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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宇山下有花草(2009-05-05 22:40)

    上个阳历年的危机无处不在,此次返乡,发现家门路口的“××纸业”已经换了门面,字体更大的“××刷业”可能预示着来年更大的亏损。如果相信自己的记忆力,这是两个阴历年内的三次招牌更换。其实不管叫“纸业”还是“刷业”,这个工厂的前身其实是一家小学校,我便在这小学里读书六年到毕业,目前的这大招牌的名称,只能是我印象里的遗址而已。
    这学校离我家不远,未能超过五百米。大概六年前,离我家更近的地方,多出一幢建筑,名曰“太平寺”。这家名字很CCTV的宝刹还有个小范围内的典故:此地名亦曰“太平寺”,或云百年还是多少年前,学校后的一座山曰“雨台山”,此山高有百八十米,丛木绿野,算是其它小坡的长者。爬上山去,可以见到与国道并驾的小溪,甚有风致。这山长相端庄周正,未曾见过的古庙想必也不错,可不知什么时候,那寺庙出了个作风不良的僧人,他的具体行为自然不是我们小孩子能了解的,但结果是让本市远近百余里鸡不能鸣,狗不敢叫——这两者的关系好像很难说通。以至于乡人愤神,便上山合力毁了这座庙宇。当然,也有人说这是六七十年代的年轻人干的事,只不过为他们毁庙宇找个更恰当的理由,才编来个出来鸡不叫狗不咬的瞎话。我曾于山顶探寻过,确实有旧的石基,方方正正立在山顶正中央,不过从石基看来,这庙宇甚小,大小还只怕也就现在的三居室,其实寒酸的很,我实在找不出那帮乡人摧毁它的理由。

    “太平寺”的新建不知缘由何起,我祖父是这个筹措委员会的委员还是副会长,已经记不清楚,主要工作是掌管钱粮。祖父一生致力于佛教事业,让佛一忽悠,七十出头就被西天佛祖请去做客。这庙宇的筹措工作,或许就是佛祖请他做上宾的理由,他西天一去不复返,这庙宇倒还没有倒塌。

    我无幸在庙宇落成的当年春节拜会过一次,登上水泥堆积的阶梯半路,仰望匾额,赫然感到大异,此宝刹果真不同凡响,那庙宇屋檐下,赤裸裸悬挂着两块腊肉,一打听,原来是委员会聘请的一个和尚为自己准备的年货。和尚冲祖父的面子,早从侧门行出,迎接我等,他体宽型胖,脸上闪耀的光足够表示营养过剩,这或许是那年货的功劳。返家后,我以此糟质询祖父:“你请的和尚怎么能吃肉?那还叫什么和尚?”祖父答曰:“和尚分两种,一种不吃肉,一种可吃肉。”这回答让我崩溃。

    我虽不致力教派,却对这和尚以及祖父那帮委员的职业操守和行政能力产生怀疑,居家数日,庙宇门外的大钟时响时停,毫无规律时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样的工作他也无法正常完成。或许此庙确实有淫的传统,又过一两年,便风闻那和尚有嫖妓的嗜好,以至于委员会忍无可忍,将其开除,另外聘请一位女尼姑来掌教,佛教徒由男变女,“太平寺”倒没有更名为“和谐庵”。但这尼姑的职业操守却得到了乡绅认同——是否吃肉我不可知——不过今年返家,每日夜暮,只听得那寺传来“噹噹噹”的钟声,沉缓而悠闲,竖耳寻去,却还有些古味。

    我听着这寺庙的钟声,对母亲道:“这倒像小时候学校的预备铃,听到预备铃,我便出门,走进教室,上课铃便响来。”母亲却一直对那学校的没落耿耿于怀,道:“那校门口两株花树还是你挖来送给学校养大的。”

    我便怀念起那两株不知名的树,家人通称其为“花树”。或许是梅的一种,但记忆中却不是严冬时开放,当是寒春时节,粉红色米粒大小的花蕾,若干个如同膨胀的豆芽,从中拥挤出,叠状起来,成云朵状,好看极了。树干四尺来高的样子,花开时不留下一片绿叶,全为灰白的梗,树梗硬滑而有风骨,难有的格致。这树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当其花已榭而叶未成时,族里有嫌其难看者,认为无叶茂的雅致,尽兴砍伐,直至截地而快。不料寒冬一过,便又快速长成几尺高的样子,叠叠的花蕾,照旧令行人止步,驻足近观。

    这两株花树在院子外斜坡与马路形成的小边墙上,路上行人,或登门者,均可饱眼相看,很是热爱。我尚未上学时,由母亲亲授语文数学,曾向一教师索取教材,那老师不曾索贿,却对这两株花树赞美有加,垂涎得紧。再过一年,我便弃幼儿班直入一年级,又因年龄较小,恰巧带班老师是提供教材那位,便走个小后门,勉强让我就读。此番来往,我家连欠其两个人情。

    二年级时,学校扩建,当时的教育机构还保留有全民动员的作风,乡人学子,齐力发展地方教育事业,出钱出力,为学校填土绿化。我那时甚得老师宠爱,她便要我献花草给学校,且有明示:“我就知道佘铭同学家门口有几株很漂亮的树,不高不矮,挖了带来学校,也不费力。”我得钦点,莫名兴奋,返家路上见到两株树,便存杀机。先是求父母,家人自然不会同意,又说那是爷爷的东西,有本事找他要去。我径直寻祖父,要索取那两株树,原以为难得同意,不料祖父很熟悉那树的习性,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用刀小心将树的分梗劈开,两株树各取一小半,再连树根少许,用土培好,递给我道:“就这样,赶紧去学校种好,可以成活。”我怀疑而匆匆地返校,交给老师,临时培土于一小洗脸盆内,最终,学校前门后门两处,各用水泥围成两个花坛,两株树便种在花坛里,奇迹的成活下来,我亦重复见证着这两坛树的多年花开时节。

