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物不二说足球(2009-11-22 09:45)
检阅一下我介绍过和还没介绍的足球书,竟然没有一本是中文的。为什么?
且迂回地从一本与足球无关的书说起,华康( Loic Wacquant)的《身体与灵魂》( Body and
Soul)。这位华康教授是法国已故社会学大师布狄尔的门人,也是他晚年亲密的合作夥伴。关于社会学,布狄尔有句名言:“社会学是一种搏击运动”。华康认真看待师傅这句话,抓紧吃透,真的学习拳击,在芝加哥大学附近低下阶层常去的一家俱乐部里打拳多年。
华康的原意是想用民族志的方法去研究芝加哥城的街角社会,想拿点第一手的材料第一身的体验。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他操著有口音的英文,挂着古怪的姓名,带着突兀的白人相貌;跑去拜一个叫做
Dee Dee
Armour的老牌教练为师,天天和来自三山五岳的非裔美籍弟兄们练拳。不料几年下来,愈打愈好,愈打愈上瘾,最后竟来到了一个人生关口:到底是全身投入,成为职业拳手好呢?还是继续留在地位崇高的芝加哥大学,过那教书赶论文四处开学术会议的日子?为了此事,他还谘询过老师布狄尔的意见。这是一个搞民族志研究的人类学家的典型危机,为了瞭解研究对象,你不得不移情投入;但是太过投入成了对象的一部份,却又回不来退不出了。
世界不是只踢一种球(2009-11-18 11:33)
我的童年在台湾度过,那不是一个玩足球的理想环境,不只没有职业球队,连业余的也寥寥可数,电视上更是几乎看不到任何赛事的转播。但是小学的体育课还是一定会教几堂足球的。记得老师讲解完基本规则之后,就点了我的名字,他说:“梁文道,你是个‘港仔’,踢球肯定有一手。来!示范给大家看怎么传球”。天!我虽负“港仔”之名,但自从出生之后,其实根本没在香港呆过几天,又怎能秀出香港足球的风范呢(那是七十年代,香港足球还有风范的年头)?结果我的传球自是令大家目瞪口呆,提前三十年让大家见识到了香港足球的未来。
如今我们看世界杯的时候总是特别激动,说足球是凝聚世界的轴心,是全球化的侧面典范;可是真相并不如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起码台湾人就不特别沉迷足球,而影响台湾运动品味极深的美国人更是不在话下,此外大家也别忘了板球为王的印度可是人口第二大国。少了美国和印度的全民投入,足球又怎算是彻底全球化的运动呢?
另一方面,足球虽是全世界最受欢迎的运动,但也并不表示它踢到哪里都是同一面目,毫无变化。当然大家都用脚来踢球,遵守的规则也约莫一致;就像全球化的另一表征麦当劳,无论在哪里吃,味道也不会有什么不
世界杯和经济表现有没有关系,是个可以永远争论下去的问题。但是我知道出版业和印刷业的生意在这段期间一定火,首先报纸杂志都得狂出特刊增页;然后各路出版商也不可能放过机会,什么纪念特辑观战指南,无不你抄我我抄你,乱七八糟地胡搞一气。如此一来,从造纸到发行这一条龙产业的生意又怎能不好。有个数字,今年世界杯时段英格兰出版业的营业额会上升百分之十,达十亿英镑。
如果你自命是个好深思的知识份子,面对着这许多眼花缭乱的书刊,该选哪一本作为你的世界杯读物呢(如果你还有时间读书的话)?最近买到一本叫做《动脑粉丝的世界杯指南》(
The Thinking Fan's Guide To The World Cup)的书,名字很吓人,排阵也不错,作者包括了 Nick
Hornby、 Tim Parks和 Jorge G.
