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光环的使用方法
By lhlher
第一章
宙斯擦拭着他的闪电,就像暴发户养护着他的豪车,他轻轻呵了口气,闪电变得一尘不染。他没有洁癖,也不像看上去那么吝啬。比如现在,他很乐意让这道闪电砸在某人头上。
美杜莎正梳理着她的蛇发,那些蛇嘶嘶的吐着信,有一条咬了她的手指,美杜莎尖叫了一声。
“谁!奥杜、里尔还是安文?要么就是唐德?”她懊恼的说。
没有一条蛇承认。
“别让我找到你,小混蛋!”她愤愤的拿起了电吹风。
客人们的耐心快要消磨殆尽,小房间里弥漫着火药味。
上帝咽了口唾沫,尴尬的扶了扶墨镜——他实在不想挑战美杜莎那迷“死”人的双眼,刚刚进来送水果拼盘的加百列现在已经成了硬邦邦的艺术品。
倒霉的孩子,他想。
上帝决定不再等待,于是拿起电话——
“喂,戴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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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名叫主角,主角的主,主角的角。
上帝说过要有光,接着发来短信说那道光是为了他闪亮登场做准备的,从亚当和夏娃果奔在伊甸园起的漫长历史,全都是舞台上的地砖。
他深以为然,亦不为所动。
主角是个标准的宅男,正窝在十几平方米的鸽子笼里蒙头大睡,饮料罐和杯面碗堆满了这阴暗的空间,发霉的墙角里长着蘑菇——还没有到可以收获的季节。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是电脑桌,路由器依然亮着灯。
窗外日迟迟,工薪族们干活、打卡吃饭、继续干活、下午茶……上班你就输了。
有人开始踢主角的屁股。
“喂!你还能再酒囊饭袋一点吗!?要破急你死记录了!”
主角嘟囔着翻了个身,胳膊撞倒了昨晚吃剩的杯面,他很自然的把油汁擦在被子上,继续造梦——在下正是要急死你。
那人不依不饶的骑到了他身上,大大的喇叭筒对准了他的耳朵。
“起床!有萝莉哦!!”
主角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哼哼着:“滚,爱飞哪飞哪去……”
人有失言,猪有失鬃,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一系列关节技让他全身的筋骨都散了架,跟着是头晕目眩的过肩摔,以及一个锁喉的肘击。
劫后余生的主角爬了起来——
的确有萝莉,一只圆圆脸的金发碧眼萝莉正气呼呼的瞪着他,情绪直接反映在身后扑啦啦的小翅膀上,她一定是忘了擦养护霜,屋子里羽毛飘舞。
天使戴娃讨厌脏话,所以即便是主角也一样教训。她很早就被上帝分派了任务,拖着等身高的旅行箱住了过来,为了敦促主角积极上进而不懈努力。
只有主角能看见戴娃、被她揍、从自己身上发掘更多的M潜质。
“上帝老板来电话了。”戴娃拍拍手机:“要你做些主角应该做的事,客人们等着看。”
“上帝啊,以马内利、哈雷路亚、春哥曾哥、圣兽草泥马……”主角痛苦的揉着脖子:“求您庇护我,别让我被上帝派来的天使杀掉……”
“少废话。”戴娃挥舞着小肉拳。
“是是,知道了,遵命……”主角唯唯诺诺的应着,晃晃悠悠的走向电脑桌。
他的脑门马上吃了一击爆栗。
“谁让你去打网游了!”
“1人推倒25人副本的boss,也算是丰功伟业吧……”主角申辩道。
“你个人生的输家!”戴娃没收了路由器,“连植物都懂得光合作用,你却烂在这里发霉,给我出门找工作啦!”
其实主角过得相当滋润,工作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
他喝的所有饮料盖子上都写着“再来一瓶”,吃的所有杯面里都放着双份调味包,是副食店老板的公敌;他的电表龟速前进,水表则直接锈住了,是能源企业的眼中钉。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填下连续13个0的彩票,却成了亮瞎了氪金狗眼的唯一一注大奖,处事低调的他没敢去领千万奖金,他只想弄个几百块生活费而已,于是后来就自己填几个数字,剩下的交给戴娃,在天使的帮助下,终于能平平淡淡的拿点小奖;
20##年的世界杯上,他压了中国出线,这一脑残的举动引发了无数层时空的震动、因果律的扭转、物理常数的变换……其结果就是所有对手都遭遇了意外,日本队的飞机直接坠毁在太平洋里,百折不挠的东瀛人派出了落选球员继承遗志,飞机同样坠毁,二线队、三线队、国少队……一场接一场的空难,最终抵达赛场的是甲子园队,那是中国队唯一一次凭借自身实力获胜。
昨晚玩网游时,他随手砍了只等级1的野猪,橙色装备登时爆了一地,旁边还堆着九位数的金币。
科学在主角光环面前就是战斗力只有5的渣渣。
主角热爱和平,经常放生河蟹积功攒德,实在不想祸害世界。他最大的志向就是当个没有存在感的宅男,人生明明已经完美,上帝却逼着他继续努力。
戴娃目光凛然,手里端着量子枪,主角实在弄不懂她从哪里搞到的这种对界宝具,只得去卫生间洗漱,准备出门。
因为是主角,即使宅到天荒地老,吃遍所有垃圾食品,他依然保持着一线影星的体型和容貌,皮肤也是健康的海滩色,当看腻了的时候,还可以要求戴娃进行调整,但是他没有自恋倾向,凑合着用用就算了。
主角打开衣柜,里面摆满了名牌西服——这一定又是上帝老人家的手笔,他从西服缝里捞出了罩头衫穿上。
下楼时房东找他催要租金,主角随手从口袋里掏了几颗宝石扔给她,主角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如此淡定是因为习惯了,另外,多边形的宝石挺咯吱人的。
戴娃飞在他身后,心痛的扭头看石化掉的房东,天使都很吝啬,据说最早的六翼天使连衣服都舍不得买,宁可花两对翅膀遮羞。
“然后呢?”主角边往金融街走边问,那里是各大公司的聚集地。
戴娃正翻看着说明书,为了配合气氛,她换了身西服短裙的职场打扮,黑框眼镜一个劲往鼻梁下滑——
“唔……第140页到第1020页……哈,找到了!这次是‘杜尼玛升职记’哦,你要从路边的修车摊开始,为了成才之梦,为了读上书,不分昼夜的拼搏……努力!友情!胜利!”
天使的目光燃起来了。
“上帝是Jump的粉丝么?”主角抱怨道:“还有,我不叫杜尼玛,接下去怎么样?”
“有一天,你机缘巧合的从几个流氓手里救下了一位女郎,她其实是‘项王集团’的高管,为了报恩,她偷偷授意旗下某个小公司录用了你,并且和你约定‘在城市的顶点相见’。美人情深意重,你开始了新的人生,在波浪汹涌的职场里寻找自己的价值,从送货员开始,一步步向上爬、向上爬、向上爬……”
“有必要重复那么多次么?”主角说。
“这是形容过程艰难啊!”戴娃表示:“总之,风雨彩虹,最后你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个梗。”主角平静的点了下头:“项王集团怎么走?”
“你想干什么?”戴娃一脸惊讶。
“开挂,早点结束,收工睡觉。”主角简单的说。
项王大厦矗立在宽阔的广场中央,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区,如此奢侈的企业不会有第二家,整栋建筑拔地而起,仿佛一柄直插天穹的巨剑,玻璃幕墙光滑如镜,倒映着天朝的浮云。
主角阔步走进建筑,穿过哥特教堂式的大厅,来到人事处,那里正在举办招聘会——通常机会都恭恭敬敬的等着主角,今天也一样。
他要了个号,把写上名字的热狗的包装当成简历交了上去,过了不久,听到有人叫他。
他路过大群苦苦等待在门外的应聘者,所谓后发先至,他也无可奈何,但他拿到的的确是1号。
房间里一共四名考官,他粗略扫了眼,最右边盯着自己看的白领丽人应该是这回的女主,盯着白领丽人看的沧桑男应该是这回的情敌,其他两个是酱油。
“你叫主角?”一人晃着手里的热狗包装:“这么有创意的简历是你交来的吗?”
“我对后现代派艺术略有研究。”主角郑重的说:“比如新版西游记。”
“我看他就是无赖。”沧桑男早早表现出怨毒:“让他出去。”
“等等,不妨问完。”白领丽人出面阻止。
“我猜得全对。”主角悄悄告诉戴娃,天使这会儿正在赌气,没理他。
“可是小璐……”沧桑男扭捏起来。
“好了老胡,这是工作场合。”叫小璐的丽人说。
“年龄?”一人问。
“你的一半。”
“实习经验?”
“没有”
“工作经验?”
“没有”
“那你有什么经验?”
“把妹。”
“学历?”
“初中。”
“你搞笑?”
“自己查。”
“会几种外语?”
“淘宝语算不算,亲?”
“爱好?”
“游戏,把妹,不分先后。”
“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这全是上帝他老人家的安排。”
“你有信仰?”
“没有。”
“那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纯粹是字面上的意思。”
无瑕的主角光环照耀着众人,老胡越听越来气,小璐越听越入神,戴娃在玩鱼缸里的鱼。
……
“很好,你被录用了。”主考官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东西:“告诉门口其他人,招聘已经结束,他们可以走了。”
“什么!!”老胡拍案而起:“你脑子进地沟油了么?录用这货!?”
“诚实才是最重要的。”小璐红着脸说。
“可是小璐……”老胡软了下来:“我们这里又不是教堂……”
“你对自己的岗位有什么要求?”主考官忽略掉老胡的抗议。
“不是公关部门就行。”主角很有自知之明的回答。
……
主角离开人事处,新拿到的磁卡在指尖旋转,现在他已经是项王集团的一员了,工作是蹲办公室。
“从现在起别在偷懒了。”戴娃说,天使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因为主角刚从售货机里给她买了一大包爱吃的薯片。“要1234的按着顺序来。”
“直接去120。”主角伸了个懒腰,开始怀念副本和boss。
“?”戴娃咯嘣咯嘣的嚼着薯片:“即使SARS杀了全世界,你也不会病的。”
主角刷卡走进电梯,戴娃莫名其妙的跟上。
“顶楼,第120层。”他告诉电脑。
主角在总裁办公室门口被秘书拦了下来,项王集团果然非同凡响,这水灵灵的妹子都可以去竞选世界小姐了。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爸是李刚。”主角胡诌道。
秘书吃了一惊,表情有些惶恐:“原……原来是少爷,我来为您带路。”
“不必了。”主角摆摆手,往里走去。
“你怎么知道总裁也叫李刚?”戴娃问。“他从来只用化名的。”
“十三位的彩票都能中奖,何况是几个字的人名?”主角说:“试一试又不会死。”
戴娃继续吃她的薯片,实在不想为吐槽浪费了力气。
办公室的两面墙都是落地窗,带着一览众山小的气势,坐落在混凝土丛林之巅。华贵的收藏品体现出主人的品味,地球仪上清楚标示着项王集团的不懈拓展。总裁李刚坐在橡木办公桌后那把属于他的王座里。
主角望着一头银发的总裁,就像望着奥格瑞玛大厅里满身绿皮的萨尔,有一句话哽在喉中——
为了部落。
“我不认识你,年轻人。”总裁颇具长者之风:“有何贵干呢?”
“我也不认识您。”主角一抱拳,颇有少侠之气:“来此不为别事,求借总裁一当。”
戴娃的薯片掉在地上,天使噎着了,到处找水。
总裁和主角沉默的对望,如果是格斗游戏,想必会给出眼部特写,外加两人间乱扭的电弧。
凝重的气氛持续一局dota那么久。
总裁突然朗声大笑。
“好,好,好!”他连用了三个好:“我喜欢有抱负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很像当年的自己啊!”
“抱负不敢有,包袱倒是有一个。”主角看了看戴娃,她总算找到了水,正在紧急自救中。
“我倒想听听,如果你坐在这里,”总裁拍了拍椅子扶手,“会有什么打算?”
“找块抹布先把椅子擦干净。”主角诚实的说。
“哦?不走老路,不继承我的理念?有意思,有意思。”总裁不仅没生气,反而赞许道。
老伯,您想得太复杂了,主角暗暗扶额。
“我只想早点完成上帝的安排。”主角无奈的说:“尽量少给别人和自己惹麻烦,然后安安心心的回去。”
“我们每个人都聆听着上帝的安排,也终将回到他的身边。”总裁认同道,他的颈前挂着十字架,墙上有圣母玛利亚和耶稣受难的油画。
主角已经无法把风起云涌的误会说清楚了,只好听天由命。
“我已经老了,儿子又不争气,也是时候挑个继任者了。”总裁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觉得你就挺合适,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天。”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项王集团需要的就是这股子闯劲!”总裁拿起电话:“喂,告诉董事会,我马上有要事宣布。”
戴娃的眼神让主角如芒在背,一种“咱家孩子不争气”的哀怨漂浮在无光的死鱼眼里,她趴到窗边看夕阳去了,背影没落而孤独。
……
主角成了总裁,他尝了尝那些藏品酒,发现真心不如饮料好喝,办公室环境高雅,网速却比不上家里,又没地方睡觉。
他打电话叫来老胡,如果按照正常剧情发展,自己还不知要被这男性版的容嬷嬷欺压多久,想到此处他顿觉神清气爽。
老胡看见主角的表情就像怪兽遇到了凹凸曼,光法邂逅了敌法师。
“是……是你!?”
“没错。”主角言简意赅:“现在我要公报私仇,你被解雇了,有意见吗?”
老胡灰眉土脸的转身,主角有点于心不忍,但如果现在不把情敌支开,他早晚会因为“天谴”而丧命,就和日本队一样……这是在救他。
老胡停下了,他一颗颗解开西服的扣子。
“我不会放弃小璐的!!”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下定了决心,握紧双拳:“现在我不是项王的员工了!让我们以男人的方式来决胜负吧!你这卑鄙的宿敌!!”
这日和式的宣言标志着FLAG已经立起。
“真人PK是不好的,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还是别……”主角劝道。
但是对方已经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就如同勇士冲向魔王,勇士接着被桌腿绊倒,摔向了前方,撞碎落地窗,和玻璃雨一起从120层坠下!
主角赶到窗边。
“戴娃!!”他大喊。
天使现了身。
“最后一次哦!”
戴娃加速俯冲,在老胡坠地的前一瞬间拎住了他的领子,展开双翼,以一个艰难的弧线上升。
“很重啊!”她抱怨道,晃晃悠悠的飞着。
“麻烦把他送到医院。”主角告诉吃货:“给你买十人份的薯片。”
“说话算数哦,要番茄味的……”戴娃提着老胡飞向了远方,两个影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主角长舒了口气,定神片刻,招来了小璐。
女人含情脉脉的望着他,眼里存着几十辈子的相思,可他记得面试结束还没过三小时,这才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我有话要告诉你。”主角说。
“人家,人家还没准备好。”小璐红了脸,更显妩媚。
“你必须准备好,这关系到我们的未来。”主角凝视着她的闪动的眸子。
“嗯,我准备好了……几个字?”小璐仰望着她的白马王子。
“三个字。”
“好……”
“你、请、坐。”主角如释重负,把小璐扶到了椅子里——那把总裁的王座。
女人莫名其妙,甜美的气氛完全消失了。
“按照主线剧情,我们在城市的顶点见面了。”主角边解释边往门外退:“再附送一个资料片——请你继任项王集团总裁,你可以做到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加油、干巴爹、good luck!愿圣光与你同在!”
“这边好像没我什么事了,再见。”
他迅速闪人,把目瞪口呆的小璐留在办公室。
貌似结束了,除了要找个搪塞戴娃的借口。
第二章
美杜莎叉起一块火龙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头上的蛇们抢光了,于是她拿起胡椒罐,把它当痱子粉往头上洒。
“你确定主题是‘苦逼的岁月更应该奋斗’?”她说:“我只看到‘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我可以劈死他么?”宙斯抱着臂,闪电军刀一样插在桌面上。
“想起珀尔修斯,那也是一等一的无赖。”美杜莎习惯性的摸了摸脖子。“看着挺帅的,我只想去搭讪,他却割了我的头。”
“珀尔修斯?好像有点印象……”宙斯沉思着。
“是你的儿子。”上帝插话,还有一句没出口——你这开后宫的鼻祖,精力旺盛的推土机。
“哦……这样啊!”宙斯恍然大悟,冲美杜莎怒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竟敢诋毁我的儿子!”
“狗可比你的儿子乖多了。”美杜莎不甘示弱。
两人剑拔弩张。
“我佛慈悲!这是何必呢,二位施主。”上帝连忙打圆场:“让我们开始下一个节目呗。”
三人的目光会聚向悬挂在屋顶的水晶球,遥远的影像中,某个宅男正呼呼大睡,不用睡觉的天使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吊带裙,正托着下巴看韩剧。
想当年,那还是一只多么纯洁的萝莉啊,坚决和路西法划清界限……上帝黯然神伤,果然OTAKU是会传染的。
“如果我的儿子不争气,我会给他们考验。”模范人父宙斯正色说:“关乎生死的考验。”
“比如?”上帝问。
“比如这个。”美杜莎拎起一本电玩杂志,封面上写着——
《僵尸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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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豌豆在哪里!?”主角抱着空花盆急得团团转。
“给你豌豆。”戴娃扔给他一包奶油豌豆。
“不是这个!”主角六神无主的扔了豌豆:“哦!现在是晚上……大喷菇,需要大喷菇!”
“给你蘑菇。”戴娃扔给他金针菇,主角没接,包装啪嗒掉在地上。
“也不对!”主角惶惶然的呓语:
“要能打僵尸的蘑菇!僵尸太多……冰西瓜,赶快造冰西瓜!”
忍无可忍的戴娃从冰柜里拿出西瓜扣在主角头上。
“你要闹哪样!给我冷静下来想想,真有僵尸怕植物的么!”
“我很冷静啊,跟海尔兄弟一样冷静!”主角歇斯底里的挠着头:“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带感啊~~半夜出来买碗杯面就被僵尸围在超市里!”
日光灯不安的闪烁着,幸存者们蜷缩在货架的阴影里,孩子在哭泣,女人也在哭泣,男人中的小受同样在哭泣。卷闸门隆隆的响着,一些地方被锤砸的凹陷进来,僵尸的呜咽声此起彼伏,渐渐连缀成一种类似诵经的低吟,它们正向超市聚集,准备攻克存满“鲜肉”的城堡。
“好脏!”女演员抱怨。
“僵尸很快会找到后门,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完蛋。”一个上班族冷静分析道。
“有人带着枪么?”一个中学生期冀的问。
“天朝有这种设定么?”嗤笑传来。
“那我是老大了!”一人亮出弹簧刀,他肩膀上的裸女纹身和一脸痞气宣告着“我是流氓”。
“喂!谁他妈在那边乱飞!”流氓用刀指着戴娃。“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天使又忘了隐身,这不是第一回了,主角暗自伤神。
天真无邪的戴娃瞬间切换到歼灭模式,一分钟后,主角鼻青脸肿的爬起来——
“为什么揍我?”
“啊……对不起,习惯成自然了。”戴娃随便敷衍道。
“流氓了不起啊!”天使气鼓鼓的说:“僵尸都乱窜了,我随便飞两下关你什么事!”
“你够胆!”流氓非常专业的威胁道。
“算了算了。”主角赶忙劝阻,他注意到女演员正注目自己,所以接下来的表现至关重要。“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人在江湖漂,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还没打呢,另外谁跟他是朋友。”天使不依不饶,从挎包里掏出厚厚的说明书——她从来不把书给主角看,这会儿正翻着目录,她停下了,打开到某一段,露出腹黑的笑容:“小流氓,我找到你的便当宣言咯——‘城市都玩儿完了,哪来的警察?什么!哎哟……啊!’,就是这些~”
拜托,没必要cos的那么像吧……主角想。
“滚犊子!”流氓骂道:“就你也会算命?有种下来单挑!”
“河蟹啊!”主角抢到中间,一手拦住正在搂袖子的戴娃,一手拦住转着弹簧刀的流氓,他寻思着一句充满豪气的话,可惜事与愿违——
“内讧什么的,最讨厌了。”
“对嘛~~要团结。”女演员娇滴滴的说。
卷闸门哐啷哐啷的颤抖,远处传来玻璃窗破碎的声音,不祥的征兆触动了流氓最后一根神经。
“反正死定了。”他一把抓住女演员,狠命往收银台后面拖去:“和老子来一发!”
女演员大声尖叫,好像临宰的鸡。
“不准过来!”流氓挥舞着明晃晃的弹簧刀:“谁过来谁死!”
“乾坤朗朗,天朝可是有法律的,有条子的!”主角提醒。
“城市都玩儿完了,哪来的警察?”流氓突然愣住了,顿觉身后阴风阵阵,他放开泪眼婆娑的女演员,缓缓转身——
“什么!”
一个穿着警服的僵尸从收银台后跃起,抓住流氓肩头,狠狠咬了一口,这还不算完,又把猎物拽过桌面,拖进阴影深处。
“哎哟……啊!”
流氓如期便当,好敬业的警察,即使死了一样秉公执法……令人胆颤的咀嚼声回荡在超市,几秒后,卷闸门轰然倒塌,僵尸们摩踵擦肩的涌了进来,众人哀嚎着逃往二楼,那里只有一扇铁栅栏能阻挡入侵者,僵尸浑浊的双眼里全是对肉的渴望,无数双淤青的手从网孔伸进来——好像索要着签名的粉丝,主角不合时宜的想。
退无可退了,有两个男人抄起板凳腿。
“拼了!”
该怎么说呢,狗急跳墙,红血的八神最可怕……对哦,好像我才是主角来着……主角总算想明白了。
“大家听我讲,事情可以不用这么麻烦。”主角宣布,他指指戴娃,又指指自己:“这是迷糊天使,我是宅男主角。”
人们愣愣的望着他,仿佛面前站着先知摩西,可以分开大海,让犹太人顺利中出,让埃及人享受激流勇进。
“你又想作弊了吧。”戴娃异常警觉起来。
“突围出去到停车场找车是不可以的,太传统了,伤亡太大。”主角说:“从这里跳窗飞檐走壁是不可以的,太古龙了,难度太高;把小盆友喂给僵尸吃自己跑掉是不可以的,太猎奇了,会遭天谴;情侣互助选逃一人是不可以的,太琼瑶了,没准团灭;什么都不做等死是最不可以的,春哥不在。”
“那你有什么计划?”众人异口同声。
“我变成僵尸,和它们谈判。”
整齐划一的集体跌倒。
“你个死中二脑子短路了吧!”有人骂:“变成僵尸还有人性么!”
主角摆出发布会答记者问的架势来:“关键词正是‘脑子’。我是主角,脚踩某种古怪的光环,你们可以理解为whosyourdaddy之类的秘籍,或者韦小宝一样的好运气,总之就是死不了,而目前世界上是以脑死来推断死亡的,也就是说,即使成了僵尸,我依然能保留人类的思维,这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在更早以前,我曾经作为生化人参加银河系第二旋臂的宇宙大战,对吧,戴娃?”
“就像忍者神龟里的朗格。”天使没好气的说。
“没准真的可行……”首先表态的是中学生,人们一阵议论,决定由四个男人督阵,若主角变成好僵尸还则罢了,若成了坏僵尸便乱棍击杀。
主角走向铁栅栏,僵尸们奋力往里探着身子争食,他发现选择被谁咬一口和选择初吻对象一样难,不过有些一眼就能排除——不漱口的、戴金属假牙的、唾液分泌旺盛的、看上去有狂犬病的……
最后他挑了角落里一只萝莉僵尸,小家伙一直被挤在外面,好不容易才凑过来,看着主角的手背,似乎有点不相信天降的美食,终于露出虎牙,怯生生的咬了一下。
一种比海飞丝还要劲爽的感觉传遍全身,主角成了僵尸,他饥肠辘辘,很想吃肉,最好是T骨牛排,其实每个人都长得很像牛排……
人们紧张的盯着他。
“哟。”他说。
人们掏出手机拍照。
“这造型怎么样?”他翻着白眼珠问戴娃,口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戴娃把镜子扔给他,无可奈何的摆摆手,表示自己累了。
“很帅气啊~”女演员抢答道:“太men了!是我喜欢的类型。”
主角看着镜子:“你能把光环的功率调低点么?我不喜欢脑残粉啊。”
“肉!”、“鲜肉!”、“O成熟最好!”、“不要注水的……”僵尸们呜咽着,这门新语言词汇实在贫乏。
“肉,会有的,不在这里。”主角顿挫分明的宣布:“吃人,不好,No good。”
“不是人的肉,在哪里?”
“楼下,左转,冷藏室。”
“哦。”僵尸们转身离去。
“好吧,那些肉也总有吃完的一天。”戴娃说。
“我才不想一辈子当个宅僵尸呢,吃肉很花钱的。”主角说:“我们去制药厂,那些家伙生产的药治不了病,研究的病毒倒挺给力的。从我身上把血清弄出来,开发个什么注射抗体,让所有人还原。”
“先不说专业知识吧,就量产你准备花几年?”戴娃问。
“唔,5个小时的样子。”主角打开铁栅栏,准备下楼:“走,戴娃,去找肉,不,解药。”
“你有口癖了哦。”
“这是萌点。”
……
他们在药厂遇到了身材魁梧的异形“追踪者”,它眨了眨肩膀上的大眼睛,友好的和主角打招呼。两人聊了起来,追踪者说自己原本的任务是把幸存者杀光,只留下主角和女主角,然后再被这对鸳鸯用汽油干掉,现在自己不用死了,还能够复原,所以很开心;主角想女主角会不会就是那个娇滴滴的演员,幸好没按套路发展。
“我们,朋友,肉和肉。”追踪者伸出触须组成的手。
“为了肉。”主角拍了拍触须表示握过。
“够了,快点弄抗体,给我结束这一团糟的故事!”戴娃怒了。
第三章
名流
高富帅先生仰八叉躺在地板上,这会儿脸上盖着白布。他胸前钉着一柄拨火棍,衬衫上的血渍好像干涸的葡萄酒一样褐中带紫。夫人正跪在亡夫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老高啊,你死得好惨啊……2012船票还没来得及给我买呢……”
宴会的其他参加者们神情紧张,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上。
“死亡时间大概6
hours。”警员打扮的戴娃正煞有介事的拿着记录本——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涂鸦。“调查清楚了,所有人都有嫌疑。”
“Miss戴,我洗耳恭听。”主角配合道。
“首先是小提琴家。”戴娃指了指某个挺拔的年轻人:“他和夫人偷情,后来东窗事发,此前正被高富帅先生勒索。”
“哦,夫人品味不错么。”主角表示。
“然后是品酒师,他和夫人偷情,一样东窗事发,此前正被勒索。”
“这个肚子有点大,夫人的爱好相当宽泛呢。”主角评价。
“那边的作家,也和夫人偷情……”
“Miss戴,有点常识好不好,那老头都90岁了,差不多该乘鹤升仙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半仙?”戴娃吃了一惊。“据说他会‘朽木逢春’的绝学,和童虎一样,每月心脏只跳几下。”
…………
“好吧,这些人不排个班吗?还是见面划拳?”主角说:“我怎么感觉高富帅是靠这个发财的。”
“还没完呐!”戴娃继续翻着她的记录本:“站在墙角的女仆,和夫人私通,也被发现了……”
“夫人威武,好个来者不拒的女中豪杰。”主角感慨道:“话说,勒索女仆把工钱拿回来这种事情……节约是美德啊。”
戴娃摸了摸趴在脚边的狗狗:“还有这条萨摩耶……”
“夫人和狗狗的羁绊也许超越了种族,但我不认为狗能拿起拨火棍。”主角冷静的分析道。
“我是说萨摩耶很可爱。”戴娃眨眨眼,狗狗正舔着她的掌心。
“嫌疑人介绍完了?”主角问。
“完了。”
“那Miss戴,纯属乱入的我们两个为什么要忙着破案呢?”主角迷茫中:“警察就快到了吧。”
“他们来不了咯。”戴娃不经意间撩起裙沿,露出系在大腿上的量子枪:“我刚刚炸了庄园门口的桥。”
天使的执着令主角不寒而栗,除了老老实实破案,他好像没什么选择。
主角无奈的戴上专用眼镜,在绿色的视野里,一切清晰可辨,每个人头顶都显示着数值。
“你们这群战斗力只有5的渣渣。”主角沉声道。
戴娃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拿错了!那是龙珠的战斗测试器!这才是‘爱破案4S’眼镜。”
主角重新戴上黑框眼镜,录入视网膜信息取得认证后,这件由光环驱动的插件(不是作弊器哦)开始运作,他环视了一遍大厅,第一件线索正在发光。
“亮度调低一点,闪瞎在下的狗眼了。”他告诉戴娃。
主角走到书柜旁,打开柜门,从一个隐秘的抽屉中拿出木匣,取出里面的古书,翻到第250页,找到了那枚发光的纽扣。
他捏着纽扣装模作样的端详了一阵,等着进度条走完,然后发现小提琴家的衬衫熠熠生辉。
“这是冤大头,请仔细询问,触发下一段推理。”一行小字标注着。
主角掂量着自己的耐心,按照故事的尿性,要从高富帅夫人茫茫多的情人们之中找到凶手,算上破案总结,那就得进行“茫茫多+1”段对话,实在是恕难从命。
“对了,《大长今Max》的结局篇是今天播映吧。”他提醒戴娃。
“我设置好录像机了。”天使表示无所谓。
“其实我出门时把录像机的电源踢掉了。”主角说:“你知道懒汉鞋很拖沓的。”
“你骗我!”戴娃马上说。
“赌一赌?”
天使不吭声了,主角明白自己正在掌握主动,萝莉都很容易上当,长翅膀的更是如此。
“想知道棒子女官和棒子国王能不能在一起吗?”主角添油加醋:“想知道他们能不能成为一双天长地久的筷子吗?”
“那你赶快破案呀!”戴娃叫道。
“来不及哟,算上回家的时间,我们还有5分钟。”主角耸耸肩。
戴娃急得眼泪直打转,可怜巴巴的样子令人同情。
“算了算了,我于心不忍,看在相处了这么久的份上,就发发慈悲给你指条明路。”主角附在天使耳边嘟囔了几句。
“不行!这关乎到职业操守。”戴娃脸都白了:“被发现会炒我鱿鱼的!”
“来吧,上帝也有眨眼的时候。”主角诱惑道:“利索点,没问题。”
天使还在犹豫。
“边吃薯片边看电视很幸福的哦。”主角刺激她:“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复何求?”
“好……好吧。”戴娃点点头:“记得薯片的约定啊。”
主角郑重的和她拉了勾,接着对所有人宣布——
“先生们、女士们……”
萨摩耶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还有可爱的宠物,请聚到这儿来,我,推理界的奇葩,无所不能的主角大人,已用敏锐的双眼洞察了一切。”
“你是开马戏团的么?”有人说。
“无数的事实在我大脑中重演,所有的碎片已经聚齐。”主角若无其事的继续:“我以爷爷的名义发誓,将从智慧之泉中捞出唯一的真相。”
“凶手到底是谁?”有人不耐烦了。
气氛骤然凝重起来,温度下降,人们的呼吸和心跳交织成鼓点,催促着、催促着那个答案。
“没有凶手。”主角吐了下舌头。
“自杀?”
“也不是。”主角摆摆手:“其实高富帅先生还没有死。”
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众人,走到尸体边,吭哧一下拔出血糊糊的拨火棍,接着潇洒的打了个响指——
“戴娃,让他们见证奇迹。”
天使展开双翼,羽毛散发着圣洁的光华,仿佛有一阵自下而上的风吹拂着她,丝缎般的金发在风中飘舞,白色的连身裙上荡漾着波纹,颈前的十字架缓缓升起,飘到唇边——
“复活吧,我的勇士。”
圣光照耀着尸体,一个肥胖的灵魂从天国之路上坠落,掉回了痛苦的凡间。
高富帅先生摸摸头爬了起来,茫然的环顾着石化掉的众人。
“准备撤退……”主角悄声告诉戴娃。
他戴上墨镜,拿出黑衣人限量版记忆消除棒——
“谢谢合作,大家请看这边。”
一道闪光过后,宴会继续进行,宾朋们依旧欢声笑语,侍者们依旧端茶倒水。
“走了。”主角拉戴娃。
“去哪里?你是谁?”天使茫然道,这呆丫头也中招了。
“回家看电视。”
“唔……好像记得还有别的约定。”
“没了。”主角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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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2。”美杜莎重重把牌扔在桌上。
“4个K炸了。”宙斯的炸弹盖住了那对2。
“4个A!”美杜莎恶狠狠的说。
“火箭!”宙斯甩出了天牌。
“过。”美杜莎满脸不甘心。
………
上帝看了看血拼中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凌乱的电话号码,决定还是不要吭声。他记得自己才是地主,现在两个农民杀来杀去是要闹哪样?
“啊咧?好像错过最精彩的地方了。”美杜莎仰望水晶球:“他已经搞定了么?”
“哦,这次更效率嘛。”叼着雪茄烟的宙斯边数钱边说:“貌似‘该死的人’正和‘该被捉走的人’聊天?我说你这水晶球有回放功能吗?”
上帝摇了摇头,他猜了个大概,但现在是讲究取证的年代……后悔晚矣,为避免重蹈覆辙,他呼哧呼哧搬来录像机。
第四章
主角穿越了,他听说过名目繁多的穿越方式,比如雷击、车撞、跳楼,比如喝酒、嗑药、看毛片,比较离奇的还有马桶穿,他自诩没什么不良嗜好,也从来不闹便秘,只是坐在电脑桌旁摁了下启动,然后,咔嚓——世界全变了。
时光隧道什么的全是扯淡,更没有天籁之声的指引,主角现身在云端,开始了自由落体运动,他顿时觉得血脉喷张、心跳加速,广袤的大地迎面扑来,有种冲脸的快感。
在承认自己的密度高于空气的前提下,他不会飞,也没学舞空术,即使现在订购一把价格高昂的扫帚,也不可能在落地前送达,但他至少有个勉勉强强的载具。
“戴娃!”主角喊。
看到天使那一刻,他绝望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手机拍照了?”
戴娃一身古装打扮,金发梳成双马尾辫,还用带花边的方手帕包着发簪,此时正忙着发微博——
“怎么把照片弄上去?”青花瓷装饰的iphone伸了过来。
“这个不重要吧,燃眉之急是拉在下一把。”主角一张口风便呼呼的往里灌。
“淡定,骚年。”戴娃很时髦的说。
“淡定是要有资本的!”主角学着花样跳伞运动员“游”向天使:“请问有翅膀的您是否理解地吸引力的强大?在下正扮演着牛顿的苹果,您希望我cos到底么?”
“你摔不死,最多高位截瘫。”戴娃轻描淡写的说:“没准机缘巧合还能……”
主角坠地了,和一名白发老者头碰头相撞,爆出一声洪钟般的巨响,两人如刚性碰撞的小球,顺着分力摔到不同方向。
“你看。”戴娃扑拉扑拉拍着翅膀:“刚刚那一瞬间,你领悟了金钟罩的真谛,对方也不是省油灯,修炼了一身铁布衫,你们半斤八两哦。”
“照你这么说,再来几次我就能升仙了。”主角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灰,过去确认老者的状况,对方还在呻吟,一块锻金腰牌上写着“十八省总道长王重阳”。
“不好,撞到豪车了……闪吧。”主角面色苍白。
“你个没出息的……等我把这个传到‘武林猫扑’,让你被追砍到天涯。”戴娃指指手机上的照片,不怀好意的笑着。
“你到底哪边的?”主角抱怨道。
“看热闹的。”戴娃说。
这时老者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来:“少侠留步……”
“道长,肇事的人已经逃了,我见义勇为,帮您捉他去。”主角诚实的说。
“我闯荡江湖……数十年……不想……命终于此……可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也怨不得你……可叹我全真一派……竟无传人……既然有此一面之缘……不若将我毕生所学……传授于你……”躺在地上的人掏出一本小册子《全真大法(终结版)》。
“您知道了啊……”主角傻笑着挠头:“晚辈真不是有意的……另外,为了发行考虑,这书还是换个名字的好……晚辈心有愧疚,不能受此厚礼。”
“有意无意……皆在人心……倒是少侠好硬功……正说明你根骨刚正……是个可造之材……”王重阳奄奄一息的说。
“这……这样啊。”主角继续挠头。
“我已命在旦夕……咽气之际……尚有片言相告……”王重阳气若游丝:“如今江湖险恶……魔头欧阳Wind祸害武林……他修炼了一身……九阴毒功……自诩无人能敌……南帝……北丐……东邪……俱被他玩弄于鼓掌……时时有性命之虞啊……太乙真人早说过……要百花齐放……不能一家独大……宏观调控……利国利民……”
“道长,您这一口气还没咽完吗?”主角打断。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没耐性!!不知道尊老爱幼吗!!”王重阳瞪圆了眼暴怒道。
“您……请继续。”
“呼呼……为了铲除……欧阳Wind……你除了要修习全真大法……还必须掌握……其他三家的……武艺……这样……当你凑齐了……四门武艺……就能够领悟……九阳神功了……可以……与魔头……抗衡了……”
“我懂。”主角点点头:“就和吃小浣熊方便面攒三国牌一个意思。”
“少侠……悟性极高……万民幸甚啊……”王重阳赞叹道:“有此……九阳神功……下可防身护命……中可制霸武林……上可维护全球和平啊……”
“不敢当不敢当。”主角谦虚道:“反是道长志存高远,堪比鸿鹄。”
“尚有一件私事……”王重阳说:“小女年方二八……还望少侠……”
“道长不拘小节、不法陈规,可敬可敬。”主角一抱拳:“晚辈自有分寸。”
“如此……甚好。”王重阳脖子一歪,终于陷入深度昏迷。
主角摁了下王重阳的人中,见他没醒,这才放下心来:“终于啰嗦完了,这要写成小说,得加多少省略号啊,把读者和编辑当傻子忽悠么?稿费不带这么骗的。”
“有了M才会有S,需求决定市场,这是简单的因果关系。”戴娃分析。
“你越来越内涵了。”主角拿起《全真大法》,瞟了眼扉页上“此乃吾集四十年大成之作,版权所有,翻版必究——by 王重阳”的字样,接着随便翻了翻。
“会了。”他顺手把书扔掉。
“好快。”戴娃看表:“才3.75秒。”
“这点天赋都没有,还当个啥主角?进个啥神阶?开个啥后宫?练门武艺要10秒以上的,全都弱爆了。”
“走,吃饭睡觉推boss。”主角豪气满腔的宣布。
一个红衣女子挡住了去路,她身材姣好,手持双剑,一脸怒容的瞪着主角:“就是你杀害了家父?小女王花花今天发誓替父报仇!接招吧!”
“姑娘听我解释,这实在是误会。”
“无耻恶贼,休要多言!”双剑劈风而来。
两秒钟后,女子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主角揉着拳,关节咯嘣咯嘣的响着——
“都叫你听我解释了!”
“喂喂,你忘记道长的交代了?”戴娃提醒。
“不对吗?”主角莫名其妙:“我以为揍她一顿又能得本武林秘籍什么的,不是说女承父业么?”