    如果说我爱弄几本书来读,是受了除我之外谁都不能发现的祖父的那点小知识分子情调的影响,那我莫名其妙地喜欢种种花草,几乎是奇怪的赋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花草,却从来没有为花草写篇文字,纪念一下。前些日子,我抽出一大推旧时的照片,大概快二十年了。独自的,与家人一起的,背景大多是我种出来的花,青青绿绿,那茂密的样子,我是很难看到了,许多年从来没有夏天回过老家,早不记得老家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照片中的青绿点缀粉红,那矮小的样子,简直可爱极了。

    在我现在最早的记忆中,我便爱种花,想必也是初入学的样子。凤仙是我唯一精心培育的品种。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有请于一位爱花的表姐,得知俗名指甲花,学名为凤仙。凤仙分多种颜色,大多白、粉红、鲜红。茎壮须密,根青叶绿,盛夏怒放,籽熟自落,到了次年重发,周而复始,若无人类的残忍,当有着永恒的能力。我最爱其中的鲜红,烈日下娇艳却含羞,花瓣不大,薄而柔韧,花籽熟透了,在烈日催烤下,或用手指一弹,应声即破,自然散落大地,细小如芝麻,无须留种,只要有环境湿润,即可生发。

    那花种来源何处,已经不记得。我于灌溉甚是辛勤,辛勤的以至于违背科学,夏日院落下要山洪暴发,全是我瘦小胳膊浇水的结果。对草木有情,立意并不知道来源何处,几岁的孩童应该不懂得美学的意义,只不过觉得那青绿丛中若干红的颜色好看,视觉效果很好。我种过许多花草,二十年都要过去了,凤仙是我唯一能够记得名字的植物。其它也有若干品种,大多我表姐供种,老远的用土培好,给我送来,有一种青绿的植物,叶子宽扁,狭长如刃,破皮则流汁,或许是热带产物,当与仙人掌同科,不过绝对无刺。表姐家随意种植,便能成活,我苦心经营一个春秋,不得要领,总无法培养,就连表姐送我的那一株,也夭折掉。

    我爱种凤仙,但更爱的是桃花,桃花不需要种植,都是果树成花,那是长辈辛苦的事情。院落左边大概有并排三株,记忆中很矮小,横向伸展较广,如今还有二株成活。我爱桃花的艳,艳的过火而又内涵,如同一个美丽的女人,化了很浓的妆,却不俗气。可惜桃花太娇弱,花期甚短。晚春的风和着几只蜜蜂,轻轻摇曳,风力一重,瓣落昆散,那粉红的瓣,飘然而逝,依傍树根,方可明白“落花不是无情物”的意境。我爱上桃花之前尚不知这世界有一部《红楼梦》,更不知道有林黛玉这个人物。但我很清晰记得母亲房间的一架衣柜上贴着一幅塑纸画,上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字样,该是美人挑着一个花囊,可惜当时我不能知道画中花囊里的东西于院落中的落红有何许联系。当读了《红楼梦》,曾经得了一句“柳花不弱桃花鲜,黛玉葬花学六如。”即赞桃花而作。

    花花草草,并无法将我带入周瘦鹃那些文人的某种情怀,终日盆景花卉,纨绔磨寿。我仅仅是愿意开垦罢了。我无法追忆出那么做的动力是什么,用一把小的锄头,在边缘上挖个小坑,每日两次培土,三次浇灌,一个暑假好像就这样过去了。老师布置的十篇作文,却无一篇记录那些花儿草儿的,真觉得对不住它们了。就是如今,我亦愿意想象:一个几岁的孩子,整日在毒辣太阳的烘烤下,提着一桶水,半洒在自己裤腿上,浇灌一大群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于这孩子,多少有些怜爱。终究,这是看不到的了。

    母亲说今年那里奇妙的生出许多凤仙,多年没有成长了,难得的奇迹。她种花是用花盆的,从不在院子边动土。这一发现让她惊异而欣喜,每季桃花随风导致的失落,终有六月的凤仙来安慰。我也同样奇怪这花的由来,十来年没有出现过的凤仙花,忽然这个夏天,会遍地而姹,却不让我瞧见。

    在过去的历史里,一幕远景,有些影像可以追忆,一幕近景,只能让母亲代述,终有说不出的遗憾。这相隔十年二十年的凤仙花,是否在埋怨我从来没有怀念过它们?记录过它们?桃花的美丽,短暂,却有反复,而凤仙的周复,却因时光的遗落,一度不复存在。我是不免要怀念一番的了。

斋不斋,栽到家。(2009-02-09 21:31)

    到惠州大亚湾三次,与江东那老酒鬼身体的距离算近了许多,可惜他不是女人,不然元宵之夜,我即使花上几百大洋车费,也要鼓起勇气“人约黄昏后”一回。那鬼娇妻抱一半,酒坛抱一半,乐不思浙,恨得我牙痒痒。

    我这住所犹如吸音器,以前想了许久,改了几回,要得一个雅名,曰“语畔斋”,管他鸟语狗吠人言警报声,方圆1000米,皆可入我这斋。斋内利落宽敞,20多平的地界,仅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如果这地段也下雪,窗户缝隙里飘将进来,可以白茫茫一大片真干净,在这里可以搭建个《红楼梦》的假外景了。记得小学还是什么时候学过一篇古文,说口技的,最后看来,不过一桌一椅一尺而已,想那光景,我又有被人偷窥的惧怕,门下的缝可溜进大蟒,与那萧索的枯叶河畔甚为相似,名为“语畔斋”,实在煞风景的紧。

