只好逃向空调,那东西竟然又送风了,还是强风,吹得他直眨巴眼。

等揉好了一看,发现女孩停在他面前,左右望望,才知道她找的是自己。

其实她的小脸挺可爱的,也没有穿着好多星星的制服,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捧着爆米花等待电影开场的普通少女。

但没多久苏寻的脑门上就沁出了冷汗。

压力完全来自那双眼睛——

黑眸子定定的看着自己,好像在苏寻身上抛了锚。

他要解释一下,用“定定”而不是“笃定”,全因为那眼里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愿望,只是那么的看着而已。

苏寻扶着桌面站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倾。

“中午好,长官?”

回答是另一阵紧盯。

“您……认识我?刚刚没见您打招呼呢……”他笨拙地圆场。

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澈而干脆——

“刚刚你只不过认为我是个挥挥手就能赶走的丫头,现在才开始思考我是谁,我认为,在此基础上的交谈才是省力的。”

“请说?”总不至于是乘龙快婿吧,苏寻忽东忽西地想着。

“一份新的工作。”

“啥!?”这就要被炒鱿鱼了去洗盘子了么?快慷慨陈词啊!他“登”的立正了,敬了个大大的礼,“我虽然是个新人,有时候缺心眼,但只要为了公民福祉,必定不辞辛劳!如果方才有什么冒犯……”

“那便冒犯了。”女孩说。

她踮起脚,把脸庞凑了过来,有一瞬间几乎要和他碰到鼻头,惹得苏寻心神荡漾。那脸庞偏了偏,发丝一抚而过,嘴唇停留在他耳边。

苏寻完全听不懂她的话语——像是一段佛教的唱经,却又结束的太早。

对此他唯有发呆。

“呵,果然如我所想。”女孩依旧耳语道,“你是一个‘脱离者’。”

她如此轻描淡写的道破了苏寻的秘密。

 

——III——

大雨磅礴,街灯喘息似的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之下,殷红的血水在雨泊中扩散。

他的双肩泛着白雾,雨水顺着风衣的袖口滴下,落在余温未消的银色枪身上,在他脚边不远,躺着一枚弹壳。

男人注视着死去的女人,就像注视着某个无聊的物件。

兜帽之下,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残酷的笑,冰冷的脸庞上闪着泪光。

他对自己而笑,对世界而笑。

他曾经亲手扼杀了挚爱,曾经后悔过,可一旦踏上了巡礼之路,才发觉曾经的世界如此肮脏。

先知教会了他鉴别恶魔,令它们无所遁形。

他问她,她回答,他杀了她,因为她不是她。

这一个也不是。

他根本不应该抱有希望的,如果存在,不是应该早些相遇吗?

懦弱!

他突然拉下兜帽,让大雨冲净这可耻的想法。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颤动着的眼瞳。

这是上帝对他的考验,每一个圣徒都会经受的考验。

痛苦之后,一定会有极致的快乐。

男人收好手枪,扔下了花朵,踏着雷声离去。

他坚信,夏娃在等着他。

 

——IV——

苏寻辗转难眠,不是因为窗外的雷雨,而是由于白天的遭遇。

这不足30平米的小小公寓就是他的家,厨房、卫生间、合并的卧室和客厅,一个刚够站立的阳台,仅此而已。

苏寻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少女的眼神,那种看透了一切、却置之事外的眼神。

没人能体会作为“脱离者”的艰难,为了在白泽构筑的世界上找到一个位置,苏寻必须全力以赴。和所有孩子一样,他在4岁时接受了植入芯片的手术,那东西现在还埋在颈后;和所有孩子不一样,他无法连接到白泽,不能分享天书里的大智慧。

后来他弄明白自己存在着先天的脑波异常,这种现象有个贴切的名字——“桃花源综合征”,几率只有千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在5000万人口的苍济市,他的同类或许只有几个。

“脱离者”是指完全不与白泽交互的人,为了不被当成异类,他们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隐藏身份。

白泽通过序贯式的授权,模拟了教育的全部过程,也就是说,到了一定的年龄,自然会掌握相应的知识和技能。苏寻记得学校的样子,因为教育已经可有可无,那里成了未成年人的游乐场,目的只是让他们别找麻烦。当大家都在娱乐时,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孤独的记背着书本;当其他人轻而易举的弹奏着贝多芬时,他只能盯着黑白琴键发呆;跆拳道馆里,苏寻一次又一次被摔倒在地板上,篮球场上则连球也碰不到——无法从白泽购买任何竞技技巧的他,又怎能战胜运动员附体的同龄人们?

就像一百年前的人类那样,他努力用最原始的方式提升自己,终于追上了白泽的脚步,找到了一份工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刑警不是个好的选择,但苏寻喜欢这职业——

因为他心中一直居住着老旧动画片里的正义超人。

在白泽的大智慧之下,孩子们早早变得成熟。只有苏寻因为“脱离”而停留在发光的荧屏前,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拳头,看着过了气的英雄和坏蛋们纠缠。

正义超人——

那个梦想明天就会结束了。

苏寻口干舌燥地坐了起来,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拿着空杯去找自来水龙头,中间改变主意,打伞出了门。

他需要一瓶冰啤酒,好让自己凉个透。

已经11点了,街上依旧热闹。霓虹灯火下是五颜六色的雨伞,男男女女们享受着雨中的浪漫。在伞的海洋中,有个孤独的身影逆着人流走来,他身材瘦高,披着黑斗篷,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那人好像被提着的木偶一样,一摇一晃地前进着,僵硬的和周围碰撞,惹起嫌弃的目光。

一个醉鬼?

那人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雨声和喧哗声中听不分明。苏寻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奇怪,却说不清违和感来自哪里。

擦肩而过时,醉鬼的唠叨幽幽传来。

管他说的什么,反正不是给我听的,苏寻想。

那人突然停下了,在人潮之中猛地转过身。

苏寻被吓了一跳,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看了看全身上下,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熟人!?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换做平常,他兴许打个招呼,现在却没心情,既然那人不开口,便有缘再见好了。

苏寻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V——

“啥!?”苏寻盯着局长,双手拍在了桌面上,“麻烦您……您再说一次!”

“立正,年轻人。”谢局长提醒他:“在这个房间里,我仍是你的上司”

苏寻赶紧退回去,木桩似地戳着。

“我说的是调动。”谢局长慢吞吞的喝了口茶:“你造化不浅啊,居然被印鱼相中了。要知道我这里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按号排也得排出几里地。”

“为什么一定是我?”苏寻心里直打鼓,局长四平八稳的口气里哪儿有一丝羡慕?怎么看都是人贩子的调调。

“‘那由他’还需要为什么?”局长呵呵一笑,把调令贴着桌面推给他,扣扣签字的位置。“你见过一天就生效的调令?”

“这……这么急?”

“必然是有迫在眉睫的勤务吧。”局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哪天飞黄腾达了,别忘记娘家。”

“啊,对了。”局长补充:“‘那由他’交代过,你的枪就不用上缴了,有需要时回来配发子弹。”

苏寻不敢耽搁,草草做了交接,把东西胡乱塞进纸盒里,连曾头儿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就驱车出发了。

半个小时后,他站在目的地前,想着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这建筑位于城南的近郊,地处疗养院的一隅,是一栋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红砖上长满了爬山虎,在夏风中微微弄影。圆柱形的水箱立在楼顶,正锈迹斑驳的等待着考古。房屋整体呈“凹”形,缺口处拥着一个小院落,院门即是入口,两扇木板对开着,旁边连个标志也没有。

苏寻把车停进院子后,发现这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乱得像个工地。

他不明所以地走进大门,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在地板中央压着张白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指向楼梯的箭头。

苏寻恍然大悟,这必定是某种考验,就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闯过重重机关才能得到认可。

他放下行李,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木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这一段好像没发生什么。

不远处的房门开着,里面亮着光。

一个陷阱?

苏寻打起十二分精神,忍者一样贴着墙挪过去,往里面瞟了一眼。

“进来。”女孩说。

他像一个捣蛋被发现的孩子,老老实实地进门。

房间里只有一套铝合金桌椅,其他位置堆着小号纸箱,应该是从院子里甄选出来的。桌面上有一台无线电脑以及几沓卷宗袋,女孩正在阅览其中一些。

她今天也没有穿制服,难道印鱼一直便衣?

“那个,请问部门领导是……”苏寻初到三宝地。

“我。”

“不,我的意思是负责人……”

“我。”

“总长官……”

“我。”

“难道只有你一个人?”苏寻吃惊道。

研发秘密武器的花白胡子博士呢?

忙忙碌碌的王牌特工呢?

身材热辣的情报科妹子呢?

琳琅满目的后援部门呢?

“现在有两个了,以后会更多。”女孩说:“你可以抓紧时间四处转转,然后试着接受现实。”

这种皮包公司的即视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有迫在眉睫的勤务。”不管怎么样,苏寻决定脚踏实地的从头开始。

“你是一个责任心极强的男人呢。”女孩轻快地说。

“算……算是吧,请下达任务!”

“但不太聪明。”

“啥?”

“请你根据目前的环境,作一个合适的推理。”他的新上司要求。

苏寻看了看周围,除了箱子就没别的,总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如你所见,此处就是我们未来的办公楼。”女孩抹了抹桌面,冲他竖起灰扑扑的手指,接着指向箱子,“请完成这里的清洁以及布置工作。”

“恕我直言,长官。”苏寻郁闷道:“‘迫在眉睫’是指这个?”

女孩严肃的点点头:“如果没有完成,我就会在脏乱差的环境中郁郁寡欢而死,而你也将流落街头,去吧——”

“还有,以后不要叫我长官,直呼名字就可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苏寻继续郁闷。

“功课没有做足呢。”女孩评价,“你都不问问谢老伯?”

“那是因为——”苏寻话到一半突然住口了。

“因为你觉得我不过是和你一样的小虾米。”女孩帮他说,“在‘印鱼’里打杂。”

好吧……苏寻在心里说,我一开始就该把你当成祖宗。

“我叫颜映川。”女孩沙沙的写下那几个字,竖起纸来给他看,“是一名印鱼的特别搜查官,今年15岁。”

特别搜查官——Special Agent,貌似好高端的样子。

“颜映川。”苏寻念道,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适合正值花季的女孩,“‘日华彩霞映晴川’,莫非是这句?”

21岁的‘脱离者’,苏寻。”颜映川笑了,她知道他是谁,只是等待着这一刻,“和某位大词人只差了一个字,多少沾了些灵气呢。”

这是苏寻第一次看见她笑,一个灵动的、夏天般的笑容,正是人间美丽的景致。

只要不露出初见时的眼神,还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嘛,他想。

她向他走来,苏寻浮想联翩。

“欢迎加入印鱼。”颜映川将扫帚递给了他,“好好干吧,我建议你换套衣服。”

就这样,苏寻开始了他壮烈的事业,三尺男人戴着围裙和口罩,上上下下的打扫着房屋,在尘灰中顽强奋战了好几个小时。颜映川一直在看卷宗,要么就是上网查阅资料,苏寻擦桌子时,她只将胳膊微微抬起来。

苏寻原以为第二道工序会简单些,只消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就行了,没想到尽是些需要拼装的家具,他希望翻到些照片、奖章什么的解解乏,也好增进对上司的了解,但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

“那个靠近点儿。”当苏寻安放直立式咖啡机时,颜映川要求。

“贴着墙才整齐啊。”他不解道。

女孩从座位上伸出手,指尖离机器还差几寸,接着给了他个“你明白?”的眼神。

作为有强迫症的男人,苏表示绝不妥协,他将桌子隆隆的推近了些,又扶着椅背连女孩一起平移对齐。

现在她可以坐着享受她的咖啡了。

推桌子的过程中,一本硬壳日记本掉落倒扣在地上。苏寻捡起来,还没仔细看就被女孩拿走了。

“这个,我衷心建议你不要翻看。”颜映川说,“虽然你的好奇心最终会让你那么做,但我希望这时间尽可能长一些。”

苏寻点着头,心说不就是小女孩家家的日记么,我还不稀罕看呢。

黄昏时分,印鱼分部(按照颜映川的说法姑且这么叫吧)焕然一新,办公室里多了一台打印机、一套沙发、一排书柜、一张摆着零食和杯子的小茶几、一盆生机勃勃的文竹,以及至关重要的咖啡机。

就在他觉得要不要更像个保姆一样去弄饭时,颜映川点的披萨来了。

吃完了救苦救难的晚餐,苏寻整个人都满足的瘫在了沙发上,看着颜映川将她珍藏的咖啡豆倒进机器,托着下巴在一阵嗡嗡声中开心的等待,简直被那种天真逗乐了。

Good job,苏寻。”女孩的中式英语很溜,她已为自己倒好了黑咖啡,“作为嘉奖,今天就安排一次特别辅导好了。”

苏寻看了看挂钟,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这是某种关于加班的美好说辞?