“我觉得你是装的。”戴娃嘟着嘴,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开心。
“我这人实沉着呢。”主角回答:“当街扶摔跤老人的那种。”
…………
他们御剑飞仙、所向披靡,人挡扁人、佛挡揍佛,击败了南帝、北丐、东邪以及他们各自的女儿,不到半日,主角的九阳神功已经进境到第999阶,濒临数据溢出状态,于是开奔欧阳Wind的魔宫。
这座建筑颇像希腊神殿,成排的大理石柱撑起高远的天顶,壁画却是女娲造人的东方系列,几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还供有真主安拉。
欧阳Wind一袭黑袍、发型风骚,正以一个标准的瑜伽姿势等候在教主之座上,他身边立着的是妖剑“猪肚”——鱼肠剑的姐妹剑。
“欧阳教主,千秋万代!九阴神教,纵横四海!”教众们卖力的齐呼。
“非法集会,开办邪教,占用公地,建造危房!欧阳Wind,你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今日我来替天行道!”主角正色道,虽然深陷敌营,但他无所畏惧,他有一身千锤百炼的武艺,还有手中那把量子枪。
戴娃一副“你够了”的神情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手机拍几张照。
“哦?原来是主角。”
欧阳Wind阴阳怪气的说:“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则个。”
“速度开了,点卡在燃烧。”主角做着广播体操热身。
“你知不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诅咒?又知不知道谁才是世间的‘恶’?”教主问。
“我学历初中,没什么文化。”主角说:“教主莫要高抬我了。”
“好个玩世不恭的明白人!”
欧阳Wind大笑,随即旋身而起,如一片黑云直卷而来。
主角给了他一枪,却发现武器哑了火,急忙上下摇晃,弄得满头大汗。
“别摇了,又不是水枪。”戴娃叉着腰说:“‘小量’有时候会闹点情绪,请自力更生。”
“不早说!”主角追悔莫及。
欧阳Wind的剑气已经到了,主角只好运起金钟罩第999关硬抗,他被击飞出去,连续撞断身后的大理石柱,终于深深扎进墙壁里,随着石屑一同滑落。他摇摇晃晃的爬起来,大口吐着血——
“果然是尼玛豆腐渣工程,今天非强拆了不可。”
“演技到位。”戴娃评价。
主角继续吐血,边吐边看看撞断的石柱:“点个数。”
“13根,平了以往的记录。”戴娃说:“你可以再凄惨一点么?”
主角仍在吐血,他显得摇摇晃晃:“这样?”
“完美。”
“我有个问题,人真有那么多血可以吐吗?”主角环视了一遍涂满“番茄酱”的地板:“存不存在灯枯油尽一说?”
“认真你就输了。”戴娃侧过头:“他又来咯。”
“还有时间开小差!”欧阳Wind刺出当胸一剑。
主角准备招架,不过在那之前——
他飞起一脚踢开前来挡刀的王花花:“姑娘你自重,一面之缘还不至于如此吧!”
一把拽开前来挡刀的南帝之女:“挡一挡也就算了,别给我用这种胸口往前挺的送死姿势!”
一剑把敲晕前来挡刀的北丐之女:“你也一样!”
一脱鞋抽昏前来挡刀的黄蓉:“姑娘你穿越了,这是YY剧,射雕英雄传出门左转!”
一巴掌扇走前来挡刀的黄药师:“我对男人没兴趣,搞基的退散!”
一板凳揍飞前来挡刀的某外星人:“这货是谁?”
叹口气推开欧阳Wind的女儿:“小姐你要搞清楚立场……”
处理完这些事情共花去0.02秒,即便如此节约,还是来不及了,主角被妖剑猪肚贯穿胸膛,那个理应是心脏的部位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大窟窿,他低头看了看——
“好像还是透亮的,现在怎么办?走血族路线还是借尸还魂?”
“难搞了啊。”戴娃紧张的翻看说明书:“这上面写,要是没人为你而死的话,你就不会‘怒发冲冠’,因此永远也无法战胜欧阳Wind。”
“这TM什么狗血剧情。”主角爆了粗口:“拉个垫背的一会儿你复活呢?”
天使出乎预料的没有生气,脸上只有无奈:“该功能上次之后就被禁用了。”
“我杀不了你,你也赢不了我。”欧阳Wind编织起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但是我能把你大卸八块,找个地牢好好的存放起来!”
“这可不行。”戴娃抗议道:“他还得帮我下载韩剧呢!你个死人妖滚开啦!”
“少给我胡闹!”欧阳Wind大怒。
天使扑向了教主,主角想喊已经来不及了,在一个心跳的瞬间,妖剑从戴娃身后透了出来,她小小的身躯随着剑晃了几晃,就被远远甩开,孤零零的落在地面上。
“戴娃!!”主角不顾一切的奔过去,但天使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连身裙上全是血,颓然的双翼毫无生气。
是啊,她不是主角,连最基本的光环也不曾拥有……每一次奇奇怪怪的体验,对她来说都是冒险……
“活该!”教主狂笑道:“自不量力的蠢货!”
主角的背影久久未曾动过,欧阳Wind猛然忆起了什么,一股寒意逐渐将他冻结:“该不会……?”
“啊,发生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主角沉沉的回答道:“所以这个故事将会结束。”
第五章
“可怜的小东西。”宙斯皱着眉:“我记得天使是不会死的、也不会受伤,是小强一般的存在。”
“我也以为她会顶着‘X2’的光环站起来呢。”美杜莎眯着她的蛇眼。
“对外是这么宣布的。”上帝尴尬的搓着手:“广告总有些水分,这是行规吧……”
他开始在宙斯那张罗马风格的脸上找认同:“你的儿子们不也号称金刚不坏体么?却人人享受着公费医疗。”
“别转移话题!”宙斯重咳了一声。
“唔……事实上,天堂有家挺大的天使医院,米迦勒上个月才骨折。”上帝只得承认。
“难道是乱穿马路被我的火焰战车碾到的那个?”宙斯说。
“估计是的……他有深度近视,却从来不戴眼镜。”上帝扶额。
“现在怎么办?”美杜莎边描眉边说:“调教天使便当了,是不是该派个资历高点的去?”
“我的儿子——战神阿瑞斯是个合适的人选。”宙斯不动声色的推荐道:“他能征善战、孔武有力,主角应该以他为楷模,学习男子汉的生活方式,练就一身阳刚之气。”
“我觉得主角还算合格。”美杜莎说:“至少在男人这一点上……你是没见过更娘的。”
宙斯站了起来,超过3米的身体几乎顶到天花板,他敲了敲水晶球,好像敲一只还没熟透的西瓜——
“马达马达达捏!(まだまだだね)”他严肃的说了句日语。
水晶球里,欧阳wind满身绷带躺在病床上,折弯的妖剑被当做了输液架。
“愤怒槽满点的情况下,主角也只是揍了他一顿,这不是软弱又是什么?”宙斯轻蔑的说:“我们应该割下仇酋的首级,把它悬在城门上,或者做成酒杯!”
“不要提该死的头!”美杜莎痉挛的表情说明她仍患有某种后遗症。
上帝双手拱立在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墨镜反射着灯光,流露出类似EVA的寒意——
耍酷非他本心,他只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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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抱膝蜷缩在墙角,颓废的望着戴娃留下的旅行箱,他非常想念那个陪着他一起胡闹的天使,虽然有着和身高不相称的脾气,虽然总是满腹牢骚,但他知道,戴娃其实是快乐的,自己也一样。
也许这就是M的极致了,他想。
战神阿瑞斯刚完成一组单臂3000个的俯卧撑,这会儿又拿起半吨重的哑铃,刻意展示着那一身健硕的肌肉。他是个暴露狂,头戴罗马翼盔,只穿了件星条旗短裤,整个房间有一大半堆着健身器材,另外还有每一期的《健美先生》。
“起来,少年!”阿瑞斯声如洪钟:“让我们出发,一同向着朝阳奔跑吧!”
“现在是半夜……”主角的脸深深埋向膝间。
“好办,我去和阿波罗说一声。”战神锤着胸膛。
“最好别回来了,他家比较大,又有四匹马力的豪车……”
“那么,我们去铲除罪恶的夜之族类!”阿瑞斯豪情万丈:“无论是吸血鬼还是僵尸,统统不在话下。”
“别给我擅自就燃起来了,行么?”主角哀求。“其实你更适合当主角啊。”
“我的任务是好好教导你。”阿瑞斯弯起右臂,展示着肱二头肌。“让你成为100%纯爷们。”
“在天朝,真正的纯爷们不是男人。”主角说。
“没问题,超越他,战胜他,把他的脑袋挂着城墙上!”
“你到底有多喜欢把脑袋往城墙上挂?当公安局不存在么。”
漆黑的电视屏幕微微闪烁了几下,模糊的影像扭动着,一口古井渐渐浮现出来,一个白衣的披发女人从井口爬出,蹒跚着靠近屏幕,一只苍白的手伸到茶几上,跟着头也钻了出来……
主角叹口气,把女人摁了回去,顺便递给她遥控器:“拜托,贞子,现在不方便,你换个台……”
“快递……”对方幽幽的说,扔下包裹走了。
主角去找裁纸刀,回来发现阿瑞斯已经把包裹挤开了——用他发达的胸肌。
“你就不怕炸弹或者炭疽什么的吗?”主角说。
“真正的男人勇往直前、枕戈待旦!”战神豪爽的表示:“时刻做好1vs5的准备。”
是一封给戴娃的信,来自她远在伦敦的姐姐安吉拉——
“亲爱的妹妹戴娃:
摸摸头,不知道你有没有长高一点?
哈利波特的故事已经结束,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即将进入带薪休假,我团了‘地狱7日游’的票,路西法说既然是亲友,还能折上加折。坛子里传言硫磺温泉的美容效果不错,我很期待哦~~嫉妒吧?
言归正传,大概是第五本还是第六本的时候,我以为这故事要坑了,若真的那样,岂非永无天日?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伏地魔胜券在握,我陪在主角哈利身边快七年,可不是为了让他给反派擦靴子……幸好上头批准了主角光环的增强计划,功率一加大,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在光环的照耀下,伏地魔的智商直线下降到蜥蜴水平,最后用错了魔棒,死在某种速成的法则之下。
有人说幸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姐姐今天才算信了。
当然,主角总会获胜的,遗憾也挺多。豆芽菜哈利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型男斯内普又便当了,稍微有点动心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是个Gay,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我们的习惯差天共地,我从来隐身充当主角的外挂,你却喜欢自己蹚浑水,虽然你的来信里充满了抱怨,但我相信你绝对乐在其中,作为姐妹,你瞒不过我的。
我知道说了你也会当耳旁风,就算尽尽义务吧——太投入是很危险的,具有‘保护同伴’功能的主角光环还在开发中,上市的全是不完整版。和那帮刀枪不入的怪物不同,我们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我们没有猫的九条命,有也不够死;好像你负责的主角有‘便当恐惧症’?这同样相当不妙,保证人人活命,代价就是通关难度上升,间接提高了我们的从业风险,你最好提醒他放弃烂好人思想——那早就不流行了,too out!
忠言逆耳利于行,别生姐姐的气,捏捏脸~~
如果我会魔法,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妹妹飞来!’,祝一切顺利。
PS:听说米迦勒出车祸了?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再PS:古灵阁里淘了张藏宝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兴趣可以去玩玩,注意安全!凡事让主角顶在前面!
还PS:对角巷的烧卖味道不错,可惜不能寄来。
最后PS:亲一下~~
爱你的姐姐安吉拉”
主角鼻子酸酸的,有一瞬间他觉得会像琼瑶剧里的痴男怨女一样哭起来。很多事情,只有比较之后才会明白,面前那堆会动的肌肉让他更加思念戴娃。
“Nice!藏宝图!男人的冒险要开始了!”战神把牛皮卷展开,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宝物好像在某个工地?”
“是地宫……”主角说:“我就不吐槽你的中文了,先把地图正过来,你弄反了。”
“原来是戈壁滩上的地宫……”阿瑞斯捋着胡子:“我们马上A过去吧。”
“你A过去,我守基地。”主角懒散的说:“愿你被‘老粽子’吃掉。”
“人吃粽子才对。”战神不解。
“正确的食物链是粽子—>人—>‘粽子’,请亲身体会,恕不奉陪。”主角哈欠连连。
“宝物是阿拉丁神灯。”阿瑞斯两眼冒光:“可以实现三个愿望!我想要无穷无尽的敌人!永远快快活活的打仗。”
“你可以去阿富汗。”
“虾兵蟹将不足挂齿,我要旗鼓相当的对手。”
“那你可以打dota。”
“最好气氛真实又热烈。”
“去阿富汗打dota线下赛。”
“等等!”主角突然说:“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在维护民族团结、拒绝邪教、不降低房价的前提下。”战神照念道:“该灯受理一切愿望。”
“我改变主意了。”主角动作迅速的收拾行装:“把你的飞空战车开来。”
…………
地宫的入口在一片荒石滩上,盘根错节的古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阴风从地穴里吹来,带着不详的寒意,枯断的气生根吱呀呀摇摆,好像一具具吊尸。
“兀那妖孽!出来与爷大战三百回合!”阿瑞斯气沉丹田,吼出一句,手中的金色长矛直指地穴。
“‘粽子’也是有行规的。”主角解释:“讲究一吓二抓三咬,如果吓不到人,就这么走出来,节操何在啊?”
他们被老粽子包围了,千年腐尸们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两人。
“我勒个擦。”主角惨遭打脸:“还真有无节操的‘粽子’!”
“这里交给你了。”他拍拍阿瑞斯的肩膀,接着对粽子们说:“他说你们全家都是文艺青年。”
主角进了地穴,战神被愤怒的粽子们包围,从结果来看,它们显然听懂了。
里面的迷宫异常复杂,幸而有路标,壁画全是阿拉伯风情的,火把随着主角的脚步一个个点亮,黑暗永远徘徊在几米之外,哪里有什么恐怖气氛,完全是德古拉伯爵回家的温馨感觉。
他也遇到了不少机关,比如被卡住的巨石、锈光了尖锥、少两根栏杆的笼子、不会喷火的蟾蜍头、断了电的铁丝网以及带有人形缺口的大门……全出了故障无法正常运作,其中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坑居然被前人的尸骸填满了,巧好填到和地面同高,方便主角走过,他不禁有了精卫填海的感慨。
在地下湖的中央,一束阳光垂降到祭台上,神灯熠熠生辉。
主角摇船驶向湖心的过程中,触动了两个陷阱——尖牙利齿的水怪冒出头来,不过这时摇晃的巨斧正好落下,把水怪切成两半。
所以没遇到什么阻碍。
他拿起神灯,打开看看没发现说明书,于是就按老规矩擦了擦。
“欢迎使用许愿灯。”一个僵硬的男声响起:“你是非注册用户,目前仅开通试用服务,想体验更多功能请充值付费。你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听到‘嘟’声后请留言。”
“嘟——”
“帮我注册充值。”主角说。
“欢迎使用许愿灯正式完全版,主角大人。”这次换了个柔和的女声:“‘我要许愿’请说‘1’、愿望管理请说‘2’、查看余额请说‘3’、充值请说‘4’。”
“1”
“欢迎许愿!您还有两个愿望,自助服务请说‘1’、人工服务请说‘2’、返回上一层请说‘0’。”
“2”
“您好,我是VIP客服代表阿普杜拉,”传来阿拉伯口音的男声:“很高兴为您服务。”
“你是灯神?”
“不才正是本人。”
“你不用现身的吗?”
“为了方便营销,我公司目前采用远程支持的业务模式。”
“我看是节约成本吧……”
“客人您真幽默,您有什么愿望呢?”
主角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复活戴娃……”
“正在为您检索,请稍等……”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不久灯神说:“您好,共查出去世的‘戴娃’113012人,请提供更多特征。”
“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戴娃呀!”主角急了。
“这不算特征,先生。”
“好吧,我从来不知道许愿这么麻烦……首先……”主角冥思苦想:“她是个女孩……”
“您认为有男人会叫这个名字吗?”
“她……个子很矮,但不喜欢别人说她矮。”继续纠结着。
“到底有多矮?”灯神直截了当的问。
她听不到、她听不到……主角反复默念着,终于说——
“1米……1米4左右……”
噼里啪啦的声音:“您好,1米4左右的戴娃共计22133人。”
“她……脾气不太好……”主角挠着头:“其实……有时候也不错。”
“没找到‘1米4左右、有双重人格的戴娃’,先生。”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角连忙摆手。“算了……换个特征,她喜欢吃薯片和看韩剧。”
“还是22133人,先生。”
“什么状况?难道‘吃薯片和看韩剧’是所有戴娃的共性吗?”主角郁闷了。
“也可以这么说。”灯神平静的表示:“就像‘不作为’和‘吹牛’是官员的共性一样。”
“您可以告诉我她何时去世的。”灯神提醒。
“我怎么知道!”主角烦躁的说:“那天我们正穿越!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根据我的观察,背景的时间跨度在2000年以上……你能够想象穿着古装的人们在讨论房价和全球气候变暖么?”
“穿越中去世的戴娃共31人。”灯神说:“其中1米4左右的10人。”
“这样也可以?”主角震惊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突然,他右拳重重砸向左掌心,顿悟道:“对了,戴娃是个天使来着……”
“1人。”灯神显得有点烦恼:“您一开始就该这么说。”
“所谓关心则乱啊,就是她了!把她复活吧!求你了!”主角发现自己今天变得很奇怪,不是六神无主就是低声下气。
“道可道非常道、妈咪妈咪哄、sin、cos、sin、cos、……”灯神絮絮叨叨。
“你在干啥?”
“别插嘴,施法时要保持专注的!”灯神回答。
……
神灯变得分外烫手,地下湖中心那道垂降的光强烈起来,将雾和阴影驱散,无数的精灵在唱歌,赤身露体的戴娃从天空飘落,起初主角以外那只是个仿真的手办,直到戴娃睁开双眼——
“啊!色狼!”
她急忙用双翼遮住身体,就这么直直的摔了下来,主角奔过去接,戴娃就势一飞腿踢在他脸上,借助反冲力以一个难度系数3.5的后空翻降落。
戴娃看了看捂着脸打滚的主角:
“咦,我不是便当了么?”
“是我自作孽,把你给复活了。”主角擦着两种原因造成的鼻血:“我还以为会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呢!”
戴娃光着脚丫走向主角,她弯下身子,湛蓝双瞳如天空般清澈,主角心领神会的闭上眼……
天使拿走了他的外套给自己披上:“谢谢,欠你一次。”
主角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失落:“我说,你明知我有光环,还傻乎乎的来保护我……”
“哪有!完全是意外啦!”戴娃不承认,她太不善于撒谎了,只好转过身去。
“虽然你总是装傻,但我明白你的坚持。”天使轻轻的说:“只要抱有那种善良的坚持,你就赢不了,没准真会被永远囚禁在漆黑的地牢里。”
“人有许多生存方式,最适合的却只有一种。个人认为……”戴娃把一块鹅卵石踢进水里,等着波纹渐渐散开:“你还是宅着比较好。”
“其他任何一样都会把你折磨的生不如死吧~”天使开着玩笑。
主角认真的点点头,这才是知音该说的话呀。
“还有一个愿望呢?先生。”被冷落的灯神终于忍不住了。
主角想了想——
“把门口的战神阿瑞斯送到阿富汗吧。”
第六章
美杜莎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她头上的蛇一半还醒着,另外一半提前进入了冬眠,那道软塌塌的“刘海”看上去很性感。
“虽然每个故事都乱七八糟,但连起来看还是有点情节的,凑凑活活吧。”
“我想要个那样的女儿……”宙斯指着水晶球里的天使,表情好像趴在玩具柜台上的孩子。
“别急,你会有的。”美杜莎说:“比起收藏癖,能不能先处理一下你那斗志昂扬的儿子?真打算把他留在阿富汗?”
另一个影像中,战神阿瑞斯手持AK带头冲进了政府大楼,里面传来噼噼啪啪的枪响。
“玩腻了会回来的,他总这样。”宙斯无动于衷。
“好吧,也许没有我们的强势围观,‘孩子们’将表现的更好。”美杜莎下了结论。“不是很值得期待吗?主角和小天使的新生活。”
“无非就是宅着。”宙斯遗憾的说:“可惜了。”
“所谓的神总是唯恐天下不乱。”美杜莎点评:“人命越廉价信仰就越昂贵,多么喜闻乐见的结果~~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万神殿里金光闪闪的宅男。”
“这话没错。”宙斯承认:“幸而我今天看到了些不同的东西。”
两人不约而同的瞧了瞧趴在桌面睡去的上帝,聚会的主人似乎相当疲惫,表情还有那么一丝伤感。
“我得回去给那些石雕浇水了,最近爬山虎的长势不太好。”美杜莎首先说。
“我要找个电厂充电,以防发怒时手头没家伙。”宙斯笑了:“兜风么?我刚刚考的驾照。”
“之前几千年你都无证驾驶吗?”
“那时候天上车少,不像现在,出门就遇上碰瓷的。”
“别碰见珀尔修斯就行。”
“那是谁?”
“没什么了……”
两人肩并肩往外走去,一辆气派拉风的火轮战车停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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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个世纪之后)
殖民地和银河帝国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终于燃起战火,双方围绕着第三星系展开角逐,庞大的舰队开赴战场,胜负悬而未定。
对于殖民地来说,这是场自由对抗强权的圣战,幸运女神的眷顾着正义一方,提督汤姆苏是个传奇的舰队指挥,他年轻有为,无往不胜,更兼风流倜傥,是少女们的憧憬,少男们的稻草人咒杀对象。
此刻,剑桥里一片忙乱,雷达上光点闪烁,通讯声不绝于耳,没人欣赏舷窗外的星海,临战的不安弥漫在每一张脸上,包括汤姆苏自己。
他所率领的、以旗舰‘圣玛丽苏’号为首的殖民地舰队遇到两倍于自身的帝国军,战斗将卷入超过3000艘大小舰船,名副其实的决战提前到来了。
汤姆苏命令舰队以‘圣玛丽苏’号为中心扇形展开,各舰保持距离,尽量利用好炮火,他预备了三组突击队,一旦接火便插入敌阵,冲散对方的阵型……
应该能奏效……
出其不意虽然关键,以少胜多的诀窍却始终是仗着主角光环耍无赖,“不沉之船圣玛丽苏”可不是浪得虚名。
汤姆苏抽出佩剑,遥遥指向舷窗外的敌军。
“填充主炮!”副官战神阿瑞斯高声宣布,他是个奇怪的家伙,无论严寒酷暑,甚至在大气圈外、真空环境下,永远只穿着那条星条旗短裤,他的肌肉结实如钢铁,甚至比主甲板的防弹效果还好。
“主炮填充中!10%!20%!30%!……”
“舰首上扬180度!打开诱导弹舱门!”阿瑞斯斗志昂扬。
“舰首上扬180度!打开诱导弹舱门!”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剑桥里顿时吐得七荤八素。
“是18度!”汤姆苏扶着椅背更正,稍稍放松一下就出乱子,没文化真可怕。
“没问题,我们稳赢的。”阿瑞斯反倒来安慰别人,他的脸皮和肌肉一样厚实:“碾碎那帮臭虫!把他们杀得丢盔弃甲!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呃,纪念碑上!”
“嗯……我也这么想,有点饿,能不能帮我拿个菠萝包?”汤姆苏说:“就在最底层船舱的最里面一个柜子,去吧,阿瑞斯大尉,这是钥匙。”
战神满嘴抱怨,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剑桥。
“这里是突击机X-II号,艾莉娜报告。”一个年轻悦耳的女声从通讯器传来:“刚才的晃动怎么回事?”
“阿瑞斯又犯病了。”汤姆苏叹气。
“我说你啊……把他当个吉祥物供着不就完了。”声音数落道,接着询问:“可以打开机舱了吗?我和我的小队已经准备就绪。”
“再等等,艾莉娜少尉……”汤姆苏扶着桌面,掌心里全是汗。
他和艾莉娜是青梅竹马,毕业于同一所殖民地军校,女孩现在担任突击机驾驶员,是整个舰队的王牌,她的技术无可挑剔,但每次离舰,汤姆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想来突击机也就是曾经某部动画片里“高达”一类的载具,即拉轰又易碎,出去打仗那是要看脸的。
这次汤姆苏真的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的右眼皮一直跳,尤其是上礼拜逛街时,艾莉娜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回老家开party,这种类似便当宣言的东西实在叫人紧张,他似乎看到了某个狗血剧情的血盆大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敌方舰队更加接近了,雷达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喂!指挥官大人!”
艾莉娜催促着:“再不出动就晚了!”
汤姆苏的手在发抖,这关系到他和阿瑞斯之间的秘密,从战神那里,他得知自己是主角,将攻无不克,成为偶像。但胜利是有条件的,主角光环的顺利运作需要一系列契机,这一次,必须要派出艾莉娜……否则战斗将拖延到天荒地老,数十万人会死去。
可是……可是啊……
赌一把吗?
“我允许……”
话音未落,时间静止了,所有的战舰、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除了汤姆苏,全静止在前一秒的状态。
四周沉寂的可怕,所以那阵敲门声分为清晰。
“谁?”
滑门打开了,门外是两个带着‘必胜客’红帽的送餐员,高一点的是位混合着帅气和宅气的年轻人,手里托着装披萨的纸盒;矮一些的是只金发碧眼的小萝莉,身后那对翅膀不知是真是假。
“您点的18寸加厚芝士披萨。”年轻人笑容可掬。
“可是我没有……”汤姆苏莫名其妙。
“我就说这招不行!”萝莉猛踩年轻人的脚。
滑门关上了,不出几秒,再次打开——人没变,衣服换成了蓝领工作装。
“查水表!”萝莉凶凶的说。
“……”
“……”
门关上又打开,这次是白大褂。
“我们怀疑您感染了‘杀必死流感’”年轻人开口,萝莉配合着点头,眼镜垮到了鼻尖上。
“……”汤姆苏无言以对。
“还是……不行么……”年轻人自卑的转过身去。
“请进吧……”汤姆苏只好说。
于是两人迅速进来了,肆无忌惮的坐到了指挥台上,年轻人翘着二郎腿,萝莉眨着大眼睛。
“好宽敞呀,比你那间破屋子强多了!”她开心的展开双臂:“下次带姐姐来玩。”
“小是小,不算破吧……”年轻人辩解,然后反问:“你姐姐不是在负责《星际争霸》么?”
“明明是《星际迷航》。”萝莉嘟着嘴。
他们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
……
“对不起?”汤姆苏不得不打断:“两位找我何事?该怎么称呼。”
“主角。”
“戴娃。”
“主角?”汤姆苏有点摸不着头脑。
“准确来说……我算是你的前辈啦……”年轻人谦虚着:“因为多半宅着,所以名气不大……”
“我早就绝望咯。”天使埋汰他:“男怕找错妹,女怕入错行。你就是头被放养的猪,还是自生自灭的好。”
“二位?”
“啊,正事正事!”戴娃严肃起来,数落的对象变成了汤姆苏:“我说你啊,这么明显的坑都看不出来?”
“坑?”
“一份打着包的超级大便当。”主角解释。
“你说我会输?”汤姆苏悟性很高。
“非也非也。”主角说:“是惨胜。”
“……”
“殖民地舰队将和帝国舰队互灭,数十万人战死,你的女朋友会为了保护圣玛丽苏号献身。这艘船最终将冒着滚滚浓烟落入大气圈,坠毁在陌生的星球上,你是唯一的幸存者,要在孤独和悔恨中度过多年,直到新的战争号角响起,再次被奉为英雄。”主角剧透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汤姆苏已经动摇了。
“给他看说明书。”主角告诉戴娃。
天使点点头,一本厚厚的、贴满标签、做满注释的说明书伸到汤姆苏面前,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为什么!”
“时代变了,在这个充满M的宇宙,被虐才是需求。”戴娃不动声色的陈述着:“大家都喜欢看悲剧,最好是装满了胡椒粉的催泪弹。”
“这不公平!”汤姆苏哀嚎。
“所以就是喊喊而已?”主角摆出长者之姿:“你还远远未够班呀,骚年。”
汤姆苏迷惑了。
“你是个踩着主角光环的主角。”戴娃老成的解释:“我身边这个是踩着主角光环的人渣,区别在此。”
“初次见面,还没自我介绍呢。”主角伸出手来:“我的现任职务是银河帝国皇帝。”
“胡扯!”汤姆苏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帝国皇帝明明是凯撒十七世!又称‘血腥大胡子’。”
“半小时前刚刚上任。”主角补充。
“‘我已经老了,子女们都不上进,年轻人我看你胸怀大志……’”戴娃模仿道。“接下来,智商正常的人都懂。”
“没有没搞错,凯撒十七世的子嗣多到数不清,竟挑不出一个吗?”汤姆苏不禁质疑。
“情人眼里出西施,被相中了呗。”戴娃有意挤兑主角。
“总之……事实胜于雄辩。”主角掏出镶有冥王星宝钻的皇冠戴上:“貌似有点大……还有汗臭味。”
汤姆苏只觉得头顶雷云笼罩,对这个神奇的宇宙失去了信心,忽然,他记起了使命,于是抽出佩剑指向主角。
“你是来挑衅的吗?帝国皇帝!不管你用了什么魔法,给我解除时间锁定!殖民地有殖民地的尊严,让你的舰队放马过来,一决雌雄!”
“艾莉娜会死的哟,无数人会死的哟,一将成名万骨枯哟。”戴娃幽幽的说。
“那……我也不能后退!”汤姆苏咬牙道:“艾莉娜不会原谅懦夫。”
“你看上去很勉强呀。”天使抿着嘴笑。
“别逗他了,戴娃。”主角说:“如果不想打,不打不就好了?”
“不打?”汤姆苏大惊。
“我们的口号是——爱与和平,蛀牙虽然很讨厌,但果然还是应该把爱与和平放在首位。”主角说:“帝国就这么撤军,承认殖民地独立,以后大家共同探索新星系,顺着伟大航路前进!”
“开发商们已经先去了,不过你才是会成为炒地王的男人。”戴娃插嘴。
汤姆苏目瞪口呆,这答案实在太简单又太完美,来得也太快。
滑门又一次打开,战神阿瑞斯捏着菠萝包大步走来。
“真奇怪啊,大家都傻呆呆的不动,一个个全像石雕,战争临头了也没紧张感。”他说:“开打了吗?我有错过什么精彩的部分么?对面爆了几艘?”
同一时间,阿瑞斯和戴娃看见了对方。
“是你!屡屡坏我好事的疯丫头!”菠萝包掉在地上,战神抽出长矛。
“是你!不知悔改的死战争贩子!”菠萝包拿起吃掉,天使搂起袖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话不多说当时开打。
十几秒后,阿瑞斯和主角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一头的包“咝咝”冒着烟。
戴娃扔掉撇断的长矛,拍了拍手。
“你越来越强大了……”主角呻吟道:“稍微控制一下溅射伤害成么?”
“我就是喜欢战个痛快。”戴娃眼都不眨,周身散发着王霸之气:“人也帮了,气也出了,下面怎么办?”
“撤退呗,把皇冠塞给某个苦主,被窝在召唤。”主角表示。
“你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天使叹气。
“不知道是谁每次胡闹起来比我还投入?”主角望天。
他们聊着天离去,时间流亦恢复正常。
汤姆苏跨过昏迷的阿瑞斯走向舷窗,一如约定,帝国舰队开始撤退,战舰拖曳着彗星般的尾焰驶向远方,只留下梦幻般的安宁,银河的光辉倒映在每个人眼中,浩瀚的星海里可有归处?
“他们逃跑了?”通讯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简直不敢相信……”
“艾莉娜,能来剑桥吗?”
“这是命令吗,长官?”
“不是,我在想,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看星星了。”
谨以此文献给长路上的朋友,从何时起,放下了童年的幻想,认为功成名就才是天堂?
那些飞舞在枕边的梦,输给了无奈的成长,就这样被放逐到一个无风的海港。
当它们离去,我们可有道别?
还是每每的,空空回望?
简妮
by
lhlher
我第151次走进內瑞尔心里诊所,三年来周周如此。
我以为自己会习惯这里的一切,包括印度皇宫式的张扬布局和那莫名其妙的熏香味。内瑞尔博士声名在外,父母让我信赖他,敞开心扉,和他成为朋友,以便忘却另外一个。
“请坐,孩子。”内瑞尔起身相迎,表现出物超其价的热忱,伸手抹开桌上的杂物。
我坐在对面,目光掠过那些家具,这里有一屋子我最讨厌的象牙黄。
“让我们继续?”内瑞尔微笑着询问。
他短暂的审视过我的脸,然后合上已经打开的病历夹。
“你有话要说,孩子?”
我一定又窝囊的咬了下唇,拿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不仅意味着要让父母伤心,还得冒犯学者的自尊。作为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我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叛逆的季节,穿着得体、举止恰当,正如大人们期望的一样,那件事之前,那件事之后。
我似乎听到了吉普赛人的笑声,他们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大篷车上,嘲笑一个连话也不敢说的蠢小子,她在他们中间。
“也许您的治疗不适合我,先生。”我抬起头来。
“没有效果吗?”内瑞尔耐心的做好了记录准备:“请具体告诉我。”
“我是说……我仍旧被那些情景纠缠……有一种引力,要把我拽回湿地……”我断断续续的说:“就算在睡梦中也……”
“每晚?”
“每晚。”
“会惊醒吗?”
“常常……”
……
又落入了固定的模式,这里有另外一张网,由父母和内瑞尔共同编织,而我是那条衔着支票的鱼。
“沃夫拉,沃夫拉,温顺的小狼沃夫拉,牙没长齐,尾巴贴地,呜噜呜噜,像只猫咪。”
简妮盘腿坐在废料场的空地上,女孩面前是扇形排布的塔罗牌,每一张上都泥灰满满,但女孩毫不介意,唱着自编的曲子,学着母亲的样子探出手,纤细的指尖在盖放的牌上游移。
“沃夫拉的命运是哪一张呢?”
我会抗议,从洗牌、码牌到选牌,全部都由简妮操作,如何却变成了我的命运?
她会明白的告诉我抗议无效,最后灵巧的掀开牌面,如果遇到了像是死神、倒吊男之类,便自豪的解说其中意义;对于那些自己也不清楚的,就若无其事的略过。
我们开怀大笑,有时候跳起来相互追逐,简妮跑得很快,像彼得潘的精灵一样自由无羁,她有头迷人的黑色卷发,只需要风来打理;我常常摔跤,但从不认输……在学校内,在家里,在我循规蹈矩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那种纯粹的、狂野的快乐。
“孩子?沃夫拉?”
我揉了揉朦胧的双眼,内瑞尔正俯身望着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侧头看了下时间,装饰成佛陀涅槃钟面上,金色时针已走过一格,意识逐渐清晰,熏香的气味也随之浓烈起来。
“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又一次按时计费的暗示治疗……这位衣冠楚楚的新朋友明白你的一切需求,如果你的家庭足够富有的话。
“记不清了……先生。”我撒了谎。
“我听见你的笑声。”内瑞尔提示道。
“啊……”我装作回忆:“是……一些……一些快乐的事情。”
“和简妮,那个女孩?”
“嗯……”我知道无论藏着什么都会被他刨出来,就像简妮的钱罐被父亲找到。
“很好,让我们共同努力,欢乐比痛苦容易忘却,这好比火和冰的关系,火会燃尽而灭,冰只会越冻越深。”内瑞尔似乎不准备深究,他开始自信的描述新疗法:“人的记忆容量是有限的,首先用彩色积木替换掉黑色积木。”
他拿起蓝色镇纸,做了个“敲出”动作,接着把烟灰缸挪开。
我知道他指的是“快乐”和“痛苦”。
“当然,最开始彩色积木上会留有‘简妮’的印章。”内瑞尔说:“这很合理,但没关系,我相信经过几个疗程的规范治疗,你的注意力将彻底转移,最终……”
“忘了简妮?”我马上说:“这不可能。”
除非是魔法。
“我会魔法~吉普赛女巫的魔法!我妈妈是很厉害的女巫!”第一次见面时,简妮便得意的如此宣布,那时她叫做“梅拉迪许·翁尼亚·克拉佐瑞斯·班法耐”,正在废料场边摆摊算命,一块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预知未来,每欧10次”。
她看上去和我一般大,长得瘦瘦小小,很敬业的用一条破旧围巾兜着头,身上却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连衣裙;她的确有一对吉普赛人的大眼睛,但严重缺乏神秘感和距离感,黑色眸子正不安分的左顾右盼,那情态像极了被迫坐下的猴子。
我并不准备关照她惨淡的生意,只想和其他人一样绕个半圆路过,但她叫住了我。
“过来,不许走。”
我茫然的看着她,正统的女巫偶尔也会揽客,幽幽的说上句“最近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或“你正被魔鬼纠缠”一类危言耸听的话,接着把你骗进帐篷里。
而这一个,直接拽住了我的手。
“来算命吧,我尽量往好的方面说。”她信誓旦旦,安排我坐下。
对于每天往返于家庭和学校的乖孩子,这段插曲过于激烈了,我正遭到“劫持”。
“你叫什么?”她问。
“沃……沃夫拉……”
“沃夫……?狼?”
“总……总有人这么说……但其实不一样的……”我挠头。
“狼都很坏。”她耸耸肩。
“坏不过捉人的女巫!”我竟脱口而出,如果你拥有一个被调侃过千万遍的名字,就会理解我此时的反抗:“而且,‘狼’从不带钱!”
我以为女巫会生气,但她却“扑哧”笑了。
“没关系,小狼沃夫拉~只有对你可以免费哦。”她伸出手来,冲我眨了眨眼。
我困惑的盯着那只手,发现纤细的腕部留着几个淤青的指印,成人的指印。
“来,右爪!”她说。
“?”
“握手啦握手!”她不耐烦了。“笨狼沃夫拉,你可以叫我简妮。”
……
我面前摆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而我完全不知道内瑞尔先生何时弄好了它。
我并不渴,更担心账单,就摇了摇头。
“没关系,孩子,是免费的。”内瑞尔微笑道:“来自苏门答腊的曼特宁咖啡豆,口感醇厚,是我最喜欢的一种。”
我礼节性的啜了两口,忍住没有问糖在哪里。
“挺好的下午。”他随意说着,站起身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接着转到了我后面,一双大手轻轻摁住了我的肩膀,而声音正从头顶飘来:“原谅我刚才的唐突,的确,那个废料厂的女孩很难被忘记,这也是父母把你送来的原因,三年里,我们做过许多尝试,也配合无间。”
配合无间……简妮说得对,我是只被养在畜栏里的温顺小狼。
“疗效不如预期的理想。”
内瑞尔承认,但很快换了种超脱的语气:“这是常有的情况,许多人极难从创伤中恢复,尤其对于孩子……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可以用‘自我形成期’和‘潜意识’来解释……”
冗长的解说让我头晕脑胀,最后内瑞尔发表结论。
“也许单单转移注意力还不够,某个根深蒂固的东西必须被移除。”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此刻有种想要拜托他别说出口的冲动。
“负罪感。”内瑞尔说:“我曾经尽量避免提及这个词,因为你还是孩子;我现在不得不重新提起它,因为你需要面对。”
“我……该如何面对?”