Castaneda等三十三个相当不错的作者。读下来才发现上当,原来它根本没有指南的功能,只不过是一人一篇文章地介绍世界杯决赛周的三十二个竞赛国(外加《新共和国》总编辑
Franklin Foer一篇结论),而且写得相当个人化,谈一下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感情,或者说一点自己和该国国家队的恩怨。
不是不好看,但我就是搞不懂这本书和世界杯到底有什么关系,其中有几篇甚至没怎么
足球让人类伟大(2009-11-12 06:54)
在当年拉美文学风潮最盛,每个文艺青年都抢着啃读马奎斯的《百年孤寂》时,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过乌拉圭的加莱亚诺( Eduardo
Galeano)。当每个热爱足球的读书人都交口称誉英国作家杭比( Nick
Hornby)最能写出球迷悲与喜,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提起加莱亚诺的《太阳与阴影中的足球》( Soccer in Sun and
Shadow)。
加莱亚诺和许多伟大的拉美作家一样,是个左翼记者。他唯一一本中译的著作《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就是一个典型左翼记者的控诉:跨国企业与军人独裁政权总是不懈地吸噬拉美大地的血液。右翼军人当道的年代,加莱亚诺从一个国家流亡到另一个国家。他最后到了西班牙,完成拉丁美洲编年史《火的记忆三部曲》,一本由断简札记与沉思组成的悲怆史诗。如果只看一部拉美全史,你不应该找第二本书。
只有真正热爱拉丁美洲的作者才写得出《火的记忆》,也只有真正的拉美球迷才写得出《太阳与阴影下的足球》。足球如此美丽,却又叫人心碎。正如他为拉丁美洲所做的一样,加莱亚诺替心爱的足球写出了一部编年史,纪录百年来一个又一个巨星的诞生和殒落,同时也描述围绕着足球公转的世界,以及足球自己的命运。
这部历史里当
罄竹难书杜正胜(2009-11-08 23:09)
陈水扁果然是民选总统,懂得作秀,每年的就职纪念日都要做一天“志工”(也就是香港人所说的“义工”)。今年他去沙滩捡垃圾,看见记者就感慨:“台湾志工在世界各地做很多好事,感人的事迹罄竹难书”。大夥们听了可傻了眼,因为“罄竹难书”向来都是负面的意思,指的要不是一个人罪孽深重,即使砍尽竹子杀青成篙,亦难以尽书;就是身逢乱世,灾异之象太过频仍,根本记录不完。如今陈水扁竟用“罄竹难书”来形容“很多好事”,岂不贻笑大方?
然后台湾的教育部长杜正胜出来护驾,硬把“罄竹难书”解成十分中性的“事情多得写也写不完”,还搬出《吕氏春秋》说明其原意果然如此,只是随着历史的演变才化成了贬词。
杜正胜自从出仕以来,就没停过出事,被认为是台湾历史上最惹争议的教育部长。那许多的骂战和笑话,我都在心里替他暗暗解释,觉得这一桩是他的性格太好斗,那一回多半是无心之失。只有到了这次,除了献媚以外,我就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就算杜正胜提出的是确切原解,但正如他所说的,“罄竹难书”的负面意义早已是后人共识。要我们相信陈水扁读过《吕氏春秋》,而且记得“罄竹难书”一语是源出于此,还要在海滩上收拾完垃圾之后就
因為謠傳聯合國將在
2008年「廢除」繁體字,漢字的繁簡之爭竟然成了近日文化界的熱門話題。正當大家都以為中國的崛起必將順便消滅繁體字的時候,大陸有批年青人卻意外地鼓吹恢復「正體字」,這全拜新一輪民族主義復興之賜,一下子出了好些人堅信以前的中國甚麼都棒;包括「漢服」(也就是滿清入關前的漢人服飾),也有人主張大家都得重新穿上。
其實叫「正體字」還是「繁體字」,就已經是個大問題了。以前的中華民國覺得一切正統盡其在我,寫的字當然也是正體字囉。現在台灣則有幾人呼籲應將其正名為「台字」,反正對岸不用,我們大可以在字體上順理成章地去中國化了。至於大陸,必不可稱自己通行的是歪體字或斜體字,於是就很科學客觀地把文字改革前後的兩種字體分別成繁簡二類。
最近我又發現了新名詞,那就是「原體字」了。瑞典的漢語教師林西莉( Cecilia
Lindqvist)為西方大眾寫了一本《漢字的故事》,圖文並茂地從甲骨文和金文的源流介紹一些有趣漢字的由來和構成。這本書大概在兩年前就有了大陸版,買回來翻了一翻就沒動過了,直到近月出了台灣版之後,我才提起興趣細閱。理由很簡單,就像林西莉在台灣版的序言所說:「但是有很多新造的
看着色彩斑斓的《香港春卷》,我想起了当漫画还是黑白的年代。
直到今天,我仍然在看港产薄装漫画,也就是人物肌肉贲张,抡着刀剑砍来劈去的那种。好看吗?其实不。只是上了瘾,一个星期一本地这么追了下来,戒不掉,也无谓戒。在报纸连载小说消亡殆尽的年头,香港还有任何接续不断的通俗读物吗?也就只有这些漫画了。
很多很多年前,接待过一个画漫画的台湾朋友,他想见识一下那些名震海外的香港武打漫画是怎样画出来的,于是我们就去了马荣成的办公室参观。结果叫他目瞪口呆,原来香港式漫画竟然工业化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比方一把威力无穷的“神兵”,是专责画刀剑的助理先在纸上勾勒出轮廓,再影印数张图画出来,让负责着色的另一个助理像小学生玩填色游戏一样,一格格地在空白处涂上指定的颜料,然后花一轮剪贴工夫,最后拼成一把多彩的武器。马荣成的助手向我们介绍各个不同的岗位,这是画“面相”的,那人画“风位”。一眼望去,整间办公室就是一条生产线,一堆熟练的技工正在埋头苦干。
所以在香港要定义独立漫画还真容易,因为商业漫画根本就是工业漫画,规模太庞大了。因此凡是一个人一手一脚地创作出所有,还卖
你知道苏格拉底吗?(2009-10-29 22:19)
既然要办一个阅读《苏格拉底申辩篇》的读者会,就得找一本好的译本。但是遍观市面上琳琅满目的柏拉图作品,到底哪一个版本最精审妥当呢?
