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食材,没有人不喜欢“天然”的,或许觉得它味道好一点,或许觉得它对健康好一点;甚至以为“天然”
就是天生的好,不需要理由,正如“人工”在这个过度人工化时代里就必然地坏一样,是件用不着解释的事。我当然也喜欢天然食品,但
我总是忍不住怀疑“天然”这个概念到底有多天然。
最近读书看到番茄酱名牌“ Heinz”的故事,很值得拿出来和大家讨论。
话说二十世纪初,美国人开始疯狂爱上番茄酱,似乎甚么东西都得放上番茄酱才能入口。例如薯条,大家总觉得番茄酱定当是它的最佳搭档,盘古开天地以来便是天
造地设的一对。事实不然,这只是老美在过去一百多年中的发明。你看比利时人,他们吃薯条的历史要比美国长远,他们的炸法也比美国人的更讲究,可是他们至今
都不爱拿番茄酱去糟蹋薯条。
由于番茄酱热销,彼时遂有不少人投身这个行业。问题是番茄酱不经腌制也不发酵,不能久存,于是所有生产商都必须在产品里头加一种叫做苯甲酸的防腐剂。这种
防腐剂的好处是无色无味,完全改变不了新鲜番茄酱的天然口味。可它有个坏处,那便是有害健康,吃多了会叫人得胃病。然而一般番茄酱用不着下那么多苯甲酸,
所以也不致于引来大害,除
也许我们都忽略了,“维基解密”的杀伤力其实是有前提的。那个前提便是阳光与透明的力量。一旦把掌权者和大机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
密曝露在公众的目光之下,那些神圣而不能侵犯的权贵便会变得如小丑般可笑,陷入一种非常尴尬,最后迫于舆论的压力(如果不是法律压力的话),更改问题重重
的既定做法,甚至黯然下台。信息的公开与舆论的生成是一组连锁反应,前者是大家都发现了国王原来没穿衣服,后者是大家开口嘲笑国王的窘态。我们相信信息与
舆论,是因为按照常理,一个没穿衣服的国王在众目睽睽千口一辞的情况底下必然要抱头鼠窜;没有人能够抵挡目光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会继续写作评论,不只是因
为这些评论本身便是目光的一部份,而且是因为它们有可能开启和引领更多的目光。而目光,它是可以改变现实的。
于是许多媒体和论者便要欢呼微博的崛起了,他们认为微博就是信息、舆论,以及公众的目光。经过微博上无数人无数次的转贴和传播,一桩事件的内情会逐渐曝
露,它的细节会逐渐丰富;更厉害的是它会触发大众的情绪,引生出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浪潮。因此他们宣布“围观就是力量”,甚
至“围观改变中国”。
然而这一切乐观期许背后的那个前提真
去年大陆出了一个贪官,疏财仗义,扶助弱小,被捕之后受到不少百姓声援,称之为“侠贪”。假如一个贪官把贪来的钱拿去做善事可以叫做“侠贪”的话,那么我们能不能说一个专骗骗子的人是“侠骗”呢?
新年伊始,电视台便揭发一个行骗网站,指责它声称善于教授造假鸡蛋的秘诀,其实根本就是骗人,它教的方法根本做不出假鸡蛋。一个专门欺骗想当骗子的人的网站,一群专门对付坏人的坏人,这不是侠骗,是甚么?
中国食品安全问题之严重,早就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假鸡蛋和毒奶粉都已经是大家见怪不怪的老皇历了,现在的最新话题是假红酒。红酒之假是你凭感官和经
验就能轻易辨识得到的,一点也不难。比方说“拉菲”,今日中国到处都有人在饭局上拿出几瓶“拉菲”,说是真货正牌,来源可靠。再夸张一点,还要把取货过程
讲得十分悬疑惊奇,是他家有人在中南海做事,这才恰巧得到几瓶拉菲专门做给领导人喝的供品。不是开玩笑,我真听过有人这么说,大概他以为法国酒庄全都成了
茅台酒厂的分号,每年也要留点“特供”献给党中央。可是用点常识动动大脑吧,这世界哪来这么多“拉菲”?就连一个三线城市马路上的商店都有得卖?中国市场
上现存的“拉菲
首先我要恭喜同文刘健威兄,今年出版的《港澳米芝莲》指南里头,他有一家餐厅入选特别推介,还有另一家更荣获一星,很不容易。这让我想起二年前《米氏指
南》刚刚登陆的时候,他好像还批评过这帮外来客不懂本地饮食文化呢。然而最近他却感到《米氏指南》已经渐渐了解香港实况了,并且发现《米氏指南》的标准常
常遭人误解,颇有替之申冤的意思。开个玩笑,这到底是因为他了解了米芝莲,所以米芝莲也终于了解了他呢?还是倒过来,是米芝莲发现了他,于是他也现了米芝
莲的奥秘?