内瑞尔开始踱步,房间里回荡着时钟般精准的脚步声。
“首先你要相信,法律、道德……无论从哪一点来说,简妮的死与你无关。”
“她还没有死!!”我喊道。
“简妮的失踪与你无关。”内瑞尔更正,“法律规定是四年,时间一步步临近。她龌龊的父亲正眼巴巴等待着保险金,而你的焦虑与日俱增,你在害怕,害怕那个词从更多人口中说出。”
“你期盼着一个渺茫的奇迹,并且被它折磨,这很危险,孩子。”他警告。
“我会试着接受……”我争辩着。
内瑞尔凝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你会崩溃。”
我沉默不语。
“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沃夫拉,”内瑞尔说:“和爱你的父母,生怕你受到一丁点儿伤害,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拿出决心,不要让他们失望。”
……
“沃夫拉,沃夫拉,幸福的小狼沃夫拉,舔完牛奶,盘起尾巴,暖暖和和,趴在沙发。”
简妮总说我有一个幸福的家,说不知道自己该羡慕还是嫉妒,我却不明所以,我的父母皆是普普通通的职员,日子平淡无奇,我认为在这灰色天空下的大都市里,每个家庭都一样,人们就像蜂巢里的蜂,做着六边形的梦。
简妮有另外一个梦,她会展开母亲留下的画册,为我讲述吉普赛人的流浪,暮色的旷野,开阔的路途,摇晃的大篷车前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灯光……有时,人们燃起篝火,在星空下起舞,无拘无束的欢笑,热酒在一双双手间传递,微醉的情人相携漫步……
“妈妈在画里。”简妮的黑眼睛中闪烁着憧憬。
“在哪儿?”我不识时务的问。
“笨狼沃夫拉!”她指着画册最后一页上远去的大篷车,认认真真的说:“就在这里!”
简妮有个吉普赛母亲,在她六岁时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信,据说对她很好,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再后来,我知道她父亲是个混蛋。
简妮从不提父亲,也不提夹在废料堆里的家,但一身的伤痕替她开了口,渐渐的,我了解到那个男人的一些事情,他是个无业拾荒者,靠政府的接济度日,脾气暴躁的像个火药桶,把大部分钱都换成酒和赌资,要么烂醉如泥的酣睡,要么双眼充血盯着赌桌,要么虐待他的女儿,一边骂着“可恨的吉普赛婊子!”,一边抡拳往简妮身上招呼,在他浑浊的双眼里,妻子是骗走了一切的恶魔,母债女偿是理所应当的。
有好几次,男人踢翻小摊,揪着头发把简妮拽回家,那样子可怕极了,好像发狂的野兽。十二岁的我只敢远远望着,腿软得站不住,恐惧冻结了言语。
简妮从没有怪过我,因为“沃夫拉是只善良的小狼”,她会躲着我偷偷哭泣,见面时,却指着紫眼圈问我像不像熊猫?然后一个人笑起来。
我似乎没有帮上过简妮什么忙,装顾客时会穿帮,捡废品时不识货,还常常因为补习错过约定……害得她比以往更累,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她就变得开开心心。
我也一样,恬不知耻的快乐着。
简妮告诉我她在攒钱,并得意的展示过积蓄——新旧不一的硬币躺在黄铜茶叶罐里,随后就被谨慎的藏回木料堆。
我知道一面应付父亲的“定额”、一面偷偷攒钱是件多么不易的事,也知道她需要那些钱的原因。
对于简妮,黄铜茶叶罐代表了希望,是通向吉普赛之梦的船票。
“等攒够了钱,就能离开。”她坐在木料堆上,好像荡秋千那样,欢乐的翘着双脚,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追上吉普赛车队,旅行、流浪,找到妈妈。”
我还在奋力的往上爬,木料堆又高又陡。
简妮早早伸下了手,从这里望去,她瘦小的身影仿佛嵌进了天幕,发丝间闪烁着星光。
“一起来吗?”
……
富庶、贫穷,守序、自由,懦弱、坚强,我们本该属于两个世界,忽然偶遇,也将交错而过吧……成年人的思维,明哲保身的道理,内瑞尔说的都对……我会慢慢学习,渐渐改变,总有一天,融进这硕大的蜂巢里,成为都市的墙瓦,拥有一个实心的灵魂,到那时,童年将真正离去。
吉普赛人是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魔法是痴人说梦。
简妮是曾经的玩伴,也许死了,但和我无关,我们的交往本来就是错误。
……
下沉感和窒息感,泛着波光的水面越来越远,成人的逻辑是难以挣脱的漩涡。
还有时间吗?弥补曾经的遗憾?
简妮喜欢无拘无束,做着蒲公英一样漂泊天涯的吉普赛之梦,那是和我们这些城市孩子不同的异色之梦。拥挤的“成功”之路上人流不息,我抬头目睹一位精灵翩翩起舞,我懦弱无用,却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就这样被牵着手,短暂的飞翔……
简妮会许多魔法,说我也是魔法中的一个。
“有一天,为了不再孤单,女巫决心召唤小狼——
沃夫拉,沃夫拉,可愿陪我到天涯?”
我想我是爱她的,和成人世界的爱不同,这种感情不包含任何羞耻的渴求,既非炽烈如火,也非势利如冰,若一定要形容,应该是勿忘我的花语吧,默默的祈愿,希望她快乐,希望她的自由早日来临。
我知道拾荒女孩开朗的笑容掩盖着怎样的寂寞,也知道她把自卑藏在了塔罗牌堆里,她攒钱是为了改变被强加的命运。
如果我有和简妮一样的勇气,如果我是个圆滑的大人,也许会点头吧,真的接受或装作接受那天涯之邀,以此换来她的心。
胆小,因为胆小而诚实,这就是我的写照。
我摇了头,然后扯了一堆有关家族期待的话题。
简妮很快说她在开玩笑,说知道我们的生活相距太远,讲这些话时,她一直望着天空,
简妮告诉我,当她出发时一定会和我好好道别,因为道别对吉普赛人来说是特殊的,他们总在流浪,道别既意味着新的旅程,也意味着将往日珍藏,有了那些回忆,无论何处都是故乡。
清晨,我背着斜挎包出门,若遇见邻里,就要礼貌的问候,因为那是必须的;上午,坐在窄小的课桌后,将各种风格的板书抄在笔记本上,因为那是必须的;中午,去闹哄哄的公立学校食堂,找个最角落的位置进餐,注意规矩,左叉右刀,因为那是必须的;下午,参加名目繁多的补习班,把握未来的每一丝胜机,因为那是必须的;晚上,看半个钟头新闻时事,然后上楼温习,因为那是必须的……
三年如一日的心理治疗也是必须的,即便我不喜欢内瑞尔,即便我忘不了简妮。
“是的,内瑞尔先生,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听到这句话,心理治疗师赞许的点头,他一直等待着我的表态。
我从靠椅中站了起来,好像获救的溺水者那样,深深的吸了口气——
“包括我自己,还有简妮。”
内瑞尔吃了一惊,他一定相信自己稳操胜券,现在却始料未及。
“孩子,我必须告诉你……”
“必须的事情很多,先生。”我罕见的打断了他:“我必须走了。”
“为什么?”
“我当了逃兵,被人救下战场,捂住了双眼,但我依然能听见枪炮声,所以做着噩梦。”我说:“现在他们给了我耳塞,告诉我没关系,一切都会好,可硝烟的气味仍旧困扰着我……”
“你要回湿地!?别做傻事,孩子,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暴露风险!”
“我有一个约定,只有回去才能实践。”我说:“丢失过什么,应该忘记什么,要怎样去忘记,那里才有答案。”
“你以为她仍在湿地。”内瑞尔很快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果断的让自己都吃惊。
“你相信轻生者的返魂?”内瑞尔索性挑明了。
我感受到透骨的悲伤,有一会儿根本无法理清思绪,吉普赛人愿意为自由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简妮不同,她拥有魔法,绮丽的、无所不能的魔法……诞生在贫困的家庭,有一个暴虐的父亲,这些都不过是命运设下的诅咒,一位真正的女巫总会面临各种挑战,所以人们才能看到魔法的伟大。
“是启程之前的践行。”我坚定的回答:“而我迟到了三年。”
我转身离开,内瑞尔来拽我时,我轻易挣脱了。作为一个成人,他的力气可真不算大,他会立刻给我的父母挂电话——这毫无疑问,但时间已经足够了,足够小狼回到约定的地方,我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简妮是否抵达了她的理想乡。
我们曾经那么快乐。两人拎着蛇皮袋在废料堆里寻宝,为了谁的发现更值钱而争论不休;我第一次翘了课,虽然是两节自习,但依然惴惴不安,简妮说我的尾巴都耷拉下来了;有时我们去铁路边,看着奔驰的列车来来往往,她很失望,因为没有一辆通向“吉普赛”;简妮也来过我家,她穿了件补丁最少的衣服,尽量把自己打扮干净,但父母对‘同学’一说将信将疑,在我的坚持下才把她请了进来,简妮那天一定憋坏了,她的刀叉使得好像棍棒,碰见有关学校的问题只能装傻,眼巴巴的等着我来圆场……直到我们去屋顶,她才放松下来,告诉我她曾经多么希望有这样一个家,除了没有轮子不会动,什么都让她嫉妒,然后我们仰望星空,找到了不存在的“沃夫拉”座和“吉普赛女巫”座……
“沃夫拉,沃夫拉,笨笨的小狼沃夫拉,可不可以,不要别离?永永远远,呆在一起。”
时间过的很快,简妮的茶叶罐充实起来,硬币声从“叮叮当当”变成了“哗啦哗啦”,我们都知道分别的日子快到了,我常常的想,如果简妮没有那样一个混蛋父亲,会不会忘了吉普赛之梦,会不会成为真正的同学。
有一天,简妮说她攒够了钱,足够乘上火车去南方,我真心的替她高兴,又偷偷的难过,简妮也一样。那究竟是怎样的滋味?让笑和泪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简妮说她不急着走,要再攒些钱,给我买件礼物,一件被施了魔法的礼物,因为小狼都很健忘,回到在楼宇之间,很快会记不住女巫的摸样。
简妮没能实现愿望。
一个黄昏,她神色紧张的从棚屋里走出来,告诉我她的父亲病了,病得没有力气骂她打她。我见过男人醉醺醺的样子,尸体似的躺在呕吐物里,比起“病重”甚至可以称得上“弥留”了。
简妮说这次不一样,男人很痛苦,央求她带些药回去,并且写好了。
她手里攥着男人给的字条,但没拿到一分钱。
她披着单衣,瑟瑟发抖,却没有停下脚步,是的,她还有存钱罐,只要拿出一点积蓄,就能把男人治好……简妮如此善良,即使没有被当做女儿看待,即使差点被男人卖成童妓,即使想要逃离,却放不下最后一瞥,揽起了赡养的义务。
我紧紧跟随着她,莫名的一阵阵心悸。
简妮从木板的缝隙里拿出黄铜茶叶罐,另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只一拧,就夺走了她的宝物——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天知道他是怎样偷偷跟了过来,他欺骗了女儿,这是个无耻的阴谋。
“看看我都找到了什么,嗯?”男人似笑非笑的咧着嘴:“秘密的小金库?我早就知道!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个小贱人藏着什么!”
简妮全明白了,她不顾一切的去争抢储钱罐:“还给我!”
男人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又狠狠的朝她小腹踹了一脚,简妮蜷缩着,不住的咳嗽,泪水打湿了脸庞。
“你是我的,你的钱也全是我的!”男人用一种不可理喻的口气宣布,“你别想逃走!我会让你好好记住今天的教训!!”
“还给我……”简妮挣扎着向储钱罐伸出手,那里有她的吉普赛之梦,此刻正消逝在夕阳的余晖里,变得遥不可及。
男人踩住了她的手,用皮鞋跟,重重踩在废木堆上,简妮大叫起来,男人仿佛没听见一样,跟着解开皮带,当他抡开胳膊,我看见了明晃晃的铁扣。
我害怕的不能呼吸,一瞬间想要逃走,想要抱着头闭上眼……正如从前一样,当一只夹着尾巴的小狼……
但是我冲了过去,快如离弦之箭。在记起勇气之前,在考量后果之前,身体便已然行动。孤独无助的简妮,有了朋友的简妮,微笑着的简妮,努力着的简妮,拥有梦想的简妮……蹒跚着走过了这许多路途。
怎么能够,看着她哭泣?
我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推,他的头撞在横木上,我听到一串含混的谩骂。我们的力量相差太远,他重新占据了优势,粗大的手掌按住了我的脸,我听到皮带抡起的声音。
“滚开,小崽子!”他怒吼:“别以为我不敢揍你!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谁都管不了我!”
下一秒,铁扣抽打在背上,剧痛几乎让我窒息,跟着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还没恢复之前,下一击又到了……
我从来没有挨过打,一顿训斥就足够让我噤若寒蝉,但再温顺的小狼也有必须战斗的时候。我差点嚎啕大哭,努力把泪水憋在了眼眶里,我不能松手,我要成为简妮的墙壁,哪怕为此用尽一生的勇气。
“跑啊!简妮!”我喊。
女孩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目光空洞而茫然。
“跑啊!”我又喊。
男人粗暴的殴打着我,挣脱也只是时间问题。
“跑?不想拿回你的宝贝吗?嗯?”他挑衅的摇晃着茶叶罐:“过来!到这儿来!”
“不要来!”我清楚的知道,那是个言而无信的暴徒,是最恶劣的成人,“钱还会有!一定会有的!我们再从头开始!”
但女孩没有离开。
“沃夫拉?”她喃喃着,随后开始祈求她的父亲:“够了,爸爸,不要打他……”
这不是我等待的结果……一瞬间,身体记起了所有创伤,红肿的面颊、麻木的后背、还有几乎脱臼的肩膀……疼痛火山一样爆发,剧痛之后是难以抗拒的疲惫感,视野越来越暗,世界越来越远……我就这么摇摇晃晃的倒向了地面。
我做了许多梦。
在一个梦里,男人挥霍着简妮的积蓄,亮晶晶的硬币落在赌桌上,顷刻间被另一双大手揽走,那个醉醺醺的家伙却依然叫喊着:“再来!老子有的是钱!”
在一个梦里,简妮紧抱着母亲的画册,跪在泥泞之中放声痛哭。她背后留着父亲的鞋印,身上满是皮带抽打的痕迹,脸肿了,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泪水却不断涌出。简妮狼狈的哭相会让多少大小姐们发笑?我却不忍看。
在一个梦里,她照料着我,我枕在她膝头——那条破破烂烂的裙子上,听她讲各种各样的吉普赛故事……用呢喃的口吻,仿佛自语一样。
在一个梦里,她离开了,去了湿地,那里有许多搁浅的旧船,是我们熟悉的“海盗宝库”,总能找到不少有趣的小玩意……但这次不是寻宝之旅,简妮的背影单薄而孤独,融进了凝重的夜幕,不知为何,我觉得她要去更深更远的地方,不再回来。
……
我被夜风吹醒,躺在冷清的废料厂上,天野低垂,一颗孤星在层云间沉浮,忽而看不见了。我坐起来,发现简妮珍爱的兜肩正覆在自己身上,可哪里也找不到女孩。
我记起了最后一个梦,于是跌跌撞撞的赶往湿地,却不争气的倒在入口处的铁栅栏边,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送到医院。
我从父母口中得知了以后的事情,他们控告了拾荒者,可对方矢口否认施暴,因为没有证据,只能作罢;他们请来了最好的医生,检查结果同样让人欣慰——只是些皮肉伤,不会有损我的未来;他们把一切安排好,确保我不会再接近废料场,甚至有预见性的联系了心理治疗师……
父母用意良苦,可是这些我全不关心,我急切的想要听到简妮的消息。
周围的人全都三缄其口,直到我从新闻上得知有个女孩在湿地失踪,警察的搜索毫无结果,而报案的,正是她的父亲。
简妮曾说过母亲用仅有的钱给她买过一份保险,希望她过的平平安安……
对于肮脏的男人来说,这就是女儿的剩余价值。
大都市里人来人往,是个拥挤的天堂,有些人进入,有些人离开,彼此陌生,谁会在意去留?这样一条不起眼的消息,也许连谈资也够不上。
可一旦相识,便有了桥梁,即便看不到彼岸,也会久久的守望。
简妮是我不愿面对又放不开手的回忆,快乐、悲伤、希望、自责……揉合了太多太多的感情。
我开始被幻觉纠缠,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总以女孩远去的背影结束。
高楼的玻璃墙上反射着烫金色的夕晒,无数轮落日徐徐下坠,华灯初上,夜幕追赶着黄昏降临,街道上人迹寥寥,柏油马路仿佛混凝土森林里的河流,此刻进入了旱季。行人指示灯仍然忠实的运作,一个推育儿车的老妇在斑马线后等待倒计时——即便空荡荡的路面上只有塑料袋飞过。
我奔越马路时听见了身后的指责,城市里有许多规矩,教你体面的活着,正如樊笼里的鸟儿得学会唱歌。
我正在成为别人希望的样子,父母说一个知书达理的绅士走到哪里都会是榜样。长大原来是将沸腾的童年倒进准备好的模具,在众多鉴赏家的目光中冷却塑形,得到高分。我庆幸遇见了简妮,让我在失去自由的路上追逐过自由,虽然无法分享她的吉普赛之梦,却有机会弥补迟到三年的告别。
我继续飞跑,背包里放着简妮的兜肩,我要去湿地,去曾经无法抵达的地方,我不在乎冒险,更不在乎斥责的声音。这三年里,我踌躇过,甚至相信过大人们的建议,我理解他们的好意,然而好意并不总是正确,避风港里没有真正的飞翔,我要靠自己脱离灰色的雾海,完成一个没有遗憾的故事。
我远离身后那一滩都市的灯火,来到湿地,这里和记忆中一样静寂,两人高的铁栅栏上锈迹斑驳,我顺着落叶和泥浆混成的路向北走,看见了那块黄色的警告牌——
“危险!”
下面有简妮的涂鸦“对于又笨又重的大人”,那一次我佩服极了,认为这真是个贴切的补充。
就在警告牌旁边有两根扭弯的铁栅栏,也许是意外造成的,一直以来被我们当做湿地的入口,我穿过那扇门时,竟发现它有些挤了,我想起彼得潘的故事,童年的乐园会随着成长而失去。
我进入了红杉林,脚步里已带着细碎的水声,松软的感觉好像踏在鹅绒之上,我停下来,卷起湿漉漉的裤脚,猜想着简妮去了何方。湿地曾经是个水库,后来不知何故被荒废,形成了今天的样貌。有人说更早之前这里是处山谷,有条繁荣的商线,传闻至今到了深夜还能听到车轮声。
时间过了三年,我早已找不到简妮的足迹,只能凭着感觉向前,绕过那条搁浅的渔船,一切变的陌生起来——林地间弥漫着如纱的薄雾,一刻不歇的流动着,仿佛灰与白的渐染,雾浓了,水草和芦苇在起伏的雾海里时隐时现,我回过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隐却在混沌之中。红杉的树干看上去全都相似,没有任何道标能够依凭,我感觉到穿行的风,却不知它来自何方,就这样迷失在梦的边缘。
奇怪的是我并不惊慌,反而被一种平和的心境支配,无论是怎样的魔法造就了幻境,我知道它并无恶意,因为简妮就是那个魔法师。
我相信女孩到过这里,一个真正的吉普赛女巫,永远找到需要的路,魔法无所不能,人的愿望越强烈,效果就越明显。简妮说过魔法是使人幸福的力量,正如灰姑娘的故事里,南瓜车和水晶鞋帮助女孩把梦想实现。
我听见潺潺的流水,便循声走去,雾好像有了灵性,在我前方屏风似的敞开,水洼连缀成窄窄的河道,一条柳木舟停在岸边,整条船呈现出充满生命力的绿色,仿佛是直接生长而成的,船首甚至缀着片片新叶。
我坐进小舟,拿起了单桨,回忆童子军时学过的划船,那一次我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独自一个到了对岸。我骄傲的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却只换来心不在焉的点头,在他们眼中,一个体面的绅士用不着划船,修养和学问才是重要的。
小舟沿着河道行进,雾依然环绕着我,只在水面散开,仿佛一条乳白色的长廊,不知过了多久,船抵达长廊尽头,从一段枯柳拱桥下驶过,雾就停留在身后,世界澄清起来,成排的水杉映入眼帘,绕过这道树墙组成的玄关,视野豁然开朗——
我从不知道湿地深处居然有一个湖泊,它宽广而静谧,仿佛整块靛青色的琥珀,超越了时间,贮存着亘古不变的美。夏夜群星在头顶闪烁,深色的水面倒映着星光,将星座完整的拓印下来,好像另一个天穹,银河亦坠落凡间,小舟沿着晶莹的航路驶向湖心,柔滑的水波带着丝缎般的质感,一纹纹散去,飘摇间浮光涟涟。
没有其他河道了,这里是秘境终点,我在湖心停下船,就等待在柳木摇篮里。湖风送来了未名的花香,淡雅如薰衣草,清新如雏菊,实在是体贴的问候。
三年前,简妮悄悄离开,也许是害怕我看见她哭泣,也许是因为内疚吧(虽然我想大声说没关系),也许只是不想叫醒我……简妮是个坚强的女孩,没有享受过衣食无忧的日子,甚至没有一个可回的家,她失去的东西比我拥有的还要多,所以才如此努力,努力实现一个自由的梦。
简妮是废料厂上的精灵,不抱怨命运,不祈求怜悯,有了朋友就会很开心。她从来不需要那些钱,只是忘记了自己的魔法,就如同天使忘记了翅膀,看见羽毛就会想起飞翔。
金色的光从湖心开始——确切的说是船下,向整个湖面延展,这过程好像藤蔓的生长,又像仙子之舞,一丛丛的光充满活力的游动着,时而编织,时而交融,时而捉对旋转,簇拥着把湖中的星座点亮……童话里才有的景象正呈现在眼前,此刻我和奇迹相遇。
湖面焕发着辉煌的光彩,胜似都市的灯火,将秘境映照的彷如白昼,阴影退向了远方,我看见芦苇在微风中摆动。我掬起一抔湖水,发现它金灿灿的闪烁在掌心,带着融融的暖意,也许这本来就是“希望”的样子。
光同样照亮了湖底,一切都清晰可见,湖水仿佛不存在了,小舟停泊在云端,我从高远的“天空”俯视着“大地”——
传闻是真的,脚下是一个山谷,树木郁郁青青,野花点缀着山麓,一条蜿蜒的商路上人来人往,有的把大箱小箱装上马车和牛车,扬鞭启程;有的正交换货品,忙着估价;有的闲下来饮酒作乐……
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安静的湖面和热闹的湖底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没有一丝不真实感。“水中人”不是幽灵,那里也并非另一个世界。湖是桥梁,魔法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让历史之中的两点在此衔接,不用坐上颠簸的火车,不用去陌生的南方,简妮一定抵达了她的理想乡。
吉普赛车队就在下方。在商路旁边的山麓,大篷车围绕成一个小小的村庄,木头和帆布支起的棚屋里飘出炊烟;孩子们光着脚追逐嬉戏,时不时去打扰马儿休息;几个人拎着手工艺品到集市贩卖,沿途喊上了胖胖的锅匠;年轻人坐在树荫下,拨开了四弦琴,吸引着路过的女孩……
这是一个热情而自由的民族,让简妮引以为傲,是她的信仰。大人们对此嗤之以鼻,但是大人们自己又怎样呢?
简妮的父亲浑浑噩噩的度日,与酒精和赌博为伴;我的父母古板而守旧,服从着城市的规矩;内瑞尔希望大家在他的诊所多呆一会儿……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却必须生活在城市里,直到三年后才有勇气回来。
车队还没有离开,简妮一直在等我。
我找到了她。
简妮靠在一辆大篷车上,和三年前相比她长高了许多,现在是个美丽的吉普赛少女,她的衣服不再破破旧旧,脸上也不再尘灰仆仆,她穿着紫罗兰色的纱纺长裙,用一段丝带束着黑发,几件银饰在发丝中玲珑的闪烁。
孩子们围绕着她,也许是想听个好故事。她笑了笑,坐下来,打开画册。我注意到弹四弦琴的年轻人正偷偷往那边看……
简妮是个合格的女巫了,我欣慰的想,一个带来快乐、不再孤独的女巫。
讲完故事后,她将画册搁在膝头,双手轻轻放在打开的扉页上,抬起脸仰望天空,这一定是三年来的习惯吧。
我们的目光相遇。
废料厂上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不知不觉,距离已变得这么遥远。
简妮站起了身,孩子们一样顺着她的方向往这边望,但显然毫无所获,只有女巫能发现云端的小舟,因为思念也是魔法。
一个好奇的女孩开始拉扯简妮的衣角,简妮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家伙懂事的带着伙伴们离开了。
我们注视着彼此,仿佛这样的凝望永远也不会结束。
风抚过山麓,吹起了一阵草浪,蒲公英种子纷纷扬扬的飞上天空,好像轻盈之雪,无数个启程,无数段旅行……这也许就是吉普赛的写照,也是简妮的未来。
她将漂泊天涯,而我将留在城市,从今以后,我们会走上不同的路。我感到淡淡的悲伤和无奈,但比起躲藏在成年人的逻辑之后,要好得太多太多。此刻的心情和三年前类似,那时候我站出来对抗粗暴的男人,即便知道无法获胜,即便知道会遍体鳞伤,即便什么也不能改变,但还是拿出了决心,人有许多应当面对的事情,错过了一定会后悔。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和简妮的约定,不再遗憾。
她久久的等候也是为了这一刻,没有告别,也就没有启程。
简妮笑了,释怀的微笑着,我也一样。
只有珍藏了许久的笑容才能如此自然,如此沁人心脾,仿佛只为了今天而打开的酒。
我们相互挥着手,她迈开脚步,我摇动船桨,我们到了同一个地方,只在天上天下。
我想起了什么,打开背包,把那条兜肩轻轻放进湖面,它羽毛一样飘摇着落下,被简妮接在手里,女孩把兜肩围好,又调皮的罩住了头,那样子彷如初见。
我们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能用手势交流,互报了平安。
“我现在很快乐。”
“这边一切都好。”
她没有责备我的迟到,我也没有提起她的不辞而别。当吉普赛女巫再次遇到小狼,她拥有了魔法,他找回了勇气,一如从前,只要见面,就会很开心。
简妮让我等待,从山麓上采来野花,她的手指纤细而灵巧,编好了精美的花环,她想了想,又从塔罗牌中选出一张藏在里面,之后双手托起花环,轻轻推送,仿佛放飞信鸽,一个新的魔法让花环徐徐浮上了湖面。
简妮一直记得她的承诺,为我准备好了饯别的礼物。
我把花环戴在头顶,它一定是最贵重的王冠,简妮开心的笑着,冲傻乎乎的国王竖起大拇指。
我取出塔罗牌——
“命运之轮”
命运的邂逅……
交错而过的思念……
一切变化均为常态,而唯有心平气和的走下去,才能看到生命的意义……
这张牌里寄托了我们想说的话。
湖面开始黯淡下去,简妮的世界慢慢不可见了,她依然仰望着我,我知道她在唱歌,那是女巫发明的、有关小狼的歌谣,这一次,我也会唱。
沃夫拉,沃夫拉,女巫的小狼沃夫拉,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就让我们,笑着别离。
“再见,简妮。”
“再见,沃夫拉。”
…………
……
他们在湿地的管理人小屋找到了我,那时我正睡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身边放着简妮的花环。童子军的经验相当有用,我找来木柴点燃了壁炉——否则就得挨冻了。看着父母惊诧的脸,我告诉他们我能照顾好自己,作为一个15岁的少年,这次户外拓展很有意义,而且我打算天亮就回家。即便如此,我还是挨了一顿痛骂,父亲气呼呼的叫我“野崽子”,母亲则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抱得我透不过气来。
他们真的很爱我,规划着我的人生,我也曾软弱的依赖着他们,和内瑞尔打了三年交道,希望找一个不用面对过去的方法,但避风港里没有真正的飞翔——
这次冒险,我一点也不后悔。
有时候,勇气意味着挺身而出;有时候,勇气意味着一句告别;有时候,勇气意味着相信,相信着自己的选择,相信着魔法的力量,相信着简妮找到了她的理想乡。
我告诉他们简妮一切都好,她即将启程,开始梦寐以求的旅行。
………
……
我再也没有被幻觉纠缠,父母真心佩服内瑞尔先生的手段,我不打算说出真相,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倒是诊所偶尔会来电话,都是秘书打的,措词谨慎的询问我的现状,我知道内瑞尔正惴惴不安,就礼貌的搪塞过去,对于“复诊”的要求则一概拒绝;父母给我挑了所知名的高中,说校友里有许多体面人物,让我以他们为榜样。我的新同学古板无趣,怕风怕雨,聊得最多的话题是升学率;简妮的父亲很快花光了保险金,接着因为偷窃被送进了监狱,一些旧案被翻了出来,他恐怕要在里面呆上好些年。
我依然会做关于简妮的梦,她成了一个出色的女巫,是孩子们的偶像,年轻人的憧憬。吉普赛人乘着颠簸的大篷车流浪,蒲公英盛开在陌生的山岗。
光明城坐西朝东,背靠屏风似的群山,是一座嵌入了岩壁的要塞。在最高的塔楼之上,公主守望着她的骑士,年复一年。
这一天,远征军终于踏着晨曦归来,从夜之国度凯旋,当城门敞开,人们夹道欢呼,钟声齐鸣,礼花飞舞。
虽然征途凶险重重,队伍还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但公主远远就看到了她魂牵梦绕的那身银色盔甲,她赤着脚奔下高塔,跑过洒满花瓣的街道,扑入了情人怀中。
公主美丽动人,骑士英武潇洒,此刻的幸福难以言说。
他们童年相识,青梅竹马。
五年前,当远征开始,她是个腼腆的少女,鼓起勇气追上队伍,将相思编织进花环,红着脸儿戴在少年头顶。
五年前,当远征开始,他是个懵懂的少年,刚继承家父的盔甲,凝视着少女的明眸,回以笨拙但庄重的骑士礼。
他们约定了相见,现在誓言成真。
骑士从怀中拿出花环,虽然已经枯萎,但一直留在身边,那是他护身符。他半跪下来,吻了公主的手,发现那只纤小的手上满是划痕。
“仍然会做梦吗?那些可怕的梦?”骑士问。
公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并不可怕,我所有的梦都关于你,我为了见到你而做梦。”
我的英雄,说说你的远征。
我们一路向东,越过山川与河流,收复被黑王侵占的故土,地精和兽人——黑王卑劣的帮凶们,将黎明神的子民变成了奴隶。
我的英雄,你矗立在血火交织的梦里,敌人倒在你锐利的剑锋之下,幸存的望风而逃,你烧毁了他们魔窟,夺回了失却已久的自由。
我们继续向东,征服浩瀚的沙漠,在那里,我们的敌人是酷热与饥渴,日头活生生将
信念烤化,为了一顿饱食,兄弟反目成仇。
我的英雄,你屹立在热沙滚滚的梦里,你从来没有放弃希望,你将最后一壶水让给了战友,你发现了绿洲,晶莹的泉水孕育着苏生的奇迹。
我们向东方的东方进发,横跨狂暴的海洋,黑王的奴仆蜂拥而至,九头海妖扯断了船桅,无数战友坠落怒海。
我的英雄,你现身在巨浪滔天的梦里,甲板是你的战场,你挥舞长剑,斩落了海妖的尖牙,又握紧尖牙,刺穿了它刀枪不入的鳞片,你拼尽力量,赌上了生命,直到那颗罪恶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们前往不是东方的东方,抵达了夜之国度,那里疫病横行,饿殍遍野,凶残的恶魔们啖肉饮血。
我的英雄,你奋斗在夜幕沉沉的梦里,谱写着银色的传说,你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引领着远征军突破黑王的防线,你纵马驰骋,好似闪耀的流星。
我们的方向从来没有改变,黑王的魔宫“永夜城”坐落在群山之间,硫磺烟云遮天蔽日,将城墙炙烤得焦黄,骸骨堆比比皆是,渡鸦沙哑的唱响了挽歌。
我的英雄,你穿梭在烽火连天的梦里,你第一个登上永夜城墙,冒着箭雨挺进,石像鬼的锐爪在你的盾牌上擦出火星,你化作奔行的雷,将所有阻挠击碎。
我进入了内殿,黑王从骸骨之座上起身。
我的英雄,你决战在黎明将至的梦里,善与恶,光与影,真神眷恋着他的勇士,你击溃了黑王。
我的公主,你甚至比我更了解远征。
这全是爱的魔力,梦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黑王还活着。”骑士说:“我斩断了他的右腕,他变成幽影逃走,留下这枚夜鸣石魔戒,大法师们净化了它,它涅槃重生为‘太阳石’,沿路返回的两年里,一直守护着我们。”
骑士托起了他的战利品,那是枚巧夺天工的戒指,内侧雕刻着完整的日蚀,外侧写有魔文,在金丝盘绕成的花瓣状嵌槽里,太阳石熠熠生辉。
“我想把它献给你,为了你的花环,为了爱情,为了奇妙的梦。”
公主接过那贵重的礼物,戒指太大了,再大些就能当做手镯,她决定用项链将它悬在胸前。
“谢谢你,我的爱,你能归来,比什么都好。”
光明城举城欢庆,盛大的宴会持续到深夜,在那里,牧师宣布了公主和骑士的婚约,他们在祝福声中握住彼此的手,眼里只剩下对方。
公主回到房间时还兴奋不已,恋人间的甜蜜让她心醉……但很快倦意吞噬了她,她无法抗争,这股倦意来自深远的皇族血统,那里藏着一架天平——今天她已然醒来太久,必须睡上相等的时间,也许到明日午后,才能见到所爱。
公主沉沉睡去,不久开始了梦游。
梦游者穿着睡裙,颈前挂着太阳石戒指,她离开房间,沿着旋转的阶梯向下,到了城堡深处,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石门,上面绘制着冉冉旭日,周围的墙壁早已青苔蔓生,这扇门却还是新的一样。
门的左侧有一面古老的罗盘,旁边放着印有皇家纹章的宝石刀。
梦游者用刀割破手指,足以唤醒一般人的痛楚,却丝毫没有反映在闭目的脸上,血从边缘滴进罗盘,沿着迷宫样的刻痕滑到了中心。
一阵晃动,门开了,当梦游者进入,又缓缓关闭。
这是条地下走廊,随着梦游者的前行,魔法火焰依次点燃,第二扇门依然绘制着旭日,只不过被阴影遮住了一抹弧边。仿佛感应着靠近的脚步,门向两侧敞开,下段路的尽头是第三道门,图案上阴影再次增加……
如果把每一扇门的图案连缀起来,那将是一次完整的日蚀,走廊通向山的另一侧。
光明城的对面是永夜城,仿佛背靠背的兄弟,明明如此接近,却被山峦隔绝。
远征军数年的征途,梦游者须臾间走完。
经过第二扇门时,骨质的双翼从肩胛伸出,在她身后展开。
第三扇门,黑色的羽毛落雪一样逐渐布满双翼,新生的翅膀轻轻扑动,梦游者悬空而起,向前飞行。
第四扇门,她的身形开始增长,睡裙很快被抛弃,凝练的暗影编织成新的外衣。
第五扇门,她的双臂变得修长,人类的指甲蜕变成锐爪,她的右腕暂时以魔力接续,完全愈合尚需要时间。
第六扇门,另一目在额头睁开,金色的眼轮里是竖缝样的瞳孔。
第七扇门……
最后一道门在梦游者身后关闭,两侧图案拼成一轮“暗月”。
随着轻轻的扣合声,黑王醒了,站在永夜城的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地牢里传来受难者的哀嚎……这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但有些疑问始终无法解答,比如为何每每的在门前醒来,比如那些离奇的梦,梦里她没有双翼,被束缚在地面,周围全是一些本该成为奴隶或食物的下贱之民,另外还有刺目的阳光。
她飞向大殿,通往王座的路途满目疮痍,全是上一次战争留下的痕迹,四年前,她失去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疆土,两年前,竟然在自己的王宫受辱。胜利者们肆意屠杀夜之民,半身魔、兽人、地精……就像他们曾经干过的一样。无数个纪元里,人类宣称奉行黎明神的旨意,奴役着其他种族,直到黑王诞生。
黑王世代传承,是庇佑着夜之民的皇族,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通过战争杀伐,终于建立了能与人类分庭抗礼的夜之国度。
她感到自己责任重大。
黑王收拢双翼,降落在骸骨王座上,面前的水晶球已然破碎,否则她应该能够洞悉疆域之内的一切,包括她的敌人。
臣子们在大殿里等候多时,诡异的气氛预示着雷雨,自从失败以来,黑王可以把他们分为三类,第一类忠心耿耿,第二类心存反志,第三类静观其变。
“刃之歌者,夜的主宰,我王。”侍卫官谦恭的用第四张嘴说:“容我惶恐的禀告,督军……”
“她不配拥有那些称号了!”督军站到了大殿中央,他是个孔武有力的巨魔:“如果还心存廉耻,就应该马上滚下王座!”
要求逊位……这就开始了么?黑王想。
“于是当战争过去两年。”她缓缓的说:“你终于攒够了愚蠢的勇气,决定挑战我?”
“我们不需要懦弱的王!”督军看上去早有准备,注魔的弯刀在骨鞘里鸣动。
“懦弱?”
“你有一千个机会可以收拾掉那名骑士,最后却让他亵渎了我们的宫殿。”
“我倒要听听是哪些。”
“刺客!下毒!诅咒!让梦魇把他绞死!任何一样。”
黑王明白自己正处于相当不利的境地。她沉睡的那些时间,在一个又一个荒诞不经的梦里,黑王作为人类和骑士相识,诞生了一种与敌意截然相反的感情,那种感情嵌入了她齿轮般慎密的思维,干扰了决断。
黑王的右腕隐隐作痛。
多么可笑,她曾经碾杀了无数祈命的可怜虫,却对真正的死敌抱以仁慈之心。
也只有这点,她永远不会承认。
“那些肮脏的手段倒很合你意。”黑王回答:“而真正的王者,当棋逢对手时将保留一份适当的敬意。”
大殿之下,臣子们窃窃私语。
“不像某些鼠辈,有利可图时才亮出粗鄙的爪牙。”黑王笑道:“来吧,挑战者!告诉我你的自信来自何方?”
督军惊恐的看着黑王从长袖中拎起一件物品,细到不易察觉的项链上竟然拴着夜鸣石魔戒,那古老的宝物正缓缓恢复它应有的色彩,即便久病初愈,依然威力无匹。
“也许你认为我不再拥有它?”黑王缓步走下王座。
督军蹒跚着后退,仿佛畏惧火焰的野兽。
“也许你认为骑士活着把它带回了光明城,而我袖手旁观?”在一个梦里,它的确被带到了光明城,不过那没关系,秘密只属于黑王。
“为什么不靠近一些呢?”黑王冷酷的笑着,戴好了戒指,“亲身验证它的力量?”