“我大致看完了,这些。”颜映川指指桌上的卷宗,“关于案件,你有什么看法?”

说道近期的大案,苏寻用脚趾想也知道是连环凶杀。原来印鱼造访警察局是为了这个,怪不得她来了以后曾警长如释重负。

“目前有七个受害人,都是女性……”

“是八个。”颜映川将新卷宗抛给他,一旦进入工作,她又还原成了那个冷静的家伙,“今天早上发现的尸体,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

苏寻只看了一眼照片就知道是他的手笔,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又有人遇害了,他真想一拳砸在凶手脸上。

由于《私密法》的存在,以及人权解放运动的兴起,非主干道的监控镜头在过去30年陆续拆除,凶手的作案地点都是盲区,而且又没有目击证人,连指纹也未曾留下。

难道就这样放任着他继续混迹在5000万人口的混凝土丛林中?

苏寻首先询问了第八个死者的情况,接着把警方现有的调查结果告诉颜映川,结论是毫无头绪。

“凶手应该是一个青年男人,使用国产QSW06式消声手枪,受害人年龄从18岁到45岁都有,职业各异,生活中完全没有交集。从目前来看,凶手几乎是无差别的挑选着女性目标。”

“无差别。”颜映川轻轻地说,“真是一个放弃思考的好借口,还有‘目前’这个词,你准备用到第几位受害人?”

“但是……”

“我先提个问题吧,为什么在白泽如此发达的时代,人们依然使用互联网交流呢?”

苏寻不知何来此问,也只能照本宣科地回答:“白泽并非万向的交互系统,人们把信息上传,由水银灯核定等级,分门别类的储存在云端中,使用者通过连接的方式共享这些东西。信息的交流只存在于脑端和云端之间——并且还是在辖制之下,脑端与脑端之间不能沟通,也不能通过云端连接到另一个脑端。”

“你应该说的简练些。”颜映川吹吹滚烫的咖啡,将方糖一块一块排列在瓷盘里。“白泽是一个盒子,只盛装挑选的物品,人们取用它们,却不知其他人拿了什么。你觉得这是由于技术限制吗?”

虽然未曾体验过白泽,苏寻却可以猜个大概:“果然还是‘安全性’和‘私密法'平衡后的考量吧。”

“盒子被有意的‘设盲’了。”女孩双手团着咖啡杯:“人类的天性中,存在着‘追求本真’的因子,冷兵器时代里,赤手空拳的角斗士赢得鲜花;电气时代里,赛马场上聚集目光;白泽开始的一段时间,享受教育是贵族的优雅;当教育已经不再必要,人们又推崇朴质的情感;连情感也能改变时,大家希望保守秘密。”

“‘本真’是件好事呢。”作为一个脱离者,苏寻难免有点主观。

“用扭曲方式去追求美好的事物,即便得到了,也没有守护它的力量。”颜映川说,“这就是本案中的魍魉。”

在夏天的热夜里,苏寻竟感到了一丝凉意,女孩的眼睛看到了他未曾发现的东西。他反复回想着卷宗,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目前的八个受害者中,前五人全是‘情感模式’的使用者。”颜映川小心的平衡着方糖,将它们摆在杯口上,指尖轻轻一戳,第一枚掉进咖啡中,那情形像极了在处罚海盗船跳板上无辜的水手。

“第一人方慧慧,是个自由作家,因为才思枯竭正在使用一款‘百舌鸟之梦’的情感模式,用以刺激对世界的感悟。”

又一枚方糖。

“第二人叫俞洁,是个酒吧应召,一直套用着‘性感小辣椒’的模板。”

 第三枚方糖。

“接下来是张可雨,一个文员,在使用‘乐观的白领’应付职场生活。”

第四枚方糖。

“然后是朱彩绫,一个偶像演员,因为剧目需要在适应‘学会冷傲’的新情感。”

第五枚方糖,在苏寻看来,那杯咖啡已经甜的不能再甜了。

“最后是孟熙,一位家庭主妇,由于情感纠葛,选择向‘一切都好’寻求慰藉。

颜映川品了一口自己的作品,露出满意的表情。

“对‘情感模式’你究竟了解多少呢,苏寻?”

“呃……”突然被这么一问,苏寻竟不知从何说起,“好像是一些成功人士将自己为人处事的方法上传到白泽,作为商品提供给有需要的公民使用。”

“这次又太简单!”女孩表示不满:“所谓情感模式,是一类能够改变自己对世界的体验,也能改变他人对自己体验的‘插件’。只要保持连接,它就能完全覆盖掉使用者本身的情感,将一系列复杂的信息——肢体动作、情绪、气质、涵养、交谈方式等等,应用在使用者身上,使他成为‘另外的自己’。”

“但是‘十二条’规定,任何情况下,白泽不得损害和更改使用者的‘核心自我’,知识与技艺当然不在此列,可情感模式要真如你所说……”苏寻立刻提出质疑。

“十二条”是每个公民耳熟能详的铁则,做为整个白泽系统的基石已经嵌入了宪法之中。

“是有区别的。”颜映川很快说:“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这是‘核心自我’的内容。公民在有自知的情况下使用‘情感模式’,当他们觉得这种模式不再合适,也能够自觉的终止连接。‘情感模式’是一种社会层面上的工具、实现目的的手段。”

看见苏寻似懂非懂的模样,她轻轻用咖啡勺敲了敲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举个例子吧。”女孩说:“如果我喜欢你——”

苏寻暗暗拜托她换个不那么暧昧的假设。

“——自身却不是你在意的类型,那么为了得到这份爱,就会选择一个对你胃口的情感模式。”颜映川平铺直叙道:“比方说——让脾气变得温柔,让性格变得体贴,再来上点情调,转瞬之间成为你渴求的那个女人。”

“但是万一我知道了是情感模板在起作用……”苏寻只好跟进她的假设。

“那就是私密法存在的理由之一了。”咖啡勺在摇晃。

“我觉得情感和自我是不可能绝对分割的。”

“就像鸟与树的关系。”颜映川点了下头,“树梢上鸟儿偶然来去,没有太大影响;倘若鸟儿筑下巢来,日复一日的啄食着花果,树木本身也会改变吧。”

“等等!”

“没有矛盾哦,和白泽的‘十二条’。”女孩看穿了他的想法,“因为选择鸟儿去留的是树。‘放弃自我’这种行为本身,也是‘自我意志’的表达。所以根本谈不上‘损害’和‘更改’。”

苏寻突然想起“标准人”的概念,他们高度依赖云端,情感模式完全照搬名人,自愿的沉浸其中,只保留着少许自我。总有一天,这些人会成为装着其他灵魂的空壳吧。

颜映川似乎一直有意的诱导着他,让他学会自己思考,迷雾慢慢散开,关于案件的推理变得明晰了。

“凶手认为使用情感模式是肮脏的?他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对了一半。”颜映川推开空咖啡杯,仰躺在座椅靠背上,忽悠悠的旋转着,一头黑发洒脱地飞扬——

“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有着精神洁癖,但是除了杀戮,他另有所求。”

“另有所求?”

“我一开始就说了,‘追寻本真’是栖宿在案件中的魍魉。”女孩换了个方向,继续慢悠悠地转圈,“回忆一下从前‘自然主义者’们的犯罪,都有些什么特点?”

苏寻突然明白了,不光有恐怖和杀戮,为了宣扬他们的“正义”,自然主义者们会采取各种方式竖起旗帜——匿名帖子、变声录音、甚至堂而皇之的威胁。但这次案件却格外低调。

不对,凶手有留下什么。

“每个案发现场都找到了一朵淡黄色的百合。”他记得那些照片,“我们追查了片区的花店,但一无所获。”

“因为它不是百合,而是望星妍。”颜映川竖起一张照片,指尖点了点花瓣,“百合是纯色的,而这里有些水波一样的条纹。望星妍原本是种不存在的虚构之花,后来由人工培育而出。它的花语非常单一——寻找爱情。”

苏寻之前考虑过百合的寓意,认为或许与“哀悼”和“送葬”之类有关,还因为凶手没有选择白花而疑惑,但现在想法完全被颠覆了。望星妍……凶手为何要特意挑了一个这么罕见的花种呢?寻找……寻找什么?

他突然有了自信,接下来的推断一定契合颜映川的想法。

“凶手在寻找一个没有被情感模式‘污染’的女人。”

“那他早应该找到了。”女孩扔给他卷宗,“最后三个受害人只是普通的连接者,均没有使用情感模式,可他依然杀了她们。”

苏寻注视那些残酷的照片,心里默默的告慰着亡灵。如果不阻止他,还会有更多杀戮。

“从作案的频率来看,第一起和第二起之间隔了两周。”他分析道:“之后密度逐渐增加,最近的案件只隔了几天。这说明,凶手产生了更疯狂的念头……”

“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呢?”女孩打断他。

“我……不太清楚。”苏寻老实地说。

“首先补充一点,受害者的年龄虽然有一个区间,但最初的四人都是年轻貌美的女性,从第五人开始,凶手似乎没有了选择性。”女孩看了看漆黑的窗外,在静谧的疗养院里,只有蛐蛐们吟唱着歌谣,“非要找到共性的话,那就是育龄女性。为什么变得不再‘挑食’了呢?”

苏寻想不到答案,只能保持沉默。

“那是因为,按照新的念头,凶手感到了绝望。”女孩继续,“然后他面临着这样的逻辑问题——条件越多、范围越窄。为了找到目标,凶手放弃了其他要求。”

“目标究竟是什么?”苏寻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一个完全没有与白泽连接、可以为他生子的女人。”颜映川说。

 

——VI——

他独自坐在最偏远的位置,看着舞池里的男女在重金属音乐中疯狂摇摆。

球形灯为墙壁打上了炫目的光斑,圆台在一片斑斓中升起,一位热辣的女郎攀着钢管,白皙的肢体和银亮的金属亲密纠缠,撩动起欢呼和哨声。

堕落!

在堕落中苟合,产子!

诞下堕落的后代!

他饮进了杯中的酒,又唤来侍者。

“还要点儿什么,先生?”

要点什么?我要的,这世界能够给我吗?

他的手在风衣下颤抖,几次靠近了那把枪,最后拿出的却是小费。

“血腥玛丽,不,锈钉,谢谢。”

远离见惯了的红色吗?为了夏娃?