现在的中文出版市场发达,很多硬皮英文书买回来没多久,价钱只是十分之一的中文版居然就跟着出现了。所以有时候逛英文书店,看到些喜欢的书,也不禁思之再三,怕吃亏。我的办法是除非真有即时需要,否则别买那些铁定会出中文译本的新书,例如最红最多人推介的畅销书。
可是书的翻译似乎模模糊糊有个规律,那就是越容易畅销的书通常也译得越糊涂。因为时间重要,人家的全球热潮早就过了,你才出中文版就会影响销路了。例如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教授
Steven Levitt去年那本《 Freakonomics》,用经济学的角度比较三
K党和地产经纪,研究毒贩为什么要和他们的老妈住在一块,既有趣还长见识,现在仍在美国畅销书榜名列前茅。果然,大陆中文版很快就在今年年头抢闸推出。但是才见到封面,胃口就倒掉了,因为他们居然把书名译成《魔鬼经济学》!
Freak要怪到什么程度才会变成魔鬼呢?
八十年代正逢“文化热”,学术书的翻译也有只争朝夕的现象,我曾在比较公共财政制度的书里见到 free rider变成了“自
有几个朋友想搞读书会,或许都是正在攻读人文社会科学的大学生,对当代名家特别有兴趣,于是建议要不一起看点李敖,要不就选本傅柯的著作。我觉得读书会是种很好的活动,一群人志同道合,细心阅读之后再各抒己见,就算遇上艰深的钜着,合众人之智,终也必有寸进。我自己念大学的时候就常常参加老师学长主持的读书组,获益不少。
李敖的东西我看得太少,反正正在阅读傅柯晚年在法兰西学院讲座的笔记,所以就想从他开始。跟着又发现傅柯对柏拉图对话录《苏格拉底的申辩》很有兴趣,在那些讲座中说了些挺有见地的评论,于是猛然醒觉,何不干脆读读《苏格拉底的申辩》呢?这是真正值得大家费心钻研的典籍啊。
经典这种东西如今的名声不大好,没有人再相信学问和知识有按部就班这回事。如果一个教授告诉学生,想认识西方文化得从柏拉图开始,因为“整个西方的思想传统无非是柏拉图的注脚”,他不是太土,就是不切实际。土的地方是这种说法太老套,你说柏拉图是源头,那些之前影响了古希腊的非洲源头又如何呢?此外,什么又叫“西方”,那是一种文化还是五味杂陈的一堆大拼盘?何况把文化想像成一道有源有终的河流,本身就是饱遭挑战的假设。不切实际,
讲读书不如读书(2009-10-21 12:23)
但见有人字画甚佳,中国人就会想办法去求字求画,还不给钱,讲的就是人情,或者朋友的朋友的人情。比方说在台湾逝世的台静农教授,据说就给这些无日无之的人情弄得不堪其扰,晚年身体不好,更是难受。于是郑板桥这首打油诗才会那么为人传诵:“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又当秋风过耳边”。号称“诗书画三绝”的郑板桥曾经寄住焦山别峰庵,本是个静养的好地方,逛竹林望江景,偶有所得,即书墨竹一幅,好不自在。但是后来闻风而至求画的人太多,坏了庵里僧人的清修,也败了郑板桥的兴致。所以写下这首诗,贴在庵门,好叫人知难而退。
我连给郑板桥擦鞋子的资格都不配,但是他受的苦,他的心情,请容我说一句:我约略有点感受。所以,今天我要借这一角郑重地呼吁各方友好,如果再想搞些什么阅读讲座和论坛,就请别再找我了。
我基本上是个靠嘴巴吃饭的人,在电视上耍嘴皮子,久而久之竟成一门手艺,尽管粗糙,可还是有朋友以为我能说爱说,故此一遇上什么座谈会人数凑不齐的时候,就找我充数。再加上每个礼拜在这里向大家报告最近都看了哪些书,而且是我想像中的大众会有兴趣的,不免就令人误会,觉得我真有什么读书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