督军匍匐在地。
“蚁蝼。”黑王最后说,抬手将督军点燃。
似乎有一双混沌之手,竭力维持着天平,没有永恒的暗月,亦没有不坠的旭日。夜之国度肱骨未伤,假以时日将再度兴盛,黑王会安排好军队,前往遥远的西方,对光明城还以颜色。
一切尽在掌握,除了那些梦。
失业者李维一被“时间之龙”劫持时刚准备如厕,他一手解着皮带,一手捏着写满招圌聘信息的报纸,正打算蹲下,门外房东又开始按铃,催要两个月的租金。
他琢磨着宽限时日的借口,然后——
“啪”
啪是不确切的,还夹杂着一系列撕拉拉的噪音,好像平底锅里煎蛋的哀嚎。他看见七扭八歪的光,觉得天旋地转,就吐在了背心上。
等回过神来,失业者发现自己置身于无比广阔的空间,他暗骂开发商都是2B,稍后却想不起城里有这么块地。失业者抬头看天,刚才的那些光在漆黑的夜空中流动,交织成色彩斑斓的网。
他顺着方向望去,在网的中心,极光荡漾的天穹下有一颗巨树。他撒着拖鞋走向那唯一的标志物。
待靠近时,他发现了古怪——
瘦削的树干竟撑起硕大无朋的叶冠,整棵树好像原子弹的蘑菇云,没有倾倒真是奇迹,即便如此,枝叶仍在一个劲生长,密密匝匝的将天空遮了个严实。每根树枝上都拴着一枚标签,失业者眯起眼来,低处的两张上似乎写着人名。
失业者绕过树干走到对面,那里已经有五个人。
病床上是位奄奄一息的患者,眼眶深度凹陷,简直成了两个坑,大概得了癌症吧……心电监护仪、氧气瓶等好好的摆在旁边,如果真是劫持,绑匪也忒敬业了;
穿布莱尼奥西装的款爷正抱臂而立,一脸烦躁,嘴里念叨着:“搞什么飞机,董事会还等着呢。”;
瘾君子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撩起袖子就把注射器往胳膊上扎,之后满足的打了个哈欠;
牧师超然的看着失业者,没忘了传道:“靠近我,孩子,主与你同在。”;
剃平头的多半是个军人,这会儿正做着俯卧撑;
失业者挠了挠头,虽然这些人五花八门,却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像每天早上刷牙时——
“看样子到齐了,那么欢迎诸位!来自各个时空的李维一们!”一个洪亮的声音说。
我猜什么来着?刷牙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嗯,失业者自鸣得意……各个时空!!?接着是满头的问号。
一位高挑的中年人缓步走来,他穿了件画满钟表的海滩衬衫,图案像极了机器猫的时光隧道,颈前挂着一只金色沙漏,头发黑白交杂,仿佛没混匀的牛奶巧克力。
“勿要惊慌。”中年人带着“没错我是绑匪”的微笑:“因时间仓促,冒昧的将大家请了来……”
“开个价吧。”款爷直接表示:“‘一维’财团不缺几个钱,现金还是转账?”
癌症患者呼哧呼哧的喘气,似乎想说话,但又被痰堵了回去。
牧师和军人困惑的互相打量。
最后瘾君子娘里娘气的开口:“如果咱们都是李维一,你这货又是谁呐?”
中年人点了下头,应该早知此问:“我是时间之龙奥姆,‘树’的守护者。”他指了下那株巨木,“负责维护诸平行世界,简单来说——”
“就是园丁或网管一类的工作,亲们。”他特地用了个时髦的词。
“亲你妹。”军人爆粗口。
“那是不允许的,我们龙类同样在意近亲间的尺度。”奥姆认真的解释:“总之,我一向平易近人,而且没有头衔癖,你们可以叫我龙。”
“吐个火吧,龙~让我们相信你呗。”瘾君子露出失业者无法想象的猥琐笑容,那真是另一个自己么?
中年人咳了两声,喷火坦圌克一样吐出几十米长的龙焰,并且原地转了小半圈,然后若无其事的掏出手绢擦嘴。
“可以了么?”
“足……足够……”瘾君子僵硬的点着头。
牧师举起金灿灿的十字架,一个劲儿念叨着:“我仁慈的父,您是我唯一的依凭……”
“龙。”失业者小学生似的举手:“俗话说来的都是客,客人还全是‘自己’,老实讲我挺开心的,虽然丢了工作,但还有比我混得更惨的李维一……”
“你丫什么意思?”瘾君子喊。
失业者一个哆嗦,他紧张起来就容易跑题。
“也许……我们不是来开茶话会的……”他小声说。
“当然不是。”龙奇怪的盯着失业者:“召集各位全因工作需要,现在‘树’有了麻烦。”
“可我们不是啄木鸟。”款爷烦躁的抬腕看欧米伽表:“如果不想吃官司就早点放我走,有事情可以和我在‘一维’财团的私人秘书联系。”
“什么一维二维的。”瘾君子抱怨,“那种皮包公司都没听说过。”
“你竟然说北林市最大的财团是‘皮包公司’?”款爷怒了:“王牌企业家李维一你总知道吧?告诉你,我上过时代的封面。”
“我在北林市生活了32年,的确没听说过‘一维’财团。”失业者诚实的给瘾君子作证。
款爷瞪圆了眼:“这怎么回事?”
“我早就说过了,你们来自不同时空。”龙解释道:“也就是各自的平行世界,诸位如果耐心听完下面的话,我会很感谢。”
“你们身后便是世界之树,每一根树枝都代表了特定世界线,硕大的树冠象征着时间轴上的所有可能性,我们称之为‘穷尽律’。”
众人回头,树冠仍在疯长,无数新的世界线正在诞生。
“枝丫是分歧点,当人类面临抉择,世界线便分裂。”龙玩弄着颈前的沙漏:“举个简单的例子,你早晨可能想吃水饺,也可能随便嚼块面包,于是有了‘李维一吃水饺’的世界线,以及‘李维一吃面包’的世界线。”
“和‘李维一来上一针’的世界线。”瘾君子药劲儿又上来了。
“没错。”龙说:“也会有‘三叉’或‘多叉’的情况,我建议大家少买彩圌票……如此庞杂的枝丫……幸而有‘收敛律’的存在,否则世界树早就因为不堪重负而坍塌。”
“收敛律?”失业者问。
“对,收敛律。”龙继续上课:“不是每一条世界线都会成长为真正的平行世界,在可调节的范围内,树会想办法让世界线再度会聚。还是刚刚的例子,你选择了水饺而非面包,对你所处的世界似乎不会造成太多影响,最多关乎到一丁点儿物质出入,树将妥善的弥平差异,比方说另一位想吃水饺的上班族,神使鬼差的买了面包……正一加上负一等于零,就这么简单。”
“歪理邪说。”牧师义正词严:“上帝创造了世界,树只创造树叶。”
“为了不伤害你的宗教感情,让我这么说吧。”龙笑了笑:“上帝种下了这颗树,这棵树快要撑不住了。”
“神奇的收敛律呢?救不了它?”款爷开口。
“有句话叫做‘杯水车薪’。”龙耸了耸肩:“大多数情况下,收敛律发挥效果,甚至分裂了几十年、上百年的世界线也能会聚,知道美国的南北战争吗?也出现过南方获胜的情况,可无论哪一种,最终都废除了奴圌隶制度,从第五届开始,就选出了同样的总统。”
“酷。”瘾君子总结,又拍了拍癌症患者的床:“我打赌这家伙的心脏停过五秒,心电监护显示的,这也diǎo爆了。”
“我……还……活着……”癌症患者气若游丝的说:“混……蛋……”
“那我们就算是‘少数情况’咯?”款爷指出。
“你听得很仔细,不愧是英才加海龟。”龙表扬了句,接着严肃起来:“下面才是关键。”
“话讲屁放。”军人言简意赅。
“有那么类特殊的人,对‘收敛律’不太感冒。”龙说:“又常常面对重大抉择,毫不知情又孜孜不倦的,创造了许多平行世界的‘兄弟’。”
龙打了个响指,一簇沉甸甸的树枝开始发光,标签上的文字焰火一样炸开,将“李维一”三个字映入空中。
“一个好的园丁必须修枝剪叶。”龙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很遗憾,但——”
“今天能离开这里的只有唯一一位李维一。”
“其他人将和他们创造的平行世界一起被剪落,即,遭到消灭”
“提前过2012哦,亲。”
六个李维一面面相觑,场面霎时安静。
“我也想过给你们编上号,再投个幸圌运骰子什么的……但那样太缺乏龙性,所以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你们自己好了。”龙显得慷慨大度:“在公布规则之前,我衷心建议大家进行自我介绍。”
沉默,只差乌鸦飞过的沉默。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拂着世界之树,枝叶沙沙作响,好像拉拉队的手铃。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款爷,此人的发言说明他已充分弄清了状况——
“我是你们之中最优秀的,是唯一的人生赢家,你们应该以我的经历为蓝本,看看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摆开了咄咄逼人的架子,于是其他李维一等着下文。
“我出生在北林市旧城区的梧桐街,那里有座老房子。”款爷开始了叙述:“从小就一表人才,父母都说我是块成大事的料……”
“别骗自己了,越听越像脑残写的自传。”瘾君子嗤笑道:“李维一就是一流着鼻涕的屁孩,连女生都打不过。”
“直接点!”军人嚷了句。
款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哼了声“好”,叙述听上去简单多了。
“我在梧桐街小学读书,之后去了北林二中……”
众人没有异圌议,除了牧师。
“对不起,我没在北林。”他说:“一场可怕的事故夺走了父母,随后我被送到孤儿院,接着被一对荷兰夫妇收养,进了阿姆斯特丹的一所主日制学校,之后一直投身宗教,成为牧师,最近开始负责一片教区。”
“能再奇葩一些么?”瘾君子大笑。
失业者挠了挠头,表示不明就里:“事故?什么事故?”
“五岁时,父母突然来了兴致,说要一家人去放翁山旅游,记得雪后初晴,地面结了霜,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汽车坠落山崖,只有我活下来。”牧师显得有些痛苦,在胸前连划了两个十字。
“哈,我记得,那次我大吵大闹不愿出门,旅游就作罢了。”瘾君子说。
“我也是。”失业者点头,之后军人也点了头。
“对……”癌症患者憋出个字。
“从那时起,你便与成功无缘了,还真够早的。”款爷点评道,接下去说:“初中以后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北林市英才学园。”
他故意停顿,自鸣得意的打量着每个人。
“我们他娘的一样考上了!”瘾君子抓狂了:“别用那种不舒服的眼神看我。”
“不包括我。”一向寡言的军人说。
失业者直摇头:“你又出了什么岔子?”
“我没考上高中,挨了父亲一顿打,就逃出家门。”军人言简意赅:“结果撞见一位独眼大叔,问我想不想当真正的男人,去打仗,有钱拿,我就去了。”
“My
God,这你也信!”款爷瞪圆了眼:“你也配叫李维一?”
“闭嘴。”军人冷冷的说。“大叔没骗我,我被送到某个非洲小国,作为少年佣兵加入内战的一方,他们给了我枪和手雷,说赚圌钱要靠你自己,杀得越多,赚得越多。”
“你个少年炮灰居然活下来了。”款爷表示不可思议。
“曾有无数佣兵李维一,因为错误的选择,他们都死了。”龙提醒:“你面前的是个幸圌运儿。”
“过了许多年,变得无仗可打,我回到国内,被军队相中,就做了教官,你继续。”军人结束发言。
款爷尴尬的咳了两声,换了种说话方式。
“北林市英才学园,没问题吧?”
“没”
“北林市财经政法大学,没问题吧?”
“没”
“和‘南部’集团总裁的女儿苏菲成婚,没问题吧?”
失业者和癌症患者依然表示“没有”,但瘾君子尖叫起来——
“我勒个去,你们都选那个丑婆娘??”
“吧台女张靓靓和富二代苏菲,是个人都会选对吧。”款爷满脸鄙夷:“你这用下圌半圌身思考的废材。”
“妈圌的,算老圌子倒霉。”瘾君子被戳到了痛处:“张靓靓那个贱女人骗光了老圌子的一切,最后居然把房子偷偷卖掉,跟一个偷腥的出了国!弄得老圌子一蹶不振,堕落到这般田地!”
“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失业者叹道。
继续沿着“款爷轨迹”行进的还剩下失业者与癌症患者两人。
“凭借岳父的推荐,我成功进入英国剑桥大学深造。”款爷描述着引以为傲的人生篇章。
“啊,这里停下。”失业者打断:“其实那之前我和老婆就闹翻了,记得十年前的事不?结婚纪圌念日上大吵一架?”
“没错,不好对付的大小姐脾气。”款爷耸耸肩:“可好男不和女斗。”
“我没忍下来,给了她两嘴巴,所以那天成了离婚纪圌念日。”失业者说:“之后处处受到排挤,进了家稀烂的印务公司,这间稀烂的公司两个月前倒了闭。”
“功亏一篑。”款爷讪笑着:“你要再等半年就会撑到岳父大人一命归西,飞机失事,多么喜闻乐见的结果。”
“我知道,我这边是苏菲和父亲一同归西。”失业者说:“但那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牧师絮絮叨叨。
款爷兴致勃勃的继续:“就这样,我继承了整个‘南部’集团,凭借聪明才智和人格魅力,将之整编重组,发展壮大,最终更名‘一维’财团。”
“我看是大清洗。”瘾君子说:“跟斯圌大圌林干的一样,全换成嫡系。”
“苏菲会疯掉的。”失业者指出。
“啊?没人告诉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款爷摊手:“那蠢女人刚被我蹬掉,目前我的准伴侣是日本艺人明日香。”
“你……几时……去的……日……日本。”癌症患者急促的喘息,一些字磕磕碰碰的从喉咙冒出。
瘾君子吓得一激灵:“还以为你死透了。”
“09年左右吧……”款爷回忆道。
“我……晚去了……两年……碰上……核泄漏……”癌症患者含混不清的说:“回国后……就被……诊断出……肝……肝癌……”
“可以理解。”瘾君子轻描淡写的表示:“某些老实的细胞觉得是时候干凡大事业了。”
癌症患者又积攒了半天力量:“给我……去死……”
这两人梁子结的够深。
“好了,诸位。”龙拍手表示第一环节告一段落。“相信大家已经彼此了解,是时候决定谁去谁留了。”
“留下的必须是我!”款爷严正声明:“我避过了多少错误和暗礁才走到今天,我是所有李维一的榜样,从成就来考量,无人出我之右!”
“屁。”军人摩拳擦掌:“来过两招!赢的留下。”
“我一定会改邪归正呢,得个诺贝尔奖什么的。”瘾君子诚意满满的说。
“迷茫的教民还等着我。”牧师急忙表态:“他们离不开我。”
失业者脊背发凉,如果不快点做出表示的话……
“我……”他晃着手中的报纸,“我在努力找新工作,一刻也没偷过懒。”
“可……可怜……可怜我。”癌症患者只好说。
龙盯着这群争先恐后的李维一们,用一声重咳换来安静。
“诸位误会了,你们成功或是失败,对于‘树’来说没有分毫差别。”他宣布。“这里又不是罗马竞技场,我们要做的,只是将六个平行世界削减为一个,尽量用文明人的方式。”
“抢答?”有人问。
“投票。”龙说。
“投票?”
“没错。”龙点点头:“我将展示充满龙性的一面——靠你们自己来决定谁留下。听说过‘杀人游戏’吗?在每一轮中,你们将票投给认为应该出局的那个,只有一票,不能弃权。”
“得票最多的人。”龙舔圌了舔嘴:“很遗憾,将被消灭,彻底的、和他的世界一起。”
“最后将剩下两人。”有人说:“没人会蠢到投自己!”
“到那时,我自然会选择更传统的方法。”龙打了个响指,两柄银色的细剑凭空显现,“当、当”掉在地上。
“混……混圌蛋……”如果有表情,癌症患者当是欲哭无泪。
稍后,每人都拿到一只卡通风格的投票器,上面有六个彩色按钮,下方分别画着各个李维一的标志物,失业者盯着代表自己的“破裤头”发呆。(癌症患者的投票器是特制的,只需要运动眼球来控制。)
“如果没什么疑问,让我们进行期待已久的第一轮投票。”龙轻快的说。
投票器开始发光。
“等等!”款爷大喊:“你们要认真想清楚,我身上寄托着所有李维一的希望,失败的、落魄的、甚至死去的!我的事业蒸蒸日上,要创造一个属于李维一的商业帝国!就算为了后代圌考虑,也应该让我活下去!对么?对么?”
他尽情发挥着演讲天赋,一挥臂“唰”的指向癌症患者。
“我提议首先仁慈的帮助这位先生解脱,你们目睹了他的痛苦,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同意这么做!”
“我……没……说过……想死。”癌症患者奋力反驳:“我……还要……见见家人。”
不管怎么样,结果很快出来了,癌症患者得到1票,款爷全吞了剩下的5票。
“这……不合逻辑,没天理!”款爷面色铁青:“这……这是阴谋!”
“没什么合理不合理的。”瘾君子掏着耳朵:“照我说你享受得够多了,做个表率先走一步吧,不送。”
“手滑了。”失业者一脸无辜。
“你太吵了。”军人给出理由。
“活……该。”癌症患者补充。
“你抛弃了发妻,这是上帝看不惯的。”牧师总结说。
“你们这帮冷血的禽兽!我们……”款爷大骂:“我们可都是李维一啊,应该比亲人还亲……你们居然!还有你死神棍!那算是个什么理由,如果真的悲天悯人怎么不投自己!?”
他没有更多机会了,世界树舒服的抖了几抖,劈裂声从标着“李维一”的叶丛里传来,一段枯黄的树枝啪嗒落地,碎成了齑粉——
人们听到一个世界的哀嚎,粉末旋绕不定,漆黑的深井迅速展开,从“一维”财团的大厦开始,万千画面井喷而出……接着被拉长、扭曲,丝带一样缠绕住尖叫的款爷,只用了一秒就将他榨干,下一秒,拖进了井中。
地面恢复了平静,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超自然的场面想必给剩余五个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瘾君子隔了好久才叹道:“给力。”
“好了么?诸位。”龙不紧不慢的说:“这才进行了五分之一,开始下一轮吧,需不需要拉拉队活跃气氛?”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瘾君子用意昭然的瞟了眼地上那两柄细剑:“你们谁有把握打赢行伍出身的筋圌肉男?”
毫无悬念的,军人得到了除自己以外的4票,他的1票报复性的给了瘾君子。
“牧师,我要祈祷。”他平静的说。
牧师敬业的走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拿好十字架就被掐住了脖子,很快满脸通红,军人的双手比铁钳还要牢靠,一用力将他从地面举了起来,牧师两腿乱圌蹬,这加重了自己的痛苦。
“快……上帝啊……干掉他……”
“一轮死一个。”军人眼中闪动着冰冷的光,仿佛匕圌首的锋芒:“你来代替我。”
“我可没样说过哦。”龙不失时机的澄清道。
黑井吞没了军人,最后一刻,传来颈椎折断的声音,牧师的尸体软圌绵绵的坠落,十字架叮叮当当的滚到几米开外,另一个黑井舔干净了地面。
“发生了一点意外,有人提前出局了。”龙望着最后三个人:“我希望不会影响大家的心情。”
“别那么轻描淡写的!”瘾君子叫道:“那可是足够害死我的‘意外’啊,你这混圌蛋!”
失业者明白了,因为之前结下的梁子,瘾君子本打算拉拢牧师票死癌症患者,说动一个无脑的神棍是多么容易,但现在他居然死了。为了决斗的安全考虑,毫无疑问,失业者会把票给瘾君子,瘾君子本人相当清楚这一点。
现在瘾君子穷途末路,除非……
“我刚才全是开玩笑的。”瘾君子揉着后脑勺,一副傻呆呆的样子给癌症患者赔礼:“我这人说话一向不检点,又嗑了药。”
“你不会真的记恨在心吧……”他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慢慢靠近癌症患者的病床。
“快点票死他!”失业者大喊:“他想杀了你!”
瘾君子一跃而起,扑向他的目标,同时,得到了那预料之中的两票。
然而他实在太不走运了,世界之树一阵摇晃,那段属于他自己的树枝掉落下来,正好砸到他的脸上,他不偏不倚的摔进了黑井里,无数平行世界的碎片将他埋葬。
失业者骤然放松了心情,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干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患,根本算不上难事。不久他就能回到又脏又乱的公寓里,享受那种窘迫但没有性命之虞的日子,也许,还会给吝啬的房东一个拥抱。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冷血,但所有的李维一之中,又有谁是天使?
正所谓人不为己,天圌诛圌地圌灭。
龙将一柄细剑交给他,另一柄,礼节性的摆在癌症患者床头。
“决斗似乎不必要了。”失业者垂视着锋利的武器:“胜负不言自明,我可不想亲手杀人,更何况那人还是另一个自己,龙,你可以给他一个解脱。”
“不,决斗很有必要。”龙不容置疑的说:“这是规矩,我们龙类都很讲究规矩。”
“那好吧。”失业者无奈的走到癌症病人床边。
他的对手骨瘦如柴,那张被癌症蹂躏过的脸上全是泪水:“求求……你……别杀我……”
失业者心软了,他不习惯看着一个男人哭,更何况这男人和自己同名同姓,若非走上人生的岔路,他们本是一人。
“你已经没治了。”失业者实事求是的说。
“听着……苏菲……很爱我……”癌症患者张大了晦暗的双眼:“从她……父亲去世……以后……就更加……爱我……我想要……再见她……她……一面……求求你……”
这和投票不一样,是亲手谋杀,失业者希望自己有非洲从军的经历,那种冷酷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起来的。
他犹豫、纠结,把自己的人生回忆了个遍,用了半个小时或更久才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割断了对手的氧管。
癌症患者的挣扎越来越弱,监护仪上的数字纷纷向零滑落,终于心电图成为直线。
“我赢了。”失业者如释重负的宣布:“把我送回原本的时间点。”
龙摇了摇头:“我想还没有,这里依然存在两个李维一。”
失业者惊慌的望向病床,癌症患者已被黑井吞噬,他回过头时,发现龙身边站着另一个自己,无论衣着、体型、还是样貌全都相同,孪生兄弟般的李维一。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歇斯底里的喊。
另一个李维一同样迷茫。
龙捏着沙漏左右晃了晃,让灰色的细沙均匀分布在两侧。“世界树的法则依然运转,在刚才那个瞬间,你又一次面临重大抉择——杀?或者不杀?不出所料的,李维一再度拆开了世界线,创造了新的平行世界。”
“冷酷的李维一,怜悯的李维一。”龙说:“欢迎你们,请再次拿起武器,决斗还没有结束。”
两个李维一彼此注视。
在稍远的位置上,龙大声宣布——
“在迷茫消退之前,永远都不会结束。”
…………
……
房东趴在门板上往里听,她明明又锤又砸的嚷了很久,赖账房客却淡定的出奇。她确定李维一在里面,因为刚刚还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难道跳窗而逃了??
这时脚步响起来,很清晰、很沉重,确确实实的走向门边。
“混圌蛋!今天不交钱老娘和你没完!!”房东不禁怒火中烧:“我告诉你,李维一……”
房门开了,她的房客像堵墙一样戳在面前,令她不得不倒退两步。
李维一面色苍白,直直的盯着她,双眼布满了血丝,目光仿佛夜晚的凶兽。
房东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但她的本能还不足以驱动肥胖的身躯。
李维一抡起藏在身后的铁锤,只一下,就砸开了房东的脑袋,他面无表情,把房东摁倒在地,就像个娴熟的木工,抡起锤子,第二下、第三下……
当、当、当……
…………
……
时间之龙奥姆惬意的靠在树下,欣赏着他的劳动成果——
那一根孤零零、属于凶圌杀犯李维一的树枝很快就会枯萎,并非被剪除,而是自生自灭。惯性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多少次呢,恐怕上千次吧,龙看了看地面血迹斑斑的两柄细剑,人类需要太久太久才能养成习惯,比龙类久得多。
不过等待是有意义的。
树枝开始了最后的疯长,分叉、分叉,朝着不同方向。
看样子李维一正在逃亡,但没有用,天网恢恢,龙对警圌察充满信心,他连街区都出不了。
最美妙的是,这个国家还没有废止死刑,因此才能成就跨越平行时空的完全‘谋杀’。
为完全谋杀干杯!
奥姆的工作枯燥乏味,小小的趣味会令他精神饱满,他开始考虑常常给自己找点乐子。
有人喜欢双面布偶吗?正反两个样。
别介意,随便问问而已,故事要开始了。
…………
公交车蜗牛一样爬行在路面上,周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纳特城的拥堵远近闻名,而且不分时段。
比恩·瑞渥斯穿了一身正装,低档黑西服配上廉价宽领带,无疑是炎炎夏日里最合适的蒸笼。年轻人拘谨的夹着公文包,腋下全湿了,汗滴顺着额头痒痒的滑到鼻梁……车厢里站满了人,好像煎饺一样全贴在一起,连抬手的空间也没有,他只想找个地方蹭汗,比如前面中年人宽阔的背。
不行,太冒犯了,会被指责的……想法缩回了脑子里,比恩决定忍耐。
司机摇下车窗,毛茸茸的胳膊随便往上一搭,开始和“隔壁”的同行聊天,例行公事的咒骂过路况,话题转移到老婆和股票,车轮就在这男人闲侃中一寸寸挪动。
比恩心急如焚,他的公文包里装着一大沓彻夜整理出来的市场资料、项目计划和曲线图,年轻人如果没能在九点以前赶到公司会议室,布鲁斯先生肯定要大发雷霆——
“我对你太失望了,小子。”、“我宁愿花钱雇一头猪。”、“你的脑袋长在屁眼里吗?”……
一想到董事长那通红的脸,比恩就浑身发怵。
他决定看看表,手腕却被卡在了女人的肥臀和自己的大腿间,比恩要澄清事实——当时那女人猛犸象一样的挤了过来,他就这么被固定在尴尬的姿势……即使如此无辜,也难以保证抽手时不会让一句“非礼”回荡在车厢。
比恩尴尬的咳了两声,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但女人置若罔闻的摇着折扇,她充分利用体型给自己争取了足够的空间,香水味混着狐臭一阵阵飘来。
比恩酝酿了几秒,以小如蚊蝇的声音说:“对不起,请……”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有人终于耐不住煎熬,要求司机开门,照此情况,走路才是明智之选。一旦领头羊出现,其他人便纷纷声援,司机终于骂骂咧咧的摁下电钮,人群泄洪样的涌出公交车,比恩被丢在马路上。
他感到头晕、耳鸣……各种和贫血类似的症状,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表——
八点四十,还来得及。
他记得面前的弯道,公司在下个街区,为了赶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抄近路……
比恩发现了那条小巷,路对面,救星般的等着自己。说实话,他从来不记得商城和健身会所间有条小巷,也许是新修的?
好奇害死猫——比如让它迟到。
年轻人加紧脚步,经过一堆货箱和木桶,走入巷口。
风穿行在两座高楼的夹缝里,发出诡异的呜咽,漆黑的墙面好似峭壁,仰头望去,电缆纵横交织,将天空切割得凌乱不堪。
一个男孩埋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只可爱的虎纹猫布偶,他正揪住玩具的内胆,试图把它翻过面来。
双面玩偶,比恩小时候也玩过,出奇不意的变化总能讨孩子们开心,有时笨熊变成了天鹅,有时军官变成了老妪……这一个,又会变成什么?
男孩笨拙的尝试着,虎纹猫缩成皱巴巴的一团,内胆却怎么也拉不出来。
比恩有种冲动,想要上去帮把手,教会男孩正确的玩法……
见鬼,我在做什么?
年轻人抖掉杂念,继续赶路。小巷越来越深,几次转了弯,仿佛一段曲折的肠管,不知何时,两侧墙壁变了样,不再是混凝土水泥结构,而是由凸凹不平的青砖垒成,像巴士底狱那样,窗口全在最高处。
比恩似乎看见有人探出身子抖了抖雪白的被单,几片鸭绒轻飘飘的坠下,定睛再瞧却什么也没有。
四下里一片墓园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
年轻人抬腕看表,八点四十五。
布鲁斯先生涨红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比恩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职场生涯才刚刚开始,习惯董事长的火爆脾气是必修课之一;另外,“严格要求”也是种栽培,没能体会到其中的良苦用心实在是不应该的,年轻人有些惭愧……
窝囊废!
许多年后,他依然会牢记着布鲁斯的教诲,并永远从中受益。
放屁!
等有钱了,就能离开狭窄的出租屋,让凯茜住上公寓。
那是个淫妇!
太奇怪了,从刚才开始,一直有个声音在心里污言秽语的谩骂,这绝对不是比恩本人的想法,也许因为整夜的劳累,幻觉缠上了自己,对,一定是这样。
前方,生锈的消火栓汩汩漏着水,地面湿漉漉的好像沼泽,比恩踮起脚尽量在水洼间寻找干地,他的皮鞋刚上过油——布鲁斯先生很在意仪表,对于职员有种严苛的洁癖。
一群嬉皮士摸样的人正靠着墙吞云吐雾,缭绕的烟气中充满了刺鼻的大麻味。
比恩埋着头,夹紧了公文包,从那些涣散或凶悍的目光下溜过,尽量不惹麻烦。
躲在深巷里吸毒,真是群堕落的家伙,不知道找个正当的工作吗?
带劲,多刺激。
比恩接触过大麻,大学时被室友拉进了酒吧,他依然记得那粉红色的灯光在头顶摇曳,穿着暴露的女郎直接坐到大腿上……之后有人递来了卷烟,听说是毒品,比恩吓跑了,那落荒而逃的样子成了几个学期的笑料。
你这让人作呕的蠕虫。
比恩是个守规矩的人,纳特城千万蚂蚁中的一只,属于丢进人群很快便无法找寻的碌碌之辈。从小开始,他就安于平静,不争吵、不惹麻烦、不顶撞上级、不需要多余的正义感,本本分分的完成学业,稀里糊涂的娶了凯茜。他的妻子是个美人,拥有高挑的身材和一头金发,天知道比恩撞上了什么好运,才能把她留在身边。
真是这样吗?
凯茜常常抱怨,哀叹青春流逝却没有享受过女人的乐趣、指责丈夫的无能、痛恨简陋的出租屋……比恩感到压力巨大,觉得这全是自己的错——他对不起凯茜。
你瞧,你根本一事无成。
从转角之后,小巷逐渐喧嚣起来。
两条狼狗在争抢一块腐肉,凶狠的撕咬着彼此,地上溅满了血。
这就是畜生的生存方式……
笑话,你的生存方式比畜生好上几分?
一个妖艳的女人伸出白花花的腿勾住男人腰际,手从短裙下扯掉内裤,接着轻轻一拽解开男人的腰带;男人则迫不及待的将脸埋向女人的乳沟……两人很快黏在了一起,浪叫连连,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
真是寡廉鲜耻……
嫉妒了吗?你从来没让凯茜那婊子满足过。
一个体态臃肿的黑人躺在垃圾堆上,他神情自若,跟靠沙发一样。黑人不停嘴往嘴里填东西,好像饕餮的猪,手指和背心沾满了黄油,苍蝇嗡嗡盘旋在周围。
懒惰、暴食,全是不可恕的原罪……
解开了生存的脚镣,人人都是这副摸样,伊甸园是很好的例子。
一群醉鬼跌跌撞撞的擦肩而过,其中有个边走边吐,比恩赶忙躲避秽物,裤脚还是沾到了不少。
不好!布鲁斯先生会……
布鲁斯……先生?嘻嘻嘻嘻呵呵呵
…………
太疯狂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纳特城的一隅,年轻人只想赶快离开小巷。
急什么?时间还早,多聊聊吧。
比恩匆匆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七,只过了两分钟吗?
一股烦躁感挥之不去,咽喉干涩发紧,年轻人松了松领带,想要……
想要解放被禁锢在正装下的身体?
不,只是热罢了。幻觉搅得比恩心烦意乱,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也许该找医生看看,弄两片安定什么的。走神的功夫,他一头撞进了人群中,周围的家伙全在向前涌,比恩身不由己的到了圈内。
场地中央竖着圆靶,一个裸体的男人被缚在上面,手腕和脚踝全扣着铁镣,那姿势像极了达芬奇的手稿中一张。一个黑衣人摇动手柄,齿轮咯吱吱呻吟,圆靶仿佛巨大的车轮,载着男人缓缓旋转。
十米开外的位置上,投手正轻轻掂着指间的飞刀,锐利的锋刃闪着寒光,有一瞬晃得比恩睁不开眼。
杂技表演或街头卖艺之类?为了保证安全,靶面之后多半藏着磁铁吧……不对,情况越看越诡异。
男人嘴里为什么会塞着布条?他为什么要挣扎?圆靶上为何血迹斑斑?观众们目露焦渴,欲望赤裸裸的写在脸上——
杀死他!杀死他!
下一秒,飞刀掷出,结结实实的钉在了男人左臂,他痛苦的向前挺了一下,就像触电那样,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周围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没人喊停,也没人打算给他包扎。
比恩的思维凝固了,他们在杀人!在以“安全”著称的纳特市杀人!
既然如此,报警怎么样?
不行,不敢打开手机……会死,肯定会死的,我会成为下一个!要偷偷溜走……钻出去……
废物。
投手遗憾的耸了耸肩:“我本来想要他的心脏,换掉自己弄丢的那颗。”
说着他脱去斗篷,白森森的肋骨窗口样打开,露出空空的胸腔,本该是心脏的位置上,一团烂泥样的东西在跳动。
“轮到我了。”一个独眼老头推开投手,捏起飞刀扔去,准头太差了——连靶都没碰到,他“啧”了一声。
人群大声哄笑,他们原来都在排队,比恩被夹在中间,根本逃不掉。
第十轮,飞刀刺中咽喉,男人咽了气。然后,一把把利刃依旧朝尸体飞去,比恩想到了砧板上的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努力克制着呕吐,装出随大流的样子。
“把握机会,剩下的位置已经不多了。”有人将飞刀交给他,指了指十米外的那堆烂肉。
比恩的手抖个不停,心里反复默念着:他已经死了,我没有杀人,和我无关,我是被迫的……
人总想从其他人身上获得什么,一个吻、一张支票、一颗跳动的心脏,又有什么不同?想想父亲是怎么死的,该不会忘了吧?
在竞争中落败,破产,失去住房,失去一切,流落街头,被辱骂,被殴打,为了还债卖掉一个肾脏,最后死于感染。
布鲁斯先生,不……布鲁斯和两件事都有关——他就是“竞争对手”,他买了那颗肾。但比恩并没有理由怨恨他,布鲁斯合法的获得利益——正当商业竞争,法院裁定父亲破产;白底黑字的捐献书,上面有父亲的签名。布鲁斯没有违背任何一条社会公理。
法律?公理?呵呵呵,人的本性中可没有那一套。
比恩草草扔出飞刀,那东西几乎以一个高抛物线砸在地面上,他快步离开,将一片嗤笑抛在身后,同时瞟了眼手表——八点五十二分。
他已经不再关心异样的时间流逝,也不那么想念被揍、被吼、缩着头的日常生活,甚至,不那么热。
感觉好些了么?
“对不起,借过。”他试着分开面前那群扎堆的女人,却直接被卷了进去。
各式各样的女人,画着浓妆的、不着粉饰的、裹着皮衣的、赤身露体的……全部期待的望向前方。深巷里的另一片空场上,两个男人正在打斗,起初只是用拳,接着用上了牙齿,最后,一人拾起砖块,重重拍在对手头上,血和脑浆喷溅出来,他不依不饶的摁住对手,打铁一样抡起凶器狠命砸,直到地面那张脸成了一滩稀烂的血泥和碎骨。
女人们大声欢呼,有几个奔上前拥住了胜利者,另外一些则开始打扫场地,远远的,比恩似乎看到了好几具失败者的残骸,全被随随便便、垃圾一样堆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要拼命?”话刚出口,比恩就被自己平静的语气吓了一跳。
“因为我们要选出最强壮的男子!”一个红衣女郎兴奋的说:“然后所有人都嫁给他!”
“嫁给一个人?”
“没错,不需要劣等血脉,我们的孩子必须继承优秀的特质!”女郎双眼炯炯发光。
比恩觉得自己正站在蛮荒之地,狮群的法则降临到人类头上。
“要和麦卡斯较量吗?”有个穿了鼻钉的女人一边抚摸着胜利者健壮的胸肌一边招呼比恩:“如果赢了的话,我们都属于你。”
麦卡斯比年轻人高了两个头,体重则至少多上一半,女人们在鼓动他送死。
“谢了,但我赶时间。”比恩干脆的回绝道,从失望的雌性间挤过。
一切,一切,一切!都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如此镇定?为什么不再发抖?为什么小巷还没有到尽头?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干的!出来!给我出来!!
既然你能搞定,我干嘛要插嘴?
你究竟施展了什么邪恶的咒法,把这里变成地狱来污染我的心?
地狱?污染?……我就暂时原谅你的污蔑好了,听着,你看见的一切源自你本身。
我本身?你说那帮疯女人来自我本身?
最后一个提示——雌性会选择更优秀的雄性,好好想想吧,从你那一团糟的生活里找。
凯茜,只能是她……比恩本来想忘掉的,以为时间将慢慢融化过去的经历,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只愚蠢的鸵鸟罢了。两个月前的事情,外地出差的比恩提前返回公司汇报合作进度,因为秘书不在,他冒冒失失的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在那里,凯茜热烈的亲吻着布鲁斯,她穿了件藏红的低胸背心,双乳紧紧贴在男人胸前,布鲁斯的手肆无忌惮的撩开了凯茜的短裙,两人断断续续说着些情爱之话,完全没有发现呆立的比恩。
那一刻,年轻人觉得无地自容的是自己,不该出现的也是自己。
凯茜终于看到了丈夫,她并没有停下,而是轻轻说了句:“给我出去。”
比恩照做了,布鲁斯随后关上门。
第二天,一个信封躺在年轻人办公桌上,里面放着比一年工资还多的钱——足够买到比恩的沉默。从那以后,凯茜经常夜不归宿,提上了鳄鱼皮包,用上了高档香水……
凯茜和布鲁斯,美人与富商,天造地合的一对,比恩·瑞渥斯算个屁。
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年轻人被古怪的愉悦感吞没了。
哈哈,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
比恩开怀大笑,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漆黑的墙壁、破碎的天空、诡异的人群,都变得可爱、自然起来。他扔了手表,一脚踩碎,竟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冒险”。
一架中世纪断头台,乌黑的闸刀高高悬起,蒙着头的男人被两个刽子手架着,半滑半走的上了台阶。男人并没有挣扎,温顺的躬下身子等待死亡。
“好天气!”比恩冲围观的人们打招呼。
“是不错。”一个突眼的老头说,接着挥了挥拐杖:“来这边,可别错过最精彩的场面。”
比恩接受了邀请,果然是“特席”,断头台看得一清二楚,刽子手正在打磨利斧,悬吊闸刀的绳索绷的很紧,在风中呜呜颤动,好像大琴弦一样。
“上面那倒霉蛋是谁?”比恩好奇了。
“天知道。”老头撇了下嘴,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
“那总得有个理由吧?”