他要拿出决心,是继续这么苦苦的找寻,还是接受一个圣徒最终的考验。

鸡尾酒来了,他五指爪提起玻璃杯,轻轻晃了晃,听着冰块叮铃作响。隔着杯子,他看见一个扭曲的人影在对面坐下。

“很高兴看到您一切平安。”

手按下了他的酒杯,他能感觉到那人虎口上厚厚的茧。

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格外亲切的冲着他笑,那双眯成了缝的眼睛似乎从不用睁开。

他闷不吭声,年轻人却非常活跃——

“您试用了吗?我们那可爱的小窍门?”

男人生硬的点了下头。

“哦?找到夏娃了吗?”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他脑中一片混乱,充斥着噪音——像橡胶在摩擦,像电锯在飞转,像野马在嘶鸣,像乌鸦在尖叫。

“‘狗粮’还够用吗?”年轻人声音低了些,“您尽管开口,我们随时奉上。”

他继续沉默,狗粮指的是子弹。

“哈,我差点忘了。”年轻人拍拍脑门,“有了那个以后,它们的利用效率是如此之高呢,恭喜恭喜。”

他应该尊敬年轻人,正如圣徒敬仰着先知,但也许是酒精的原因,一股狂怒无法遏止。

他一把抓住衣领,将年轻人提了起来。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对方高抬双手表示服软,脸上却仍挂着笑——

“我们只是一群心思简单的热心人而已,不忍心看见您受苦。喏,一个小小的约定,对么?”

年轻人将一个拇指大小的全息金属方块放在桌面上,那东西亮晶晶的,好像一块冰。

节拍躁动,歌声狂野,时钟走向了凌晨。

他松开了手,颓然的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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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卡弗雷一家,他们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后面装满了家私器物。

“要搬走么?”乔伊打过招呼问。

“好听点叫搬走,照实说叫逃难。”驼背的卡弗雷叹气:“新王凯利斯又要打仗,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去讨伐另外几个冒牌勇者的国家,天知道他自己是不是真的?”

乔伊记得这里是卡弗雷的故乡,魔族消亡以后他带着家人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坠天湖,期盼着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是察觉到了渔夫的疑惑,老头盯了眼乔伊的断臂:“你倒是没所谓,我可有三个四肢健全的儿子,打仗少不了男丁,就算不是今天,早晚也得被国王弄去。”

乔伊沉默了,疲惫的卡弗雷是平民的缩影,权力的游戏无穷无尽,落难的永远是他们。

“现在的世道要好些么?”一个冲动,他冒失的开了口。

“我曾经以为会。”老头抽了牛一鞭子,“哼,现在看来,也差不了多少!比一比,我倒更愿意面对魔族的尖牙利齿,至少是为了自己流血,而不是那些狗屁的正义和公理!魔族吃人还留下皮骨,人吃人,渣都不剩!”

牛车摇摇晃晃的行远了,卡弗雷的话语在乔伊心中久久回荡,他想起了拉洛夫的抗争、戈德里克的执着、阿奈莫奈的代价、还有艾琳的笑容。

“我想要看到乔伊心中那个自由和平的时代!”

一个也没有实现,他想,命运的玩笑让人难以消受。

他多希望回到曾经的征途中,怀着纯粹的梦想,和同伴们永远的战斗、旅行下去……而不是作为一个渔夫、一个守墓人,看着一个世界慢慢的腐朽。

乔伊赶在隆冬以前进了趟城,贩卖掉腌制的鱼货,阿奈莫奈少有的在这个季节要求同行,只为了寻几包草药。不久以后,纷扬的大雪阻断了路途,结冰的坠天湖又披上一层冬装,白皑皑的世界里,万物只剩下轮廓。

趁着一个难得的晴日,乔伊给树屋送去取暖的木材,看见几个体型修长的嘉兰精灵从里面出来,跨上独角兽离开了。他进屋时,阿奈莫奈正在收拾茶具。

“是父王派来的人。”她不需要看见乔伊,“告诉我流放已经结束,以我们的寿命计算,这差不多只是个训诫。”

明明应该恭喜,乔伊却觉得心里空空的。

“你会挽留我吗,乔伊?”精灵问。

“恭喜……”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合适的。

阿奈莫奈沉默了片刻,随后笑笑:“谢谢你的木材,放在那边吧。我打算开春就出发,走了以后,你可以住过来,这里怎么的也比你那边强些,而且离艾琳他们不远。”

乔伊想说不需要,最终却变成了“多谢”。

“我才是,这些年来,一直麻烦你。”精灵的双手在胸前交叠,那是林海的礼节,“An'grim An'grila

在精灵语的诸多变化中,这两个词表达了最为正式的致谢。

乔伊说不客气,可心中全是歉意。

他的每句话似乎都违背了本心,又因为这违背而正确。

两人在品茶中渡过了一个下午,乔伊回家时天已泛灰,他很惊奇的发现院子里拴着两匹马,客人正在台阶上等待。

一个生的瘦高,在屋檐下得要矮着头避开冰茬,另一个则体型丰腴,留着精致的山羊胡。他们的服装有很明显的南方贵族风格,腰间的缎带中奢华的夹着金丝,看上去闪闪发亮,乔伊几乎猜到了来处。

“乔伊斯·雷诺先生?”高个子率先打招呼,“我叫做纽曼,一个谦卑的特使,来自白金城邦。这位是戴达罗斯的现任家主,哈桑。也许您不记得了,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知道乔伊的本名,这已经说明了问题。独臂的渔夫和两人握过手,邀请他们进屋,他在白金城邦有一段难忘的回忆,那次征战中其财力也起了很大作用。

屋里布置简陋,两位来客入座时别有意味的对视了一下,他们基本不碰桌上的干果,水杯也只是礼节性的捧着。

“二位不辞劳苦有何贵干?”乔伊问。

“有缘拜会昔日的勇者,这是幸事一件,谈何劳苦?”纽曼圆滑的笑着。

昔日的勇者……白金城邦是一个贸易联盟,遵守着寸时寸金的原则,应该不会大老远跑来聊家常。

“有什么不妨直说吧。”他表示。

纽曼刻意的四下看看,目光令人捉摸不定。

“我非常钦佩您的直率,当年的盟约得以建立,有一半是因为您的个人魅力。”他说:“事实上,白金城邦期待着与您再次合作。”

他们管那叫做“合作”,乔伊清楚商人的本性,在利益足够的前提下,生意对象可以是人类,亦可以是魔族。

“我现在只是一介渔夫。”乔伊回答,“更关心湖面何时化冻,恐怕无法回应你们的期待。”

“并非我们,而是整个大陆的期待。”纽曼十指交叠,“您可知道,现今存在着多少王国?”

十几或几十?乔伊说自己不关心。

“一百二十二个。”纽曼说:“太多了,不是吗?白金城邦一直以来都致力于建立一个完整、统一的新秩序,买卖而不是战争,和平而不是流血,当初您的理想不正是如此吗?”

他们希望人们以我的名义起兵,乔伊明白了。

七年来,白金城邦幕后支持过多少伪王?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是真的勇者,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挑来挑去,最后回到了乔伊。

“凯利斯让你们失望了?”

纽曼稍稍愣了一下,随即面露赞许。

“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抱歉,我应该更坦诚一些。”他说:“我们刚造访过王都,针对之前的‘风险投资’,向凯利斯王要求应得的回报,但他蛮横的撕毁了所有条约,这背信弃义的举动必会将他推向悬崖边缘。”

“终究不是真正的勇者,哪有什么品行?”纽曼趁热打铁:“我反复向评议会推荐您,但那帮老顽固直到今天才买账。你是天生的王者,注定荣华富贵之人,不该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埋没了自己。”

“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么免谈。”乔伊准备送客。

“只要您点头,白金城邦必定倾力相助!”纽曼言辞铿锵,“一如当年!”

天敌临头时的团结只是种生存策略,一个假象。当威胁解除,本性中的糟粕又会泛起,让世道变得秽浊。人类和魔族,又究竟有何不同?他仿佛看见了同伴们失望的目光,连艾琳也不再微笑。

“我不会加入你们的血钱游戏。”乔伊果决的说。

纽曼还打算说什么,但渔夫已经站起来开门。

“实在是非常遗憾。”特使稳稳的坐着,换了种语气:“那么我不得不说明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原本不值一晒的小事。”

此言一出,一直保持沉默的哈桑显得有些兴奋。

“既然是小事,那就改日再谈。”乔伊推开木门,任寒凉的北风呼呼吹入。

“关于那颗宝石。”纽曼缓缓的说:“燃玉。”

乔伊心中一酸,不知他有何用意。

“它原本的拥有者——”特使目示哈桑:“戴达罗斯家族,要求将其收回。”

“收回!?”乔伊难掩愤怒,一拳锤在门上,“白金城邦赠送了宝石!艾琳公正的赢得了它!那是她……”

她合法的所有物,她忠实的战友,她最珍贵的遗产,寄托了无数思念与回忆,有时候乔伊会觉得,燃玉就像是艾琳本身。

“我理解你的激动。”特使不紧不慢,“白金城邦已经向你致以了最大的敬意,七年以后才重提此事。根据我们的《镀金条款》,为避免无益的流失,在没有继承人的前提下,至宝级别的物件需要归还给上任所有者,即,戴达罗斯家的哈桑先生。”

 矮胖的男人象征性鞠了一躬,就从怀里掏出城邦开具的所有证明。

“既然艾莲娜·克莱因小姐已经不幸辞世。”纽曼陈述着:“而又没有凭据证明,她生前指定过继承人……”

“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乔伊全身发抖。

和魔龙、和巨人、和梦魇……和你们的敌人战斗!

“我很遗憾,这就是白金城邦的契约精神。”纽曼再次表示,接着话锋一转:“但若您接受了前一提议,哈桑先生很乐意将宝石转赠给您,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手续而已。”

“那不可能……”经历了无数阵仗的乔伊,曾经的勇者,几乎就要屈从于这胁迫,“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让我留下燃玉。”

特使凝视着溃败的渔夫,似乎理解了他的底线。

“自然是有的。”他说:“哈桑先生?”

“实不相瞒,戴达罗斯家急需一笔钱用于生意周转。”矮胖男人上前说:“我认为300枚金币是一个合理的价格,您征服过那座城堡……”

他指的是变卖战利品,但除了血与泪,乔伊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期限呢?”他只想留下燃玉,哪怕多几分,多几秒。

“开春以前我会再次造访。”哈桑搓着手说。

“我会想办法……”乔伊疲惫的指着门外,“现在,麻烦你们离开!”

两人说了些客套话,但乔伊根本没心情听,送客以后,就坐在炉火旁发呆,看着木炭慢慢被火苗吞噬,点点火星在余烬中挣扎,隔着那光影,他似乎看见了从前的景象。

一片林间空地里,他和同伴们围在篝火旁,享受着小憩。拉洛夫灌够了烧酒,大舌头的说着醉话;戈德里克擦拭着他的长剑,雪亮的剑锋上映着沉默的脸;阿奈莫奈雕刻着她的木笛,尖耳朵却保持着警惕;艾琳坐在乔伊身边,整理着行囊,为明日的伙食发愁,白木长杖和厌夜并排靠在树干上,燃玉闪着光芒。

乔伊曾以为大家被命运眷顾着,可以一直有惊无险的征战下去,直到使命完成,那个幻想在黑色城堡里破灭了。

命运从未垂青任何人,只是饶有兴致的观看着喜悲。他觉得要是自己也死在城堡里就好了,可以怀着更多幼稚的憧憬长眠,而不用在悲伤和无奈中忍受煎熬。

对于守着湖吃饭的贫穷渔夫,300枚金币不啻天文数字,差不多可以购买连同牲畜和田产在内的整座庄园。且不说开春,就是给他精灵一样长的寿命,也难以筹措这笔钱……

                           

                        

乔伊一夜未眠,就这么独坐到天明,然后站起来,踏着积雪去了墓地。

天空盈盈的飘着微雪,山坡一片漫白,已有人立在墓前。

阿奈莫奈打着油纸伞,围着一条白绒绒的长巾,银色长发垂在身后,仿佛雪凝成冰。

“我来和大家告别。”精灵没有转身,“你一晚没合眼?”