    赵瞬间那流氓,是冒襄一样的人物,整日勾搭少女,他blog里许多知识女青年,几日不注意,已经成堆,我眼生的紧。继而我对书的眼红很大部分转到这上面,以至于还让人批评我对书眼红的不够厉害,“瓜蒂庵”那套书,实在诱人,我一本都无,前些日倒随身携带书一本《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谢国桢先生不到30岁时的著作,他的“重印前言”倒是在“瓜蒂庵”里写下的,因此有必要提及一下,其中老先生有“在我开始收集资料的时候……对于马列主义的理论,更只是一知半解……”的自我批评,来证明他作品的不成熟。这篇1981年写于瓜蒂庵的前言,看来还有70年代的余味,想必那瓜蒂庵对其的防护能力,比我这语畔斋好不了多少。

    如果可以将《明清之际党社运动考》的内容文学细化,便成就了黄裳的《银鱼集》和其他一系列文章。晚明的那段党社历史,并不一定比司马光欧阳修苏轼那代人更具代表性。我想来想去,让这许多人感兴趣的原因,只怕就是多了几个女人在里面穿来插去,便显得有意思许多。绛云楼烧了,可女人还在。不戒斋的笔记,天涯新浪各一份,总不至于烧或无,但好像留不住女人的心,不戒斋主人,你要不要反省?

签名本着实差劲(2008-12-28 20:58)

    20天前就收到于卓越网订购的两本66折扣的新版书,《狂人刘文典》和《刘文典诗文存稿》。对于刘文典,实在了解的太少。于他的兴趣,大多建立在其他书籍里的只言片语上。他看不上沈从文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朱自清只值2块钱一月,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有点沉不住气了,这什么鸟人。“我为庄子跑”这句话也并不高明,还好是说给沈从文这个老实人听的,若转到其他人——比如我,我单单几个字就抵回去了:“我是为佘铭在跑。”

    鉴于他与疯子祢衡有着同样的光荣传统,我足足花了40多大洋,拿到这两大本书。刚出差完毕,就拈起一本来看——还是先读传记吧。还是签名本,当初说是同样价钱,有少量签名本可以拿下。在我的书架上,最多只有我自己签名,鲜见作者的签名书籍,有这样的事情,也不坏,当初便要了一本签名本。翻开一看,作者签的挺漂亮,那只笔想必高级,用指尖触摸那最底下的一横,还有凹凸感。

    读了序文,便觉眩晕,首先引用了一段乱的不能再乱的祢衡故事,然后在百度抄袭了一大段别人的原话,接着七七八八的西南联大的几个故事,我便要怀疑这作者的能力了。

    暂且忍住这道菜的口感,或许后劲不错呢。接着看第一章,来来回回就是陈独秀、安徽,又觉得烦,便大步翻开了,一翻,看到的是袁世凯和宋教仁;又一翻,是“反对教育总长章士钊之宣言”,还好这宣言有刘先生的“四十一”分之一的版权。大概这刘文典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写的。如果是这样,作者完全可以将书叫做《刘文典身边的人》,这样或许更恰当。

    我对此书的热情一下从100°到了0°了,没有兴趣了。

    我读到的最好的两本传记是《胡适杂忆》、《一代才子钱锺书》,最差的两本应该是《听杨绛谈往事》、《狂人刘文典》,《听杨绛谈往事》至少还看完了。但这本《刘文典》,不知道到底是他自己差劲,还是作者差劲,总之,这个签名本,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让我想起一本叫《红楼梦破译》的签名本,10元买的,6元卖出去了,我万分庆幸,还博回了6成成本。可这本《狂人刘文典》,只怕只能算是割肉斩仓了。

北京杂记(残文)(2008-10-27 00:29)

    某年某月,我独步顶着寒簌的冷风,在北京张自忠大街上游走。我恰甘愿溶解那寒风的刃利,用来驱赶寥落的寂寞。不知觉的,行至铁狮子胡同,望见那一大落宅院,却还有些封建气味——北京城里唯一让人感怀的东西,独独只是这些有着腐朽与落寞象征的旧时庭院了。我抱胸驻足,观望良久,这寂寞的大院,对着汽车呼啸的张自忠路,一个几百年前,一个几百年后,仅仅是几尺宽步行碎路而隔的罢。
    原来这是传说里陈圆圆首任故人田畹的居所,这个晚明人物,却一直是因为他那个侍妾身份的陈圆圆而进入世人视线,我于这寂寥的天气,忽然得到了这古今尴尬的情怀,有些惋惜这个毫不相干的男人,不由一口气转身,从宽街折到后面的三联书店,于地下一层翻出黄裳的一本《过去的足迹》,清晰记得里面有一篇《昆明杂记》,专记陈圆圆,不自主一个下午,在三联书店重读这篇长文,以至夜幕……
    北京于我的影像,一直是残缺美的都市,于秋天更显得了。张恨水虽不是北京人,但却有点像那些讲中文比中国人还标准的外国人,他了解的北京,是那么的醉人,那些情怀事故,都如春天的嫩芽,渐渐脱离蔓延。我曾一度爱上北京的春天,那飘漫着的柳絮,是这个城市地理人文的最好表达,亦是对地域迹象张狂的背叛。而北京的秋天,路边晃摆的树干,已经支离破碎,它们残酷地将夏日丰满的树叶,渐渐剥离,撕裂,划破着这寂寞的空气,给了寒冷更加肆虐的空间。
    这一副秋景印象,才是真正的北京罢,深灰色的,咯吱咯吱地,只有那初衷的颜色才可以承载起斑驳的历史宅院。院落小路两边的梧桐树,恰恰有些郁达夫的意味。如郁达夫、朱自清这一流的书生,身袭长衫,与那落落的院落映衬,则完全可以算是北京的印象派画作了。
    震均《天咫偶谈》:“吴梅村有《田家铁狮歌》,疑即铁狮子胡同……巷北为志尚书和弟,屋宇深邃,院落宽宏,不似士夫之居,后有土山,山上树数围,后墙即顺天府学。”震均这里所讲的“后墙即顺天府学”,不知是否即现在的北京市第一幼儿园旧址,这是地理学家所要做的工作,若我的假设失误,将有他人来帮忙填补,然若真是如此,我临时在北京的住所,却也可牵强的将自己做为田畹的邻居了,如果将牵强