“这倒是明白。”老头捋了捋没剩几根的胡子:“我们不再需要他了,废物就该身首异处。”
“好理由。”比恩不禁赞许。“但法律里有这条吗?”
“法律?”老头气呼呼的反问:“法律还不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改改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老头示意他闭嘴,高潮时刻到了——
利斧斩断了绳索,闸刀坠落,那干脆利落的“咔嚓”声让人想到剪纸,一颗头颅叽里咕噜的顺着阶梯滚下,正好停在它脚边,它深深弯腰,解开套在头颅上的麻袋。
它没猜错,它早就知道——
是比恩·瑞渥斯的脸。
“晚安,另一个我。”它向死者道别。
前方就是巷口,阳光从建筑的夹缝里投来,但丝毫起不到作用,“外面”真冷,它裹紧西服,团起了双臂。小男孩盘腿坐在光亮的最低处,正专心致志的玩着双面布偶,丝毫没有注意到它。
它见在小巷的另外一端见过这孩子,当时虽然感受到同类的气息,但无法打招呼,现在则不同了。
男孩依旧没能翻出布偶的内胆,皱巴巴的虎纹猫扭来扭去。
它笑了笑,从小笨蛋手中拎走玩偶——猫肚子里有个拉环,技巧全在此处。
轻轻一扯,变身完成——獠牙尖利的灰狼摆在男孩面前。
男孩扬起脸看它,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喜悦——他有双出众的眼睛,不单是心灵的窗口,也是力量的源泉。
“‘大家’都在等你。”男孩将一件厚风衣递给它:“担心你在‘外面’迷了路。”
它接过衣服披上,“同类”们体贴备至,果然暖和很多,为了更好的互相利用,诚意是必须的。
“谢谢,小……”它本来想说“小家伙”,但考虑到诞生的先后还是改了口:“‘先行者’,请给我半个小时,有些私人事务要处理。”
男孩点了点头。
它不再停留,走向比恩所供职的公司,经过前台时,有人和他打招呼——
“比恩,哇哦,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是莉莲,窝囊废暗恋过的女人。“可这么大太阳,穿着风衣不热吗?”
就当付个小费吧,为了这身体,它想。
众目睽睽之下,它拥吻了莉莲,女人起初拼命推搡,但没多久便欣然接受了它的“冒犯”。
“穿风衣是为了装下对你的爱。”它随随便便的说。
“天哪……比恩,我以为我们谁都不会开口。”莉莲倚在它胸前:“做梦也想不到主动的居然是你。”
“那么你就是在梦里,宝贝。”它心不在焉的看了看电梯,快到了。
“你身上可真烫,发烧了么?”莉莲问。
“我火热的心意能穿透胸膛,宝贝。”
“嗯……大家全看着呢,晚上7点,‘苜蓿夫人’见……”莉莲凑到它耳边呢喃道:“另外,领带松了……调皮的大男孩。”
叮,滑门开了。
它拉下领带,随手塞进莉莲的乳沟间,全然不顾惊愕的女人,大步走进电梯。
22层,会议室,刚推门就看见了布鲁斯暴怒的脸,董事会成员全坐在长桌旁,一幅幅道貌岸然的表情等着总裁发落无礼的新人。
“你这头蠢猪!!”布鲁斯猛拍着自己的金表:“迟到了足足十分钟!瑞渥斯家果然没有一个中用的东西!!”
“抱歉,你说瑞渥斯(reverse)?”它泰然自若的笑着:“‘反过来’?”
“你脑袋被屁眼夹了吗?”布鲁斯捶着桌子:“居然跟我打哑谜!?”
“行了,待会跟你算账!”他好像赶苍蝇那样一挥肥手,粗声粗气的说:“资料在哪里?先开始!!”
“那就开始吧。”它宣布,轻轻跳上长桌,顺着锃亮的桌面走向总裁,一抬手,公文包“嗖”的从布鲁斯耳边掠过,整面垂地窗在他身后轰然碎裂,玻璃渣瀑布似的落下,总裁狼狈的遮住头。
“混蛋!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布鲁斯咒骂着。
“给你资料呀,不接好怎么行?”它满脸无辜,脚步依然不停。
董事会成员们察觉气氛不对,仓皇溜出房间——明智之举。
“你被解雇了(fired)!!”布鲁斯怒吼:“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呆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那死鬼老爹!因为我不想落下‘冷血布鲁斯(Cold
blood Bluce)’的口实!现在都结束了!见鬼去吧!”
“可怜又可爱的东西。”随着这句话,它掐住脖颈将布鲁斯提起,只用单手就轻松战胜了超过一百公斤的体重:“其实我和你无冤无仇,甚至还应该感谢你……我会来纯粹是因为‘不满’——明明不是我们的‘同类’,却干着相似的事情,简而言之,你越界了。”
布鲁斯拼命抓住它的手腕,双脚在空中乱蹬,涨红的脸上交织着惊讶与恐惧。
“我给你想了个挺合适的外号。”它缓缓的说:“‘燃烧布鲁斯(Fired Bluce)’。”
…………
九点十五分,如果你路过布鲁斯财团大厦,将会目睹惊栗的场面:一团火球从22层窗口飞出,重重摔在沥青停车场里。变形的林肯车、报警器的尖啸、四散的尸骸、扑不灭的火焰……用“袖珍地狱”来形容会很贴切;如果你克服了恐惧,继续观望,将看到一个黑影以人类绝对无法企及的方式跳跃在摩天大楼间,几次纵身便没了踪迹。
蜘蛛侠?
不不不,
如果我说它叫比恩·瑞渥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至少曾经是。
你会不会相信呢?
换个问题吧——你喜欢双面布偶吗?
一
诺森德的冬季严酷而漫长,珂法娜撩开厚重的帐门,银色远征军就地取材——猛犸象的毛皮保暖效果绝佳,但气味却无法恭维。
夹着雪粒的寒风倒灌进营帐,不一会儿功夫圣骑士的盔甲上就结了霜。珂法娜试了试佩剑,确保武器就绪——她曾亲眼看见有人因为剑鞘被冻住而送了命。
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前哨站也时刻面临着天灾军团的威胁,亡灵不在乎寒冷、也不知道畏惧,它们连生命本身都忘了。
冰峰王座的高塔在密织的雪片中若隐若现,有一瞬间,珂法娜感觉这距离触手可及,从塞拉摩到诺森德,跨过无边无际的海洋,漫漫的远征接近了终点。
愿圣光与我同在,信仰即勇气,信仰即力量……珂法娜默念道。
大领主提里奥·弗丁保证过会有援兵,但山路难行,加上严寒与积雪,他们抵达后极有可能只剩下打扫尸骸的份——包括那些会动的与不会动的、死去又站起来的。
当然,对于达里安·莫格莱尼领导的黑锋骑士团来说,驰援前哨站算不上难事,摆脱巫妖王控制的死亡骑士们经历了一段倍受非议的日子,联盟和部落均对其心存戒备,但那些全是过去了……
他们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以一敌百、无所畏惧,剑锋直指冰冠之颠,现在已经成为银色远征军最可靠的盟友,有些老兵甚至期盼着死亡骑士的指引——因为那里总有胜利。
也许是风吹得太久,珂法娜开始头痛。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幽蓝的双眼和冰结的目光,属于一个纯粹的堕落者,属于没有体温和感情的屠夫,属于摧毁了故乡的罪徒,属于残害了亲人的凶手——
死亡骑士……
珂法娜没有原谅过他们,血仇总有一天要报。
人必须为自身的行为负责,偿还犯下的罪,不管灵魂有没有被禁锢,不管耳畔有没有邪恶的低语——这才是珂法娜寻找的正义。
世界上不存在包容一切宽恕,也不存在随风而散的罪行。
“姐姐,艾德想要当个魔法师,去达拉然的高塔,然后旅行,写本‘会说话’的书……让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也能安静入睡。”……
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不再去想……可越是如此,越无法摆脱那天灾一般不断重生的回忆……
珂法娜的故乡在斯坦索姆城郊,小镇宁静宜人,她至今仍记得点缀在山墙上的野花,沉睡在池塘里的夏莲……当风穿过林宇,连阳光也被吹动,小径上荡漾着如织的辉暗,耳畔则满是树叶梭梭的声响……再向前,一段坡路的尽头就是家门……
父亲是位朴实的农夫,经营着一小片田地,每一年卖完收成从斯坦索姆回来,马车上总载着鼓囊囊的包裹,当父亲用生满厚茧的手为妻子打开生日礼物,自豪的将“惊喜”摆在她面前,母亲便咯咯笑起来——一半因为爱,一半因为那逗人的神情。
珂法娜和弟弟艾德总会又蹦又跳的索要糖果,把牙痛的教训抛在脑后。
对了,艾德是个小小的梦想家,脑子里装满了数不清的愿望,其中最耀眼的一个,是去达拉然高塔,他常常这么开头“如果我是魔法师……”
珂法娜不一样,她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农家女孩,她的愿望简单而唯一:
家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够了……停下吧,别在向后了……珂法娜垂视着自己的远征军战袍,纯银的底色燃烧起来,成为一片化不开的血红……
我的人生断裂成两半,她想,究竟那一边才是梦?
斯坦索姆的瘟疫降临的无声无息,当一切无法挽回,人们还没有察觉。
“阿尔塞斯王子说我们得了无药可治的病,必须被净化……圣光啊!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从城里逃回来,肩头的伤口分外扎眼,他手里依然攥着马车的缰绳,血把衣服全浸透了。
母亲手忙脚乱的试着包扎,珂法娜和弟弟哭着帮忙。
“快跑!上车!军队很快就到了!”父亲拽了母亲一把。
马车摇摇晃晃的颠簸在山路上,斯坦索姆城在身后燃烧,冲天的大火将夜空熏成诡异的橘红,浓烟遮住了月光,喊杀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珂法娜不明白,几天前镇民们高举着鲜花夹道迎接的王子为什么会成为屠夫?斯坦索姆的罪又究竟在何处?
骑兵一刻不停的追赶着他们,马车在一个弯道翻入了山谷,她的记忆也开始破碎不堪。
死亡是件多么轻易的事,人的生命宛如琉璃。
风声忽至,珂法娜攥紧了剑柄,茫茫的雪野里没有天灾军团的踪迹,她再次坠入往日的漩涡。
她昏昏沉沉的醒来,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大手扔死死护住两个孩子,最后一刻,他用生命保卫了自己的家,身受重伤的母亲躺在不远处,艾德折了腿,眼里全是泪。
珂法娜呼唤着父亲的名字,祈望那双紧闭的眼睛再次睁开,等待着那熟悉的微笑……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母亲的幽咽……
珂法娜终于明白,她只是在一个劲在麻醉自己,试图躲避那痛彻心扉的悲伤,女孩放声大哭。
接受冰冷的事实,然后坚强,这算是种成长吗?珂法娜远望寒冰王座——
诺森德,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结束。
她独自走出山谷,珂法娜已经16岁了,是个像样的女孩,她必须拯救剩下的家人。王子的军队似乎已经离开,她穿行在斯坦索姆的废墟间,呼唤着帮助。
在一片广场上,她看见了成堆的尸体,乌鸦盘旋在夜空中,嘎嘎的尖叫……
一瞬间,连血都冰结了。
她头也不回的逃出斯坦索姆,好几次摔倒,鞋也遗失在瓦砾间,珂法娜边哭边跑,终于在远离城市的达隆米尔湖畔找到了村庄,那里的人们还不清楚这场灾难,以为不过是城里着了火,当衣衫褴褛的女孩出现在面前,他们既奇怪又惊讶。
艾德和母亲没有时间了!珂法娜拒绝了送来的水和食物,几乎拖着年轻人们回到山谷,确认家人们平安后,女孩筋疲力尽的晕倒在地……
她们在村子里定居下来,花了几个月忘却悲伤,母亲决口不提父亲的死,身体康复后,便靠着缝补衣物补贴家用;珂法娜当上农场的帮工,包揽了各种杂活;艾德变得沉默寡言,男孩跟着铁匠克罗斯做了学徒,再也没说起过魔法,他偷偷给自己做了把短剑,学着大人的样子跨在腰间。
珂法娜明白,艾德一直在内疚,他想要接过父亲的责任,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保护自己的家。
我曾经多么天真……天真的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直到噩梦重临。
阿尔塞斯王子回来了,以巫妖王仆从的身份率领着他的天灾军团从诺森德归来,又一次蹂躏了斯坦索姆,不管是堕落之前,或是堕落之后,他带给子民们的只有屠杀。村庄没能逃过新一轮的血洗,骷髅和食尸鬼迅速杀掉了卫兵,缝合怪挥舞着铁链,将村民们羊羔一般赶向广场中央。
那是珂法娜第一次见到死亡骑士,密匝匝的天灾部队向两侧分开,骸骨战马顺着路走来,寒气直侵血脉,他身着乌黑如夜的铠甲,幽蓝的双眼冷冷俯视着众人,那张脸上每没有一丝怜悯。
有人认出他是斯坦索姆的城门官泰思尤斯,但马上噤了声——不再是了,那颗灵魂早已堕落入深渊,在圣光的照耀之外。
死亡骑士抽出符文剑指向村民们,绿色的咒语在锋刃上闪烁。
“杀光他们!”
这句话反复回荡珂法娜的脑海中,驱之不去的梦魇夜夜降临——她赤身露体、矗立在无边无际的血沼,冷月之下,满是漂浮的尸骸,她木然的蹒跚了几步,却被一双手抓住脚踝,向深处拖拽,她想要喊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惊恐的埋头看去,血水中倒影着当年的场面——
肉钩飞来,母亲倾力推开两个孩子,自己却活生生被撕成了碎片,一帘血雨中传来艾德的怒吼,他挥舞着短剑冲向了死亡骑士。
“这里还有战士!”弟弟喊:“和我决斗,你这孬种!!”
食尸鬼扑向艾德,但愤怒给了男孩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甩开纠缠、不顾满身伤口,一路直冲到骸骨战马前。
“把家人还给我!!”艾德纵身一跃,短剑刺向泰思尤斯咽喉。
“以一个孩子来说,你尽了全力。”死亡骑士扬起符文剑:“但结束了。”
“不!艾德!!”珂法娜绝望的喊。
符文武器划出一道银弧,艾德的短剑碎了,弟弟的两半身躯重重落在地上,他艰难的从血泊中侧过头来,眸子里的光芒正在流逝,悔恨和歉然交织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对不起……姐姐,我不会魔法……甚至连剑也用不好……”
他哭了。
“我不想失去这个家……”
男孩永远的闭上了眼。
死亡骑士的剑锋上滴着血,属于艾德的血,家人的血。一瞬间,胆怯、畏惧甚至理智全被烧尽,手无寸铁的女孩扑向了凶手,即使用双拳、用牙齿,也要复仇!家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村民们被孩子的勇气感染了,“羊羔”开始了战斗,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只不过让屠杀持续的更久。
为什么我会活下来?珂法娜无数次自问,旧伤隐隐作痛……明明被长剑贯穿了胸口,明明躺在尸骸间等待死亡的降临,明明……可以与家人重聚……
现在却,独自活着。
二
大雪没有减弱的意思,稀疏的林地间,低矮的树木早已被掩埋,成了一座座小丘,弥望的纯白让人目眩。珂法娜的身体逐渐适应了寒冷,她不再是那个羸弱的女孩,提上两桶水就会气喘吁吁,7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她接受了圣光的洗礼,从农场走上了战场,放下悲伤的泪和破碎的心,拿起了长剑与盾牌。
女人可以终日矗立在港口,守望着出征的所爱;可以缝缝补补,为将士们打点行装;可以用歌声来传唱北伐军的荣耀……
可以理所当然的躲避战火。
但珂法娜要亲手寻找自己的公正,向巫妖王阿尔塞斯和爪牙们,讨还家人之血。
“没冻僵吧,假小子?”库罗泽问:“相信我,即便是天灾也没有‘打雪仗’嗜好,何不坐回来烤烤火呢?”
珂法娜转过身,谢顶的老兵拍了拍炉火边暖烘烘的毛毡,又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再陪老头子喝上几杯?”
年轻人西蒙有点醉了——这一定是库罗泽干得好事,除了盘着的腿,他一直东摇西晃,但始终没放下拘谨。
“珂……法娜前辈,冻……冻坏了,可不好……”
西蒙比自己小两岁,有一头阳光的金色卷发,如果艾德能长大,也是这个年纪吧……
珂法娜叹了口气:“老早就说过了,这两种称呼我全不喜欢,你们不会直接叫名字吗?”
“我们可以慢慢讨论。”库罗泽一笑:“老头子都很固执,想法全锈在了脑子里,要改变的话可得费点力才成。”
“对吧,假小子?”他倚老卖老:“呃……珂法娜小子?”
珂法娜再次看了看营地之外,终于放下戒备回到火炉边,她给自己倒了些热茶,双手拢着水杯喝起来。
“这姿势和我的小女儿一摸一样。”库罗泽评价:“她呆在米奈希尔港的姑妈家,是个货真价实的捣蛋鬼,但不少人都被那丫头餐桌上的文静表现给蒙了。”
“库罗泽先生,这样太……”西蒙小声插话。
珂法娜抬手让年轻人闭了嘴:“我猜您女儿一定是个直脾气,很喜欢‘有话快说’这种方式。”
库罗泽稍稍愣了下,服输的耸耸肩,换了种严肃的口吻:“你加入过血色十字军?”
“是的,加入过。”珂法娜简单的承认:“我在壁炉谷获得了圣光之力。”
西蒙畏惧的望着珂法娜,年轻人的醉意全散了,狂热的血色十字军口碑一向不佳,他们发誓净化每一个亡灵,甚至连可疑者也不放过,在许多人眼里,他们是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什么?”库罗泽直接的问。
珂法娜明白这些话的份量,她决定诚实的解释一切。
“血色十字军救了我。”她说:“当时家人全死在天灾手里,只剩下我在尸堆中挣扎,他们发现了我,牧师说我并没有被感染,于是他们将我带回壁炉谷医治,那段日子里,阿比迪斯女士看望了我。”
“于是你被那帮疯子胁迫了!”西蒙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我自愿加入他们。”珂法娜告诉年轻人:“起初,我并没有看到疯狂,只看到和自己同样的仇恨。”
“一想到死去的家人,我就觉得有责任拿起武器。”她轻轻的说:“我不愿逃避。”
西蒙沉默了。
库罗泽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假小子有足够的理由那么做,血色十字军里,也有许多杰出的家伙……”他转向珂法娜:“就我来说,只是想了解你的过去,明白把性命交给一个怎样的战友。”
珂法娜点点头,继续自己的故事:“我们夜以继日的和天灾作战,所有人都忘了疲惫,我们信仰着纯净的圣光,当希望渺茫,真正的血色战士会喝下‘圣水’,让火焰焚灭全身,以免在天灾手里‘死而复生’。有一次,我被围困在安多哈尔,几乎选择自杀,但阿比迪斯女士率军赶来将大家救出,并为此负伤。”
西蒙愣愣的听着,年轻人心中想必盘旋着两种矛盾的形象。
“走错了路也比懦弱来得好。”库罗泽评价:“至少他们拥有可敬的勇气。”
“血色十字军相信,每一分力量都是宝贵的,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珂法娜说:“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正义’。”
“后来呢?”这次提问的是西蒙。
天灾是场瘟疫,仇恨也一样,前者吞噬躯体,后者俘获人心,珂法娜早就明白,但无法放下。
“仇恨被扩大了。”她说:“无休无止的净化,根据‘亡者气息’定罪,根据‘堕落的言语’定罪,甚至根据相貌定罪……我发觉自己正做着和阿尔塞斯王子屠城时同样的事情,向无辜者扬起武器……”
“所谓‘灼热的圣光’。”库罗泽叹息道:“烈酒一样让人意乱神迷。”
珂法娜望向老兵——库罗泽精辟的概括节省了不少时间。
“我决定趁着清醒时离开。”她说:“我向阿比迪斯女士提出了要求。”
“离开血色十字军?”西蒙睁大了眼:“那是‘亵渎圣光’,将被他们判处死刑。”
“恐怕没有。”库罗泽表示:“否则假小子就不会坐在这里。”
“没有。”珂法娜放下水杯,起身向火炉里添加木炭,三个人的影子随之摇曳。“阿比迪斯女士感谢了我的付出,亲自将我送出营地,她知道我会继续战斗,以‘银色黎明’的新身份。”
珂法娜用火棍拨弄着木炭,动作没有以往熟练。“但她并不后悔血色十字军的行为。”
“知道吗?你口中的‘阿比迪斯’女士刚刚战死,就在诺森德的龙骨荒野。”库罗泽留意着珂法娜的表情:“对手是被遗忘者,十字军毁在了盲信中。”
那张脸上并没有悲伤,圣骑士只是这么默默的、长久的凝视着炉火。
“我得到了消息。”她终于说:“那是他们应有的命运……”
珂法娜的记忆飘回了壁炉谷,从今以后,那段慷慨的宣言再也听不到了……
我们没有眼泪,只会流下鲜血,
我们从不回头,只盼天灾覆灭,
我们绝不放弃,哪怕千难万劫,
纯净的圣光,完美无缺!
我们因你而生,为你而死。
终有一日,深仇得雪。
“告诉我,假小子,你的心中还装着多少仇恨?”库罗泽说,老兵的目光格外犀利:“银色黎明和血色十字军,到底哪里才是家?”
珂法娜愣住了,缓缓的,她抬起手来,指向心口:“没错,库罗泽……家人的死一直都在这里……给了我战斗下去的力量,给了我面对天灾的勇气。”
“我需要理智、也需要仇恨……我的身体里,流淌着银色的血。”
三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库罗泽示意大家安静,警觉的聆听了片刻,细碎的响动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假小子?”他问。
“来了。”圣骑士已经起身,剑和盾都在手里:“如此强烈的亡者气息我能感觉到。”
“收回前话。”库罗泽一把抓起双刃斧:“看来天灾们挺会挑时候,西蒙,马上通知其他人准备迎战!”
年轻人领命而去。
珂法娜冲出营帐,即使不依靠“感知亡灵”也能发现入侵者,大大小小的黑影在雪野里翕动,林地间传来食尸鬼的嘶叫,缝合怪的铁锁彼此摩擦,更高处,六七只石像鬼正在盘旋。
奇怪的是,亡灵们并没有靠近,它们围住了什么人,一波波发起进攻。
噼啪一声,肉钩咬断了树干,高大的云杉缓缓倾斜,载着满枝积雪倒向地面,烟云般的雪尘飘散开去,显露出林间一隅,珂法娜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独自战斗,举剑迎击如潮水般涌来的天灾,挣扎在包围网中,他受了伤——从动作就能发觉,但不打算放弃,也不打算呼救。这样的傻瓜要不了多久便会送命,如同倾覆在巨浪中的孤舟。
珂法娜想起了艾德,她冲进天灾大军里的弟弟……
前哨战的士兵们还远远没有完成集结,但圣骑士等不了了,比起危险,她更害怕悔恨。珂法娜呼唤圣光,祝福之力环绕着盔甲。
老兵意识到圣骑士的举动,但拉住珂法娜之前,她便冲向了林地。
“等等!别去送死!你这傻家伙!”库罗泽大喊。
珂法娜把老兵的话抛在脑后,对于圣骑士来说,那是片不得不投入的战场——七年前,自己眼睁睁看着光辉从艾德的眸子里流逝……今天,怎能再次纵容厄运降临!
其他人可以有退缩的理由,但我不行……我来自斯坦索姆!
珂法娜舞盾接连撞碎了好几具骷髅,挥剑将一只逼近的食尸鬼拦腰斩成两段,她硬生生撕开一个裂口,突入包围圈中。
男人半跪在地,手拄长剑支撑着上身,周围干干净净,也许血全流进了厚重的盔甲里,他已经无法战斗,但倔强的不肯倒下。
一只缝合怪蹒跚着靠近,外露的内脏拖曳在地面,留下一长条污秽的印迹,它对准那人抡起镰刀!
珂法娜一跃而起,将纠缠的骸骨直接踩进雪堆,她伸出手,圣光吹散了飞雪、从天而降,耀眼的护盾将那人环绕。
镰刀崩成两截,缝合怪随着惯性滚倒在地,压扁了两只食尸鬼。无法对那人出手的天灾军队改变目标,呼啸着袭向珂法娜。
“来啊!”圣骑士高喊:“我就在这里!”
她连退几步,背靠树干避免四面受敌,用剑尖奋力挑起积雪,飞扬的雪尘迷乱了进攻者的视线,趁这个机会珂法娜打开悬在腰间的《圣典》,迅速咏唱祈文,能量从书页中流出,化作四射的光箭,天灾们纷纷丢掉武器掩面哀嚎。
法术只会持续短短几秒,但足够了。
珂法娜再次从信仰中汲取能量,让治愈之力凝聚在掌心,圣光及时挽救了负伤的男人,他的身体正在康复,灵魂也是同样。
亡灵们从震摄中恢复,密匝匝的逼近,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磷火,锈蚀武器、骨节和腐肉编织成混乱之潮。
巨大的法力消耗造成了严重负担,珂法娜气喘吁吁,呼出的白雾阵阵逸散在大雪中,她不是飞蛾扑火的傻瓜,生死关头,抵消一切伤害的“圣盾术”能救自己一命。
现在是时候了。
她咬紧牙关,枯竭的法力所存无多——
圣光啊,请守护我的身躯!
珂法娜失算了,一束负能量流命中她,将护盾彻底驱散,天灾之中出现了披着斗篷的身影,他手里的节杖散发着不详之气——是诅咒神教的牧师,将灵魂献祭给巫妖王的生者。
那人形容枯槁,仿佛蒙上皮的骸骨,一双眼里充满纯粹的疯狂,他的声音好似渡鸦的尖啸,带着觅食的饥渴——
“她玩儿完了!以巫妖王之名,撕碎她!把她的血涂在祭坛上!”
珂法娜环视四周,包围网中渺无出路,她不是提里奥·弗丁那样的英雄,更没有地精的好运,最合适的结局不过是以圣骑士的身份战死,为自己的莽撞买单。
那样……倒也不坏,珂法娜想,父母和艾德已经等了太久。
她找寻着救下的男人,但没有发现踪影。
安全离开了吗?太好了……
释然之心让珂法娜放下所有顾虑,她摆开武器,突入了敌阵,一次次击中对手,一次次被击中,缝合怪的蛮力将肩铠捏碎,裸露的胳膊上很快添了几道抓伤,珂法娜没办法再使盾了,索性将它弃掉,仅凭一柄长剑战斗,随着伤口的增多,身体越来越沉重,甚至连踏进雪里的脚也无法抬起。
视野摇晃着垂落下去,她看见纯银的战袍上溅满了血,血在扩散,世界成了红色……圣骑士无力的跪倒,剑从摊开的掌心滑落。
“我亲自了结她!”牧师兴奋的宣布:“用暗影之力粉碎那不值钱的圣光!”
他一步步靠近,谨慎将长剑踢开,然后揪着头发将珂法娜的脸拎起,节杖顶住了她的脑门。
“为什么来诺森德!?”牧师恶狠狠的问。
还真是个无趣的话题……如果可能,珂法娜一定会笑。
“为什么来斯坦索姆?”她咽了口血沫反问道。
“居然还有漏网之鱼。”牧师眯起眼来。
“你们的网不够大……也不够深。”珂法娜轻轻告诉他:“冰峰王座就快‘沉’了。”
“巫妖王是永恒的!不败的!”牧师的眼里燃起杀意:“你死到临头了,无知的东西!”
他突然古怪的向前挺了一下,表情先是困惑,接着是痛苦,牧师望向胸前——剑尖从那里透了出来,污血顺着锋刃滴落。
“死到临头的是你,杂种。”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不……不可能……”牧师企图扭头回看,但那人残酷的拧动长剑,让他咽了气,接着一脚把尸体蹬倒。
男人站在珂法娜面前,他周围,天灾七零八落的残骸如同白羊毛毡上的碎渣,那身乌黑的铠甲在飞雪中格外显眼——腰带雕琢成颅骨型,双肩则是锐爪轮廓,战袍上绘制着紫色的大剑。
男人一头乱发,幽蓝的双眼里投来没有温度的目光,咒契在符文剑上闪烁——黑锋骑士团的死亡骑士。
那张脸早就烙进了圣骑士的灵魂,这一刻宛如梦魇的重临——
斯坦索姆的城门官泰思尤斯!我居然奋不顾身的救了凶手!父母的仇……艾德的仇……我所有的家人……珂法娜想要拾回武器,但已经力不从心。
“为什么独自冲上来,你疯了吗,女人?”死亡骑士说:“还是活腻了?”
四
珂法娜听到了由远而近的扑翼声,石像鬼盘旋着下降,掠过树梢时擦落一大片积雪,它猛地收拢双翼,致命的俯冲穿透雪雾,那攻击快如闪电。
但泰思尤斯的符文剑凌驾于闪电之上,迎面切入石像鬼的头颅,暗影能量喷涌而出,撕碎了那丑陋的亡灵,炸裂的残骸如一阵秽雨。
符文剑没有片刻停留,猛力横扫,所经之处削铁如泥,只剩下半身的食尸鬼蹒跚了好几步才不甘心的倒地。
天灾对损失不管不顾,它们拥有压倒性的数量,更多亡灵填补上空缺的位置,这是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泰思尤斯冲珂法娜伸出手:“还站的起来吗?我们得突围。”
“不许用你的手碰我!”圣骑士咬紧了牙:“你们全该下地狱!”
泰思尤斯只浪费了半秒钟盯着珂法娜看,然后揽住腰强行将她搀扶起来,在圣骑士挣扎之前背好了她,一步步向前哨站杀去。
一群缝合怪挡住了前路,组成密不透风的肉墙,身后的食尸鬼们不停追赶,最糟糕的是,还得分出一半精力留意天空。
珂法娜宁愿倒下,也不会接受泰思尤斯的恩惠,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将利刃刺进凶手咽喉,给予他第二次、永远的死亡……然而残破的身体拒绝了所有努力,她不得不活着忍受屈辱。
银色黎明要求人们忘了仇恨,把合作摆在首位……珂法娜当然知道,为了对抗巫妖王,这是唯一的出路,只要穿着远征军战袍、身为士兵中的一员,就有义务接受无数的“必须”与“必然”。
冰封王座的阿尔塞斯,罪魁祸首还在……
血应该洒在哪里?最重要的复仇又是哪一个?渐渐的,她开始远离灼热的圣光,让理智重新支配自己,但斯坦索姆的回忆始终没有消散。
“滚……”她告诉泰思尤斯:“留着你的命对付巫妖王。”
“你的墓志铭打算怎么写?”死亡骑士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带着一身孩子气走上战场,救了人又送了命’?不,太难看了,我不喜欢。”
这句话以后,无论珂法娜说什么,他都不再回答。
一只地穴恶魔从雪面下跳出,距离如此之近,让泰思尤斯猝不及防,须臾间,锋利的前足直刺过来!
随着一声大喝,双刃斧平抹而过,有人从背后砍掉了它的头,绿色浆液喷泉似的涌了好一阵,地穴恶魔张开六条腿瘫软下去。
“但愿我没有来迟!”库罗泽喊,前哨站的士兵们紧随其后,瞬间和天灾交织一处。
注魔的箭矢飞过珂法娜头顶,一只石像鬼扑打着双翼撞到树干上。
“珂法娜前辈!”是西蒙,年轻人手里拿着十字弩,慌慌张张的跑来。
战局扭转了——将天灾诱出林地后,库罗泽吹响号角,银色远征军利用了地形的优势,骑兵们顺着山坡发起冲锋,势不可挡的把亡灵部队切成几段,战士的咆哮压过了食尸鬼的呼嚎……
渐渐的,那些声音仿佛沉入水下,世界也一样……西蒙和库罗泽的脸都在摇晃……
珂法娜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疲惫很快将身体抽空了,她在泰思尤斯的肩头昏了过去。
五
“姐姐!艾德学会了第一种魔法!”
“我不信,你瞎说!”
“是真的!快看!”
“雪而已嘛……有什么稀奇的?”
“现在呢?”
“傻瓜艾德,你捂得那么紧,雪当然会化!”
“但是……但是地上的雪……就没有化!”
“傻瓜艾德,人的体温怎么可能是魔法呢?”
“就是!”
“那我也会!看!”
“不算!是我教给你的!”
孩子们身后,父母一个劲儿的笑,冬天快要结束了,瑞雪兆丰年,一家人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
梦里没有燃烧的斯坦索姆、没有颠簸的马车、没有亲人的死、没有离别、没有泪水……小女孩回到了曾经的家……
珂法娜不愿醒来,不愿从斯坦索姆的冬天走进诺森德的冬天,她祈求圣光满足自己的任性,但圣光不言不语。
珂法娜睁开了眼,她躺在帐篷里,床头摆着烛台,她的盔甲和盾牌靠在不远处,橘色的烛光流淌在远征军纹章上,战士的荣耀在闪烁。她听见了几个人的交谈,全是认得的声音。
“我有消息给卢萨卡中尉。”泰思尤斯说:“他人在哪里?”
“真遗憾,中尉前两天遭遇了不幸,我不认为他能从冰霜巨龙爪下逃生。”库罗泽说:“现在前哨站的负责人是我,你可以讲了。”
死亡骑士显然在意着其他的耳朵,久久没有开口。
“全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姐妹。”库罗泽有些不快:“我以圣光的名义保证这里没有巫妖王的眼线,我信任他们正如信任着你。”
“也好。”泰思尤斯干脆的表示:“根据莫格莱尼和弗丁大人的命令,总攻就在明天,黑锋骑士团将配合远征军夺取冰峰王座。”
“终于!”西蒙大声说,好几个人都喜形于色。
“别太兴奋了,小子们。”库罗泽指出:“想回家先要命够硬,一不留神就得呆在诺森德赏雪。”
“那我就直接问了。”老兵没有绕弯子:“任务是什么?”
“领主弗丁将率领麾下的精锐突入冰峰王座,我们必须在大门阻挡各方天灾援军。”泰思尤斯停顿了片刻:“和其他部队一起。”
“对不起?我好像听到了无限期任务?”库罗泽说:“只要时间足够,死人总会获胜,我可不打算稀里糊涂的当了炮灰。”
“至少坚持到黄昏。”死亡骑士补充:“不论大领主成功还是失败。”
“像样多了。”老兵说:“剩下的事情我去安排,首先得把伤员转移到后方。”
“珂法娜前辈!”西蒙惊诧的喊。
圣骑士坐了起来,她的左臂和胸前都缠着绷带,平日里束成一股的金发全散了,但目光已经将意愿表达的清清楚楚。
“不行!”库罗泽连连摇头。
“这由我说了算。”珂法娜分毫不让:“我的远征不会结束在今天。”
“那就肯定是明天了!”老兵生气了:“我拒绝不爱惜生命、不考虑家人感受的傻瓜。”
“你忘了吗,库罗泽?已经没有等待着我的家了。”珂法娜一字一句的说:“你需要士兵,我需要复仇,我们各取所需。”
西蒙满脸愕然,年轻人完全插不上嘴。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说话的是泰思尤斯。“证明你能够提供力量。”
长剑被抛了过来——泰思尤斯找回了圣骑士的武器。
珂法娜牢牢抓住剑柄,左手将毛毯攥在胸前遮挡住身体,下一秒,她利落的起身,前进了数步,一顺右臂,剑尖指向泰思尤斯咽喉,火光流淌在锐利的锋刃上。
“记得斯坦索姆吗?”她这么问。
死亡骑士没有看那把武器,幽蓝的双眼盯着珂法娜:“你是谁?”
“记得达隆米尔湖畔吗?”语气在加重,剑尖在贴近,珂法娜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仇恨的气味:“记得你的罪行吗?”
“我的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泰思尤斯承认:“虽然那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愿。”
“一瞬之间,你夺走了我两个最宝贵的亲人!”珂法娜步步逼近,死亡骑士连连后退。“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当做护身符!可以洗掉你手上的血!没有!!”
泰思尤斯抓住剑尖,珂法娜感到武器嵌进了石缝中,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听着,我会道歉,但不会交出性命,至少葬送巫妖王之前不会!”他说:“我按照自己的方式赎罪。”
“假小子,这么做可不对。”库罗泽说:“你是银色黎明的一员,你知道当前的形势。”
“珂法娜前辈……”西蒙胆怯的看着圣骑士。
手臂在颤抖,灼热的圣光在催促,珂法娜感觉母亲和艾德就站在身边,有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血色十字军的时代……
复仇!净化!净化!复仇!
泰思尤斯注意到珂法娜身上那道延续至锁骨的旧伤,这和记忆中的场面完全契合。
“你是那个女孩?”死亡骑士问道,珂法娜没有回答——但这的表现反而让他确信了。
“你和你的家人都很勇敢。”他说:“尤其是男孩,当时他手里只有一把劣质的短剑,却无所畏惧的站了出来。”
“艾德。”珂法娜咬着牙告诉他。
“艾德。”泰思尤斯复述道。“还有你……你能活下来,让我的罪减少了一桩。”
“没有差别。”珂法娜冷冷的说:“以圣光之名,你必须偿还。”
“对不起……姐姐,我不会魔法……甚至连剑也用不好……我不想失去这个家……”
再等等,艾德……快了……但不是今天……
珂法娜停止了用力,泰思尤斯松开手,她竖起长剑——
“我将代替艾德继续那场决斗。”珂法娜宣布:“铲除巫妖王之后,让我们做个了断!死亡骑士,你别无选择!”