“这也能听出来?”渔夫一惊。

精灵的尖耳朵动了动:“脚步、呼吸、心跳……都是很重要的信息,如果是熟悉的人,几乎可以代替眼睛,我差不多能想象到你的黑眼圈。”

“唔……的确有些事情。”乔伊承认。

“这种口气必然是与我无关了。”精灵轻声说。

“也算是……有关吧。”乔伊摸摸头,一个思绪突然闪动,“阿奈莫奈,我们在你心中,能算是‘熟悉的人’吗?毕竟你已经活了……”

235年。”阿奈莫奈回答:“漫长不等于遗忘,我是乔伊熟悉的人吗?”

“当然。”

“那么,就请放下种族偏见,接受我对等的回答。”她说。

乔伊为自己的唐突道了歉,精灵一笑而过。

“离开嘉兰林海以后,所行之路,所见之景,所识之人,所做之事,成为我最充实的人生,短暂却闪耀着。”阿奈莫奈放下伞,矗立在飘雪中,“时间并非万物的尺码。”

“看见如此健谈的你,拉洛夫怕是要吃惊了。”乔伊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要看他喝了多少。”精灵表示。

“记得你总是坐的离他最远。”

“他的吃相有些,嗯……特别。”精灵想了想:“但我基本不介意。”

“你很介意。”乔伊戳穿她。

“我不介意。”

“好吧,不介意。”乔伊只好说,他看着那把巨斧,“在战场上,他真是个好手,还记得蝎身人一战吗,那嚣张的庞然大物?”

精灵点点头:“连厌夜都对付不了的壳甲,居然能一斧两段。”

“多亏你和艾琳的法术帮忙。”乔伊声明,关于武勇,当年的他可是很要面子的,“我可没这待遇。”

“那是因为你冲的太快,被尾巴蛰到,提前退场了。”

“几乎。”乔伊纠正,“戈德里克的盾牌救了我,所以只是挨了一抽。”

“艾琳眼泪直流,看你又爬起来,恨不得赏骑士一个拥吻。”阿奈莫奈补充。

“你们都很喜欢戈德里克呢。”乔伊的目光转向了第二座墓,狮鹫纹章已被雪覆盖。

“因为值得信任啊。”精灵说:“施法是需要专注的,他总会出现在需要保护的人身边,我们都欠着他。”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骑士。”

“一诺千金的男人。”

“百折不挠的狮鹫。”

……

“这样说下去,‘冰块脸’也不会动容。”阿奈莫奈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还是艾琳看得透彻,不愧为‘狮鹫克星’。”

戈德里克旁边那小小的墓丘,傲立在雪中的白橡木长杖,还有不再发光的灰色的宝石。乔伊依然记得当初他们怀着怎样的憧憬离开小山村,去面对未知的前途。

夏风吹起了草浪,路上树影摇曳,少年和少女背着大大的包裹并肩而行,身后的瓶罐叮叮当当响……

一阵刺痛,乔伊突然沉默了。

 “艾琳……”开口的是阿奈莫奈,无光的双眸映着雪色,“有些话还是留在心里合适,如果你要求……”

“我想要听。”乔伊恳请:“想知道阿奈莫奈心中的艾琳。”

精灵仰起脸来,在飘飘落雪中闭上眼,口吻虽是诉说,但每一个字都撩动着乔伊的心弦——

“最早是在林海的盛夏厅相遇吧,那时我站在父王身后,看着矮自己半个头,岁数更不到十分之一的女孩,心想人类之中也有如此美丽的存在啊。那是完全不同于精灵的热烈之美,散发着奇妙的活力。”

“我还思考着,究竟是什么给了她勇气,敢于藐视林立的卫兵,桀骜的站在精灵王面前,要求释放被扣押的伙伴。”

一次误会让队伍沦为林海的阶下囚,艾琳是熔断了铁栏逃出来的,没想到她不是去报信求援,而是直接找了精灵王,之后乔伊想想都怕。

“那是我第一次对人类产生兴趣。”阿奈莫奈继续,“后来魔族入侵嘉兰,懦弱的元老院一退再退,你们这些外来者却义无反顾的走上前线……我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在以后的冒险中,虽然我常常以大姐自居,其实从心底憧憬着艾琳。”精灵呢喃了一个词语,小妖精们群起而舞,清理着墓上的积雪,“那么的自由任性,那么的敢作敢为,那么的聪慧,又那么的简单……那么炽烈的活着。”

乔伊想象着艾琳的样子,如果看到自己这么沮丧,一定会劈头盖脸的数落一顿,用直率的方式鼓励自己。

“如果说你是个剑术天才,那么她在法术上的悟性当仁不让。”精灵说:“轻松驾驭了燃玉的力量,要是有机会,可以在奥秘之路上走的更远,直到顶峰吧。”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元素亲和”,世间罕有的天赋,艾琳自创了许多法术,比如用途广泛的“无声移动”和摧枯拉朽的“火龙卷”,足以将名字留在任何学院的殿堂之上。

“很难想象她穿着缎金袍子、带上高尖帽。”乔伊的心仿佛冬日的坠天湖,在那层封冻之下,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艾琳的战斗方式一点儿不像个法师。”

“多少次都是被我给拽住的。”阿奈莫奈点点头:“一个眨眼,就跟你们这群热血的男人往前冲了,我就没有……”

“你有不输任何人的勇气。”乔伊打断了精灵的自我菲薄,“放下高贵避世的习俗、不顾久远的寿命去冒险,又有哪个精灵能够做到?”

乔伊问自己,当他沉浸在对逝去者的哀思之中,是否忽略了在孤独中彼此守望的同伴?阿奈莫奈曾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记忆的漩涡慢慢转动着,他想起嘉兰林海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当看见怀抱着“厌夜”的精灵公主,所有人都吃了一大惊。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乔伊,既有矜持,也有期待。

“我叫阿奈莫奈,从今以后,请多关照。”

……

王座大厅里,风暴之主在雷鸣中诞生,立柱接连倒塌,那是一次无比壮丽的召唤,连魔王都为之倒退。阿奈莫奈突破了精灵使的极限,将一切赌在了决战中。

“最后那次召唤,你也够拼命的。”他说。

“我不能辜负大家的牺牲。”阿奈莫奈回答:“拉洛夫、戈德里克、还有艾琳,背负着他们的意志,那个瞬间,我似乎变得不是自己了,你不也一样么?”

的确,那一刻无关理想,在纯粹的愤怒与悔恨支配之下,乔伊疯狂的挥舞着厌夜,仿佛击败魔王不再是使命,而是救赎。

可是……那救赎实现了吗?

拉洛夫期盼的自由、戈德里克朝思暮想的故国,自己和艾琳梦见的晴世……这些实现了吗?

“阿奈莫奈。”乔伊慢慢的说:“我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你一直在思考,我知道。”精灵似乎看透了他,“大陆变成这样,并不是你的错。无人能够预见未来,我们已经完成了使命,但世界并非只由我们创造。接下来,我们只能以凡人的眼,来观看无常的命运罢了。”

“或许吧。”乔伊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也许是要离开了,不知不觉说了好多话。”阿奈莫奈明媚的笑了,竟和艾琳有几分相似,“试着直来直去一些,就像某个风风火火的女孩一样,好好的道别。”

“记得你的笛子吹得很好。”乔伊说:“可以再来一次吗?”

“乐意之至。”阿奈莫奈说。

精灵的木笛好似柳叶一般袖珍,可以轻盈的携在掌心,吹奏时抚于唇边,音乐仿佛自指缝中流出。那旋律竟出人意料的悠扬、旷远,仿佛雄鹰翱翔在天际,时而飞进云海,时而出现在透亮的云缝中,时而去追逐晴朗和蔚蓝。

乔伊深深的沉醉其中,这首曲子道尽了悲伤和喜乐,好像容纳了他的人生。

他听见掌声,阿奈莫奈停止了演奏,盘旋着的小妖精们冲着同一个方向,变成了警惕的橘黄色。

来者是个年轻人,一身华贵的青色调着装,高竖的领口翻出羊绒,身后垂着皮毛斗篷,这些保暖衣物一点没有遮掩那修长的身材,他的额前束着象牙头环,略卷的金发烘托着一张谦和而俊俏脸庞。

他背上是一把鲁特琴,琴头装饰着七色孔雀翎。

“《翼之旅者》,多么动人的曲子,我听过许多版本,这个是最好的。”年轻人优雅的欠身致意:“幸会,传说中英雄们。我追随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至此。”

“你是谁?”阿奈莫奈少有的直接。

“原谅我的失礼。”年轻人歉然道:“我叫艾梵诺,来自七塔之城邦佳德,效力于百舌鸟之厅,是隶属于皇家的一位吟游诗人。”

他上前敬拜了三位逝者,诚挚的用鲁特琴弹奏了一曲挽歌。

“这里只有渔夫和织匠。”乔伊告诉他:“恐怕你要失望了。”

“您太谦虚了,乔伊斯先生。”艾梵诺直言道:“百舌鸟的每一首歌都力图还原真实,吟游诗人们最初的课程便是历史,在我们之间,您的事迹无人不晓,我是其中的佼佼者,剩下的只是找到您。”

“然后呢?”乔伊平淡的问。

“用我的乐谱记录下原汁原味的故事。”年轻人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充满了自豪:“您和同伴所讲述的故事。”

“我们并不想说。”阿奈莫奈表示,小妖精们嗡嗡的扑扇着翅膀,“你可以离开了。”

乔伊对此表示赞同,但一个闪念之间,想起了艾琳的燃玉,他需要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只是讲述而已?”

“嗯,最初的目标就是这样。”艾梵诺想了想,“但您也知道,身临其境才能收获最好的灵感,我丝毫没有强迫的意思——根据您的协助,我将提供不同的报酬。”

“具体来说呢?最高的报酬?”渔夫追问。

“乔伊!?”阿奈莫奈满脸不解,“有困难为什么不找我?”

谢谢……乔伊想,因为我卖掉了厌夜却自私的想要留下燃玉;因为我不愿让你听见这些……而且我需要的,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黑色城堡。”艾梵诺望向湖心,虔诚的仿佛朝圣者,“我希望您能带我游历黑色城堡,去体验曾经的血雨腥风,去记录英雄最后的战斗,去感受魔族的黄昏。”

纵然已有预感,乔伊的心还是抽动了一下,这七年来,虽然近在咫尺,他从没有踏进过那里,与忌惮着诅咒的伪王们不同,他的理由一言难尽——

没人能体会那种哀伤,一具一具,一步一步,将故友的尸骸从城堡里背出,每一个台阶都伴随着泪水和悔恨,拉洛夫、戈德里克、艾琳……女孩冰冷的身躯依偎在乔伊怀里,她是那么轻,脸上好像蒙着一层白霜,永远不会冲着他微笑、生气、还有炫耀自己的努力了……

阿奈莫奈是幸运的,她看不见这些,因为黑暗而解脱……

愤怒的精灵想要逐客,但乔伊拦住了她。

300金币。”他说:“少一枚也不行。”

渔夫是在木然中讲出这句话的,仔细想想,如此的漫天要价,怎可能被接受?