为甚么美食家多半是文人?那是因为“文人多大话”,别小看他手上一管秃笔,底下却能流出五彩异色,怎么说都好听,怎么讲都有理;那怕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
我,读者也还是能够同情和接受。当然啦,我这可不是在消遣健威兄;恰恰相反,我真觉得他三年前三年后写过的评语都在理,也真觉得《米氏指南》有长进(更何
况健威兄今年在发表感言早已申明利益:他是以星级老板的身份谈米芝莲)。更要紧的是我其实正想恭维他,因为他让我想起了苏东坡。
苏东坡好吃,人尽皆知。传说第一个把“饕餮”从负面转成正面意义的就是他,第一个以“老饕”自称的也是他,根据是他作了一首《
台湾文友过港,我请他们上一家外省馆子吃饭。老板出来招呼兼报喜:“今年我们又蝉联米芝莲一星了,这是下午公布的新消息”。大家自然举杯道贺,一边替他高
兴,一边期待接下来的好菜名莫虚传。我约略介绍一下来客给他认识,正说到某先生是本地不可多得的好诗人,他的笑容就立刻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些甚么很重要的
事情。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因为介绍某人是位诗人实在是很不合时宜的一件事,令人尴尬,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对。你说他是该装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大叫“哇!诗人呀!失
敬失敬”;还是干脆笑出声来呢?诗人?这也算是一种职业吗?搵几钱一个月呀?今时今日还带着个诗人的头衔行走,岂不活该遭白眼?
如果你是“名人”就不同了。且看这家馆子,包房里放了多少名人留影,别说本港高官富商,就连外地政坛的头号人物也在所多有。而且老板刚刚才为我们一一简介
过这批照片的来历,不只喜形于色地忆述当时情景,同时还爆点小料低语下周还有谁要过来云云。所以,我很合理地预期他会马上做出我见惯的那种反应。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把人家看扁了。没想到这位老板接下来说的竟然是:“诗人?太好了,我很爱读诗的。对了,梁先生,你认
(2010-12-16 07:11)
在“我爸是李刚”那件事刚传出来的时候,我曾经问过自己一个很傻很天真,而且绝大部分中国人都会笑我不合时宜不懂事的问题。那个问题就是假如那天晚上,那
位在河北大学飞车撞死人的年轻男子一出事之后,马上下车查看情况,然后说的不是“有本事你告去,我爸是李刚”,而是“大家赶快帮忙救人,一切责任我承担,
因为我爸是李刚”,整件事的走向会不会有甚么不同呢?
这种假想既愚蠢又无聊,因为它不只不实际,甚至超现实。在大家的印象里头,现实是大多数有个官爸爸的孩子大概都会闯祸之后走“有本事你告去,我爸是李刚”
这条路。不单“我爸是李刚”之所以成了2010年的关键词,并不在于它太过特殊太过罕见,而在于它具体而微地凸显了今日中国人对精英群体的印象。换句话
说,“我爸是李刚”这件事一点也不稀奇,它只是来得特别戏剧,引人注目,容易记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0月20日,一位在西安上大学的“富二代”开车撞倒一名女子,他见后者没死,干脆再捅八刀把她杀死。理由是怕“农村人麻烦”。11
月28日,亚运女子网球冠军彭帅的母亲在进入赛场观赛的时候,被志愿者要求打开包包检查,结果她直接赏了志愿者两巴掌,同时说道:“我女儿是
可能是电视剧看得太多了,有些朋友打算出家的时候,他们的家人会觉得很不可思议,纷纷追问是不是有甚么事情想不开,是不是精神上出了甚么毛病应该看看医生
吧;“何苦”,则是他们最常用的两个字。他们大概以为想出家的人多半是生意失败了,婚姻破裂了,家人全部死光光了,然后出家孤守
青灯过上比从前更苦的日子,夜夜咀嚼自己那失意的前半生。然而乔达摩教导我们离苦得乐,出家如果不是为了快乐,那就真是何苦要出家了。
真空法师就是一位快乐僧伽的典范,○七年我在一行禅师的禅修营上见到她,七十岁的老婆婆却一副不知老之将至的架势,笑咪咪地指导大家一边唱歌一边动作,一
室人平均年龄四十开外,一下子好像全都回到了幼稚园,如此天真,如此放松。今年一行禅师率领梅村僧团六十多人再度访港,在湾仔平常开演唱会的场地上演讲,
台下冠盖云集万人耸动,台上是两排站开的棕袍比丘比丘尼静静微笑。追随一行禅师达五十年之久的真空法师无疑是僧团里的老辈,但个子矮小的她夹在其他法师中
间,朴素内敛,面带浅笑,竟然一个听话小学生似的,很不显眼,却又神奇地出众,可爱而慈悲得令人想一把抱住她,和她倾诉甚么都好。奇怪一个老人怎么能老得
这么美好
假设你从来没有吃过客家菜,也从来没听说过客家食制是怎么回事,于是有人特地整治了集客家精华于一席的好菜让你尝尝。这桌菜可不得了,既有下了斑兰叶的柔
佛擂茶饭,也有台湾的桔酱排骨;还有不少本地名店的精心杰作,例如泉章居的正宗盐焗鸡,元朗大荣华的银虾蚬肉炒“长远”。好,大
快朵颐之后,就请你回答以下几个问题:一、这里的每一道菜可有甚么共通点?二、如果有的话,那个共通点是不是传说中客家菜特有的咸与肥?三、如果你同意咸
重油腻是它们的共通之处,你又吃不吃得它和客家人那股刻苦耐劳、俭朴实在的精神的关系呢?