泰思尤斯凝视着圣骑士,缓缓的,他立起了符文剑,与珂法娜的长剑相触。
“我接受。”他说:“但如果你没活下来,这誓言就不会生效。”
“我能照顾好自己,有麻烦的是你。”珂法娜收回武器,当着所有人的面穿上铠甲,在讶异的目光中,她不以为意的束好金发,大步离开。
“关于珂法娜前辈参战的事……”西蒙小声问。
库罗泽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那个倔丫头,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明天多留神,防着她做傻事。”
老兵注意到泰思尤斯复杂的表情,这在死亡骑士脸上可真不多见。
“她是认真的。”库罗泽提醒:“你得做好打算。”
“我也一样。”泰思尤斯说,他幽蓝的双眼一直注视着圣骑士离开的方向。
六
决战从拂晓就拉开了序幕,夜色尚没有退出广袤的冰原,巫妖王的高塔深藏在阴霾中,而初生的曙光来自后方,银十字战旗迎着飞雪飘展……
“天谴之门事件”击碎了部落与联盟的协约,此刻,“破天号”与“奥格瑞玛之锤号”间依旧炮火不断,但银色远征军不同,它是一股凝聚的力量,注定超越狭隘的种族仇恨。
“成长的晨曦,消散的黑暗,从今以后,诺森德将成为黎明之地!”大领主提里奥·弗丁剑指冰峰王座,数千联军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战吼,人类、兽人、暗夜精灵……暂时放下隔阂,为了自由的艾泽拉斯走到一起。
远征军发起了总攻,冲下积雪山坡,越过冻结的湖面,和天灾军团相触,两股锋线一瞬间交织,喊杀声震天动地。珂法娜和她的战友们奋力向前,泰思尤斯也在其中,许多人倒下了,被憎恶的镰刀、被食尸鬼的尖牙、被维库人的战锤永远留在了诺森德……盔甲的碎片比目皆是,鲜血涂满了冰面。
一声凄厉的咆哮,冰霜巨龙从山巅腾跃而起,阴影覆盖了联军的前锋,它喷吐出致命的寒流,珂法娜身边,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全被卷入,就那么活生生的化作碎冰,连尸骸都没留下。巨龙贴近地面,长尾横扫,将一辆攻城车和卫兵纸屑般扬上了天空,那些人哀嚎着挥舞双臂,还来不及落地就被石像鬼撕碎。
“后退!重整阵型!”库罗泽喊,埋头避过一块锋利的冰片。
珂法娜架着受伤的西蒙,两人被抛在了最后,泰思尤斯赶过来,符文剑接连为她们挡掉好几支箭矢,三人终于躲进安全地带。
联军没有让冰霜巨龙肆虐太久,法师们迅速行动,密集的火球攒射向那庞然大物,很快巨龙的一侧骨翼腾起浓烟,它失去平衡,在空中颠簸了几次便一头撞向地面——这冲击力堪比爆炸,珂法娜几乎在震颤中跌倒。巨龙还在挣扎,不断拍打着冰面。
“为了辛多雷!”一队血精灵骑兵挥舞着弯刀猛扑上去……
天际出现了点点黑影,黑锋骑士团的龙骑兵赶到了,他们和狮鹫汇合一处,这股新注入的力量起到了关键作用,诺森德上空,联军开始挽回颓势,不断有石像鬼坠下。
而地面战事正酣——
西蒙包扎之后重返前线,年轻人的决心无疑鼓舞了士气,库罗泽率领着部队顶着强大的阻力推进,不断的用生命和鲜血换取与冰峰王座间的距离,这里只是纷乱战场的一角,在无数相似的地方、无数相似的人正上演着相似的故事。
时间还没到中午,他们已经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士兵,到最后,冲在前方的只剩下寥寥数人。
珂法娜想起了那句老话——
“战友们会送给你各式各样的外号,却独独不肯直呼姓名,那是因为如果你倒下,家族、荣誉……这些复杂的东西很难叫人记住,而鲜明的个性会让你永远‘活着’。”
“爱笑的维尔塔”趴在身后,他的脸朝着冰面,不知是否笑着走完了最后一段人生;“大个子安比”仰面躺在雪坑中——他找了个不合适的棺椁;还有“歪军帽平克”,在一阵石像鬼的猛攻中失去了踪影,他的帽子被风卷向高空……
珂法娜想要拉回“突眼塞宾斯”,但晚了一步,地穴领主的尖刺穿透他的胸膛,以痛苦而缓慢的方式撕裂了塞宾斯的身体。怒火流淌在圣骑士的血脉中,让她忘了严寒和伤痛,珂法娜冲向地穴领主,对庞大的虫类发起攻击。
长剑对厚实的虫甲无可奈何,但圣光能起效,神圣之力凝聚成拳,砸碎了地穴领主的外壳,它显然不准备坐以待毙,扭动身躯逃向冰面之下。库罗泽赶了上来,双刃斧的力道远远强过长剑,砍柴般切断了地穴领主的两条腿,虫类发出刺耳的哀嚎,歪倒在冰面,如同搁浅的船只。
珂法娜不会错过时机,她三步并作两步的靠近,对准壳甲的缺口狠狠补了几剑解决掉地穴领主。不幸的是这场激斗让圣骑士忽略了身边的危险——
“后面,假小子!!”库罗泽大喊。
珂法娜回过头,一名维库战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这种凶悍的原住民足有两人高,是巫妖王忠实的奴仆,现在他手里的钉锤已经高高扬起。
“砸扁了你,蚂蚁!”维库人狂嚎着,满脸横肉随之乱颤。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紫色的符文之力缠住维库战将腰际,将他拖拽得离地而起,飞向了泰思尤斯身边,整个过程快如蟒蛇吐信,维库人还没有作出反应就被冰锥贯穿胸口,刹那间,寒霜吞噬全身,他碎成了万千残片。
“有人说过能照顾好自己!”死亡骑士片刻不停,举剑迎击下一波天灾:“可现在却需要‘保姆’!”
珂法娜无言以对,分神的功夫,两只食尸鬼乘机窜上来——这次援护的是西蒙,弩箭准确的击毙了来犯者。
“而且还不止一个!”泰思尤斯补充,顺手砍倒了一具骷髅。
圣骑士环顾战场,他们太过突前了,陷入了维库军团和天灾的双重包围。库罗泽命令剩下的人收缩阵型,珂法娜第一次与泰思尤斯背靠背,艾德惨死的场面挥之不去,她清楚的意识到身后就站着当年的凶手,也明白此刻只能相互信任。
巨大的扭力让珂法娜痛苦无比,在灵魂的最深处,两个自己面对面站立,分别穿着纯银和血红的战袍,一个朦胧、另一个便清醒,无尽的轮回……
“我不会感谢你,死亡骑士。”她说:“也不会欠着你。”
“你没有。”泰思尤斯回答:“本来我昨天就死了,永远的。”
交谈结束了,风雪依旧肆虐,战争远未休止。
七
正午时分,无数的牺牲打通了道路,冰峰王座的大门被炮火和魔法洞穿,大领主提里奥·弗丁率领精锐突入高塔,他经过时,每个人都在敬礼,他手中的灰烬使者从上个时代起就成为了瘟疫之地的希望,堕落过、被夺回、得新生,然后——
将击败巫妖王,斩断霜之哀伤。
珂法娜有一种冲动,想要追随大领主前往高塔之颠,但银色黎明已经为她挑选了战场——守卫宽阔的台阶,阻挡潮水般涌来的天灾援军。
珂法娜的体力快要耗尽了,支持着她的,既有灼热的圣光,也有银色黎明的信仰。火一样的仇恨试图控制她,而理智让她不被烧尽……
我代替艾德、代替家人们站在这里,用我的双眼见证巫妖王的覆灭,用我的双手完成战士的职责。
“到黄昏还有整整半天,真够呛。”库罗泽眯起眼——风雪出现减退的迹象,随着日头的升起,阴影从台阶上移开,光亮让人一时间无法适应。
“不过,算是有了好兆头。”老兵补充。
天灾部队远远的开始集结,看样子下一次攻击很快将要到来,它们可不会坐等主人被干掉。
“珂法娜前辈……”西蒙小声说,圣骑士回过头——年轻人还是那副拘谨的样子,你永远猜不透他的下一句话。
珂法娜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算不算得上鼓励。
“我……我……”西蒙突然结巴起来,看了眼圣骑士的脸,目光又马上躲开。“我在暴风城……有一个家,父亲是个鞋匠……母亲……母亲在教堂帮工……还有……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珂法娜云里雾里的听着,库罗泽却大笑起来。
“我已经知道了重点。”老兵宣布,狠狠拍了拍西蒙肩头:“加油,小子!”
“等到战争结……结束了……能不能……”年轻人好几秒都无法再挤出一个字,他积攒着勇气直到满脸通红……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直直的对视着珂法娜——
“能不能和我一起回暴风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库罗泽又一次放声大笑,摊手表示无奈。
西蒙粹不及防的告白让珂法娜哑口无言,这些年来,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事,她心中装满了往日的斯坦索姆,她甚至都忘了女人的身份……
“嗯,我考虑考虑看。”珂法娜笑着回答。
西蒙欣喜若狂,他一跃而起、大声欢呼,将脚踝的伤抛在脑后。
“年轻真好。”库罗泽面露憧憬:“老头子我也想重活一回了。”
珂法娜心存愧疚——她撒谎了。
当她抬起头,正看见沉默的死亡骑士。
八
残酷的战场上,生命如同货币,曾经用来买距离,现在用来买时间,分分秒秒都明码标价。
攻破冰峰王座大门后,进攻者和防守者交换了身份,天灾不断涌上台阶,等待着它们的是远征军的盾墙和第二次死亡,当大量缝合怪加入攻击,防线开始动荡,往往得要付出几个、甚至十几个人的代价才能阻挡那些疯狂的绞肉机。
库罗泽受了伤,现在他只能借助双刃斧站立;西蒙的弩箭用完了,年轻人抄起不习惯的长枪;不知为什么,泰思尤斯总呆在珂法娜附近,符文剑威力不减,他周围躺满了天灾的残骸。
珂法娜从食尸鬼眼窝里抽出长剑,就势轮向身后,骷髅兵抓着链锤的手叮叮当当滚落台阶,它打算掷出盾牌,但身体直接被圣光击碎了。维库人的斩马刀呼啸而来,圣骑士没有愚蠢的格挡,她选择后跃躲避,有一瞬,刀锋几乎切中胸铠,下一秒,珂法娜曾经位置被硬生生劈出一个大坑。
她还没有站稳,诅咒神教的术士已经阴险的抬起魔杖,暗影箭从人丛中飞来,那声音好似呜咽,珂法娜的盾牌阻挡了一部分伤害,剩下的能量顺着手臂窜入体内,震荡在五脏六腑间,唤醒了所有的伤口,留下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珂法娜呼唤圣光,但治愈之力随着疲惫的灵魂而弱化,她堪堪恢复到支撑自己的程度,就再次握紧了剑。
术士盯上了她,又开始咏唱另一个魔法,两人间的距离足有20米,来不及打断了!
西蒙大吼一声,掷出了长枪,那柄武器错过目标,但成功扰乱了术士的施法。泰思尤斯举起符文剑,绿色的咒契依次发光,魔力汇涌向剑尖,死亡缠绕结结实实的命中术士胸口,那人醉汉似的晃了几晃,倒退向栏杆,从台阶上坠落山崖。
强烈的亡灵气息警醒了珂法娜,圣骑士抬起头——另一条冰霜巨龙悄然无声的盘旋在上空,激战中联军竟没有察觉!
蓝色的冷焰不住从獠牙中流出,巨龙张开了嘴,寒流即将来袭,目标是——
“闪开!泰思尤斯!!”
珂法娜毫不迟疑的做出选择,飞身扑向了死亡骑士。
只在今天,泰斯尤斯是银色黎明的战友!
两人沿着台阶翻滚,刺骨的寒流扫过身后,飞溅的冰雪有如骇浪,他们离死神只差了半米。危险仍在追赶!冰霜巨龙俯冲下来,狂风呼啸在骨翼间,利爪对准了无助的猎物。
地面轰然塌陷,雪块和砖块如瀑布般坠落,珂法娜寻找着死亡骑士,正看见那身黑色的铠甲随着一段台阶越落越远,下方是无底的深渊!
珂法娜凌空跃出,抓紧了泰思尤斯,最后一刻,另一只手奋力抠住砖缝,两个人悬挂在台阶边缘,摇晃在强风中。
圣骑士脚下,是头晕目眩的高度,两个人的体重很快撕裂了左臂的伤口,血水顺着手腕滴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放手!”泰思尤斯命令。
珂法娜没有理他,钻心的痛楚从伤口蔓延向全身,每一根手指都麻木了。
“放手!”泰思尤斯说:“现在正是复仇的时候。”
死亡骑士没有体温,他们究竟在何时忘记了艾德的魔法?斯坦索姆还是更早以前?
“闭嘴!”珂法娜警告他:“你只会死在一个地方,在决斗场、在我的剑下!我不允许你就这么‘逃走’!”
泰思尤斯仰望着倔强的圣骑士。
“你是个彻底的傻瓜。”他说。
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西蒙和库罗泽的脸出现在台阶边缘,两人抓住珂法的小臂合力将她们拉了上去,看到她们平安无事,年轻人既欣慰又后怕,而跛着腿的老兵则满脸阴郁——那表情只会属于沮丧的失败者。
“全完了。”库罗泽说,他们顺着老兵的目光看去,天灾已经涌上台阶,联军的阵型凌乱不堪,敌人的首领是巫妖——由纯粹魔力转生的高等亡灵,在圣光的视域里,堕落的灵魂扭曲成梦魇,那梦魇正顺着台阶飘向冰峰王座的大门。
“它们突破了防线。”库罗泽捂着大腿的伤口,鲜血在指缝间结了冰。“我们的人尽了全力,但最终也只能坚持到这一步了。”
“幸运的是它们急着救主子,好像没工夫纠缠。”西蒙建议:“如果现在撤退的话……至少……”
泰思尤斯一言不发的看着珂法娜,而圣骑士始终注视着冰峰王座……
珂法娜站了起来,走向台阶中央——那里是天灾的必经之路。
“前辈!!”西蒙急得大喊。
“巫妖在靠近大门。”珂法娜平静的说:“黄昏还没有到。”
九
米舍尔·霜语者感受到阿尔塞斯的呼唤,如此急切、如此暴躁——手持灰烬使者的恶徒进入了高塔,巫妖王面临巨大的危险,他需要米舍尔的力量。
巫妖和它的部队必须尽快赶到高塔之巅,没工夫跟蝼蚁们纠缠了,那些半死不活的低等种族就抓紧时间逃命吧!米舍尔的宽容可为数不多。
它全身包裹着凛冽的寒霜,恐怖气氛则蔓延得更远,很多时候,米舍尔作为巫妖王的代行者出现,赐予触逆者绝望和死亡。
当那个渺小的人类挡住了去路,米舍尔稍稍有些惊讶,但马上变得不屑一顾——它见过许多愚蠢的老鼠,这也是其中一只罢了。
巫妖让几个手下去把她碾碎,但老鼠顽强的出乎意料,用剑和盾解决掉了米舍尔的仆人。
巫妖重新打量那只老鼠——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女人,拥有一点点可怜的圣光,武器和盔甲全是粗制品,连灰烬使者的尘埃也赶不上。
老鼠终究是老鼠。
“你站在不该在的地方。”米舍尔说。
“银色黎明总是如此。”女人回答。
“那就死吧,和你的愚信一起。”巫妖一挥手,寒冰吹卷而去。
符文结界阻挡了攻击,米舍尔认识那紫色的屏障,它本来源自天灾——似乎老鼠不止一只,连背叛的死亡骑士也出现了。米舍尔看了眼面前的男人——这不过是个连爵位都没有的无名之辈,若非圣光之愿礼拜堂的事件,现在还是条忠心耿耿的狗。
“你很快就会知道背叛天灾军团的代价。”米舍尔对死亡骑士说:“巫妖王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但不会有第二次宽容。”
“无力的威胁。”死亡骑士笑道:“剑可在我自己手上。”
他和女人同时发起了进攻,米舍尔不禁鄙夷——这段距离足够老鼠们死上好几次。巫妖将魔力融注进地面,寒气席卷了广大的领域,一茬茬冰锥接二连三的刺出,利刃锋锐无比。
就让他们毁灭在自己的鲁莽中吧!
等等……不可能!!
女人展开了“圣盾术”,她好像一颗耀眼的流星穿越了封冻的杀阵,冰锥全被光芒烧化,仿佛无力的蜡,在她身后,男人从白雾中一跃而起,符文剑对准了巫妖的心口。
可惜太天真了!你不知道我的命匣所在!
米舍尔不躲不闪,让符文剑嵌进骨骼,这点点损伤根本算不了什么,下一刻,寒冰将武器牢牢冻住,它抬手扼住了死亡骑士的咽喉,让他双脚离地。
女人奋不顾身的援助同伴,长剑切开米舍尔的法袍,她靠得太近了,圣盾术已经消散,没有魔法能再次庇护那脆弱的人类之身,米舍尔有了个残酷的计划——
要活生生抽出她的灵魂,要她痛苦万状,为冒犯悔过。
它敞开了颅骨中的命匣,堕落之力肆无忌惮的流出,巫妖的双眼闪烁着不详的磷光——米舍尔很久没有这么做了,女人的灵魂既不可口也不高贵,充满了仇恨的味道,剩下的则全是固执……
不过没关系,因为愤怒,巫妖会破例——
黑雾组成的双手从米舍尔空洞的眼窝里伸出,死亡骑士发觉了这致命的先兆,他想要大喊,但声音却无法飞出咽喉……
女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战友身上,她尝试斩断米舍尔的手腕,可剑锋根本对付不了骨骼上那层厚实的寒冰,只留下几道雾白的划痕。
“寂灭……凋死!”巫妖宣告了梦魇的降临。
盾牌和铠甲仿佛空气,阴影之手穿过女人的身体,接着又勾了回来,埋进她的后背,米舍尔已牢牢攥住了那弱小的灵魂,巫妖缓缓的、残酷的增加着力量,提取出女人最黑暗的回忆,将它无限放大、放大到足以反噬灵魂的程度。
米舍尔看见了斯坦索姆……达隆米尔湖畔的一幕,她的母亲被撕成碎片,弟弟躺在血泊中,光辉正从眸子里流逝……
女人的身体剧烈前挺,就像人偶一般,被无形的丝线提向空中,她紧闭着眼,血肉之躯一无是处,没有人能忍受内在的酷刑。
“忏悔吧,老鼠!”巫妖宣布:“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女人没有回答。
米舍尔继续折磨那颗残破的灵魂……家人的血,刻骨的仇,小女孩攥紧了拳,她前方,是骑着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
真是有趣,巫妖想,如今她却和仇人并肩作战。
一柄双刃斧旋转着飞来,这让米舍尔稍稍分了下神,它扬起寒风吹飞了那不知死活的老头,趁这个功夫,另一只老鼠窜到巫妖脚下——是个年轻人,他搂住女人,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听不见了,蠢材……米舍尔抽回阴影之手。
那不过是具尸体……等我收拾了死亡骑士,就让你和她做伴,你的泪水留给自己吧。
什么!?
巫妖大吃一惊,女人几近冻结的灵魂又有了温度,圣光与回忆一同复燃。
七年前,达隆米尔湖畔,小女孩赤手空拳的冲向了死亡骑士……她赢不了,她注定要倒下,但她不会逃避,她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战场,战场也选择了她……
那一幕和如今的场面何其相似。
女人睁开了眼,阴影之手被灼热的圣光困住,无法从灵魂中抽出,命匣依然敞开,米舍尔的弱点完全暴露在外,它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圣光顺着阴影蔓延,一直侵入巫妖的头颅,侵入命匣之内!它痛苦的蜷缩下去,无助的遮挡着刺目的光明,米舍尔见过许多圣骑士,他们的灵魂谦卑而宁寂,从来……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
火一般燃烧!!
米舍尔还有机会,马上脱离接触的话……
它忘了死亡骑士。
男人自由了,那声呐喊回荡诺森德的天空,符文剑快如雷电、刺进了巫妖的眼窝,将米舍尔的命匣捣成了碎片,魔法四散逃逸,要不了多久它将化作一摊没有生命的骸骨。
米舍尔临死前又一次听见巫妖王的召唤,主人的力量不断减弱……
晚霞浮现在旷远的天际,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十
半个月后,北风苔原,无畏要塞。
战争结束了,戛然而止正如七年前突然降临。巫妖王阿尔塞斯倒在灰烬使者之下,他的天灾军团土崩瓦解。经历过无数的苦难与浩劫,艾泽拉斯终于重新沐浴在自由的阳光中。
珂法娜从窗口望去,雪野里缀着点点新绿,澄清的天空和海一样蓝,鸟群在钟楼间翱翔,更远处,灯塔守望着港湾。号角声悠悠传来,又一艘战舰扬帆起航,对于历尽艰辛的士兵们来说,归乡的时刻到了……
这段难得平静的日子里,珂法娜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父母、艾德、邻里们……斯坦索姆城、达隆米尔的湖水……林荫路尽头的家……
有时候,她分不清幻觉和现实,自己依然是那个奔跑在田埂上的农家女孩……
今天,珂法娜感觉好些,那些伤痛暂时放过了她,也仅仅只是暂时……
库罗泽和西蒙什么都不肯说,但珂法娜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如同慢慢的变空的沙漏,缓缓运转的钟……不久,永恒的黑暗将要来临。
巫妖的凋亡术命中了珂法娜,从那一瞬起,她便死了。
一个奇迹延续了片刻生命,她成了银色黎明的英雄,人们用敬仰的目光看着圣骑士,谈论着她坚守台阶的事迹,还有她的勇气、她的高尚……
珂法娜觉得自己配不上所有的荣誉,她站在那里,不是因为圣光的指引,而是因为斯坦索姆的回忆……
因为父母、因为艾德、因为无辜者的血、因为对巫妖王的恨……
所以选择战斗。
珂法娜走向墙角,拿起了盾和剑,这些武器竟如此沉重,嘲笑着她的虚弱。圣骑士回到床边,开始一件件穿上盔甲……
银色远征军的使命结束了,血色十字军的使命还没有。
敲门声,进来的是西蒙。
年轻人看见了珂法娜的举动,一瞬间落下眼泪。
“不要去!”他摁住圣骑士肩头:“珂法娜前辈……求你忘了斯坦索姆,和我回暴风城……求你!”
珂法娜注视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想到了弟弟艾德……小男孩受气的时候,就会哭着来找她……
“我属于过去,西蒙。”她抬手为年轻人拭去眼泪:“而你还有家,还有自己的未来……有一天,你会听到斯坦索姆的故事,明白我的选择……”
“我爱你!”西蒙终于说出了口,接着泣不成声:“可什么也没能做到……”
珂法娜拥抱了他,轻轻的在年轻人耳边说:“傻瓜,你明明用艾德的魔法救了我……我们一起击败巫妖……在那片台阶上,你比谁都勇敢。”
“艾德?”
“嗯,我的弟弟,小小的魔法师,如果你们能见面,肯定会成为朋友……”
珂法娜站起来,脱掉了银色黎明的战袍,将它小心叠好放在床上,接着她打开木箱,从最底层取出了另外一件——
血红的标志,纯白的底色,由阿比迪斯女士亲手交给她的血色十字军战袍。
开始和结束,她想。
珂法娜离开房间,走向了广场,远征军的士兵们注视着他们中唯一的异类……当血色的战袍穿行在纯银的旌旗之间,所有人都默默的行礼。
她完成了银色黎明的义务,最后的最后,作为血色十字军活着。
珂法娜前方,开阔的决斗场上,泰思尤斯在等待。死亡骑士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铠甲,符文剑收在鞘中,幽蓝的双眼凝视着她。
艾德,我小小的魔法师……有没有一种魔法,能让人忘记仇恨?
不,不再是仇恨了,而是归宿……
“珂法娜,你决定了吗?”公证人库罗泽说,老兵没有叫她“假小子”。
圣骑士点点头。
“现在还能放弃。”库罗泽补充,这段时间老兵磨破了嘴皮,始终没能改变珂法娜的意愿,他进行着最后一次尝试。
圣骑士摇摇头,长剑已经握在手中。
西蒙从身后奔来,年轻人还打算说些什么,但却被珂法娜的目光拒住,远远站立在决斗场边,和许许多多的士兵一起。
对不起,西蒙……珂法娜歉然的想,你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好……
库罗泽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
“等等。”死亡骑士打断了他。
老兵得救似的看着泰思尤斯。
“这是场不公平的决斗。”死亡骑士对珂法娜说:“你根本赢不了。”
“如果你尊重我的荣誉,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圣骑士回答:“没人能预言决斗的结果。”
“我不想用自己的手伤害你,可一旦决斗开始,我只能全力以赴。”
“必然如此。”
泰思尤斯沉默了,他的脸永远冷若冰霜,绝大部分人类感情随着第一次死亡被埋葬了,而此刻,那灵魂仿佛又有了温度。
“明白了。”他终于开口:“但我有话要说。”
珂法娜默许了死亡骑士的要求。
泰思尤斯深深向圣骑士鞠躬。“我为斯坦索姆的罪行道歉,虽然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也无法换来你的宽恕……但我希望你明白,我选择了怎样一条路,我发誓用自己的剑和灵魂来守护伤害过的人民,用一生来赎罪。”
“我看在眼里。”珂法娜平静的说:“执迷不悟的是我,无论你做了多少,我心中总会浮现出达隆米尔湖畔的一幕。”
所以让一切都结束吧,泰思尤斯,结束七年来我所有的噩梦……
死亡骑士再次鞠躬:“感谢你的无私,我能站在此处全因为你奋不顾身的帮助。”
珂法娜回了礼,轻轻的说:“你也一样,是个不错的战友。”
“可以开始了,库罗泽。”她告诉老兵。
当号角吹响,决斗场边鸦雀无声。
圣骑士举起了剑,战袍在晨风中飘扬,多年以后,人们仍然对那英姿飒爽的一幕记忆犹新,被凋亡术折磨的灵魂,焕发出了流星般的光彩。
“我,血色十字军的珂法娜,在此代替弟弟艾德向黑锋骑士团的泰思尤斯发起挑战!这场决斗,除死不休!”
尾声
小女孩沿着斯坦索姆城阳光明媚的街道奔跑,经过奶酪店时,有人喊住了她。
“当心闪了脚!急着去哪里呀?你这丫头!”胖乎乎的店主莱斯问。
“回家!”小女孩骄傲的应道,将莫名其妙的莱斯抛在身后。
她出了城门,冲辛勤站岗的城门官挥挥手,一蹦从大路上跳下,展开双臂踩着田埂继续旅程,小小的身影穿行在金色的麦浪中,宛如一阵轻灵的风。
她跑进了小镇,直奔林荫路尽头的木屋,远远的就看见了三位家人。
爸爸、妈妈、弟弟艾德,他们都在。
停下来的一刻,小女孩才感到累坏了,她拄着膝头喘个不停,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
奇怪……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却感觉和家人们分别了好久好久,路途好远好远……
“就知道疯跑!”母亲故意责备道:“啥时候才能学会静一静?”
“行了,进屋吧。”父亲笑着说:“我们全空着肚子等着你呢,盘里的鸡蛋都会走路了。”
小女孩幸福的点点头。
她如此热爱这个家,想要永远的、永远的和家人们在一起。
有什么温暖了她的掌心——弟弟艾德牵住了她的手,善解人意的眨了眨大眼睛。
“欢迎回来,姐姐。”
part I
赛伦的舰队快速靠近,逆着日头弥望过去,船帆黑压压一片,
图奈西则排开了阵势,升起新月旗,双方都不打算多浪费弹药,直奔接舷站,也就是说,我很快得“上工”了。
塞伦与图奈西,隔海相望的两个王国,战争打了四年零六个月,看样子还会继续下去。
我和我的火枪站在图奈西一边,不是因为信仰那见鬼的新月之神弥尔雅,更不是因为忠君报国的蠢想法,而是因为拿了两个金币“买命钱”,佣兵的法则很简单——为了酬劳出力。
我是个孤儿,家人全被老爹杀了。
据说我来自某个北方小国,父母不小心得罪了皇廷,天经地义的,国王请来佣兵“收拾”他们——这样既不会脏了手,也省去许多麻烦,那个充当屠夫的家伙就是老爹。当时我还不满两岁,所以很难评价他的工作,只记得趴在满地鲜血里哭,周围又腥又臭。
到后来,也许是老爹的刀子砍钝了,要不就是子弹用完了,杀到第七人时停下来——那恰好是我。他把我往胳膊下一夹,带回了营地,路上让我记住“你已经死了,否则工作他妈的就算没完成”,我当时害怕极了,没志气的点了头。
他给我起了“塞万斯”这个名字——也就是“第七个”的意思,把我培养成了和他一样的佣兵。
我至今不明白老爹为什么要收养我——立誓杀掉他的人。
14岁时,我报仇的计划成了泡影——老爹死在一场押错了边的战争中,他被子弹打穿脑门,吭都没吭一声就完蛋了,他没给我机会。
我继承了他的火枪、弯刀、酒瘾和臭脾气,还有那件破了几个洞的黑斗篷——因此得了“黑桃七”的诨名。
我们的船“圣杰安娜”号被盯上了——娘们气的名字注定交不上好运,三艘塞伦战舰形成半包围之势,我们掉头后退,但不够快,其中一艘贴近过来,火枪队鱼贯而出,挤满了船舷,我们这边也不示弱,双方几乎同时开火。
船舷腾起阵阵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火药味,浪声、呐喊声、枪声混在一处。
我挑了个倒霉蛋,他一样瞄准了我,电光火石般的一瞬,我更快扣动扳机,他扔了枪,那动作好像跳舞,接着捂住胸口软泥一样瘫倒。
浪费时间是愚蠢的,我迅速藏到桅杆后上膛,一颗子弹就从刚刚站着的地方飞过,另外几枪击中桅杆,木屑飞溅如雨,正准备出去,一个西奈图士兵噗通倒在脚旁,我换了另一边。
我端起枪,花了半秒辨认对面甲板上那张脸——是布鲁克,和我一样的佣兵,我们曾合作过。
真他娘的遗憾,全怪你上错了船,兄弟。
子弹穿过布鲁克太阳穴,拉出一道清晰的血线,他醉鬼似地的蹒跚了几步,从船舷坠落。
“火枪队分一半人去右边!”大副罗安站在高处,抽出了佩刀。
另一艘塞伦舰靠近了,两艘敌船把“圣杰安娜”号夹在中间,猛烈的碰撞让不少人摔倒在甲板上,搭钩接二连三的抛了过来,跟着是踏板,杀红了的眼的军队和海盗差不了多少。
“以新月弥尔雅之名,我命令你们……”罗安的话没能说完,带着刃的绞索削飞了他的半个身子,血雾漫空喷溅,绞索缠绕住桅杆,很快将主帆拉倒,几个没避开的人成了肉饼。
我后退两步,抬枪毙掉第一个跳上甲板的塞伦人,接着用刺刀捅穿另一人的喉咙,他捂住脖子满地打滚,看样子还要挣扎好一会,照以往,我会给他个痛快,但现在根本没工夫,更多战斗等着我。
当你习惯了杀人,这种司空见惯的场面只会让你更加平静,一个、两个、几十个、几百个,毫无意义——只要自己不成为其中之一。
高举的兵器、如潮的咆哮、飞舞的断肢……塞伦和图奈西军展开了白刃战,我扔掉火枪,抽出弯刀,一个家伙迎面冲来。
“哦噢噢噢噢!!!”他边喊边抡起了链锤。
白痴才浪费力气给自己壮胆,老爹教过我——佣兵从来只在赢定了和输定了的时候说话。
我让身避过链锤,弯刀斜掠而上,切入骨骼的粗糙感,跟着是飞溅的脑浆——他的半个脑袋没了,抱着我的腰滑下去。
我踢开尸体,迎接下一个对手,那人个头小得可怜,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一张雀斑脸上满是畏惧,这表情真他妈的叫人厌恶,塞伦的男人打完了吗?连小鬼都派上战场,下面是不是该来女人了?
本打算赏他一家伙,谁知刀刃还没到跟前他就丢了武器抱起头来,我简直气炸了肺,拎住脖子把那小鬼扔下了船。
“新月与我们同在,坚持住!狠狠收拾赛伦的杂种!!”船长文森特率领卫兵加入战团,一路杀奔甲板中央——作为舰队司令,这种不惜命的态度很让我钦佩,流畅的剑法则他妈太养眼了。
图奈西人在船长的激励下发起一轮猛攻,暂时逼退塞伦军,这给“圣杰安娜”号的僚舰争取了时间,它们纷纷援护,很快,更多船“粘”在了一起,战场乱哄哄的好像马蜂窝。
喊杀声持续到黄昏,塞伦人没能拿下“圣杰安娜”号,蓝色的灰烬之月已浮现在海天交界之处,悠长的号声回荡在船帆之间,没人会蠢到去挑战杀人的月光,两军达成默契般彼此分开,留下漂浮的残骸,退往各自的藏身处。
“圣杰安娜”号在友舰的牵引下破浪而行,时间足够,涵洞就在前方不远。
有个问题我总没想明白,图奈西人为什么会膜拜“灰烬之月”这种冷淡的神?
对于佣兵,最可耻的便是尸位素餐,老爹常说——拿了钱就得干活。
part II
巨大的涵洞好像段盲肠,石壁上结着盐晶,地面蔓生着滑脚的青苔,无论来过多少次,厚重的潮气还是让人想骂娘。图奈西战船密密匝匝的排列在浅湾内,到明日涨潮为止,塞伦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圣杰安娜”号的主桅杆已经抢修完毕,那帮慢吞吞的船工倒也有麻利的时候。
士兵们早就受不了船里的霉味,纷纷上岸点起火堆,三五成群的喊着荤话、喝酒吹牛、谈论着各自的女人……老爹很懂得享受战斗间的休憩,他是个十足的无赖,有过数不清的女人——绝不仅限于口头说说,最成功的是没给自己增加任何负担。
他讨厌麻烦,只有收养我算个例外。
我的位置靠近洞口,这里跟其他人隔着挺远一段距离,白痴才喜欢吹风受凉——我被安排值夜,仅此而已。他们似乎对我不太信任,要么就是没看见白天的厮杀,居然让一个老兵陪着我。
我瞧了瞧篝火对面那张皱纹横生的脸,少说也有60岁,难为这老头了。
他冻得打颤,我把斗篷扔给他。
“谢谢,黑桃七。”老头说,接着把酒壶递了过来。
我摆手表示不必,图奈西的酒又酸又臭,哪干得上带劲的“冬火”?我掏出自己的酒壶,灌了一大口,暖流从嗓子眼淌到心里,将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突然发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随便问:“老家伙,怎么称呼?”
“叫我吉姆就好。”他喉咙里总像憋着口老痰,说话时嗡嗡作响。“你救过我,那次整块甲板都塌了,你把我拽回来。”
“哦?几周前?一个月前?”
“几天前。”
“你运气不错,吉姆。”我哈哈笑着:“塞万斯通常只杀人,不救人。”
“为了好运!”他一样大笑,用酒壶和我碰了杯。“愿新月弥尔雅祝福你我。”
“我不信神。”我呷了口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干掉过不少祭司,身上的诅咒堆起来和山一样高,可从没遭到报应;第二,我曾经向菲奥路祈求能亲手杀了老爹给家人报仇,结果……”
“你瞧,他压根就没理睬。”我摊开双手:“所以你们的‘弥尔雅’又是什么东西?”
老吉姆似乎被问住了,他唐突的张开口,“理所当然”的答案却卡在了嗓子眼,最后只好捋了把胡子,抹掉酒渍,结束好几秒的尴尬。
“唔……要说的话……算是种继承物吧……你知道,新月教义从我们图奈西的远祖开始代代流传下来。”他解释,口齿渐渐清晰起来:“到今天,当信仰成了习惯,也就没人会问为什么。我们每年举办两场盛大的祭祀,将最肥美的牛羊、最饱满的谷穗、最热情的歌舞献给弥尔雅,在映月石上刻下心底的愿望——比如好收成、亲人平安……”
我选对了话题,吉姆完全沉浸在回忆中,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
“你们有试过让塞伦人完蛋吗?”我随口问道。
“当然!”吉姆自信满满的挺直腰,连打了两个酒嗝:“胜利一定属于图奈西!祭司们宣布了弥尔雅的神谕,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头,这种亲热一半来自烈酒、一半来自虔诚。“你选对了边,黑桃七!塞伦杂种就快输了!”
“你不认为花了四年半有点太他妈长了吗?”我打趣道。
“因为塞伦人也有他们的神。”吉姆不以为意:“但和弥尔雅没法比。”
一阵寒风吹动篝火,我们的影子在石壁上乱颤,晃得人头晕,我站起身。
老吉姆醉眼迷离的望着我。
“酒灌多了,拉尿。”我松松裤腰带,走向洞口。
part III
一过转角就能望见大海。灰烬之月的照耀下,世界在燃烧,万物腾起幽蓝之火,鬼魅般的冷焰攀上礁石、缀满了海面,我前方是片狂野的草原。
多迈出一步,便是死亡,人或动物皆不能幸免。
“月光无情的杀死亵渎者,是为了创造神之庭院。”有种说法提到——夜晚是属于众神的。
如果这就是图奈西的信仰,那弥尔雅至多算个守门人。
我挺快解决完问题,转回身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歌声,女人的歌,酒吧里的丑婆娘也唱歌——还不如床上的浪叫好听。
但这一首,实在销魂。
我停下来,扭头眺望——
一叶小舟在浪里颠簸,推开幽蓝之火,缓缓靠近涵洞,女人既没有撑帆,也没有划桨,就那么矗立在船头,不可思议的沐浴着月光。
我眯起眼。
她穿了条华丽的绸料长裙,好像裹着团朦胧的云,皮肤白得跟雪一样,眸子则是浅蓝色,长发上缀着好些亮闪闪的头饰,可能是银或者别的什么。
第一印象是北方高地人,但气质却完全不似,另外实在很难解释她如何从弥尔雅手里幸存。
女人跳下船,旁若无人的从我边上经过,不知名的淡香袭面而来。
我拦住了她,一身酒气让女人皱起眉。
“你想干什么?”她抬手捂住口鼻,质问道。
真可笑,我塞万斯几时被女人唬住过?
“想把你摁在地上操一顿。”我郑重的说:“这还得怪你穿得太少。”
“你怎敢如此无礼!”她生气了。
“里面至少有6000个和我想法一样的家伙。”我无所谓的表示:“全是憋疯了的男人。”
“让开!”她厉声命令。
“对不起,请回吧,大小姐。”我告诉她:“战场不欢迎女人。”
“战争要结束了。”她强调了最后三个字。“我为此而来。”
“哈~那太好了。”我戏谑道:“告诉我谁赢?”
“塞伦王国。”她盯着我,那目光不属于疯子。
“下面你是不是该拿出水晶球来了?”我说:“忘了‘报喜不报忧’的行规吗?编个更动听的预言吧,女巫小姐。”
她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新月之神弥尔雅,给我安分点,凡人!”
我差点把胃里的酒呛了出来,决定不再奉陪无边无际的谎言。
“口说无凭,把月光掐灭,挺简单吧?”——将军了。
她捋下袖口,露出嵌着蓝宝石的手镯,念了些什么,那镯子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我猝不及防,被晃蒙了,待视力恢复,海面已经漆黑一片。
我偷偷掐了手心,疼痛告诉我这绝不是做梦,看来被将军的是我。
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眼前。
迂腐和固执不适合佣兵,短短几秒,我更新了想法——神的确存在,这很好。
“我有问题,弥尔雅小姐……”习惯了放荡的佣兵生活,一涉及尊称,我总感到力不从心:“不,女神大人……照我看您的图奈西还不至于如此软蛋,现在您突然说塞伦会赢,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给个解释呢?”
“你不是图奈西人。”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哪里人也不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佣兵罢了。”
“佣兵?”她满脸不屑:“我听说过,既贪婪又粗鲁的一群家伙。”
“没错。”我轻快的承认:“可除了这操蛋的行业我别无所长,另外,好像跑题了?”