“成交。”艾梵诺轻快的回答。

“我说的是300枚金币。”乔伊重复道。

不是银分、铜板或其他。

吟游诗人点点头:“考虑到此行的风险,这是非常合理的价格。我得到了皇家资助,愿意用金币交换永不磨灭的好歌。我可以现在就支付一半。”

说着他就热切的去解开行囊。

乔伊摆手表示不必,尽可能简洁的交代道:“好好记得你的承诺,最后一起给我。找好落脚之处,明天这个时候在码头见。”

“非常感谢!”艾梵诺向着两人和墓地再次鞠躬,告辞离开。

乔伊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生硬了,年轻的人追寻着梦想旅行,和当年的他多么相似。

“为什么?”阿奈莫奈问,她很清楚乔伊不是贪财之人,过去的征程中,他们有无数富可敌国的机会。

“现在很难解释。”乔伊只能搪塞,“以后……”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精灵的双眸虽已暗淡无光,却仍逼视似的冲着他,“有了什么计划,肯定会和大家一起想办法。而且……没有‘以后’了,乔伊……我返回嘉兰之时,父王会关闭国门,精灵与人类将再无往来。”

“因为战乱?”乔伊心一紧。

精灵并未解释,只是拢了拢围巾,抖掉上面的碎雪,“我说过了,你无需为任何事自责。这是我留在坠天湖畔最后的日子,和我在乎的人类一起,他不管做什么傻事,我都会原谅的。”

当命运被联系在一起,精灵、人类还是矮人,又有什么关系?彼此的称呼就成了“伙伴”,阿奈莫奈的话让乔伊感动,只是他无法回应那关怀。

“我发誓,等我从黑色城堡回来,一定告诉你。”

“我预感到了危险。”阿奈莫奈说。

“魔王已经陨灭,里面不会有魔物。”乔伊宽慰她:“一个独臂的渔夫也能应付。”

“不是城堡。”精灵摇头,“是艾梵诺。”

“那个谦和的年轻人?”

“恐怕远不止如此,小妖精们非常紧张,这很罕见。”

“也许她们怕生了?毕竟我们离群寡居了这么久。”

“保持警惕心,我的勇者。”阿奈莫奈要求,接着说:“你的手已离开长剑七年,这里也不再有整装待发的队伍。”

 

第二天黎明乔伊按约定去了码头。湖面已经冻得坚硬,他们不需要船舶,只需要一根防止跌落冰窟的探雪棒以及老道的经验。

没人能摸透坠天湖的冬日,昨天还是微雪,今天却势如鹅毛,北风吹卷着漫天的雪花,在密织的白幕中,黑色城堡的轮廓斑驳不清。

艾梵诺已经在了,斗篷在一阵劲风中包裹到脸上,看上去滑稽可怜。

乔伊看见了预定之外的人——

阿奈莫奈也在岸边,手里是一根细长的探棒,她的冬袄下露出战时才穿的软皮甲,腰间悬着乌木结杖。除了那双眼睛,精灵的样貌未曾改变,这身打扮让乔伊回忆起从前。

“你怎么来了?”他吃惊道。

“既然勇者已做了决定。”精灵公主说:“同伴们就有义务跟随,到开春为止,我们仍是一个队伍。"

阿奈莫奈认定的事情多说也无用,她温和的性情之下,是和艾琳一样的果决。老实说,乔伊不认为进入黑色城堡会有什么问题,所有魔物已随着魔王之死销声匿迹,他只准备了一把砍鱼刀,多半还用不上。

至于出手阔绰的吟游诗人,是有点令人在意,可那种身板,来一打乔伊也不在乎——哪怕只剩右手。

艾梵诺似乎很高兴看见精灵同行,不断的找机会化解误会,但阿奈莫奈不买账,她要求走在最后,监督年轻人的意思非常明显。

乔伊告诉两人跟好自己,一面探雪一面向城堡进发。年轻人的脚步深深浅浅,异常笨拙,话又特别多,几次差点掉进危险的冰窟。乔伊干脆让他安静,由自己做个介绍。

“那场夏至的圣战听上去光鲜,其实并非这样,坠天湖周围都是乱糟糟的战场。人类、精灵、矮人,庞大的联军之间既没有协调,也没有分工,大家只是被一个信念联系起来,为了不错过良机而仓促的开战。因为魔族的不断阻击,联军伤亡很大,阵线难以推进,一旦入夜之前还没能攻克城堡,将又是魔族的天下,会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所以我和同伴们做了一个决定。”

当年,乔伊宣布自己胆大包天的计划后,竟没有一人反对。拉洛夫灌了一大口酒;戈德里克开始整理戎装;阿奈莫奈召唤出渡水用湖之妖精;艾琳缠好了她的伤臂,笑着说完全没问题。

“既然是我们将所有种族团结起来,那么必须尽责到最后,顾全他们的安危。”乔伊敲打着雪面下的冰,城堡越来越近。“所以由我们五个人趁乱突入城堡,拿下魔王的首级。”

那是七年前的夏至,天空被硝烟熏得苍黄,湖之妖精驮着他们穿越混乱的战场,拖曳着一条白练似的浪花飞驰在湖面上。半身女妖们成群聚集过来,挥舞翅膀射出尖锐的羽毛,艾琳的力场护盾挡开了一大部分,剩下的就交给戈德里克,乔伊和拉洛夫负责护卫阿奈莫奈,他们的突进势不可当。

艾梵诺停下来,在风雪中站稳后才开口:“对不起,乔伊斯先生。您当初有没有想过孤军深入会带来牺牲?”

“当然有。”阿奈莫奈代为回答,她就在吟游诗人后面不远。

“我们一直肩并肩的战斗过来,之前从未失去过任何一个同伴,但大家都明白这幸运不可能永远持续。”乔伊说:“每一个人都有心理准备,每一个。”

除了我,他想。

他们绕过一滩乱石,登上了湖心岛,城堡已近在咫尺。仰头望去,漆黑的高墙似乎无止境的向上延伸,时不时有碎雪落下,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听说魔族的城砖以地狱岩和鲜血烧炼而成,即便损毁也能凭借咒契缓慢复原,这解释了无主之城为何仍然耸立。

乔伊又一次回到了这里,那片心中长久的禁地。七年前和现在,影像重叠了起来,夏日的阳光照射在冰雪上,魔物们盘旋在寂静的高塔之巅,五个人的队伍奋战在三个人前方。

因为失明更兼风雪,阿奈莫奈的行动要慢一些,他们花了1个小时沿着城根抵达了大门,那里有一座宽阔的长桥,一部分石栏坍塌了。桥面上匍匐着巨龙的骸骨——身躯在桥头,分离的头颅落在桥尾,大雪让骨架显得厚重,边缘垂着锯齿样的冰柱。

“哇哦!”艾梵诺仰望着头顶的龙脊,难掩兴奋之情,“一条真正的龙!”

“是魔龙。”乔伊纠正:“当时据守着城堡大门。”

那是一次艰巨的战斗……

…………

龙的目标是阿奈莫奈,戈德里克阻挡上去,龙爪扫在狮鹫盾上,将骑士纸屑似的扬了起来,一头摔向桥下。艾琳飞奔向栏杆,千钧一发之际用浮空术接住骑士,自己却成了目标。魔龙高高抬起脖颈,火焰在咽喉中聚集,乔伊和拉洛夫两面夹击,厌夜与巨斧同时命中龙的前肢,它向前扑倒,吐息偏离了方向。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浪卷过,将桥面烫出弧形沟壑。

受伤的魔龙展开双翼,要逃往天空,阿奈莫奈的荆棘藤蔓缠住了它。魔龙左撕右咬,庞大的身躯在桥面上扭动,一时间尘沙四起,碎石飞溅,乔伊和拉洛夫躲避着致命的龙息,急切之下难以接近。

“快坚持不住了!”阿奈莫奈喊,藤蔓正被一根根挣断。

戈德里克和他的剑一起从天而降,原来艾琳机智的将他悬浮到了魔龙上方,骑士的盔甲在烈日之下灿着金光,那一击如有神助。

长剑穿透龙鳞,刺入了脊背,但还不足以致命,魔龙奋然扬起身躯,双翼猛的展开。

“给我趴下!!!”艾琳高举白木长杖,燃玉展现出至宝的威力。

 重压术突破了魔法抗性,将龙又一次摁在桥面上。

“赶快呀!最多只有十秒!”法师喊,“乔伊!!”

乔伊冲拉洛夫点了下头,矮人心领神会的蹲下身,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跳上龙背。乔伊沿着龙脊飞奔,戈德里克做了第二台阶,他飞跃起来,圣剑厌夜对准了魔龙的脖颈,锋刃到处,斩开了鳞片、血肉和骨骼,硕大的龙头飞向了桥尾,断颈之上血如涌泉。

…………

艾梵诺听得入了迷,不住的点头,为这样的雪势中无法掏出纸笔而遗憾。乔伊不认为自己的叙述有多精彩,看来吟游诗人真的很对圣战很着迷。三人在龙骨旁逗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城堡的大门被铁栏封闭了,现在已经锈迹斑驳,乔伊按照记忆寻去,找到了那个熔出的缺口。

又是艾琳的杰作。

他们进入城门,在下方稍作休息。这里正是风口,虽然避开大雪,却依然冷的够呛。

艾梵诺拉下兜帽,重重打了个喷嚏,眼睛好奇的四处环顾。阿奈莫奈抱着臂静静矗立在一旁,虽然看不见小妖精,但乔伊知道它们就在附近。

回想当日,就算魔族分散了力量,城里仍布防严密,他们是一路血战杀进去的,戈德里克率先开路,乔伊和拉洛夫在两侧,法师和精灵则紧随其后。站在这里,乔伊仿佛仍能听到魔族的嚎叫和刀剑的交鸣,看见那些迎面而来的丑陋面孔。若想避开这些记忆,那最好不要做无谓的停留,他告诉两人该出发了。

吟游诗人兴致冲冲,阿奈莫奈拦住他——

“关于刚刚那条龙,你打算怎么写?”

“呃,你想听吗?”艾梵诺说:“哪怕只是一个雏形?”

“百舌鸟的能耐,我很感兴趣。”

乔伊看着精灵,她的叙述中没有一丝热情,不知起了什么心思。

艾梵诺皱眉冥想,手指在空中描画着看不见的乐谱,最后用鲁特琴伴了几个音。

“让我们赞颂,太阳的勇者。”他抒情的念道:“你的信念更胜那夏至之光,刺穿了恶龙赤红的双翼,哪怕咆哮震天、烈火燎原,没有什么能阻挡你的长剑。天空只有一个,不是属于恶龙,就是属于人间!高傲的战斗,不畏前路湮远;生或者死,亦无所怨言;以此流传,刻印于编年。”

对于“太阳”这个词乔伊愧不敢当,人迈出第一步,然后被卷入命运的雪崩之中,大多数时刻别无选择,只能埋着头向前。他的未来在离开小山村时已经注定了。

真有人会“生死无怨”吗?在游历中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背叛国家、出卖灵魂,只为了“活着”;有的英勇战斗,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落下了眼泪。多一次呼吸,多一眼光明,与死亡的凄凉相比都是巨大的诱惑。

乔伊尝试着找一个借口将自己从内疚中解放,每每回想起同伴们的样貌便放弃了,他永远欠着他们。诚如阿奈莫奈所说,他依然徘徊在黑色城堡里。

 

城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庭院,两侧排列着诡异的雕塑,七头之蛇、多眼巨人……那些属于魔族的图腾。庭院中央是一个三层喷泉,已经被冰雪覆盖,这里曾喷涌着腥臭的血水,池子里浸泡着内脏和尸块——取自魔族的各种猎物,也昭示着闯入者失败后的命运。

乔伊并没有过多介绍此处,他们继续向前穿过一道较矮的内墙,两扇青铜大门通往堡垒内部,门前是另一片空地,这里的尸骸格外密集,骨骼多数分离破碎,全是魔族的。

渔夫停下了,面对着往日的战场向老友致敬,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来缅怀他。

“到了吗,乔伊?”精灵感受着周围的气氛。

“嗯。”他说:“属于拉洛夫的荣耀之地。”

“但愿他是醉着死去的。”阿奈莫奈轻声说:“在火与锤的殿堂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请问?”说话的是艾梵诺。

“我们在这里失去了第一位同伴。”乔伊告诉他,此情此景,渔夫反而觉得说出来更好,“我们身后追兵不断,厮杀至此已经精疲力尽,开启青铜大门需要时间,之后还要关闭。拉洛夫的腿受了伤,他要求留下阻挡敌人。”

……

矮人“当”的一声放下战斧,支着身体灌了一大口酒,一半咽下去,一半喷在伤腿上。

“给你也来一口,老伙计!”拉洛夫将酒壶砸碎在斧刃,接着嘿嘿一笑,“你们谁也不要插手,赶紧去开门,这地方是我的!”