更扩大一些,便可以将自己与陈圆圆发生些许关系的。

    幼儿园与我的住处隔着一条胡同,名曰“汪芝麻”,已经无法考证这个通俗而奇特的名称来历,七八尺宽的间隔,将我住的航空一招与它分开来。这是一座4层楼高的U型建筑,分南北两楼,简单且俗气,因周围均是四合院建筑群的缘故,在古朴的印象里,它在工程师的蓝图里就注定无法让自己变得更高。我习惯住在北楼,隔着窗户,斜眼望去,便能见到那矮矮的幼儿园的门匾。门匾自然是胡同里的行人看得,低垂下去,我努力的去瞧,可以望见那匾上的灰迹。然在我的视觉范围里,却找不到那田畹的住所。若一个短视的人,于房间寻觅窗外的风景,便会觉得他所处的位置是多么高,所能见到的三面,近处均是低矮的四合小院,院落的屋顶就是眼下,那青黑的砖墙,折露出时间的痕迹,光线便从那颜色的深浅,瞬间湮灭。或许有一些现代意义的空调机器,不知是那干凉的风或者电源能量的带动,缓缓地卷动,似儿时的风车。
    我尽量倚靠在窗沿,不乐意立正着躯体,清晨的薄雾,并不代表湿润,只能算一点可乐晃动后冲出的泡沫似的迷醉。这里的清晨,像极了这里的傍晚,如同暖日的南极,肃旷,永远没有太阳,永远不会清亮,就如一个微染风寒的瘦弱人影,在雾中飘逸。胡同里清晨的吆喝声将我牵醒,我听不懂那人嘴里的字符,却乐意让这古老的方式将我思绪拉回若干年,反倒不厌烦这种打扰我睡眠的方式,且将我改变,学着北京人清晨起身散步。

    北京城有着数不尽的缘分,若同车流点缀在马路平面上的碎片,因为这个城市,你为此而铭记。我有时候将这里的秋当做广东的夏,极端的分裂,能让我产生那心里剧极地撕裂感,我爱用这样的反差来寻味城市的味道。每到一个有霓虹的陌生地,我总相信自己能夜不归寝,我想泥醉在那夜色柔和的光影中,呼吸着包孕冷分子的稀薄的空气。我可以将整个城垣包围的都市当做一个舞场,在舞场享受她想赋予给客人的所有。

    时常在1点刻意地被惊醒。我披上衣,缓步行至街道。霓虹的光影,不是日光初影的空旷,却能超越雾水,沉淀空气里的颗粒。我感受着这寒冷,照样抱着胸,于东四北大街行走。在斜对门的店铺中,有一家孔乙己酒店,黝黑的店墙,那光滑的有贵族感的门,却不是课本里讲解的寒酸了,然有着更寂寞的冷。我害怕那里面的黑暗,白日的视觉效果已经让我无法承受那门内的阴暗,更何况是三更子时。我更情愿在这酒店的隔壁的一家过桥米线的餐厅,要一份米粉,缓缓地吃下去。隔墙的孔乙己,依旧那样盲目的有个辫子,我忽然辨别不清那是不是阿Q,鲁迅笔下的人物,一直让他捉弄的同样的不堪。我怀念我隔壁餐桌上的一对外国情侣,他们招呼服务小姐,要啤酒,掏出人民币,一张一张的数,生怕出错的样子,那滑稽的动作,更像孔乙己排出他的九纹大钱的话剧片段排练,充满了喜感,这样的欣慰,是在这个城市的这个时段,是不可多得的奢侈。

    我时刻幻想能在北京这个陌生遥远的城市里偶遇到一个故人,以排解一份莫名的寂寞,这便如同钱锺书论“永远快乐”的笑谈。而实际上,正是这莫名的寂寞,承载着午夜的遐思,这样的矛盾,却恰恰是半夜惊醒,饭后小散的情怀。在这一狭长如扁舟,精美若客轮的北大街上,那枯涸的树干,划破了霓虹,如同醉汉的长剑,无力却也锋利。一个对环境苛刻的人,在北京的这个小范围里,亦会感到满足。这里有你要的奢华,有你要的悄寂,文化,时尚……不缺少任何东西,就连那一份孤独,在拥杂的白日,亦或能生成出。

    北京的旧与新,在这局部的空间里,却如此谐调的融合,我在脚与街石接吻,街道两侧,或有拆迁,或有叫卖,更有蔬菜市场,一切皆那样迟钝,一切却也匆匆。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隆福寺的清晨菜场,摊贩的占道经营,却显得规矩化。

宋代的一夜情(2008-10-04 12:34)

    华夏汉唐之风最属激情,至宋,程朱理学耀光,浪漫激情顿减,以致沿袭至今,似为定论。

    昨夜读一小书《宋代城市风情》,内有一节“上元灯节”的文章,看到标题,我立即想到的便是《水浒》里当朝第一情妇李师师与几个男人的故事。读后发觉,其实宋人的灯节比现代的2月14日要浪漫许多。书中择录了三则上元灯节里发生的故事,足可印证宋人风情不亚唐风,激情撩人思绪,转述如下:

    宋罗烨《醉翁谈录》壬集卷一“红绡密约张生负李氏娘”,宋话本有“鸳鸯灯”,当为同本。写京师官宦子弟张生,元宵节游乾明寺,于佛殿前拾只香囊,外面有红绡手帕包裹,手帕上题有两首诗,又有小字注云:“有情者若得此物,而欲与妾一面者,可于来年元宵在相蓝后门相候,车前有鸳鸯灯者,是也。”到了第二年元宵节,张生如约前往,果然见一辆挂有鸳鸯灯的车子,但因车前侍卫甚众,张生不得近前通音。车中女子乃令一卖花女告诉张生,让他明日再在此等候。第二天,张生又如约前往,三鼓初,果见那辆挂有鸳鸯灯的车子缓缓驶来,无侍从跟随,但车中不见那女子,而是一尼姑。尼姑挥手招生,引生入一小院,至一小轩中,已张灯设筵。尼姑脱去头套僧衣,原来就是昨晚那位女子。女子告诉张生,她是节度使李公之侧室。两人当晚极尽欢媾,次日设计外逃,逃至苏州隐居。

    若这个故事就当是风流少妇勾引寂寞少年,一夜鱼水之欢变天长地久之情。但《夷坚志》之庚卷第八“王上舍”条记载的就纯粹是借上元灯节之机一夜交欢了。
    建康王上舍,以政和六年元夕,与友同出府治观灯。三友登山棚玩优戏,王独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弗听,盖意有所属。见一姬缓步,一女仆随之,衣不华,妆不艳,而淡静可喜。顾王微笑,整冠饰,若欲偷避。王逼而窥之,始撤幕首巾,回面而笑。王将与之语,为友所牵,莫能遂。于是偕入委巷,行人绝稀,姬复在焉,而友无所睹。王托如厕,抽身相蹑,情思飞扬,因就与姬语。姬曰:“我知君雅意,但从寡居一第,无男无女,只小妾同居,萧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愿垂顾。”王曰:“吾方寸已乱,何暇迁延。”携手将与绸缪,四顾巷陌,灯烛车马,略无可驻之地。念市桥下甃石处。差可偷期,乃野合而别……

    至于在上元灯节的公开场所,男女调情幽会,几乎毫不顾忌了。皇帝都可以勾引李师师,与民同乐,上行下效,以至于就端门一处,手肩相偎的男女,“少也有五千来对儿”。(《宣和遗事》上卷)这当比现代所谓“接吻吉尼斯记录”、“裸体吉尼斯记录”等等刻意所为更显壮观。

    宋代的棋牌技艺、相扑之术风行,北宋至南,帝王均有偏安之心,若无战事,时朝倒十分愿意与民同乐,就上元灯节来看,男女偷欢疗寂,实属常态,这就越发显得现代人的少见多怪了。

画(旧文)(2008-09-10 21:34)

    画虽然距离我们很近,可它总充满神秘感。这比如有人说,写小说的仅仅需要勤奋,而作诗往往只能得自于天分。

    同时身为画家的王维就被苏东坡赞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张舜民《画墁集》亦曰“画是有形诗,诗是无形画。”看来诗画是很贴近的。再看诗画的创造者,诗人穷困潦倒,画家放荡形骸;诗人杞人忧天,画家怨天尤人;诗人三餐不饱,画家冬穿夏衣。看上去诗跟画的父母也是惊人的相似。
    不过画也有着与别门艺术不同的地方,画的原始组成能复杂也能单调,它可以是虚无的线条,也可以是倒地的墨水,亦可以是未差干净的污痕,甚至可以是一个乞丐的脚印。看来画的原材料是多么的索然和廉价。而往往廉价原产物是暴利商人和黑心资本家最亲睐的东西,所以也有人说画是资产阶级产物,只配小资们拥有。
    画其实有点滑稽,出身前微寒,成名后高贵。它的廉价出身而最终可以拥价巨额,这有点像那灰姑娘在宴会上穿上了红舞鞋。相映衬的,那名画的收藏者往往是个开始可怜又穷困后来投机而巨富的商人,或者是起先农民出身后来努力攀爬做了一方之长的官员。画的高贵往往是一帮没有品位没有思想的官商自卑心理作祟而哄抬的结果,所以画和画的诞生者画家亦通常苦恼,认为世人皆低俗,唯他自己清高。
    画的命运各不相同,从微寒到高贵的时间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十年,甚至是几个世纪。而画本身是死的,只要保存的好,画愿意等待,它们可以虚心忍耐十年百年,直到最后成名。可画的创造者却没有画那么好的耐性,他们的生命一直在流逝,口袋里的硬币总是在减少,腹部的皮带却发现逐渐在增大。往往一副成功的画背后一定有个穷困的画家,且往往也只有穷困的画家才能画出身价百万的画,这似乎不太可想象。
    古代的画家身份很低微,跟赶马车的是一个行当。可现代社会不同,不然你可以试着比较下一个画家和一个出租车司机在你心里的地位是否相等。现代的画家很牛,他们照常是那副放荡形骸、怨天尤人、蓬头垢面、耳朵流油的衰样,可他们引这些为自豪,感觉这才是艺术。他们认为一个衣着体面、皮肉光洁、指甲白净的人不能成为画家,至少这这人不能产生出好的作品。可惜现在的画展和拍卖会都不能容忍不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进去,何况是一个十天半月不洗澡满身骚味整个看似疯子的画家进进出出呢!所以现代的那些自诩为真正的艺术画家的人只能在街头流浪。
    不过这些画家虽然内心怨叹命贱,而外表不可接近。你在广场角落让他素描张肖像扔他十元钱他会不屑一顾:“这是艺术!这是艺术!艺术就值十元钱?”当你用诧异的眼光远离十米距离再回头看他时他正去抓地下的钱买面条了。
    画家不仅对于艺术执著,生活里也常有怪癖。画家可以娶个妓女做老婆,说是渴望自由;可以边上厕所边吃面,说是在追求灵感;可以随地吐痰,说是对世界的不满;可以对陌生人骂脏话,说是艺术在愤怒;甚至可以残害自己的身体,说是艺术对世界绝望。
    鉴于上述,故我不喜爱画,更不爱画画。儿时有美术课程,老师总鼓励我们:达芬奇小时候画鸡蛋都不圆。可笑的是我恰恰画鸡蛋特别的圆,跟一个乒乓球样,但要我画乒乓球的时候却可以给它生长出四五只角来。
    有人总爱在自己的客厅搁置一副大的中国山水画,在卧室帖一副印象派油画,更虚伪者在书房挂着许多的名迹赝品,我都不喜爱,且进门绝不愿欣赏。而往往做主人的总要给客人强烈介绍这些可以掩盖他思想穷匮的装饰品。遇到这种情况,客人则经常王顾左右而言他,这不免扫了主人的兴,可往往如果你不扫他的兴他将会上至三皇五帝二四史,下至孔子百代玄孙,东到太平洋,西尽爱琴海,滔滔不绝,连绵万里,给你引经据典,背诵洋文来解释他那一尺牍大小的画之来源、属何门派、有何影响,恨不能当着客人的面编写一部美术史。
    而事实上这些乐意给客人介绍并且因此而自得的主人,他们的拥有大多是赝品或者不入流的小画家的产物,比如百十元一副的“蒙娜丽莎的微笑”、“最后的晚餐”,或者有印泥签名XX山人XX道人而这山人或道人的家就在主人隔壁的一副花鸟图。他们得不到好的画,所以乐意显得大方,让客人把观,或者想告诉客人那画固然是假的,可他学问是真的。
    画好比现代人中的一部分女子,是个悲哀的产物。为了自己的宿命,美女不一定配英雄,名画亦不一定配真士。