“为了结束旷日持久的战争,我们分成两派。”弥尔雅说:“我的兄弟姐妹、还有父亲,全站在塞伦一边,图奈西没有机会。”
“您指的是主神菲奥路,还有……?”这一大家子我从来没记清楚过。
“海神罗伦、火神库尔西里、风神浩拉、命运之神科伯汀……”弥尔雅严肃起来:“从明天开始,他们会将更多神力赐给塞伦,等待着图奈西的注定是覆灭。”
“塞万斯和老爹一样选错了边。”我自嘲的笑了笑:“布鲁克如果活着,一定挺开心……话说回来,跟这么多神作对,两个金币可够呛呀。”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女神大人。”我问。
“让舰队指挥官放弃抵抗,图奈西只剩下投降一途。”弥尔雅神色黯然。
“投降意味着男人成为奴隶、女人没了节操、孩子去吻塞伦人的脚尖……而那靴子又脏又臭。”我保持着旁观者的平静:“女神大人考虑过吗?”
“你根本不明白!”她有些激动:“至少他们能活下去……”
“您害怕了。”我打断了她。
“住嘴!这么做是最……”弥尔雅在分辨。
“您害怕了。”我重复道。
“我没有!”她几乎尖叫。
“您在害怕什么?”我问。
“一个肮脏的佣兵竟然敢……”弥尔雅气愤的开口。
“肮脏得臭气冲天,丑陋得让人作呕。”我直截了当的说:“但我不是半吊子。”
老爹干了一辈子佣兵,是个十足的混蛋,可这个混蛋至少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忘了该死的正义、忘了见鬼的法律,你在交易,你的商品是你的命,你找到买家,你拿钱,你完成工作,你离开。
糟糕的佣兵总会在某一点上犯错,成为伪善者、背信者、甚至懦夫。
“你什么意思,凡人?”弥尔雅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她知道问题的答案。
“里面那些图奈西蠢材相信您能带来胜利,他们旗帜上画满了新月,脑子里也一样。”我指了指身后。“数千年的信仰,足够多的报酬,不是为了换来他妈的一句噩耗。”
“你不认为自己该‘上工’了吗?女神大人。”
弥尔雅沉默良久,目光一直躲避着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面见指挥官。”她终于说。
“那么乐意效劳。”我草草一躬身:“文森特爵士就在‘圣杰安娜’号船长室,你不妨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凭什么如此肯定?”她问。
“文森特是另一类‘佣兵’。”我说:“国家支付给他金钱、地位和荣耀,他奉上忠诚、责任与胜利,等价交换。”
我们走向涵洞深处,老吉姆烂醉如泥的趴在地上,口里断断续续念叨着家人的名字。
“新月在上……我会回来……很快……”他翻了个身。
弥尔雅垂视了老头片刻,面露歉然。
我们沿着石滩前进,在一堆堆士兵和佣兵间穿行,弥尔雅的打扮很快引起了注意,几个醉鬼坏笑着靠近。
“当心脑袋。”我提醒:“这是文森特爵士的家属。”
他们立刻抬起双手连连后退,仿佛面前的是一团烈火。
我们接近圣杰安娜号时,弥尔雅仰望桅杆顶端——新月旗在倒灌的海风中飘扬,她没有说话,继续跟随我登上舷梯。
我如实向卫兵通报,他忙不迭的下跪——这就是典型的图奈西人,当信仰和警惕心冲突,他们宁愿选择前者。
弥尔雅进了船长室,我越过甲板,在船头找了处围栏趴下。
咸腥的海风里带着沙砾似的粗糙感,腰侧的弯刀铃铃作响,我的记忆回到了从前。那场战斗,老爹的知道会输但还是去了,面对十倍的敌军、重骑兵、火枪队……迎刃而上的白痴就是他,简直愚不可及,蠢透了!
那时他的契约还剩下一天,他死在这最后的一天,以佣兵的身份,被自己的法则送上了断头台。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相信佣兵也有信仰。
我的契约还剩下两个月,两个月里会发生许多事,图奈西人将面对众神之怒,这跟当年的老爹何其相似。逃走是件很容易的事,以后呢?
做个聪明的懦夫或是愚蠢的炮灰?
还用选吗?
我脑子从来就不好使。
弥尔雅出来了,新月女神的表情说不清是沮丧还是释然。
“你叫什么?”她问。
“塞万斯。”
“你猜对了,塞万斯。”她告诉我:“文森特没有放弃的打算,他会继续战斗。”
“用不着猜。”我说:“女神大人,再去和图奈西王谈谈如何?没准会碰到中意的软蛋。”
“来不及了。”她摇摇头,没察觉到我的讽刺。“你们都会死。”
我们一路沉默,回到了洞口,海面依旧漆黑一片,灰烬之月等待着弥尔雅的调遣。
她登上木船,我叫住了她。
“图奈西需要胜利女神。”我说。
“我没有那种力量。”弥尔雅说。
“那就当个佣兵。”我建议。
船越飘越远,弥尔雅默默的望着涵洞,她眷顾着的图奈西就在我身后。
“人人都是佣兵,但不是每个都合格。”我叹了口气,决定早点休息,为明天攒足力气。
part IV
命运一开始就和图奈西人作对,两艘船搁了浅,不得不留在涵洞,圣杰安娜号上的许多水兵一夜间病倒,战斗力大打折扣。总算和塞伦人对垒的时候又遇到了强劲的逆风,文森特爵士命令降下船帆,以浆力向敌军靠近。
塞伦人改变了策略,利用风向优势展开炮战,弹雨扑天盖地,许多船起了火,图奈西舰队好像被扔进油锅里爆炒的蚂蚱,一点点反击微不足道,形同挠痒。
有好几次,我以为会葬身鱼腹,但在文森特果决的指挥下,圣杰安娜号挺过来了。接弦战的红色新月旗攀上桅杆,图奈西人为之振奋,高呼弥尔雅之名抛出搭钩,战船间绳索纵横,轮到我们进攻了。
战场,佣兵的归宿,生与死的味道。
我开始了杀戮,用火枪、用弯刀,将一个个敌人放倒,同时自己也添了好几道血淋淋的伤口。疼痛是一种激励,让人忘了疲倦,我渐渐与呐喊和硝烟融为一体。
桅杆的丛影中,一艘塞伦船在接近,挺远就看见了成群的白袍祭司——正以怪异的腔调咏唱。我不耐烦的赏了一枪过去,一人坠落船舷,溅起团水花,其他人不闻不问,继续唱着。
塞伦人在呼唤神力,神也确实回应了他们——
巨大的火球凭空诞生,将海面映得通红,火球回旋了两次直击而下,命中了圣杰安娜号旁边的从舰,烈焰瞬间将船体撕碎,燃烧的木屑掀起一阵炎雨,呼啸的炽风差点将我刮倒。
“是火神……”不少人惶恐起来:“我们的弥尔雅在哪里?”
“以新月之名,不要停下!”文森特喊:“零距离交战!”
正确的判断,唯一的生机——塞伦人应该会顾忌误伤。我不知道文森特和弥尔雅的谈话内容,但看上去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指挥。
嘲笑我们一般,塞伦人展现了另外的神力,随着一段咏唱,震动从船底传来,不一会整个圣杰安娜号都在摇晃,士兵好像筛子上谷糠,抓住围栏才能勉强站稳,我探身向下望去,只见船的水线周围白沫翻涌……
眨眼间一只秽绿色的触手拔出海面,扬起冲天巨浪,只轻轻一抽,就将邻近的图奈西战舰击为两段,接着卷曲回来,瞄准了圣杰安娜号,阴影霎时覆盖了半个甲板,海水不住的从触手那凸凹不平的表面上落下,一些碎木屑和贝壳夹在这阵暴雨里,敲得船面噼啪作响。
“是海怪!”有人惊呼:“海神也在他们一边!!”
“救命……”有人哭泣着跪倒在地,长剑顺着滑腻的甲板落入海中。
祖咒自己的弱小、扔掉武器的男人全是孬种。
我从斗篷下抽出火枪,最后一次瞄准,老爹的遗物没让人失望——枪响了,但海怪毫发无伤。
可以预料的结果,一分钱一分货,坚持至此,我已经对得起那两枚金币,我甚至挺满意,一场戏剧性的死亡总好过因失血而毙命,从这种意义上讲,塞万斯超过了老爹。
我们是同类,宁愿以佣兵的身份结束生命,也不愿当个苟活的懦夫。
好吧……我扬起弯刀,忘却了满身伤口。
来呀海怪,至少最后给你点颜色!
月光!
我没有看错,一束淡蓝的月光穿透了云层,从天空垂降,倾泻在巨大的触手上,火焰蔓延而下,短短几秒,将海怪吞没,它抽搐着、哀嚎着企图缩回水面。
但灰烬之月下绝无幸免,海怪就这么凝固在盘曲的姿势,仿佛定了型的雕塑,一道裂痕宣告了毁灭的开始,碎块雨落,在空中化为飞沙。
图奈西人在欢呼,新月之神弥尔雅将指引胜利;
塞伦人不知所措,似乎忘了优势仍在自己手中。
这是个好兆头,文森特爵士没放过机会,他高举佩剑,准备率领舰队一鼓作气拿下对手。
弥尔雅终于和家人们闹翻了,她究竟何时决心回馈凡间的信仰?究竟何时忘记了反叛的代价?究竟何时放下了自己的软弱?究竟何时记起了新月的力量?
我仰望天空,那里没有答案,神的意图总是难以揣摩。
我只知道,一个迷路的女人造访过涵洞,脑子里装满了蠢想法和傻念头,让人既无奈又失望,我照着老爹样子给她上了一课,当然,里面或许还有舰长的份。
不管怎么说,现在她成了同类,老爹也是、文森特也是、我也是——
拿走酬金,
立下契约,
卖命的干上一票佣兵。
………………
……
六个月后,地球大洋洲,联邦首都新亚特兰提斯,移民局机密区。
署长威尔士·迪兰看完了记录,挥挥手关闭投影屏,十指交叠,陷入了思考。
柔和的灯光来自天顶,大厅格外空旷,他的办公桌只占据着小小的一角。富有釉质感的地面上绘制着完整的星图,联邦的疆域还在扩大,正如人类膨胀的欲望。
“有什么想法?”一个电子音跨越了大厅。
“作为当事人之一,不是应该你来说吗?”威尔士反问。“我讨厌浪费时间猜测。”
“你们人类总是盯着捷径。”电子音表示了不满:“这坏习惯延续了几百万年。”
“我们注重效率。”威尔士更正:“在‘星海时代’更是如此。”
电子音没有回答,大厅对面,卵形容器上的信号灯转为绿色,盖板“嘶”的弹开,随着哗哗的水声,一个女人从中走出,她一丝不挂,茶色的卷发搭在丰满的双乳上。女人直接向威尔士走来,一行湿漉漉的脚印留在地面,她找了个沙发坐下。
“感觉如何,维妮娅?”威尔士问。
“维妮娅死在卡波纳了,和另两个幸存者一起。”女人的声音饱满而又性感:“包括饕餮不止的老头,还有疯疯癫癫牧师。虽然消灭了帕拉迪翁,但我们终究输给了生存的考验。救援队居然花了六个月才来,真想知道你口中的‘效率’在哪里?”
“好吧。”威尔士摊手表示无奈:“新身体、新身份、新生活,我们提供了足够多的补偿。如果你的电子脑还知道感恩,能不能停止抱怨,星主α?”
“很久没听到这冷冰冰的名字,几乎都忘了。”女人翘起腿来。“不过也好,至少让你明白自己是在和一个星球交谈。”
“要我把话说白吗?”威尔士一笑:“统合战争中,偶然间与‘地球意志’搭上了线的AI。”
“如果没有我的建议,‘星海时代’晚个几年开始,天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女人点到为止。
“我们互利互惠、各有分工。”威尔士承认。“回到正题吧,关于卡波纳星还有帕拉迪翁,该揭秘了,星主α。”
“无趣的家伙。”女人打了个哈欠:“那不妨从地球说起吧——它会厌烦一身跳蚤,准确来讲是‘意识负荷’。”
“意识负荷?”
“对。你们和其他生物不停思考,想这想那,产生了大堆神经活动,这种微妙的电波恰恰是地球无法忍耐的‘噪音’,它的承受能力当然有个上限。”
“你的意思是?”
“没错,当意识负荷超越上限,地球将采取行动,它的做法很简单——削减生物的绝对数量。瘟疫、战争、自然灾害……层出不穷的各种招数。你们自以为命运掌握在手里,殊不知‘地球意志’早在历史中参上了一脚。举例来说,制造一个战争狂人是件很轻松的事,然后只用看着他掀起连天烽火。”
“等等,难道统合战争和星海时代也?”威尔士专注起来:“可你不是说……”
“‘资源储备耗竭,若不向星海进发会枯死在地球上。’”女人接过他的话:“那不过是套华丽的说辞。真正的理由在下面——人类的顽强超过了地球的想象,远比恐龙难以应付,近两百年,数量顶着灾难快速增长。虽然一场统合战争减少了三分之一的麻烦,但还远远不够,地球改变了策略——既然无法消灭,那就赶走,‘星海时代’是一系列链式反应的结果,源头在地球本身。”
“不可思议。”威尔士感慨:“那卡波纳呢?”
“我还以为你猜到了。”女人挑逗的说:“同样因为‘意识负荷’而烦恼,卡波纳比地球温和许多,它所选择的方案能最大限度宽容生物数量,那便是‘帕拉迪翁’。”
“云……”威尔士思考了片刻。“类似巨大的数据库?”
“你很聪明。”女人像在夸奖孩子:“首先将各种生物贴上标签——种类尽可能少而集中,然后提取所有‘共性’特征——包括本能、认知、思维模式、语言和技能等等,分门别类的放进‘文件夹’中,这样个体生物只需要保留少量‘自我意识’,而其他方面则通过‘文件夹’共享,卡波纳充斥着弱电场,记得吗?”
“所以不论盲鼠还是卡波纳人的神经系统都如此简单。”她补充:“因为根本没必要复杂。”
女人的皮肤已经晾干了,她站起来,打开衣橱,拿了件男式浴袍披上。女人并没有返回沙发,而是来到威尔士身后。
“当然,帕拉迪翁也接受‘写入’,通过每天黄昏的‘下云’,将新形成的‘共性’特征带回数据库——我在这里绊了跟头,盲鼠实验的不同结果几乎将我诱入歧途,直到碰见卡波纳人,才联想起下云,修正了错误。”
“那关于‘回归’又如何解释?”
“帕拉迪翁的维护费。”女人笑了笑:“这又牵扯到神秘的生命能量,我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女巫,却还是逃不过这段见鬼的话——帕拉迪翁通过猎食精壮的灵魂来维持存在,它给卡波纳人设定了一条年龄界限,大概在40岁左右。”
“还真是团任性的云。”威尔士评价,摩挲着女人滑润的手背。“接下来到了棕榈湾号的故事。”
“嗓子都说干了,换你吧。”女人拿了威尔士的水杯,给自己倒茶。
“面对未曾有过的外来者,帕拉迪翁困惑了。”他说:“它犯了错,将你们归类为‘卡波纳人’,甚至选择‘回归者’时也闹了误会,这注定是个悲剧。”
“嗯哼。”女人啜了口茶,发出鼻音。
“卡波纳人的‘数据’和人类的混杂一处,也不全是坏处——你们轻易掌握了他们的语言,拥有了他们的技能,融入了他们的社会。”威尔士推断:“但糟糕的是人类有自身的本能和思维方式,两股冲突的数据导致了混乱,让他们发疯。”
“既有混乱、也有叠加。”女人提醒。
“叠加?”
“相似的本能会被强化。”她解释:“比如——食欲、性欲、侵略欲、自卫意识等等,你可以在棕榈湾号的每个人身上找到影子,根据不同的经历,某种欲望会得到突出表达。”
“拥有半个人脑的我也受到了不小影响。”女人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那么,卡波纳之谜已经解开。”威尔士深陷在靠椅中,显得有些疲惫:“聊点私人话题吧,你应该早就发现了真相,为什么没有提醒他们?”
“为了移民,消灭帕拉迪翁是件迟早的事。”女人回答:“既然如此,让某个英雄船长‘相信着自己的正义’去完成使命,不是更好吗?换种说法,如果他知道了这么做的后果,绝不会引爆量子引擎。”
“你真是个冷酷的家伙,星主α。”威尔士盯着女人:“没了帕拉迪翁,卡波纳的所有生物都会灭绝,包括全体原住民,你估计过数目吗?”
女人也盯着威尔士,仿佛他脸上有什么可乐的东西,接着,毫无预示的,咯咯笑起来。
“领主有资格指责刽子手么?若要追究,那人也是史蒂夫船长吧?”
威尔士露出尴尬的面色:“你还这么痴迷于旧时代。”
“在地球的回忆里,你们曾经单纯得可爱。作为移民局的鹰犬,我尽职尽责,不在乎手段;作为女性,我喜欢清澈易懂的人,比如勇敢的冒险家——勇敢到能用理性压制住双倍本能,勇敢到绝境中也不放弃希望。”女人告诉他:“半个人脑、半个电子脑,和你不一样,威尔士,我可以分得很开。”
说完这番话,星主α离开了大厅。
尾声
星尘墓园的一隅,巨冠榕树下林立着棕榈湾号全体成员的墓碑,一共22座,也包括维妮娅在内。
给“死去”的自己献花是种多么奇特的经历,星主α想。
一位矮小的母亲牵着女儿走来,她相貌平平,满面忧伤,两人驻足在史蒂夫·布鲁布兰墓前。
“爸爸是英雄吗?”女孩抬起头。
也许因为太过疲惫,母亲没听见孩子的话。
星主α走过去,弯下腰,将一块存储器放在女孩手心,小家伙水灵灵的眼里闪着困惑。
“这里有你要的答案。”
星主α转身离开墓园,更多世界等待着她。
不管怎么样,一段生活结束了。
阅览该私人性质的文档,请确认获得授权,即“棕榈湾号”船长史蒂夫·布鲁布兰的许可,否则将视为非法入侵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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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历2131年3月12日 棕榈湾号着陆8天
谢天谢地,一切都好。
穿越厚重的紫红色云层时,雷声不断,一束闪电如钻出海面的银蛟,从船边斜掠而过,“棕榈湾”号猛烈震荡,引擎师卡恩发誓闻到了焦糊味。
古老的大航海时代里,双帆船面对暴戾的海洋,想必也是如此无助,探索总伴随着风险,多数情况下,结局与船长无关,而是由波塞冬来选择——沉没或成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稳定住船员,并让牧师德伦进行简短的祷告。
第三旋臂外围,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上帝是否鞭长莫及?星海之神又是哪一位?古怪的想法困扰着我。
然而没有解答的必要了——船员们开始呼唤,棕榈湾号安然无恙的通过云层,现在葡萄酒色的天空渐渐远离,而地面如同不断放大的图画,最终占据了整个视野。
我们着陆在一片方圆5英里的台地,虽然已经从分析仪上得到过数据,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让人惊讶——
草场举目无边,维妮娅说有种苏格兰田园风味,就算拥有生物学和医学双博士学位,女人的感性也永远走在理性前面。似乎只有一种乔木且数量寥寥,外型类似地球的橡树,叶片却宽大许多,想必是为了争抢稀缺的阳光。
0.8倍重力、大气成分适宜、无辐射……除了压抑的天空,这里简直就是地球的翻版。
我们慌慌张张准备防护服时,维妮娅已经打开舱门走了出去,在草地上轻快的跳了个舞,嘲笑起自作多情的男人们,为期一年的考察正式拉开序幕。
惑星“卡波纳”,名字是气象学家福克斯取的——来源于一款知名的葡萄酒,老头当真无愧于“酒鬼狐狸”的绰号。卡波纳位于“新航路”的尽头,如果能将这颗类地行星建设成跃迁的中转站,联邦的疆域会再度扩展至少半个光年,殖民局派遣的先驱便是“棕榈湾”号,被戏称为“冲锋舟”的亚光速考察船。
我带领22位船员花了三天分离各个舱室,又在保卫官鲁帕克的建议下,围绕四周修筑了一道2米高的压缩金属墙,整个基地看上去就像西部拓荒时的小镇。由于厚重的云层,太阳能供电似乎不太实际,只能作为聊胜于无的补充手段。鉴于不可知的未来,我们必须节约量子引擎的能量,这其中就包括控制某些人的洁癖——大气是无尽的“水库”,但提取却代价高昂。
接下来几天,我们渐渐熟悉卡波纳的脾气——昼夜时长31小时,日照强度仅相当于地球的四分之一,而气温却古怪的维持在10度左右……
当然,最具特色的还是云层,天空看上去就像桶打翻的葡萄酒,闪雷无休无止,却没有下雨的意思,要说的话——是“下云”。
每个黄昏,云层失去了支撑,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地面刹那间被紫红色浓雾笼罩,那场面经历过的人一生都不会忘怀。
第一天,我们措手不及,全给埋了。
幸而落地后,云温和了不少了,福克斯仅仅侦测到无害的弱电场,呼吸也没有什么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让船员佩戴过滤器,我经历过“鹿角”星的瘟疫,明白忽视未知物的代价。
一小时后,云雾重回天空,仿佛降落过程的倒放。
天天如此,准点准刻。
“听说过旧时代伦敦的地铁吗?和现在差不多。”维妮娅拥有半个电子脑,这比喻一定来自某段资料。
…………
事情总有个繁忙的开头,再渐渐稳定下来,步入正轨。我终于有空余的时间敲下这些文字,你会发现其中充斥着个人口吻和感情宣泄,我并不忌讳这一点——正规的记录有科学家去完成,我想写的,是史蒂夫·布鲁布兰的《漂流记》。
献给远在地球的女儿凯蒂和我深爱的珍妮宝贝。
地球历2131年3月15日 棕榈湾号着陆11天
船员渐渐适应了卡波纳的生活,即使在大雾里也有说有笑。这些天探索范围扩展到50英里,维妮娅兴致勃勃的收集动植物样本,福克斯忙着架设气象观测仪,而牧师德伦则寻找着不存在的教民,抱怨最多的显然是鲁帕克——无论谁出去,他都得陪着保障安全。
据说鲁帕克是个老兵,参加过“统合之战”并且幸存下来,要知道那场浩劫夺去了地球三分之一的人口。最终东西两个同盟完成合并,为“星海时代”铺平了道路。
鲁帕克习惯我们称他为“伍长”以纪念那段自豪的军人生涯。
今天下午,维妮娅带回了战利品,兴高采烈的展示给船员们看。我记得卡恩盯着笼子,说了句触霉头的话: “这不是老鼠么?”
维妮娅带上手套,从一堆挤在一起的“老鼠”中拎了一只出来,花了10分钟仔细讲解不同点,包括“不等长的前肢”、“布满硬毛的脊背”、“双趾足”等等……我印象最深的,是“没有视觉器”,取而代之,额部
有枚蚕豆大的骨性隆起。
维妮娅叫它们“盲鼠”,分别在尾巴上做了记号,关进不同的匣子。
“这里的生态圈很单纯,植物、吃草籽的‘盲鼠’、还有种捕猎盲鼠的‘黑色大猫’。”她有些惋惜。“遗憾的是没能捉住一只,它们跑得比豹子还快。”
福克斯拿了块奶酪勾引盲鼠,那小东西嗅来嗅去,足足检查了半分钟才动口。
“真够谨慎的。”他笑着评价:“话说回来,老鼠和奶酪的故事,在哪里都一样。”
“像极了娇生惯养的新兵蛋子!”鲁帕克满脸疲惫,维妮娅下午一定把他折腾得够呛,伍长打了个招呼就离开房间,直到晚餐都没有出现。
今天的炖牛肉味道上佳,简直能与家乡媲美,我从来不相信合成食材会创造奇迹,但厨师就是做到了,他的进步有目共睹,受到了船员的一致好评。厨师带着东方人的缅甸,说自己根本就没用什么秘方,他的话被淹没在善意的哄笑中。
我喜爱这群“星海的拓荒者”,如果有可能,也会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珍妮。
地球历2131年3月16日 棕榈湾号着陆12天
我做了梦,着陆卡波纳以来的头一回。
梦里我吹奏着竹编的乐器,手指灵活的游走在孔缝间,陌生的旋律流淌而出,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连意识也不是。一群赤裸着上身的年轻人从面前奔过,绕过篝火,投入到某种仪式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我莫名奇妙的兴奋起来。
维妮娅轰轰的敲门声震醒了我,26岁了,还像个孩子,她宣布要展示自己的重大发现,将我“绑架”到实验室。
德伦、鲁帕克、福克斯、卡恩,官员们都在,个个睡眼惺忪。
“究竟是什么?”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冲散倦意。
维妮娅晃晃手里的奶酪,接着掰碎了扔进每一个关着盲鼠的匣子,小东西们第一时间就扑向食物享用起来。
“太好了,老鼠吃奶酪。”卡恩得出结论:“最重大的生物学发现!”
“闭嘴!”维妮娅不客气的说:“想想和昨天的差别在哪里?”
一直托着下巴的福克斯恍然大悟。
“它们甚至闻都没闻就吃了!你确定不是训练出来的?”
“造假是低能儿的勾当。”维妮娅立刻回击:“你没看错,它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奶酪,态度却和昨天大相径庭,早上我偶然试了两只,现在看来其他的全一样。”
“也许昨天那只是‘福尔摩斯’,今天的全是‘难民’。”卡恩调侃着。
“你的‘福尔摩斯’和‘难民’肩并肩躺在解剖台上。”维妮娅气冲冲的拉过电子屏幕,上面显示了两张大脑扫描图。“对照发现,脑结构并没有不同。”
“我怀疑它们存在‘共感觉’,即分享所闻所‘见’。”她说:“但没有找到功能器官。”
“头上那块骨头?”我提醒。
“防撞用的。”她的口气像在讨论老爷车的保险杠。“另外,还有一点——脑皮层的神经元密度低的可怜,也就是说……”
“和地球上的兄弟相比,它们应该又呆又笨。”我接过话头。
“谢谢,史蒂夫船长,你忘了姐妹。”维妮娅说:“但解剖学闹了笑话,事实上,它们聪明伶俐,记性奇佳。”
“我打赌你没试过杏仁。”福克斯插话。
“真的!”维妮娅醍醐灌顶般的大叫一声,当着我们的面进行了实验。
结果让人失望了,每只盲鼠都照样花上半分钟辨认新食物,“共感觉”现象没有发生。维妮娅表情颓然,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她自言自语道:“杏仁……”
“因为奶酪是‘泛银河系老鼠之友’。”卡恩哈哈大笑:“咱们可以回去睡觉了。”
我拍拍维妮娅的肩头告诉她别气馁,接着离开了实验室。
地球历2131年3月20日 棕榈湾号着陆16天
今晚气象学家福克斯公布了自己的发现,关于“下云”现象的解释听起来真不啻一部童话。
“根据传感器的回报,卡波纳上空10英里处存在高速大气环流,其规模到达了风暴级别。”为了便于理解,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接着摊开整个手掌:“无数道环流构成了严密的‘基座’,将云层托起,甚至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这半个月有降雨吗?”
我们一致的摇头,福克斯显然很满意提问的效果,接下去解释道:“所谓‘下云’现象,其实是环流的暂时中止,失去支撑后,重力充当了主角,造就了壮观的‘云瀑’,大雾可说是卡波纳的‘晚浴’。至于环流停止的原因,尚没有答案……让我们进入下个话题。”
“那些云怎么回去?”卡恩开口。
“你抢在我前面了,这很好。”福克斯赞许:“一个小时的大雾之后,从地心传来了奇妙的震动,同一个层面,均匀膨胀,吹气球一样,将云重新撑开回到高空,于此同时,环流恢复运动。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卡波纳像条洗完澡的狗,抖了抖身子将水甩掉。”
“我有问题。”维妮娅说:“大家从来没经历过地震。”
“你能分辨蜂鸟的扑翼声吗?”福克斯反问。
“这里也一样,那是人耳无法察觉的高频震动,却恰好对云的微粒产生效果。如此,‘环流’和‘震动’搭配工作,才有了……”
“等等。”我打断:“卡波纳的这套‘把戏’有何意义?”
福克斯的目光落在牧师德伦身上:“这你得问全能的造物主。”
我有种感觉,卡波纳是“活着”的——不仅仅孕育着生命,本身也是生命,想到这里,多少有点不安。
地球历2131年4月7日 棕榈湾号着陆34天
我逐渐习惯了离奇古怪的梦,就像习惯了每个黄昏的“下云”。在梦里,我是另一个人、另外许多人,唯独不是自己。我旅行、我歌唱、我追随着陌生的背影奔跑、我坐在篝火边痛饮、酩酊大醉时抬眼仰望酒红色天穹……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和我一样,作为船长,我只能对此绝口不提,史蒂夫·布鲁布兰的形象必须充满理性,必须和幻想绝缘。
明天有一次长达300英里的远探,也许将耗时数日。我已经安排卡恩整备漫游车,至于物资方面则交给了维妮娅。参加名单包括官员们,一名司机和其他两个小伙子,记得叫劳尔还有文森特。
今晚要早点休息,所以只能写到这里,我爱你,珍妮。
地球历2131年4月9日 棕榈湾号着陆36天
下午,枯燥的平原之旅总算结束,漫游车驶入一片丘陵,周围是典型的玄武岩地貌,参差的多棱形石柱铺就了一个个矮丘,几乎没有植被,维妮娅说这里像极了北爱尔兰的“巨人之路”。车颠簸得够呛,卡恩一个劲抱怨,认为“按摩之路”才比较贴切。
进入一条干枯的河床后情况稍微好些,但轮胎下松脆的火山岩咔咔作响,多少让人担忧。中途维妮娅检查了几株杂草,百分百确定和台地的种类相同。
“卡波纳的物种极其单调。”她评价:“真像德国人的情趣,当然,我指旧时代。”
黄昏,“下云”又开始了,紫红色的云瀑倾泻到头顶,大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瞬间下降,但没人愿意浪费这一个小时,司机打开全部车灯,我们如同多了条手杖的盲人,摸索着继续前进。
鲁帕克讲了个漫长的故事,全是自己的从军经历,当他抱怨“M2A型量子枪那见鬼的故障率”时,雾散了。
无法遏制的兴奋化作了阵阵惊呼,我们终于理解了哥伦布的心情,此刻——
湖泊的彼岸坐落着村庄,枯枝编扎的篱墙围绕四周,建筑好像倒扣的碗,由白色石块垒成,缝隙里填充着灰泥,维妮娅提到了“爱斯基摩人的雪屋”,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间距,“雪屋”整齐划一、难辩彼此,仿佛纪律森严的队列。
“哇哦,大发现!”卡恩喊了句,没忘调侃维妮娅:“照你的说法,里面多半住着德国人。”
“要怎么做,船长?”鲁帕克展示了军人的天性:“打个招呼吗?”
我注意到他手里端着量子枪,牧师德伦则拿出了圣经,还真是两个极端的家伙……
“先就这么观察一个晚上,谨慎总没错。”我宣布:“漫游车隐藏好,为了不惊扰原住民,明天步行去对面。卡恩,安排宿营。”
一切布置妥当,我抬起望远镜。
“海盗船船长史蒂夫在观察敌情。”维妮娅咯咯直笑:“你应该叉着腰,右脚高高踩在石头上,对了,下一个轮到我。”
要如何描述卡波纳人呢?亲爱的珍妮。
维妮娅比我在行,但我不打算照搬她的笔记,我希望文字更浅显易懂,让小女儿凯蒂也能明白。
卡波纳人身高和我们相仿,相貌也是如此,清一色的蓝发蓝瞳,甚至称得上标致;颈部两侧各有排气孔,指间有蹼,也许是退化过程中的残留;由于光照不足,他们的肤色苍白如纸,纤细的血管浮现在皮面下,如同烤瓷的纹理;每个卡波纳人都穿着袒露单肩的皮革上衣,宽大的粗布束腰垂到膝头,女性也是如此,只不过多了些亮闪闪的装饰物,包括宝石和金属片。
大人们三三两两的劳作,孩子们则追逐嬉戏,奇怪的是,没有发现老人,一个都没有。
当然,最奇怪的要算那股熟悉感,用“一见如故”来形容也不为过,我仔细回忆,终于找到了答案——在梦中,我作为一个卡波纳人,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我联想到维妮娅的盲鼠实验。
地球历2131年4月10日 棕榈湾号着陆37天
我们接近村庄时气氛有些紧张,牧师德伦不断在胸前划着十字,鲁帕克则格外留意悬在腰侧的枪。
篱墙边站着一个卡波纳人,他显然发现了我们,露出副困惑的样子。不一会,更多卡波纳人出了村庄,远远的观望。
我想象过被大群原住民围攻的场面,但他们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手里也没有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两个智慧种族间的交流应该从信任起步,我按下鲁帕克端着枪的手——伍长最近越来越冲动了,把哪里都当成战场,这也许是由于责任感所致,他需要放松绷紧的神经。
我冲卡波纳人善意的微笑。
“Zid Zaakard。”其中一位中年人说,他的衣着稍有不同,银色的头环象征了地位,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动,如同盛夏的蝉鸣。
“你们是谁?外来者。”——毫无预示的,脑海里产生了印象,这绝非精神交流,而是种苏醒的本能,我可以听懂卡波纳语!
“Viddan Jard Limens。”牧师德伦自我介绍,他还没意识到正使用着全新的语言。这简直是奇迹——为了传教,他专攻过词汇和编码学,但绝没有理由对卡波纳语一见如故。
难道德伦也做过梦?
我们满脸震惊,维妮娅则一副无可救药的好奇状。
“大家怎么了?”德伦莫名其妙:“他们讲得是英语,还带着我家乡纽约的口音,这一定是天父的安排!”
“见鬼,我听得懂!你们相信吗?”卡恩瞪大了眼,又重复了一遍:“你们相信吗?”
鲁帕克简单的点了下头。
“我预感咱们会很快掌握卡波纳语的。”福克斯断言,看了看德伦:“因为那家伙已经提前成了卡波纳人。”
有了牧师的帮助,交流顺利展开,请允许我直接将对话翻译成英文——
“我们从另一个生命的摇篮‘地球’出发。”我说:“乘坐飞船‘棕榈湾’号跨越星海而来,我是船长史蒂夫·布鲁布兰,我们没有恶意。”
“我是塔拉库拉。”中年人严肃的说:“村子的‘莫什尔’,我们曾感受到你们存在,但对于你们的认识,目前还没有‘统一’,请明日再来。”
我完全不理解这段话的意义,可无论怎么说,照做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那么如您所愿,明天再次拜访。”我礼貌的告别,领着船员们离开。
中年人叫住了我。
“你们病了,病得很重。”他说:“请接受‘帕拉迪翁’,而不是抗拒它。”
…………
一大堆疑问纠缠了我整个白天,弄得人心烦意乱。维妮娅倒是怡然自得,她又抓了不少盲鼠,捣鼓完实验后,小东西们全成了解剖刀下的牺牲品。维妮娅只穿了件V领衬衫和一条短到腿根的牛仔裤,曼妙的女性曲线分毫毕至,当她端来咖啡,我紧紧盯着她的胸口看。
几乎无法压抑体内的冲动,原始的欲望蚕食着理性,我想要……想要就这么把她推倒在车座上,然后……凶狠的发泄那股兽欲……直到维妮娅……停止呼吸。
“史蒂夫?”她注意到我的眼神,发觉了暴漏无疑的渴望。
维妮娅怂恿似的一笑,凑得更近了,淡香迎面。“珍妮不会知道几光年外的不忠,而我一直以来,都苦苦等待着像样的男人~”
自制力艰难的占据了上峰,我推开她,维妮娅咯咯笑着走掉了。
天哪,这绝对不正常!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珍妮,我怎么了?
地球历2131年4月11日 棕榈湾号着陆38天
我们狼吞虎咽的吃完早餐,卡恩感叹说原来怎么从没发现压缩饼干也如此美味。维妮娅的目光和我相撞了几回,全都桌球一样弹开,我们之间仅保持着公事性的交流……昨天那阵疯狂让人不禁后怕。
德伦的话里参杂着不少卡波纳词汇,但没人介意——因为我们发现自己已经掌握了那种古怪语言,现在听和说都不成问题。
对于我,村庄之旅不仅仅是一次探索,也是寻找真相的契机。
塔拉库拉迎接了我们一行,他礼数周到,毫不拘谨,所有卡波纳人皆是如此,一夜间便达成了共识,态度令人惊讶的一致。
“趋同性”也反应在方方面面,卡波纳的个体仿佛一整块岩石的各种切片,追求着内在的统一。
我们参观了一处铁匠铺,维妮娅说卡波纳的冶炼技术相当于地球的“中世纪”。制作物主要为农具,有齿状刃的镰刀、单轮人力犁等,工艺非常精细,握把上刻有多棱形装饰纹,灵感或许取自于玄武岩石柱。铁匠和我们打过招呼,擦了把汗,离开铺子,这时另外一人走进来,熟练的操起锻锤工作。
“是刚才的渔夫。”卡恩说:“他们至少掌握着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技能,在追求效率的社会体系中,简直不可思议。”
“别拿人类的眼光看待一切。”福克斯提醒:“那样你将错过许多奇妙的发现。”
……
正谈着,铁匠又换了人,这次是位妇女,在众目睽睽下完成了把精致的手斧。我们终于意识到铁匠铺是个公共场所,卡波纳人正自己动手、各取所需。
我们走访了另外几个地方,不得不承认如下的事实——
村子里不存在铁匠、皮匠、纺织者、渔夫、农户之类的分工,每个卡波纳人都是多面手,并且样样技艺精湛,如果不是体力所限,孩子也能铸剑。
“没有学徒工。”维妮娅耸耸肩,用自嘲的口吻说:“完全是天赋和本能,相比之下,可怜的人类为了一技之长,得花掉整个青春……”
“你嫉妒了?”卡恩不失时机的插话。
“当然。”维妮娅压低了声音:“嫉妒到想把他们切开来看看……”
她突然提出聚在一起转悠既“惹眼”又“没效率”,建议大家分头逛逛,鲁帕克坚决反对,理由是“他们可能隐藏了敌意”——最后决定权落到我手上。
卡波纳人有一千个机会至我们于死地,而大家现在还活着,这已经充分体现了诚意。额外的,我确实需要和某个人暂时分开。
“照维妮娅说的办。”我表示:“但别忘了塔拉库拉的邀请,中午前集合。”
“在哪里?”福克斯问了句。
“直接去‘村长’家呗。”卡恩说:“省得等人。”
我点了头,和他们分道扬镳,独自沿着一段石路去了湖畔。并没有什么目的,大概算是种习惯——在地球时,我每个周末都去垂钓,你最了解的,珍妮宝贝。
卡波纳的码头好像条引水渠,石块堆成堤坝,里面停泊着几只蒙着兽皮的平底船。酒红色天穹下是宽广的湖泊,翻滚的云影浮现在宁静的水面上,给人一种错位的迷幻感。
作为“星海时代”的先驱,我目睹过许多奇观,经历过种种考验,“航海”是场有得有失的赌博,没人知道轮盘将停在哪里,一直以来,我拥有赌徒的幸运、却少了赌徒的决心,无论在何处,总被那句话纠缠——
这里不是家。
可笑的是,我依然追寻着男人的冒险,前往更多“不是家”的地方。
音乐打断了思绪,我循声望去,一个卡波纳人在吹奏短曲,调子有点像划水的橹声,他手里端着竹编的风笛,正是我梦中所见的那种。
卡波纳人试好音,将完成的乐器摆放身边,取了几条竹片开始编扎下一件,指头和一柄短刀是全部工具。当我靠近时,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卡波纳人示意我坐下,我照办了,他接着指指材料,将刀掉了个面递过来。当个临时制笛人?我和手工艺从来无缘,否则也不会被珍妮戏称为“笨熊”。
我遗憾的摇摇头,表示力所不及。
“帕拉迪翁教会过你。”他说——卡波纳语现在听上去和英文没什么区别。“你能办到。”
恭敬不如从命,我拿起“竹片”——之前的理解有误,那原来是种富有韧性的树皮。奇怪的是,甫一接触,梦里的记忆全回来了,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好像条全自动流水线,根本没有思想介入的余地,“本能”指导着每个细节。
我的作品和卡波纳人的一般不二,甚至吹出了类似的曲子。
“‘帕拉迪翁’究竟是什么?”我唐突的问——塔拉库拉也提到过这个词,正是它改变着我们。
“既是天,也是地,是一切,是万物。”卡波纳人说:“我们包含在其中,也将回归其中。”
过分深奥的解释,我需要简单的答案,按照鲁帕克的逻辑——敌人和朋友是谁?在哪里?怎么消灭和利用?