戈德里克什么也没说,拍拍矮人的肩膀,前往青铜大门。骑士是最理智的一个,明白简单的诀别才是最大的信任。

乔伊的脚步无法从受伤的战友身边离开,他拼命思考,也许还有机会,也许还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也许……

魔族的追兵汹涌而至,明晃晃的刀枪仿佛一片银色的荆棘。

“你是头儿,难道还要我教你!?”拉洛夫推了他一把,“我已经够大年纪了,物尽其用不算赔本!你还要拉着两个姑娘送命不成!”

乔伊左右看看,艾琳和阿奈莫奈都在,两人一身血污,急促的喘息着,却仍然信任并等待着自己的安排,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矮人大吼一声冲进了敌阵,坐以待毙太不符合他的倔强的个性了,双刃巨斧旋风一样挥舞,将魔族成排的收割,凶狠的撕咬着血肉,仿佛以死亡为食量的战鬼。

“抱歉!”乔伊痛苦的下了决心,带着精灵和法师去追赶戈德里克。

在奋力推开青铜大门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回望。

拉洛夫不知疲倦的战斗着,身边死尸横陈,他一度凭借着勇力将魔族逼退,但更多的敌人补充上来,渐渐包围了矮人。

队伍进入了要塞,在大门将要关闭的一刻,乔伊看见拉洛夫被好几柄长矛贯穿,巨斧从手中掉落……

“让开!”喊话的是艾琳,她举起长杖,用火焰将两扇门焊住。

大厅里寂静无声,敌人也许潜伏在暗处,但至少与外界隔绝了。艾琳的眼里噙着泪水,这一刻再也不能自已的痛哭起来。

在一片悲痛中,乔伊跪了下来,用了好久才接受那个事实,一个朝夕共处的战友已经离去,他曾经以为他们有机会分享胜利的喜悦。他咒骂着自己的无能,环顾着剩下的同伴们,又望向黢黑的回廊,对前途感到恐惧。

……

七年后,乔伊又一次进入青铜大门,他无数次梦见这里,自己身穿盔甲、手握长剑,却踌躇不前。

“那个时候,唯有用取胜来缅怀拉洛夫。”阿奈莫奈伸出手来,在黑暗中触摸到他的肩头:“你不下令,大家也会前进。”

小妖精们飞舞而出,排列在回廊两侧,浮动的萤火之光映照着厚厚的尘灰和层层的蛛网。

“请允许我为拉洛夫献歌。”艾梵诺说,得到了乔伊的同意后,开始弹奏鲁特琴,一段浑厚的前奏令人想起矮人们的矿山。

   “为什么要追问微末的出身?

     为什么要在乎曾经的沉沦?

     难道热血,还不足以证明勇气,

     让光辉恒久的流淌在斧刃。

     没有什么,

     能胜过一杯凛冽的好酒,一颗铁铸的灵魂。

     正如一个战士那样,只此一身。

 正如一个战士那样,度过一生。”

诚如曲中所述,拉洛夫就是着么一个平凡而顽固的家伙,好像矿山里的石头,相处久了才能发现其中的金与银。一个战士的确是最适合他的生活方式。

乔伊向吟游诗人表示了感谢,他们借着小妖精的光,沿着回廊深入城堡,石柱、台阶、厅堂……每一个位置都曾是战场。他回忆着那些短促的交锋,一个又一个瞬间,为了赶在日落以前抵达王座,他们几乎没有休整。

前面是武器大殿,魔王检阅将官们的地方,朽坏的门已经倒塌,乔伊扶着精灵从碎木中穿过,她的手冰冰凉凉,矜持的放在他掌心。

空间突然扩大了,高罕的天顶藏在黑暗之中,两侧的武器架上摆放着各种兵刃,此时已覆满尘灰。

七年前,这大殿中阻挡他们的只有一人。

…………

黑骑士等待在场地中央,骸骨盔甲冰冷如夜,巨大的黑剑立于身前,有种不动如山的气势。虽然面目藏在恐怖的骷髅盔下,但毫无疑问他就是毁灭了莱明尼亚的那魔族统帅,狮鹫王国的死敌,也是戈德里克宿命中的对手。

“你们将命丧于此。”黑骑士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

乔伊和同伴们交换眼神,艾琳与阿奈莫奈做好了围攻的准备,但戈德里克已经挺身而出。

“还记得我吗!?”他大声问。

“狮鹫的亡魂,卑微的蝼蚁。”盔甲随着声音嗡鸣,“我听说你逃跑了。”

“所以现在能站在你面前!”

“之后我将重新蹂躏你的国家。”

“如果无头骑士也能做到,”戈德里克亮出了盾与剑,“那就去吧!”

他阻拦了上前的队友,表情刚毅而执着——

“我要一对一的和他决斗。”

乔伊理解狮鹫的执念,跨越了宿命才有未来。他选择尊重正正堂堂的骑士精神,告诉其他人收起武器。

…………

“然后呢?”艾梵诺急切的问,那场决斗深深吸引了他。

“他就像所有故事中的骑士那样,为了信仰宁愿一死。”阿奈莫奈说:“固执、愚笨,却又令人钦佩。”

“一场公正的决斗。”乔伊说:“戈德里克没有使用法具,黑骑士也放弃了魔能,两人纯粹的比拼着剑术。”

他拂去墙面的尘灰,一些剑痕仍清晰可辨。

…………

仿佛两个风暴的交汇,武器雷鸣一般的彼此碰撞,溅出连串火星。黑骑士高大孔武,戈德里克英勇倔强,他们你来我往,身影不断交错。那是史诗一样的决斗,许多精湛的剑技恐怕再也不会重现。

他听见艾琳的尖叫——黑骑士的巨剑贯胸而入,从戈德里克的后背透出;而狮鹫的亡灵却在笑,他弃了盾,奋然一击斩掉了黑骑士的首级。

戈德里克实现了他诺言,完成了多年前未能完成之事,在乔伊的臂弯里溘然长逝。

…………

“致戈德里克。”艾梵诺又一次奏起了鲁特琴,和拉洛夫的那首不同,这曲充满了圣唱一般的回响与颤鸣,让人仿佛置身神殿的琉璃窗下,沐浴着七彩之光。

吟游诗人的思路活跃,灵感也随着旅程激增。曲子叙述了戈德里克的生平,动情描绘了最后一战,好几次竟让乔伊落泪。

“……

我已不能回到遥远的故国,

累了倦了,就在此处长眠,

我已无法目睹崭新的时代,

停下脚步,就在黎明之前,

然狮鹫终将高飞,找寻失却的尊严,

然人们终将学会,忘记战火与硝烟。”

乔伊问自己,如果重回当初,他会不会同意戈德里克的决斗?胜利还是尊严,对于骑士来说,后者或许才是答案。乔伊有点羡慕他,一生只为了狮鹫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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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

杂谈

《未来》(上)

by lhlher

乔伊收了网,从微微颠簸的木舟上站起了身,冬日降至,风中透着凛冽的寒意,岸边漂着一层薄霜,冰雪终将吞没偌大的坠天湖。

今年的封冻会更早一些,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渔获了。

宽广的坠天湖仿佛明镜一般倒影着霞光与流云,木舟好像停留在两个天空之间。

乔伊回望湖心的黑色城堡,高塔和城墙静立在暮光之中,宛如油画中的景致。

七年了,原来这里也可以如此安详。

乔伊返回码头时日已西坠,他打理好渔获,走向木屋。蹄声由远至近,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白马踢开了栅栏门,高扬的铁蹄几乎踩到乔伊脸上。

骑士装束华丽,趾高气昂的俯视着乔伊,他胸前有领主的徽记,不知为何,灰鹿换成了棕熊。

若换做从前,乔伊有上百种方法让骑士为这无知的傲慢买单,而现在,他得谨记身份与地位。

乔伊脱掉毡帽,深鞠一躬。

“你是谁?”骑士睥睨着他。

“渔夫乔伊,大人。”

骑士用马鞭指了指木屋,“这可是你的房产?”

“是我亲手所建,大人。”

“亲手?我不关心这个。”骑士哼了一声,“你应知晓神圣王土上的规矩,拿来!”

他要的是地契。

“请稍等,大人。”乔伊从屋里取出了地契,这是他一年前所购,蜡戳还鲜红如初,为了支付那高昂的费用,他变卖了盔甲。

骑士猛然抽出佩剑,直逼向他的面庞。

乔伊对这威吓无动于衷,将摊开的地契放在剑锋上,沐浴过龙血的身体又岂会惧怕这些?

骑士显然很不满意他的表现,那原本应是个乐子,他皱着眉将东西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大笑起来。

“渔夫乔伊,这东西不名一文!”

“为什么!?”

骑士将地契丢给同僚们传看,嗤笑声包围了乔伊。

“穷乡僻壤,消息就是闭塞。”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将地契撕碎:“这是伪王戴伦的地契,废纸一张而已。你不见秋枝凋零?戴伦的季节已经过了。”

“他是个冒用勇者之名的小丑,篡夺了国家的匹夫。”有人吐了口唾沫:“诸神作证,他根本没有参加过讨伐魔王一役。正真的勇者凯利斯已经用他的公正之剑斩下了戴伦的脑袋,正如当年击败魔王时一样果断、坚决!”

“所以现在是凯利斯王?”乔伊问。

“注意你在谈论圣王凯利斯时的语气。”文官说:“新的国家和秩序已经确立,向勇者凯利斯致敬!”

他不是,乔伊想,这片大陆上其他的王也不是。魔族的威胁解除以后,战争并未就此休止,人类的对手换成了人类,继续在血海和硝烟中争抢着权力。

如果说魔族入侵是黑暗时代,那么现在可以被叫做黎明吗?

乔伊不知道。

“渔夫乔伊,若算上兵役,一般人有三个选择,而你只有两个。”骑士盯着他空荡荡垂着的左袖:“第一是从立刻滚蛋,第二是重新购买一份地契。”

“那需要多少钱,大人?”乔伊咬紧牙,这里有他的一切。

文官粗略的看了看房屋,就附在骑士耳边说了些什么。

10枚金币。”后者轻快的说:“你就可以继续合法的营生了。”

“我恐怕拿不出……”就算乔伊想付钱,也难以咽下如此数目的敲诈。

“我王凯利斯体恤大家的难处。”文官挪开了些,让他看见队伍后面的马车,满载着这一路盘剥的收获,“你可以用物什来抵偿。”

“值钱的。”骑士补充,“不包括腥臭的腌鱼。”

同僚们前仰后合的笑起来。

乔伊僵硬的在笑声矗立,如果艾琳还在,以她的脾气,势必会大闹一场吧。他几乎可以想象这群无赖丢盔弃甲、屁股冒烟的逃走,而女孩若无其事的拍拍手冲着他笑。

是啊,如果艾琳还在……

“想好了吗?”骑士催促:“滚蛋还是留下?”