高阳的小说(2008-08-23 22:28)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高阳是个女性,后来在书店翻阅几行字,断定该是男的。此后我一直认为此人跟金庸一样还活着,直到近日,才知道此人在我知道其存在之前——曾经存在之前便死了。

    ……

同舍睡觉(旧文)(2008-05-31 23:18)

    近日对于睡觉似乎也官僚起来,跟那大型标语一样有“打破陈规”、“敢于创新”的倾向。该睡的时候不睡,要醒的时候不醒,提神的茶叶好像变质有了安眠药的功效,颈爆的音乐却有转化成摇篮曲的迹象。总之,一切物质在睡觉前后都呈相反状态,不管如何努力,总唤不回现实中的浪子和梦魇中的冤魂。但总体来说,只是“睡”有了点脾气,想来就来,要走就走,却不贪多,计算起来,还是醒多于睡。人脑终究比电脑伟大,虽然有时候“睡”来得急,但睡前的工作思维状态还不至于一定得点击“保存”才能退出,待再醒来时还未曾失忆。可即使如此,人的睡觉有时候却比电脑死机还要讨厌。
造成讨厌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人口太多,而睡觉地方太少。(中国号称地大物博,是指山高土多,不指居住面积)人太多,而住的地方又不够,最终导致若干人同居一室,搞得市井良民还不及特级罪犯每人一间房子的待遇。我就有过几次与人同卧一房的经历,甚为苦楚,这里不妨洒泪哭诉:
首先,对方很有自知之明,坦白相告他会“夜半歌声”。我自然很感谢他善意的提醒,未过十点,就缩进被窝,逼迫自己早点进入梦乡,以免呆会通宵听他的个人演唱会。而对方只规定他醒时是不会打鼾的,却并没有保证不开电视。而恰恰他耳膜有失聪迹象,电视声响有余音绕梁、扶墙而游,达至楼道彼岸,吵到邻居的可能。况且对方对中国足球事业甚为关注,非常投入,人机合一,总是做电视机里现场观众的啦啦队长,待他“哎呀!”感叹声起,电视里也万人“哎呀!”随声附和,此起彼伏、半分钟不息,就似是他用指挥棒控制一般。而这电视机音响效果更是出奇的好,声音由左耳进,不能从右耳出,乃采取左右夹击方针,双声道相汇于大脑中枢神经,永不流通,直到那声源消耗殆尽,又要重来一拨。
待我实在忍耐不住,几个翻身匝嘴之后,对方有所察觉,愧感万分,连忙将音响刹车,关至最小。我想这时终可安稳入睡,不料对方啦啦队长一职尚未卸任,仍然不禁时刻发出欢跃笑语,爽朗无邪,嘘叹伤音,令人泪下。情绪激动时分,手捶茶几,头磕床板,犹如癫痫发作。而我这时反倒不适应现在的节奏,等他笑完,嘘完,电视里配合的声音过小,却更是楸人心弦。只得再次起身,要求声音放大,恢复前面的音律效果,共同吹嘘,直至球赛结束。既然如此,我则早做好打算,有责任担当整晚的演唱会唯一听众。
对方送给我的这一台免费专场音乐会,至今想起仍意犹未尽。卧床十分钟余,对方鼻息与声带联手作用,产生旋律时高时低,上天入地,“大珠小珠落玉盘”;时粗时细,忽左忽右,“春风扫过万物苏”。整个房间每个角落,都均匀分布他的气息。直至紧张时分,声发最高处,恨不能震掀房顶,诱发地震。中场休息时间,还要呓语连绵,磨牙啖齿,只可惜白天用餐未能于牙缝间残留肉屑,不然此时尚可寻探,得以梦中享用。是故整晚过去,待至天亮,我头胀脑昏,耳朵发鸣,没有了听进任何声音的权利,可心里反而安慰,暗思今晚再不能吵我。不料经过白天休养,到了晚间,耳鸣稍缓,又恢复听觉功能,只得继续接受头天同样方式的天籁洗礼。
宋太祖曾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只恨不能为宋时人,可以般出皇帝圣瑜,制止对方睡不出声。而转念一想,个人睡觉发鼾,只怕皇帝也制止不了。可睡觉实在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同行出差办事,终不过那么几日,且至少还是一人一床。而夫妻共枕,多年卧褥同眠,怕更是困难重重。初读《三国演义》,张飞的睡相刚开始吓怕那刺杀他的二位小人,而我当时所担心的却是夜夜伺君身侧的张飞老婆是如何受得了他那春雨前奏的。不过尚无考据学家去考证张飞老婆是否也同样是鼾音同好,但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三国》张飞跟《水浒》母大虫能结秦晋之好,二人晚间同处一房,夫妻对唱,或许是另一美事。