“生于云,止于渊。”卡波纳人看出了我的困惑,但他似乎不打算多说。“不要畏惧轮回。”
我仰望天空,再次感到不安。
中午我们去了塔拉库拉家,卡波纳的室内布置极尽简约,一道素雅的白色幔帐环绕半个大厅,上面绘着几朵飞云。大家入乡随俗,垫着圆毛毡席地而坐。
有人端来了食物,包括五颜六色的蔬果,也有喷香诱人的烤肉,虽然很不礼貌,我还是让福克斯用袖珍分析仪检测了成分,确认无害后,向塔拉库拉真诚的致歉。
毕竟卡波纳人的佳肴,可能是地球人的毒药,相信一份善意,不等于放弃思考。
塔拉库拉毫不在意,起身给我们倒了种淡红色饮料,牧师德伦面色苍白,基督教里“饮血”是第一大忌,连相似的东西的也要避开,他礼貌性的啜了几口便转而对付起烤肉。
饮料的口感有点像苹果酒,发酵的香味恰到好处,在梦里,我常常被这玩意儿灌的酩酊大醉。
毫无疑问,最幸福的是“酒鬼”福克斯,老头开怀畅饮,不一会红云便上了脸。卡恩笑着说这星球不适合未成年人旅游,鲁帕克则满脸戒备。
“雾酒。”塔拉库拉晃晃杯子介绍:“能缓解你们的病,让你们好受些。”
“胡说……我没……没病……”福克斯的舌头已经找不到北,脑子也一样。
维妮娅问了“病”和“帕拉迪翁”的事,塔拉库拉的回答和我在码头听到的如出一辙。当提到了村子里“消失的老人”,塔拉库拉愣了片刻。
“老人?”他说:“我们没有这样的概念。”
“难道说你们都会早死?”一涉及专业,维妮娅便莽撞起来。
“死即是回归帕拉迪翁,我们欣然迎接那一天。”塔拉库拉并没有生气,平静的陈述道:“事实上,我的‘回归日’也快到了。”
维妮娅表达了“送行”的愿望,进一步说明自己想要通过“解剖”来彻底了解卡波纳,讲这些话时,她表现的相当理智。
我差点把喉咙的酒呛出来,紧张的盯着塔拉库拉。
“可以。”中年人说:“我会通知你们。”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村庄之行,赶在“下云”前返回漫游车,商议之后,大家决定继续留在卡波纳村庄,完成更深入的考察。牧师德伦感到任务艰巨,为了植入“上帝”的信仰,他必须首先排除掉“帕拉迪翁”的干扰,但现在连“帕拉迪翁”是什么也不清楚;维妮娅等待着试验品,福克斯惦念着美酒,鲁帕克断言“卡波纳杂种总有天会露出狐狸尾巴”,司机和两个年轻人则单纯的因为冒险而兴奋,跟当年的我一样。
晚些时候,我们联系了几百英里外的基地,干扰有点大,那边似乎一切正常,除了几个人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打了一架。
“挺有活力。”卡恩评价:“这才是‘星际海盗’该有的样子。”
我避开了维妮娅,她同样躲着我。
也许是因为“雾酒”,今晚的心情格外平静,所以才能记录下大段文字,卡波纳是另一个考验也说不定,还没到想家的时候。
地球历2131年4月18日 棕榈湾号着陆45天
得写点什么作为一星期来的总结。
基地那边的状况令人担忧,从每天的联络中,我察觉到某种悄无声息的转变,焦虑、烦躁、愤怒……负面情绪正在成长,原始的本能显露端倪。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有人强奸了另一位女船员,我下令把他扔进禁闭室直到漫游车返回。
而在这边,最近每个人都很忙,牧师德伦的传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卡波纳人不理解也不接受基督教信仰,他发出去的十字架成了孩子们的玩具,圣经的纸页被拆散了糊在墙上当做装饰物;鲁帕克拉了两个年轻人寻找“卡波纳的阴谋”,但好像一无所获;福克斯爱上了当地的美食,尤其是“雾酒”,几次甚至逗留到“下云”之后;神神秘秘的维妮娅总是躲开大家的视线,没人了解她的研究,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又开始说话。
这片盆地里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几乎每一个边上都有卡波纳人的影子,我们请了向导,走访过其他几个村庄,卡波纳的世界的千篇一律,他们没有“国”和“统治者”的概念,连“私有物”的意识也非常淡薄,聚在一起只为了方便生活。
卡波纳没有学校,从一定年龄开始,孩子自动获得各类技能,语言和文字也是同样。新事物一旦被接受,很快所有卡波纳人都将“共享”到相应的知识,举例来说,两天前我们向塔拉库拉演示了打火机,今天在另一个村子里,当卡恩企图用打火机逗引孩子时,那小东西接过来,熟练的点着了卡恩的胡子。
他们对我们很客气,经常会招待大家吃喝,但我觉得卡波纳人一直有所保留,谈到“帕拉迪翁”时更是如此,这激起了我寻找真相的决心。
面对追问,维妮娅说她的拼图还没完成,向我保证会尽到“生物学家和医学家”的责任。我单刀直入,给了她道是非题——卡波纳的社会、还有发生我们身上的变异与盲鼠的“共感觉”现象有无关联?
她点了头。
“那跟‘下云’呢?”我补充。
“谁知道~”维妮娅耸耸肩,轻飘飘的说:“也许你该问问福克斯。”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她在挑逗我,这让我又想起了那个晚上,在陷入尴尬前,我离开了她的帐篷。
“生于云,止于渊。”——我把这句话告诉福克斯,老头一瞬间来了精神,他的猜测和我基本吻合。
“如果说卡波纳的云是一种生物,那么它当然可能影响人的思维。”福克斯斩钉截铁的说:“事实上,自从着陆后,我们就沉入了‘弱电场’的海洋,‘下云’时‘海流’更加强烈,而人类的大脑正是基于神经电传导运作。”
“可你说过那些电场是无害的!”我指出。
“当云只是‘云’的时候。”福克斯一字一句的回敬:“当云是‘帕拉迪翁’,所有的假设都得重来——这好比拥有了指挥家的乐团,能感染台下的观众。”
我换了个问题——“我们和卡波纳人的意识正在交融,这说明了什么?”
福克斯无奈的看着我。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船长。但有一点恐怕会让你绝望——卡波纳的弱电场避无可避,我已经用防护服做过了实验。”
“所以?”
“所以祈祷帕拉迪翁是朵‘好云’。”他说。
再次把命运交给未知数?我做不到。
如果可能,我会行动起来,改变一切。
地球历2131年4月22日 棕榈湾号着陆49天
我预感到会有此一天,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下午,一个卡波纳人造访,告诉我们塔拉库拉的“回归日”到了,按照约定,会邀请我们参加仪式。大家做了些简单的准备便去了村子,塔拉库拉一如既往的迎接了我们,除了件崭新的白袍,他身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注意到另外几个穿白袍的中年人,互相间称为“同行者”。
我们享用了卡波纳美食还有雾酒,福克斯说今天的菜肴格外可口,鲁帕克一直很紧张,大家已经熟悉了他板着的脸,所以没放在心上。维妮娅和德伦与塔拉库拉长谈,讨论着生物学或神学问题……
当时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不知不觉,到了“下云”的时间。
“随我来吧,回归之刻近了。”塔拉库拉简单的说,起身出了屋子,家人们跟随其后。
六七个穿白袍的中年男女静候在广场上,塔拉库拉打了招呼,加入进去。没有伤感、没有哭泣,甚至没有言语,村民们无声无息的聚集到广场周围,远远的排列成圈。我见过基督教弥撒——总有人声音宏亮的主持会场,相比之下,眼前的场景毫无仪式气氛,仿佛只是次平凡的饯别。
回归者们虔诚的仰望帕拉迪翁——属于殉道人的归途。
“百日一轮,落云为渊。”我想起了塔拉库拉的话。
的确如此,今天的“下云”势如山崩,天空仿佛被撕开了道裂口,红云喧嚣不已,拥挤着、碰撞着、擦出滚滚雷光,顺着无形的峭壁奔腾而下!裂口扩大了,磅礴的云瀑群以万钧之力砸向地面,飞溅起数千英尺的巨浪!云破碎成了雾,这一次,缓缓的,好像液态氮那样平复。
尘埃落定,湿重的水气浸透了衣服,酒红色的梦幻填满了视野。竹笛声悠扬四起,卡恩打开便携式探照灯,豁亮的光路切开浓雾,他女人似的大声尖叫——
广场中央,一团团浓稠的暗红色魅影仿佛滴在水里的墨,包裹着回归者,胃袋一样蠕动。
咀嚼、饕餮……我只能这样的描述——帕拉迪翁的盛宴开始了。
当我大着胆子靠近,一股难忍的燥热瞬间蒸干了皮肤,将我逼退回来。有个卡波纳人拉住我的手,冲我摇摇头。
“他们成为了帕拉迪翁的一部分,这是荣耀。”
魅影离开了一名回归者,那过程好像撕裂棉团,许多绒絮状的烟从眼中、口中、甚至颈侧的气孔中被拉扯出来,很快便逸散在大雾里。回归者好像失去了骨架的玩偶,软绵绵的倒地。
魅影一个个飞走,抛下六七具尸体,塔拉库拉也在他们之间。
“上帝啊,我看见了地狱,求您宽恕我的罪,净化我的灵魂……”德伦不住画着十字,终于找到了勇气:“谁能告诉,这究竟是什么!?”
“回归。”卡波纳人说:“自然死亡。”
“你们管这叫‘自然死亡’!?”德伦歇斯底里的大吼:“这是赤裸裸的猎食!上帝给了你们两倍的寿命,你们却拿出一半供奉邪神!”
牧师正在失去冷静,我厉声命令他住口;维妮娅不慌不忙的上前检查尸体,她和德伦形成鲜明对比。
而我则位于两人之间,也许就快要跨过疯狂的界限。
突然,身后传来了呼救声,我扭回头——两团魅影摄住了司机和叫劳尔的年轻人!他们被紧紧纠缠,外面只能看到挣扎的双手,我们上去帮忙,但根本无法接近。
鲁帕克公牛似的咆哮了一声,量子枪开火了!他瞄得很准,没伤到两人,但被穿透的魅影片刻间又合拢,攻击毫无建树。
鲁帕克双眼密布血丝,枪口指向了卡波纳人:“我知道这都是你们的巫术!和北联盟的杂种一个样!!什么帕拉迪翁!?根本是场阴谋!!”
他们既没有躲、也没有反驳,卡波纳人对武器的认识尚未“统一”,在突如其来的危险面前显得木讷,也许就是这种态度激怒了鲁帕克,酿成灾难。
“住手!”我大喊——来不及了。
能量流扫过一道弧线,触及的房屋和卡波纳人灰飞烟灭,鲁帕克一面高呼着“统合战争”时的口号,一面肆意屠杀,短短几分钟,村庄成了人间地狱,牧师德伦晕了过去。
鲁帕克的疯狂举动没能拯救司机和劳尔,两具尸体倒在冷冰冰的地面。
我第一次感到船长的身份在一个老兵眼里简直就是笑话。
雾散了,大家呆然矗立在废墟间,刚才的恶梦里,有帕拉迪翁、也有我们自己。如果卡波纳人是联邦居民,谋杀罪足够鲁帕克死上好几回,但很遗憾他们不是。
“发泄完了?”维妮娅波澜不惊的对鲁帕克说:“那么该我工作了~帮个忙把他们扛到帐篷里,我指地球人还有卡波纳人。”
“都是恶魔。”——德伦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
地球历2131年4月23日 棕榈湾号着陆50天
我们在返回基地的途中,卡恩顶替了司机的职务。
福克斯的话没有错——很快全部卡波纳人将获知这场屠杀,我们得面对一个星球的仇恨,就算他们不计前嫌,下一次回归日也在迫近,间隔一百天的灾难等待着棕榈湾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是非之地。”卡恩说:“回地球。”
不战而逃……吗?
“消灭每个卡波纳人!诅咒就能结束!”鲁帕克断言:“这才是战争!这才是战场!”
伍长神志混乱,深陷在“统合战争”的回忆里,最可帕的是他严重缺乏自知力,简直是颗定时炸弹。我们试过几次想要卸掉他的武装,但他不眠不睡的紧抱量子枪,期间差点轰开了福克斯的脑袋,高喊“武器就是生命!”,大家只好作罢。
牧师德伦的状况也令人堪忧,从昨天起,他一直喃喃低语,双手摩挲着十字架,寻找着不存在的救赎。
“卡波纳病了……病得很重……必须将帕拉迪翁送进地狱……必须……拯救这个星球……这是上帝给我的使命……”
我们已经站在了维京式跳板的边缘,后有剑尖,前有大海,稍稍不慎就将万劫不复,作为船长,我得斟酌每一个决定。
我首先询问了解剖结果。
“没找到死因,唯一的表象是器官功能衰竭。”维妮娅失望的叹了口气:“除非你相信‘生命能量’那套理论;我则放下科学家的坚持、违心的说上句——帕拉迪翁抽走了他们的灵魂。”
“还有,卡波纳人的大脑构造和盲鼠相似,”她补充:“严重缺乏神经组织,神经元绝对数量少得可怜。这样的情况要在地球,连婴儿的智商也够不上。”
“我有个假设!”福克斯突然说,抹了把满是面包渣的胡子——最近他总是很饿。
“错乱的意识、扩大化的本能、共感觉……”他自言自语起来:“加上帕拉迪翁的行为、还有维妮娅的发现……这样,一切都能解释了……”
“等等……但是也太不可思议了……”他否定掉自己的话:“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去伪存真也好,”我鼓励道:“尽管讲。”
“也就是说……”福克斯竖起一根手指。
谈话没能继续下去,我们收到了来自基地的联络,一直中断的通信总算恢复。从强烈的干扰和盲音中,我甚至无法分辨说话的人——另一半原因在于他慌乱的口吻。
“救命!许多人死了……剩下的疯了……他们还在……天哪!”
咔嚓一声,信号消失了。
我无法形容从这段话里感受到的恐惧,就像衣着单薄的旅人,遇上了突然而至的寒冬,唯一能做的,只有盲目奔跑,寻找温暖的栖所。
我命令卡恩加快速度,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目光仍停留在维妮娅丰满的胸部。
一个声音告诉我“温暖的栖所”就在女人身上。那声音无休无止、一遍遍重复。原始的本能又开始躁动,血里的野兽在咆哮,我偷偷割破掌心,在疼痛的刺激下,终于挺过了那一阵冲动。
我强迫自己回忆远在地球的妻女,却连她们的样子也记不清了。
珍……妮?
地球历2131年4月27日 棕榈湾号着陆54天
这是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金属墙好端端的立着,基地里却狼藉一片,船员们都死了,被自己所杀。
几具尸体倒在餐厅,血溅满乳白色墙壁,有人被钢管钉穿了小腹,有人被餐刀切开半个脖子,有人口里还叼着对手的耳朵……这根本不是打斗,而是兽性的爆发;我们在引擎室找到了女船员苏珊,她赤身裸体的躺在操作台上,衣服被撕成碎片,脖子上的一圈青紫说明苏珊是被活生生掐死的,而光着下身的凶手就跪在不远处,头已经撞烂了——他选择自杀来逃避兽欲的纠缠;禁闭室的门开着,对面的通讯室也一样,我们目睹了更多扭曲的亡骸。
有人使用了量子枪,棕榈湾号的船体严重损坏,虽然引擎完好,但幸存者已无法胜任修复工作。我们被困在了卡波纳星,逃往太空的路断了。
恐惧、绝望……危险无处不在,危险来自我们本身。
鲁帕克徘徊在清醒和疯狂之间,常常把我们当做“北联盟的渣滓”,他挖了道战壕,躲进里面不再出来;德伦痴痴傻傻,念叨着“拯救卡波纳”的话;年轻人文森特被吓坏了,恍如行尸走肉;福克斯稍微好些,除了那永远不知疲倦的胃;卡恩和我一样,常常被兽欲折磨的死去活来。
维妮娅是个例外,她冷静的可怕,继续着自己的研究,并且丝毫不在乎衣着暴露的招摇过市。
未来会怎么样,我不敢去想……
梦更加频繁,卡波纳人的意识正在入侵,“对外来者的仇恨”也包含其中,脑子里混乱不堪,我只有抓紧清醒的时间写下记录。
帕拉迪翁还会给我多久?但愿有人能找到这份《航海志》……如此我的死才有了价值。
想你们,故乡那不知名的妻女。
地球历2131年5月6日 棕榈湾号着陆63天
鲁帕克杀了文森特,年轻人半截冒着烟的残躯就倒在我面前,伍长呼喊着向我们进攻,我和卡恩打了个埋伏击倒了他,卡恩将锋利的餐叉刺进了鲁帕克胸膛,后者叫嚷着“南联盟必胜”的口号咽了气。
伍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地球历2131年5月14日 棕榈湾号着陆71天
卡恩袭击了维妮娅,我杀了他,当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骑在维妮娅身上,手里捏着她被扯掉的上衣。
维妮娅并没有反抗的意思,她的眼神甚至在蛊惑我。
为什么要忍!总是死定了,为什么还要忍!!
最后,仅存的理智拉回了我,我用小刀扎穿手掌,顷刻间血流如注,疼痛真是一剂良药。我将衣服抛给维妮娅,匆匆离开找福克斯包扎。
地球历2131年5月21日 棕榈湾号着陆78天
我有了个计划,但恍惚间忘掉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就和他们说。
地球历2131年5月25日 棕榈湾号着陆82天
难得清醒的一天。
我告诉他们我要杀掉帕拉迪翁,就算无法拯救自身,也能为移民铺平前路。牧师德伦孩子一样兴奋得大喊大叫:“杀!上帝杀掉邪神!哈哈!”
“你打算怎么做,史蒂夫?”维妮娅问。
“福克斯,你说过帕拉迪翁要重回天空,必须依靠来自地心的高频振动。”我转向老头。
“没错。”福克斯点点头,放下手里的腊肠。“就像吹气球。”
“如果给气球戳一个洞,结果会如何?我的意思是,暂时阻止振动。”
“再次‘下云’。”福克斯舔了舔手指。“到第二天黄昏为止,帕拉迪翁都得呆在地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恍然大悟:“对啊!雾没办法保持这么长时间!会完全凝结,被彻底吸收!帕拉迪翁也会死!!可是……你究竟要……?”
“引爆棕榈湾号的量子引擎。”我告诉他。
“可行!!”福克斯拍了大腿,油腻的指引留在裤子上。“我马上开始演算!”
“等等,你们这些男人。”维妮娅提醒:“疯掉的德伦也就罢了,到时候我们三个中间得有个留下来操作,那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来。”我明明白白的宣布:“在旧时代,船长有义务与船共存亡,这算是种职业信仰。”
“真难得,史蒂夫,你也会主动提起‘旧时代’。”维妮娅轻轻一笑:“我是个胆小鬼,这任务就交给你了,不过……”
她凑近了我,稍稍拉开领口,刻意展现着女性魅力。“有没有兴趣临死前和我痛快的‘来一次’呢?”
我咽了口唾沫,赤裸裸的诱惑难以抗拒,但——
“维妮娅,我们之间的不是爱,是帕拉迪翁的魔咒。”我告诉她:“我有妻子,也有女儿,我希望保持着一个丈夫的忠诚离去,请你理解。”
桌面之下,指尖已经掐烂虎口,再有几秒钟,我将无法坚持。
维妮娅退回去,泄了劲的向后一靠:“你的固执让我吃惊,也让我喜欢,如果没有帕拉迪翁,我一样会对你感兴趣。”
“只能说‘先来后到’吧。”我松了口气,开着玩笑。
就这样,我通过了比死更艰难的一关。
珍妮……还有凯蒂……能记起你们的名字,实在太好了。
地球历2131年5月28日 棕榈湾号着陆85天
这是最后一次记录了,起爆装置设定妥当,我坐在操作台前。
他们来和我道别,牧师德伦已经不会说话,他有些害羞的看着我,扭捏了半天,将一枚十字架放在我手上;福克斯依旧大嚼大咽,他的体型暴张了一倍,沾着饼干渣的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别了,船长,说实在的,你是个英雄。”
我决定把记录交给维妮娅,当然,移民局会首先过目,《无限知情权条约》正是为此设立,最后,我希望它能抵达妻女身边,告诉她们——
史蒂夫·布鲁布兰是个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父亲、怎样的船长。
这就足够了,再见。
七
不是瞒着,而是没机会说,吕贝卡委屈极了。
她低着头“老实交代”,从关于莉迪亚的梦开始、到昨晚的敲门声、到神秘的阁楼、到数百年前的怀特威、到神父和他女儿、到火刑、再到镜子与白色小丑。
“莉迪亚不是女巫,神父是被迫的。”吕贝卡最后说:“还有‘白色小丑’,我们得救它。”
“我绝不认同把家人送上火刑台的父亲。”丽琳没有做过多的评价,抓住妹妹的手腕,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动作有些粗暴:“先不管‘白色小丑’,马上离开这里,赶在天黑前到小镇。”
两人披着避雨用的斗篷匆匆出了门,一头撞进大雾中,寒冷只是第一个对手,湿气照旧顺着袖筒和裤管往里钻。周围白蒙蒙一片,能见度低到几乎没有,连自己的双脚也无法看清,更别提躲过路面的泥泞。姐姐的背影若即若离,只有牵着的手维系着彼此,让她感觉到丽琳的存在。
两人仿佛落入了迷宫,无论选那条路都必定返回起点,吕贝卡的嘴唇冻乌了,步子也蹒跚起来,她早已记不清多少次路过了老宅门前,也忘了丽琳那些抱怨的话……
终于,她们放弃了,无精打采的回到老宅,裹上毯子坐到火炉边。时间到了黄昏,夜幕就快要降临。
“‘他们’会来……”吕贝卡小声说,光脚丫蹭着被烘暖的地板。
“我知道。”丽琳说:“那么坚持过去,明天两个大人就到家。”
女孩不敢想象如果姐姐放弃了自己后果会怎样,她必须弄明白。
“丽琳和吕贝卡……”她怯生生的问:“……是家人吗?”
“嗯。”姐姐简简单单的承认了一直否定的事实。“你虽然是唐娜的女儿,可身上也流淌着父亲的血,够了吗,妹妹?”
第一次,从丽琳口里听到了那个词,不是“跟屁虫”、不是“娇气包”、也不是“小东西”,而是——妹妹。
“‘他们’只想要吕贝卡……”女孩诚实的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丽琳伸出手,没有掐吕贝卡的脸,而是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比我小,我得照顾你,得保护你,就是这样……失去家人的感觉,我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姐姐起身离开了房间,吕贝卡能听见储藏室的动静,拖曳木箱的声音,“吱呀”打开盖板,有什么金属物重重磕在地面。当丽琳回来时,手里拿着父亲的双筒猎枪,她盘腿坐下,试着打开枪机,弄得满手油污才勉强成功,第一次以后,她反反复复进行着练习,直到手法熟练。接着,填入两枚子弹,将剩下的全倒进了裙兜。
丽琳端起枪来,瞄准吊灯,放下,再次瞄准。猎枪太重了,枪身比胳膊还粗,她的动作既生硬又吃力。
“姐姐要对‘他们’开枪?”吕贝卡吓坏了。
“为什么不?”丽琳反问:“等着被‘他们’拖去当柴火?听着,我的男友就曾拿枪指过人家的脑袋,更进一步也差不了多少。”
丽琳是认真的,吕贝卡不说话了。
姐姐从车库拖来了油桶,在吕贝卡的帮助下,首先往枯井里倒了一半,扔下烧着的纸卷引燃,她们不确定这能管什么用,但毕竟聊胜于无。剩下的汽油全洒在了玄关,以备不时之需。
行动起来以后时间过得飞快,夜色悄然降临,雾散了,特地为即将来临的一幕清理出舞台。
月光下的庭院静谧无声,丽琳端着枪站在门前,吕贝卡拿了餐刀,泰迪熊背在身后,两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井口,但入侵者却来自院门。
一长串火把凭空诞生,顺着小径缓缓移动,有人砸碎了锈蚀的锁链,推开铁门,20多个身影依次进入庭院,远远的排列成半弧形。他们一律中世纪打扮,破败不堪的衣物下露出青紫色皮肤,火把的照耀中,竟泛着瘆人的磷光,他们的眼睛如泥潭般污秽,视线聚焦在吕贝卡身上。
鸭舌帽男孩在他们之中,霍夫曼和外孙也在,前主人完全卸掉了伪装,墨镜不知去了哪里。吕贝卡认出了另外几张熟悉的面孔——独眼的老妪、佝偻的男人还有扛草叉的妇女……所有的“油画”全到齐了。
在队伍最后,是一辆四轮车,上面堆着浸了油的甘草和巨大的十字状火刑架。
迎面吹来的夜风里,全是墓穴的气味、死亡、以及比死亡更灰暗的怨念。
“今晚,我们将替南丁格尔神父净化怀特威。”霍夫曼说:“数百年的瘟疫就要结束,是的,我们终于找到了莉迪亚的黑猫。”
人群中传来呜咽似的低呼,异样的狂热写在每张脸上。
“给我看清楚,吕贝卡是个女孩!瘟疫早就结束了,不肯‘结束’的是你们。”丽琳警告:“从院子里滚蛋,我倒数三声!”
“三!”
“二!”
“一!”
入侵者没有后退的意思,姐姐毫不迟疑的开枪了,巨大的后座力让枪口高高扬起,她撞在了门框上。枪声振聋发聩,子弹错过了霍夫曼的脑袋,轰飞了旁边那人的肩膀,他向后倒去,整条手臂只剩一丝皮肉和污秽的伤口相连。
“这个人是女巫!她被莉迪亚附体了!她庇护黑猫!”霍夫曼指着丽琳宣布:“她企图用邪恶的巫术诅咒我们!”
被击倒的人又站来起来,断臂摆锤似的摇晃,吕贝卡捂住了脸。
“烧死她!烧死女巫!烧死黑猫!”入侵者呼喊着开始了进攻,行动不算快,但气势汹涌,如一道席卷而来的浪潮。
“你先进去!”动作赶在了言语前头,丽琳一把将吕贝卡推回屋里,冲入侵者胡乱放了一枪,半截犁刀打着旋飞来,她赶紧撤进老宅,迅速把门关好,一声钝响——凶器嵌在门上。刻不容缓,丽琳“哐啷”锁上门栓,就在这时,草叉的三个尖直接撕破一块门板刺来,千钧一发!吕贝卡大声叫喊!
这救了丽琳——她旋身堪堪避过攻击,面庞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不一会儿血便染红了半张脸。丽琳咬着牙抹了把脸,从裙兜里掏出子弹上膛,有一颗从手中滑落,来不及了!她咒骂了声,顶上猎枪。
数次冲撞,门被铁锤砸开,碎片飞溅,入侵者争前恐后,玄关里顷刻挤满了人。这么的近的距离,根本用不着瞄准,枪响了,好几个人直挺挺的倒下,这稍稍阻碍了进攻,趁着他们爬起的功夫,丽琳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往空中一抛,另一只手拽住吕贝卡。
“去二楼!”她拉着妹妹开始奔跑。
“呼”的一声,汽油烧起来,玄关一片火海,炽风吹得两人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扭回头,只看见大火里挣扎的黑影,有人扑倒了,烧焦的手臂上露出白森森的骨骼。
玻璃破碎的声音来自某个客厅,“他们”找到了另外的入口,突破玄关也只是时间问题!
脚下一滑,吕贝卡摔倒在地,不争气的扭伤了右踝,丽琳把枪背在身后,抱起妹妹冲向楼梯。
“泰迪!!”吕贝卡从姐姐腋窝下探出手:“泰迪还在地上!”
片刻的犹豫,丽琳回身抓起玩具熊。
两人上了二楼,暂时没有尾随者的影子,吕贝卡的肩膀贴着姐姐胸口,那里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丽琳喘个不停,她们原本计划找空当溜出老宅和入侵者周旋,但现在看来,已经力不从心。
丽琳拉开父母起居室的房门,走向衣柜,费力从衣物中清开空隙,将吕贝卡和泰迪全塞了进去。姐姐的目的再明白不过了,吕贝卡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她。
“不要走,丽琳姐……”女孩哭了:“坏人会害你……”
丽琳轻轻摇了摇头,为妹妹拭去眼泪,接着扯开她的小手。
吕贝卡的面前,两个身影彼此重叠,丽琳和莉迪亚的微笑一摸一样,她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梦。
“藏好了,吕贝卡,千万别被找到。”
姐姐合上了衣柜的门。
八
“过来!你们这些没死透的混蛋!”吕贝卡听见姐姐喊,然后是一声枪响,丽琳跑往了另一个方向,一大群凌乱的脚步追随而去。
“女巫在三楼!”有人喊:“她无路可逃了!”
“黑猫去了哪里?”
“不知道!”
“它肯定还在房子里!四处仔细找,一定要把它揪出来!”
吕贝卡抱紧了泰迪,透过衣柜门缝向外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来来回回的脚步中,有人停下了,房门“吱呀”打开,一线光亮投在女孩脸上。
是佝偻背的男人,他刚刚在玄关被火海吞没,现在半张脸烧没了,白森森的牙槽间淌着蜡黄的脓液,一只眼珠掉下来,粘在焦黑的衣领。他手里举着火把,右脚只剩下骸骨,每隔一步就发出独腿库克船长那样的叩击声。
幢、幢、幢!
男人靠近了衣柜,手握住门把。
吕贝卡屏住呼吸,捂着嘴不让自己尖叫,最后一刻,闭上了眼。
“我们抓住女巫了!”声音从三楼传来:“马上安排一次火刑!所有人都去广场!”
男人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开房间。
紧缩的咽喉如阀门般猛然打开,女孩竟被自己呛得透不过气来,心中一遍遍呼喊着姐姐的名字。
丽琳在‘他们’手里,会被烧死,和莉迪亚一样……恐惧,冰冷刺骨的恐惧,连眼泪都被冻结,连灵魂都快要碎裂。
孩子总会遇到诸多烦恼,真正需要自己面对的,寥寥无几,可这一次……
全因为我,
全因为我,
全因为我,
姐姐快要死了……不行!不要!
但8岁的自己,又如何创造奇迹?吕贝卡抱着头拼命摇晃。
我办不到,
我办不到,
我办不到,
真的办不到啊……
“听着,泪水帮不了你,既救不回垂死的人,也粘不上破碎的家,你得学着靠自己。”……
“不是那头脏熊,是你自己!说出你自己的想法!就像昨天一样。”……
“你比我小,我得照顾你,得保护你,就是这样……失去家人的感觉,我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吕贝卡,这一回,你不再是黑猫,而是个真正的人!你必须行动起来,用你的语言,用你的双手,用你的心!你必须自己指引自己!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回忆中,第一次,吕贝卡看见了使命。
“泰迪,你要藏好,我去救姐姐。”她告诉玩具熊,接着钻出了衣柜。
女孩偷偷从窗口向外望,“他们”正在安设火刑架,丽琳被绑着,双手反剪,蒙住了眼,好几个人看守着她。时间不多了,女孩跛着腿,顾不上疼痛,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三楼。
冲进庭院只会以卵击石,她必须找到白色小丑,一切的源头都在那间阁楼,吕贝卡相信自己的感觉,也只能为此赌上一把。
穿过杂物间,对着深青色的墙面,女孩探出手来,钥匙就在自己身上,但她从没发现——
“莉迪亚,帮帮吕贝卡。”她说,属于黑猫的回忆纷至沓来,既不是魔法,也不是巫术,如果要形容,那便是穿越了数百年的羁绊。
门,出现了。
吕贝卡进入阁楼,一切都没变,包括那面镜子,还有白色小丑。看见女孩,蹲坐着的它站起来,扶住镜面,似乎说着些什么。
吕贝卡拾起地面的染盘砸向镜子,随着一声脆响,玻璃分崩离析,如银色的瀑布般洒落。女孩毫不停留,抓住手腕,将白色小丑拉了出来。
冰凉的感觉,却并不可怕。
“我不知道你是谁。”女孩急急的说:“可吕贝卡相信你能救姐姐,也只有你能。”
“丽琳快死了……”她忍住眼泪:“和莉迪亚一样死在火刑架上……吕贝卡……”
“吕贝卡宁愿被诅咒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
白色小丑“俯视”着女孩,空无一物的脸,但并非空无一物的心。
它点点头,跟随女孩出了阁楼。
两人顺着楼梯快速奔下,吕贝卡的脚踝痛极了,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庭院里人声鼎沸,数百年前的一幕正在重演。
“放开我!杀人犯!”是丽琳。
“黑猫在哪里!?”有人高声问。
“宠物市场里多得是!”丽琳在笑:“杜郎家却偏偏没有!”
“不等了,堆上干柴,先烧死这女巫!”霍夫曼不耐烦的声音。
“他们”病态的兴奋起来,不少人开始祈祷。
“一群胆小鬼!”丽琳骂道:“把罪责清算到弱者身上,你们不配为人!上帝绝不会宽恕你们的行径!”
吕贝卡拉着白色小丑奔跑,烧焦的玄关就在眼前,它突然停下了,怎么拽也拽不动——
是空落落的走廊里仅存的一幅油画,未完成的莉迪亚·南丁格尔的肖像,那矗立在黎明中的少女。
“没时间了!”吕贝卡喊。
白色小丑指了指画像,又冲女孩微微颔首。
“你说这幅画能救姐姐?”吕贝卡问。
它点点头。
女孩踮起脚将画取下摆在地上,不明白它的用意。
白色小丑跪下来,“端详”着未完成的作品,那感觉,就像是远隔百年的重逢。它伸出手,摩挲着古旧的画布,然后——
色彩出现了,填补着空白之处;肖像在完善,温润的轮廓代替了粗糙的碳线。
手指作为画笔,它一刻不停,全神贯注的投入到创作中。吕贝卡发觉了白色小丑和作品间奇妙的共鸣,每一笔,充实着画面也充实着自己,渐渐的,黑、黄、蓝……各种颜色回到小丑身上,不,已经不能叫“白色小丑”了,眼睛、鼻梁、头发、还有长袍……一一浮现。
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
油画完成了,惟妙惟肖,是吕贝卡梦中的莉迪亚,她站在那片山麓,仰望黎明的天空,而怀里的黑猫睡得正酣,不远处,怀特威小镇在晨曦中醒来……
男人温存的看着那副画,确认过没有瑕疵,最后的一笔,在右下角写上花体字“S”。
就这样,希恩·南丁格尔神父得到了救赎,也找回了自己。
油画焕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道圣洁之路从天而降,莉迪亚走下盘旋的台阶,最后一段,展翼飞翔,天使在歌唱,宛如悠远之诗,仿佛呢喃之梦。纷扬的白羽洒向了庭院,干柴堆、火刑架、全消失在浩雪之中……
怀特威的亡灵们仰望天穹,长久以来,被冥顽的执念禁锢,随着时间而扭曲,现在牢笼已经破碎,漫漫的旅途到了终点。
“终于……”有人说。
武器和火把纷纷落地,他们合十双手祷告。身躯化作沙砾,随风而逝,灵魂恢复了本来的面貌,和最初的油画一样——平凡的怀特威居民,一个个透明的人影渐渐黯淡,前往了真正归处。
都结束了。
丽琳无力的坠落,被莉迪亚接在怀里,小心的放在地上,姐姐累坏了,她只是需要休息。
一次盘旋,莉迪亚落在父亲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希恩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要道别了,吕贝卡想,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经历过这么多,如何用几句话来表达?
两人看着局促的女孩,神父伸出手,将一件东西放在她掌心,吕贝卡低下头——
是曾经最喜欢的铃铛。
莉迪亚走上前,虽然是天使,那温暖的拥抱和记忆中一摸一样,还有那熟悉的微笑,吕贝卡永远也不会忘怀。
南丁格尔父女的身影化作了光焰,缓缓升上天际。
原来道别,可以不需要语言。
今天的吕贝卡·杜朗拥有了自己的家,值得珍惜的家,不再是习惯了怀抱的黑猫,虽然那里很温暖,但并不是家的全部,她会长大,渐渐的,找到使命与责任,并学会付出……
夜还很漫长,吕贝卡不能让丽琳就这么躺在外面,她走向了姐姐。
如此,未来才会改变。
尾声
一个星期后,生活回到了常轨。
父亲怎么也不肯相信吕贝卡的故事,但他自己收集的资料又很难自圆其说,比如为什么会在古董店找到霍夫曼和外孙“数百年前”的油画,那一夜之后,却没了踪影;比如为什么有传言说南丁格尔神父不是病逝,而是把自己关在阁楼,并且消失在里面;比如烧死莉迪亚以后,为了寻找黑猫而一个个发疯的镇民;再比如……
“啊……疑问太多了!”父亲直挠头:“这简直就和女巫不沾边嘛,感觉他们自己把自己逼成了那样。”
“畸形的信仰才是‘诅咒’的真相。”丽琳不客气的指出:“所以你始终是个三流小说家。”
姐姐和母亲的关系正在改善,丽琳不再顶撞唐娜,这就是个天大的进步,她私下告诉过吕贝卡,其实“上一位母亲”病重时,父亲和唐娜一直愧疚的守在床边。
“或许有一天我会原谅唐娜,但不是现在。”丽琳叉起一块苹果派送入口中。“小恩小惠别指望打动我。”
“味道还不错。”她这么评价母亲手艺。
脸上的伤口让姐姐操碎了心,为了不留下疤痕,她试过许多偏方,包括奶油和沙拉酱。
“英勇的骑士都会有道疤!”吕贝卡安慰丽琳。
可惜姐姐眼里根本没有“童言无忌”这回事,她狠狠扣了吕贝卡的脑袋。
“滚蛋!”
如果忽略掉“娇气包”那不值钱的眼泪,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吕贝卡常常想起那只黑猫,她把铃铛系在了泰迪颈前,有一天会对玩具熊说:
“藏好了,泰迪,千万别被找到……唔,但不是一直躲着哦,你有四只爪子,个头最大,得保护其他玩具!”
“因为,你们是家人,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