乔伊剩下的右手开开合合,征战的岁月浮上心头,那些日子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已经当掉了盔甲,为了守住这片土地,又有什么不能割舍呢?

“我还有一把剑,大人。”

“我没听错吧,一把价值10金币的剑?”骑士露出天方夜谭般嘲弄的表情,“或者就是你疯了。”

“他能有什么像样的武器?”有人说:“多半是剐鱼鳞的刀。”

乔伊不理会笑声,取来了那柄长剑。这些年虽然没有用上,他仍会时不时的擦拭和养护它,长久以来的习惯保留了下来。这柄剑上寄托的东西太多,最初是一个誓言——

只斩杀魔物。

既然如此,乔伊宽慰自己,那就让它在国王的宝库里永远沉睡。其貌不扬的剑鞘被抵在门柱上,他单手抽出了长剑。

一瞬间,爆射的光芒映亮了每个人的面庞,笑声哑然而止,鄙夷之情被惊叹取代,骑手们看呆了——

符文上耀动着圣洁的光焰,琉璃般的剑锋直刺天穹,似能将沉沉的黄昏一切为二。

“是精灵才有的工艺……”有人小声说。

的确,这柄剑来自嘉兰林海,即使在精灵的武器中,也是独一无二的杰作,被灌注了强大祝福,还有击溃魔族的夙愿。

它叫做“厌夜”,曾不离身的伴随着乔伊,饮尽魔族之血,而今时代已经改变。

再见,吾友。

他将长剑归鞘,呈递给骑士。

“这……这东西,你如何得来?”对方瞠目结舌。

乔伊没有回答,直到骑手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靠着门柱坐下,手里是新的地契。

他看了看那熊头蜡戳,暗祝凯利斯王寿与天齐。

 

晚些时候,乔伊去了阿奈莫奈的树屋。

房子在一株巨大的橡树上,是由精灵选址,自己帮忙建的,阿奈莫奈特地要求了一个冲着坠天湖的大阳台,说是喜欢湖风。

两人其实住的挺近,但往来并不频繁,需要把织品运往市场的时候乔伊才造访, 他不擅长和精灵打交道,即便是多年的战友。

话说回来,“多年”在精灵漫长的寿命中只是花火一闪,又能有多少分量?

他仰望掩映在枝叶中的灯光,就顺着盘旋台阶向上走去。

阿奈莫奈已开了门等着他,精灵的听力一向出众,单凭脚步就能辨别来访者。

她穿着自织的紫罗兰长裙,肩上搭着一条花案精美的丝巾,在夜风中飘然如云。阿奈莫奈的长发宛如一泻而下的银色瀑布,流淌着星月之光。以人类的眼光来看,精灵有种冷艳而高贵的美,仿佛触之即化的冰灵。

乔伊进了屋,和自己简陋的居所不同,这里已经完全按照精灵的习惯布置成了林海风格。暖融融的炉火上架着小壶,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熏香,大盆小钵的花卉点缀着四周,在这个季节依然绽放,桌面上摆着亮晶晶的银质茶具。

面对如此井然有序的布置,很难想象屋主是位盲人。在那场大战中,为了召唤上位妖精,阿奈莫奈付出了失明的代价。每一次面对她无光的双眸,乔伊都倍感自责。

“你来的真巧,我刚煮好茶。”精灵说:“尝尝?”

乔伊坐下来。

阿奈莫奈的尖耳朵动了动,确认了他已经就坐,于是抬起手,小妖精们从袖笼里飞出来,簇拥着滚烫的茶壶移向桌面,那壶在空中上下颠簸,乔伊不由自主的伸手帮忙。

 “你应该学会相信她们。”阿奈莫奈轻轻的说:“我可有令大家失望过?”

“当然没有。”乔伊连忙收回胳膊:“你一直是最优秀的精灵使。”

小妖精们能帮你打理日常,甚至能帮你织布营生,但永远无法代替你的双眼,他沉痛的想,失去的和死去的,都因为我。

茶已经斟满,小妖精们回到主人身边,扑扇着翅膀引导她入座,精灵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优雅,毕竟,她是嘉兰之王的女儿。

阿奈莫奈双手团着茶杯,似能看见一样冲着乔伊微笑。

“请吧。”

乔伊吹散蒸腾的热气,品了一口,清新可人,余香绕舌,正是嘉兰的风格。

精灵的表情无疑在催促一个评价。

“非常好喝。”他赶紧说。

“何谓‘非常’?”

“呃……”乔伊一时语塞,也只有艾琳能哄好阿奈莫奈吧,“就是不一般……比以往任何……那个……不对……除了你沏的以外的任何茶都好喝。”

“呵,我姑且接受这拗口的评价好了。”她那样子算是满意了吗?

小妖精们忙忙碌碌,又端上了几碟糕点,两人聊了些天气和收入的话题。阿奈有一群勤劳的帮手,靠着织布自然比乔伊过的宽裕些,但远远称不上富足。她讨厌城里的喧闹,买卖一般都由乔伊代劳,只在购置家私器物时才随着他进城,理由是完全不能信任人类的审美观。就算看不见,精灵那精挑细选的劲头也丝毫未减,要求但永不采纳乔伊的建议。

阿奈莫奈今天似乎格外健谈,不觉间茶杯续了又续。关于那件事,即此行的目的,乔伊难以启齿,越是聊下去,越开不了口。

“有点晚了呢。”他看看窗外。

“是啊。”精灵说:“明天还要捕鱼?”

“不……”他终于鼓起勇气:“其实今天……领主的人来了。”

“嗯,也来过这边。”阿奈莫奈点头,“终究是忌惮着精灵吧,转了两圈走掉了。”

“国王换了人。”

“与我们有何干系?”

“他们宣称……”乔伊艰难的吐出那几个字,“地契无效了。”

“于是你砍翻了他们,打算就此亡命天涯?”精灵笑笑。

“你知道我不会。”

“嗯。”

“为了缔结一份新的……”乔伊深吸一口气,目光躲向了双脚,“我卖掉了‘厌夜’。”

他听见茶杯轻放在桌面的声音,跟着是一阵寂静,只有木炭在炉火中劈裂燃烧。勇者卖了他的武器……如果是艾琳,早用长杖敲的自己一头是包;更别提视荣誉为生命的戈德里克;就连一贯醉熏熏的拉洛夫都少不了吹胡子瞪眼,一顿唠叨。

“抬起头吧,乔伊。”阿奈莫奈平静的说:“连魔王都没放在眼里的勇者,何故为了这种小事烦忧?”

“可是……那把剑。”

“既已将‘厌夜’赠予你,决断自然也在你。”精灵说。

厌夜,传奇的圣剑,嘉兰林海的镇守者。当年是阿奈莫奈以性命相逼,才说服精灵王赐予了乔伊,为此她从林海被放逐,成了族人中的叛逆。乔伊更希望阿奈莫奈骂自己一顿,把懦弱的渔夫痛斥的体无完肤,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沉默。

“非常抱歉!”他恨不能五体投地:“你不能回到林海,也是因为……”

“我并不后悔哦。”精灵站起来,踱向了冲着坠天湖的阳台,月耀天心,群星璀璨,湖面泛着银色的波光,可惜阿奈莫奈的双眸已无法看见这美景。

“离开家园,踏上征程,终结黑暗时代……”她说:“这些,从来都不后悔。我想拉洛夫、戈德里克、艾琳……也是一样。那么你呢?”

乔伊无言以对,世界改变了,但并不是他和伙伴们期冀的那一个。

“七年了。”阿奈莫奈凭栏而立,缎带与发丝在如水的夜风中飘摆,轻盈的彷如飞翔,小妖精们簇拥着她,流萤一般起舞。“乔伊斯·雷诺,拯救了大陆的勇者,你依然活在那座漆黑的城堡里吗?”

乔伊望向湖心,高耸的城墙之后,无数阶梯之上,塔楼的顶端坐落着魔王的宫殿,曾经血雨腥风,而今空空如也。没人相信他们会成功,但他们做到了,为一个时代降下帷幕。

然后呢?

要是艾琳问起来,该怎样回答?

他残缺的左臂隐隐作痛,时间多像阿奈莫奈的茶水,将苦涩调和成温热与芬芳。

这里只有渔夫,曾经的那个少年又去了何方?

 

黎明时分,乔伊带着花束前往墓园,冬日将至,能找到的只有苦菊。他几乎天天都来,和老友们坐上一会儿。三座简单的墓并立在香樟树下,那里是山坡的尽头,可以畅览坠天湖的美景,拂晓之光孕育在遥远的水天之际,昏暗的世界渐染上色彩,光蔓延而来,照亮了枝桠上的初霜,为长眠者编织着晶莹的华盖。

左边的墓前立着一把双刃巨斧,那是拉洛夫最称手的兵器,随着主人在战场上化为一道摧枯拉朽的风暴,所经之处血肉横飞,连盾牌和兵刃都被碎屑一样扬上天空。拉洛夫之前,乔伊从未见识过如此豪迈的战斗,震撼之余,暗自庆幸他不是敌人。矮人蓄着招牌式的蓬松大胡子,甚至在上面系了几股小辫,只要坐在餐桌旁,就少不了烈酒为伴,一杯接一杯,没有谁敢挑战他深不见底的酒量。尽兴时,矮人总喜欢拍打桌面,震的餐盘乒乓作响。因为这习惯,阿奈莫奈总是躲在最远的角落。

除开战士与酒鬼的身份,拉洛夫是个快活又唠叨的家伙,平日里,以和艾琳拌嘴为乐,输给法师一连串的大道理之后,就呵呵一笑了事。有时候乔伊挺佩服他那屡败屡战的精神,给旅途增添了许多欢乐。

他们是在锈铁矿山相遇的,当时魔族领主奴役着矮人,强迫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矿井中劳作,因为对魔法天生的畏惧,竟然没有人站出来反抗。乔伊和艾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放者,而是一个小小的火种,他们奔走在矿山里,让矮人们意识到魔族的外强中干,对自由的向往冲破了恐惧的牢笼,拯救了矮人的是他们自身。他们暗地里锻造武器,积蓄力量,在那一天,以拉洛夫为首,高举的战锤和巨斧将魔族彻底驱逐出矿山,矮人亦成了乔伊可靠的伙伴。以后他们又经历了无数的阵仗,邂逅了戈德里克和阿奈莫奈,共同向魔族的心脏进发。

被猎食、被奴役、被劫掠、被焚烧,甚至失去了仰望天空的勇气。魔族肆虐的黑暗时代是这片大陆的噩梦,人们明白只有紧紧相依才能触摸到希望和救赎。当呢喃成为呼唤,当呼唤成为呐喊,人们渴盼着那一束驱暗之光,勇者和同伴们回应了这渴盼。

而现在呢?