睡觉实以声响不过大为宜。一来同室之人不可接受,除非耳朵完全失聪。再者于己亦无好处,夜间发鼾,实际是一直在无谓消耗能量,试想他人于己两床相隔,尚有少许距离,耳朵尚且发胀不眠,本人又何曾幸免?所以往往夜间鼾声大做者,白日无精打采。更有可能,因为鼾声而丢掉性命,前不久见报上一则消息,称国外某一妇女,因实在不堪忍受丈夫鼾声,以至半夜操刀弑夫,而后奔向警局投案自首。我想如果那接案警员在被此女叫醒之前也在发此嗜好,听完报案人陈述,只怕不免一个惊骇。
上述诸多,其实是大部分人常见的睡觉烦恼,而事实上另有一类,与上面的朋友正好相反,就是他睡觉太过安静,我们也莫可奈何。此类朋友最理解散文的一种写法——“静中见动”。他睡觉有洁癖,晚间切不能有任何声响,桌上绣针落地,也可令他跃然而起;夜间细雨,他定知晓何时下,何时停,甚至可以数出共落几滴;你轻声咳嗽半句,他会惊奇万分,以为你以咳嗽为讯,连问是否发现贼人闯宅;你晚间入厕行事,最好不要穿拖鞋,得赤脚漫步,而即使这样,次日他也会告诉你昨晚好像有老鼠进了房间。
更要命的是他太过遵守时间,其睡觉钟点的灵敏度绝对超过北京正点播报。晚间十点就寝,十点二十分入梦,晨六点定要起身,如同机器操作,不差丝毫,床头闹钟似乎也要以他为准,他不起床闹钟绝不敢响,他一起身闹钟不能迟到一秒。另外他时时兼任着叫你就寝起床的义务,到睡觉时辰,他可去拔掉房间所有电源。待他起床,则将房间所有能发声的机器(包括他自己)放音最大。且云此作息时间表乃多年经验所得,最有科学依据,似有申报医学发明的必要。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些那些的小毛病,怪嗜好,但只要不影响到他人,大多无关紧要。比如睡姿,据说苏东坡的睡姿是不大好的,而他却娶到两个才德兼备的夫人,大概可以说明睡姿与人无涉。想来自然,睡觉大多黑暗中进行,任你仰天直躺如死尸、抱首侧卧似弯弓、甚至撇开两手两腿摆个“大”字、又或者一辈子都保持在娘胎里的姿势——蜷身而眠,都未尝有人提出异议。况且如今虽然房子过小,但床是越来越大,你可以睡厌东头睡西头,直睡不爽横着睡,大都是你个人的权利,也不会害怕滚下床而有生命危险。
不过我也见过一个可爱的睡觉者,就寝跟西方基督教徒就餐一个模式,端坐床头,昂首闭眼,双手交叉于前胸,念念有词,似云“请上帝赐给我一个好梦!”或者“仁慈的主啊,托梦告诉我明天彩票的中奖号码吧!”之类。这却未尝不是给同舍睡觉之人一个寝前美好的摇篮插曲了。

    鬼使神差地,自己看《水浒》比较晚,与接触红楼梦属于同一个时期,还是初中二年级的事情了。当时甚爱林冲,因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似乎是很大的官,但不怎么喜欢鲁智深,因为镇关西那挡子事儿,觉得他管的也太宽了。过后看到排座次,还是崇拜武松。然武松有个缺点,不解风情,放着那么风骚美丽的大嫂不要,实在让人扼腕。我时常替武松惋惜,也替另外三条人命郁闷。

    今于地摊10元得扬州评话水浒《武松》,上下两册,9.5品;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1959年9月第1版,1971年第5次印刷;天蓝封面,范曾画封面,右上侧典雅书名。虽说是丛书,但最早出的人物,独属武松最好。就评话来说,武松是最好的素材,因为武松10回几乎包括了小说所有的写作素材:人情、英雄、偷情……这也是此种评话让爱书者不释的原因之一。

    此书市场价格在20元以上,成交价格有高达40元者,甚感欣慰。(附图兼《宋江》图)

 

 

小气人(旧文)(2008-05-08 20:01)