这其实是我给自己做的一次思想小实验,目的是要测试长期埋在心中的一个谜题;那个谜便是“何谓客家菜?”。
关于客家菜,香港有一个几成定论的流行说法,大家都以为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是客家菜馆最鼎盛的时期,不只开到梗有一间喺左近的地步,而且人人爱去,无论
家宴做寿,还是公务应酬,大件夹抵食的客家菜都是最理想的选择。然而好景不常,香港发咗达,客家菜却没有跟着升呢。它依然大件夹抵食,没有丝毫精致化的打
算;它仍旧咸香油厚,视健康养生潮流如无物。终于,遍地开花的醉琼楼如今五根手指数得完,在
人皆有恻隐之心,所以每当灾难发生,纵使受难的不是我或我的亲友,我们也难免会感到伤恸,甚至想做点什么去表达自己的情绪,同时慰解那些我们并不认识
的受难者家属。这里头没有半点造作,也不含丝毫计算,纯系人性而已。那么,假如有人阻挡我们的表达,或者不愿意让我们公开显示哀怜,
我们可不可以说这叫做没有“人性”呢?
上海特大火灾之后的第七天,数以万计的上海市民自发走到火灾现场,或者献花,或者默哀。这群可爱的上海人不全是受害者家属,他们只是不忍同胞
之殒命,遗属之悲怆罢了。那天还有一支业余人士组成的“上海城市交响乐团”,他们在现场演奏了舒伯特的《圣母颂》,得到网民一片好评。我注意到有些评论赞
颂他们“有良心”甚至“有勇气”,似乎他们干了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可既然公开致哀只是人性使然,顺着本性而为又怎能叫做“有勇气”的表现呢?另一边厢,
南方广州亚运现场,大火发生之后的三十多个小时,中国男篮的美籍主教练邓华德在一场比赛之后如是说:“在我家乡上海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对那些在灾难
中遭到伤害的家庭表示最诚挚的祝福”,然后默默祈祷。媒体形容此事“出人意表”,因为第一个在亚运赛事中提议为上海
本来我应该接着谈客家擂茶,但近日遇到两件事却让我心绪难平,不吐不快,只好暂时先放下客家不管,看看我们香港这个家了。
第一,那天我在报纸上见到某投资银行高层告诫年青人,劝他们不要满脑子炒楼炒股,赚快钱绝非王道。趁年少应该投资在自己身上,好好钻研一门功夫,将来才可以创业自立。
第二,我家附近有个公共屋邨,邨内的菜市场不大,但至少有一行“冬菇亭”,开了四家大牌档格局的食肆。上个月他们忽然歇业,原址
来了几个工人挖开地面搞工程。最初我以为这只是修整水渠没多久便会回复原貌。后来听街坊说起,才晓得原来是租约期满,“领汇”收
回物业,打算打通它们,合四为一,推出个空间密闭装冷气的新餐厅,让人投标再租。
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也都能看出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了吧。
我不算那几家冬菇亭大牌档的常客,但偶尔也会帮衬一下。比方说“玲姐”当家的茶餐厅,炒河炒米在方圆一里的范围内也算得是第一
了,但更主要的卖点是玲姐她对动物特别友善。每回有人拖狗过来,她都立即端上一碗水给它们解渴,而且还会分几块多士给大家喂狗取乐(当然是在主人批准的前
提下)。又如一对夫妇开的面档,他们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