共同的敌人消失后仅仅七年,人类和矮人的同盟已经分崩离析,战火重燃,后者被迫迁往遥远的北方……不说也罢,拉洛夫一定不喜欢这些扫兴的事。乔伊放下花束,将特别准备的烈酒洒在枯叶与泥泞中,但愿矮人一醉方休,但愿他永生在火与锤之厅。

第二座墓上覆着盾牌,边缘已经锈蚀了,金色的狮鹫纹章却依然傲立在盾面上。

这里长眠着戈德里克,勇敢而正直的亡国骑士。他的一生都奉献了给了莱明尼亚,正如他的盾牌一样,有颗永不退色的狮鹫之心。哪怕故国在魔族的铁蹄下覆亡,仍然不屈不挠的抗争,最终力竭被俘,酷刑折磨也无法摧毁他钢铁般的意志。

9年前的雨夜,当乔伊与同伴们将他从地牢里救出,这男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戈德里克的妻儿都在战争中丧生,唯一支撑着他的只有对故国的思念,当得知反抗军已经失败,他第一次绝望了,任由怒火主宰自己,要冲进王宫手刃魔族将军黑骑士,将莱明尼亚的死敌葬送。后来他自己说过,那是一生中最不理智的时刻,无论是乔伊的话语,还是拉洛夫的劝说,都不能阻止他,最后艾琳一记响亮的巴掌起了效。

“你个冰块脸笨蛋!”她揉着自己的手大喊:“狮鹫可不会蠢猪一样的送死!”

戈德里克康复以后重着戎装,成了乔伊的同伴,为了让莱明尼亚从废墟中复生,让遮折翼的狮鹫再次翱翔,明智的去战斗。

飞鸟在晨光中盘旋,天空澄清无云,乔伊仰望着那剔透的蔚蓝,继续追忆着老友,找寻着他的点滴。

他是位仪表堂堂的骑士,蔚蓝的双眼里透着忧郁,驻留着对故国的难以磨灭的哀思。战斗时,戈德里克与盾剑合而为一,节奏奇妙如舞蹈一般,抵御攻击的同时斩杀敌酋。乔伊经常和他切磋,磨练自己粗糙的剑技,骑士可算他的恩师。戈德里克从来不会犹豫退缩,永远矗立在队伍的前列,和拉洛夫是一对好搭档,像高傲的狮鹫一样,无时不刻诠释着勇气的意义。

戈德里克深谙礼仪,哪怕随随便便的矮人,一旦登上大雅之堂——比如缔结盟约时,也晓得盯着餐具问骑士“该用那只手?”,乔伊和艾琳则聪明的埋着头有样学样。

他不苟言笑,被艾琳叫做“冰块脸”,对女孩来说,骑士那刻板的规规矩矩简直就是折磨,交易时从来不知道还价,施舍时亦不会顾及钱袋,故而艾琳作出了“早晚被穷死”的预言。在纽特港湾遭窃时,骑士明明捉住了小偷,却被一通家有老小的谎话糊弄的动了恻隐之心,人放了不说,钱也送了,且不提怒冲冲的艾琳,连一贯好脾气的阿奈莫奈都表达了不满。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颗公正无欺之心,骑士帮队伍度过了重重难关。在盐地的守卫者陵园里,是他率先接受十二圣灵的触摸,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因为“骑士死后依然是骑士,他们的灵魂不会因时间而堕落蒙尘。”

乔伊擦拭着盾牌上的泥渍,曾经的勇者成了渔夫,他虎口上的老茧是因为渔网而不是持剑,若看见这一切,骑士会怎么想呢。

乔伊望向湖心,高塔影影绰绰。

对于戈德里克,在城堡里遇见宿敌黑骑士,这究竟是命运的垂青还是玩弄?他很想告诉骑士,莱明尼亚复国了……但剩下的话却说不出口,新生的王国只存在了4年,就在一场人类之间的倾轧中,被其他国家吞并,成了行省。

“只是活着就可以了吗?”戈德里克常常这么问。

乔伊似乎看见了骑士的面庞,忧郁凝固在蓝色的眼睛里,永远也无法褪去。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去往第三座墓。

这一座稍小一些,前面矗立白木长杖,斜挂着的花环在风中沉浮,被吹散的花瓣飞向高远的天空。

在长杖顶端是一枚灰色的宝石,它原本被称为“燃玉”,是白金城邦的赠物,散发着锻段火般的赤红之光,法师的至宝都有着“认主”的本性,当主人逝去燃玉也从此熄灭了。

乔伊想说坠天湖变成了平静的地方,想说唤星花曾开满早春的山岗,想说阿奈莫奈的树屋已经有模有样,想说自己有了一面新的渔网,想说今年的冬日来临的更早一些……

他想说,他思念她。

这思念没有随着时间褪色,反而在不断的沉淀中深重起来。乔伊无数次梦见燃玉重新发光,那个熟悉的人影回到身边,可梦醒时分,山坡上只有低矮的坟丘和兀立着的长杖。

艾琳是他最初的伙伴,在结识形形色色的朋友们以前,在漫长的征途开始以前,在那无名的小山村里,青梅竹马的两人一同长大。当他跌倒,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女孩会大姐姐一样摸摸头,告诉他男孩子不要哭,那暖暖的笑容乔伊记忆犹新,她一直这样乐观率真的面对一切。因为与元素的亲和,艾琳很早就做了森林巫女的学徒,白木长杖正取材自那片高大的橡树林,大家常常被她稚嫩小手间跳跃的火焰逗乐,却不知道法术之路的艰辛。

为了对抗肆虐的魔族,村民们拿起武器就成了士兵,乔伊当时还是个孩子,作为守备官的长子已经自告奋勇的踏上前线。艾琳原本可以成为巫祝,只需要在收获时祈福或替逝者安魂就可以过得吃穿不愁。可她却拒绝了慕煞旁人的生活,成了第一个要求参战的女孩,面对乔伊的劝说她如此回答——

“比起看着背影,我果然还是喜欢肩并肩的和你在一起。”

她偷偷告诉乔伊,那就是她学习法术的正真目的,随后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说你这样冒失的家伙,没人照顾哪儿行?

人类与魔族力量差距悬殊,在黑暗时代没有浪漫的战斗。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他们目睹了太多惨烈与不幸,变得更加珍重彼此,他们的配合异常默契,剑与火焰的共舞总能创造奇迹,有时候乔伊觉得坚强的艾琳正如阳光般耀眼。

17岁的一个雨夜,他做出了决定要踏上征途,在人类的力量被蚕食殆尽以前试着去终结黑暗时代。那是个不着边际的疯狂念头,似乎注定会以卵击石。当乔伊高声宣布时,大厅竟无人响应,四周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嘲弄。

乔伊清晰的记得那个片刻,一切的开始。

艾琳正在为孤儿们切分乳酪,屋外雷雨大作,门窗吱呀作响,烛光照耀着她的年轻的脸庞,让人忘却了何谓黑暗与严寒。

“我要去。”她平静的说,将一份晚餐递给饥饿的孩子。

声音虽然不大却重似千钧,人们停止了议论。

“乔伊要做的事,我认为是正确的。苟活下去,希望只会越来越远。” 说完这些,她暖暖的笑了,如果说语言也有温度,那么此刻彷如夏至——

“我想要看到乔伊心中那个自由和平的时代!”

第二天万里晴空,微风拂过山麓,两人大包小裹踏着翠色的草浪出发了。少年和少女最后一次回望故乡,和送行的人们挥别,这一次他们收获了真挚的祝福,也感受到期盼的分量,暗自发誓无论多少年都会回来。

十一年了,乔伊想,征战的四年、分别的七年,你停留在了二十岁,都因为我。艾琳本来可以生活得很好,追求一个女孩子的所有幸福,远离危难,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他反复的追问自己,如果当初没做出决定,没有同意艾琳的伴随,未来又将如何?追问时而会变成怀疑与懊悔,那刺痛灵魂的一幕又不可遏制的呈现——

黑色的回廊里,艾琳艰难的拄着法杖,她想要站立,可已经没有那样的力量,瘦小的身躯缓缓倒下,女孩胸前一片殷虹,白木上染着血迹,燃玉忽明忽暗,行将熄灭。乔伊和阿奈莫奈奔向了她,但女孩却抬手阻止,这努力令她摇晃,面对迫近的魔物,艾琳最后一次触向燃玉,当指尖碰到宝石,它一瞬间爆发出新星般的光焰,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乔伊凝望着燃玉,宝石已成为死物,黯淡无光、冰冷凄凉,有什么随着艾琳的灵魂一同离去了。

他记得女孩获得燃玉时的兴奋样子,一脸“赚到了”的童真表情,得意洋洋的向同伴们展示。在一次法师们的切磋中,艾琳取得了优胜。如果没弄错,最后那场中,她耗尽了魔力,是拿法杖当棍棒获胜的。对此戈德里克报以无奈的耸肩,拉洛夫则吹起了口哨率先鼓掌。不管怎样,这个性之举竟然被宝石认同,艾琳触发了全场最夺目的光彩,依照约定,白金城邦将燃玉送给了她。

“只准看不准摸哦!”她拍开拉洛夫的手:“我打算把它镶在法杖上,从此以后,也是一号拥有传奇道具的人物啦!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尽可能的讨好、依靠我吧!”

女孩不顾阿奈莫奈在场,要大家给“燃玉”和“厌夜”投个票,精灵很大度的弃了权,去阳台吹风了,乔伊觉得她早习惯并享受着队伍的奇奇怪怪。

那天晚上,艾琳约乔伊去了虹光穹顶,她手托燃玉矗立在无限的星光之下,漫长的征途中,他们少有这样相处的时刻。

“从里面看得话,星星都是红色的呢。”艾琳比划着:“做个戒指漂不漂亮?”

“你不是说要弄到法杖上么?”乔伊摸摸头。

“和平以后啊!和平。”女孩强调。

“好像太大……”

“乔伊。”女孩仰望着星空,“听说流星划过,就是有人去世呢。”

他木木的点点头,不知道艾琳的思维又迁跃去了哪里。

“要是哪一天,我的星星落了。”女孩问:“你会不会伤心?”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乔伊连忙说,艾琳今天有点奇怪。

“一点都不浪漫……”她嘟着嘴评价,接着叹了口气:“不过这就是你啦,好吧——我直接点,如果我死了,宝石最好埋掉,谁也不许用,尤其是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孩蛮横的说:“我乐意拿来陪葬,一辈子穷鬼,死后当个富翁呗!”

乔伊拗不过她,只好点点头。两人牵着手俯瞰虹光穹顶之下辉煌的白金城邦,赞叹这战火之中的安然。

“奇迹一样的地方呢。”艾琳呢喃着。

“白金城邦付出了数不清的财富、还有尊严。”乔伊摇头:“从魔族手中‘购买’了虚假的和平。这份力量完全可以用在对抗魔族中,我们为此而来,不管多么艰难……”

“一定可以的!”艾琳握紧了他的手,信任化为了掌心的温暖,“胡子叔、冰块脸、阿奈姐……还有我!大家会一直支持你。”

当晚他们参加了白金大厅那场毕生难忘的舞会。艾琳换上了水色的晚礼长裙,与高贵典雅的阿奈莫奈不同,洗去征尘的女孩展现着与众不同的朴质之美,当牵着手的两人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歌曲响起,人们纷纷起舞,不习惯高跟鞋的艾琳踉跄了一会儿,就果断的踢掉那对负担,赤着脚跳起了来自故乡的村庄之舞,艾琳踏着鼓点一般热烈的步子,浑然忘我的起舞,仿佛一团自由不羁的火焰。她突然一把将发呆的乔伊拉进舞池,两人穿梭在男女之间,不管规规矩矩,不管身份与矜持,旋转的光影之中,眼里只有彼此。

不知不觉中周围响起了掌声,那声音慢慢的汇聚成海洋。

凉风扫过,墓前枯叶飞旋,恍然之间,似有一个透明的身影在起舞,迈着熟悉的步子,唱着故乡的歌谣……当风停息,一切回顾寂静,只留下无尽的空虚。

乔伊拭去眼角的泪水,放下花束,向三位故友道别,离开了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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