    我是很崇尚节俭的,衣食住行,均不讲究。衣物冬天耐寒、夏日透气,舒适得体即可,绝对不至于家里衣柜的数量比人口数量还多,让客人觉得你家是服装店;吃更随便,有什么吃什么,东西多了,挑拣一下也无所谓,但肯定不会乱倒,厨房时常有剩菜;住房呢,即使冬季不暖、夏天不凉,也不叫苦,只要能够遮风蔽雨,则实属良居;出行更无所谓了,如果时间允许,路程不远,经常两腿代车;即使偶尔用车,绝不会挑选车的颜色,更不会嫌弃它的排量。我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么节俭,其实是因为害怕以后会太穷,当然,这并非说我现在多么富有。只不过我们总是过多的看着未来,而心目中的未来似乎大多美好,可我比他们视力更好,他们只能看到未来,我却能看到未来的未来,而且我觉得那未来的未来不甚乐观,所以一直保持着穷的状态。
可惜,有人将我的这些行为说成小气。于是我有自我分辩的必要,而分辩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小气人的代表和具体作风找出来,与我的行为进行比较,这样朋友们就一目了然。
说起小气人,我们大多会想到《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而我觉得此人有够冤枉,他大可做为我们勤俭致家的楷模,应当是我们尊崇的对象——能用一支蜡烛的时候为何要用两支呢?若你有过多的钱财,亦没有必要糟蹋,完全可以将你糟蹋计划内的东西转赠他人,一分为二,也是件好事;再如若你不愿意他人享用你的财产,也不需要一个人死耗费两支蜡烛,那剩下的一支大可以等你家里死第二个人时使用。
我反倒觉得某大诗人才是真小气,《朝野佥载》云:'韦庄颇读书,数米而炊,称碳而焚,炙少一脔而觉之。一子八岁而卒,妻殓以时服,庄剥之,以故席裹之,殡讫,擎其席而归。''数米而炊,称碳而焚'倒也罢了,然让其亡子尸不裹席,裸身而葬,身为父亲太不负责任,在那个实行土葬的时代,他可以说是枉为人父。相比之下,那个严监生实则是很不错的良夫了。
小气与节约是两个概念,不能混淆一谈。节约是后天习惯,小气是历来固疾。如果有人认为《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那种节俭不太能接受的话,那么《红楼梦》里的探春大概可以担当这个典范。'开源节流'才是节约的宗旨,而小气人的一般作为却属于心理作祟。他们见不得好处,不愿意别人得到一点好处,而事实上他们自己也不能得到这好处,他们要做的是发现一点好处并且尽量去破坏。比如韦诗人,那'时服'实应为其亡子之物,而自行剥之,用现代法律来判断古代习俗,这属于非法占有他人财务罪。我想他那八岁儿子的衣服固然鲜光,但尺寸甚小,将其剥落,韦应物又无法待自己百年后归为己用,也只能将其压至箱底,任其虫蛀。最终的结果是让令其子暴尸黄土,而自己又暴殄天物。
小气人眼里见不得便宜。比如大街上有半价的杯筷,他能够一下买上二十副,也不管家里是否有那么多的客人上门;或者书店有廉价的图书,他恨不能全部囊括腹中,似乎想自己另起炉灶也开一家;商业街门面上贴着的'血本买卖'、'清仓大处理'等墨宝最受这类人的欢迎。总之,便宜是他买东西的唯一标准,不分男女,不分大小,只分贵贱。他是个异样的购物狂,或者说是个优秀的废品收购员。
可这都是一般的小气人,另外有一种小气人中的佼佼者,我就实在是看不惯。他太刻薄,他刻薄的覆盖面特别广,而且身体力行,自做表率,往往从刻薄自己开始。他吃饭只吃五成饱,说怕消化不了剩下部分排泄出来太可惜;他喝水只要刚刚保持不脱水而亡即可,解释说昨天水价又上涨了;他不爱单身居住,千方百计想说服你跟你同租房子,说有教化你的责任;他会跟你商量牙膏一起用、脸盘一起洗、袜子一起穿,恨不能别人用过的卫生纸他也要资源再利用。他会为自己的种种找出千奇百怪的理由,用以说明这么做的合理性。
现代小气人的家族足可跟以往的丐帮比个输赢。公共汽车上易拉罐中奖骗人的把戏到现在还有人上当,低劣商品的销售渠道的火爆、文化市场盗版光碟、图书的大流量客源,这些也都可以表示这一群体的繁荣昌盛、家大族广。小气人分布之广、行业之细,超过美国FBI,他可能是城市角落正跟擦皮鞋者为一毛钱吵架的学生,也有可能是下班时分在公司厕所里偷卫生纸的高级白领;他或许是对亲友不毛不拔的有钱人,亦或者是在包厢里跟商人讨价还价商量回扣的官员。他们分布在七大洋四大洲,他们有着不同的语言和肤色,但有着相同的生活习惯。
最后,我将总结下我所见过的小气人生活中的具体细节:
小气人一般很有力气,比如他会用手搓衣服,说这样可以减少洗衣机的机械磨损;
小气人视力一定特别好,晚上看书绝对只要一个5W的电灯;
小气人语言能力比较强,你做事情他时刻在你旁边演讲:他会说你炒菜油放太厚,火开太大,刷碗时洗洁净倒过多,上厕所冲了两次马桶。他还会说你写文章打草稿太多,浪费纸墨。他又嫌你头发长的太快,一个月就要进一次理发店。还说你个子一年与一年不同,上个世纪的衣服这个世纪没有办法再穿;
小气人讨厌你喜爱音乐,说那样又要用电浪费国家资源。但他不会阻饶你买报纸,因为这样即可阅读新闻免去看电视又可当做卫生纸,一举两得;
小气人爱敲邻居家的门,往往说家里没有醋了;
小气人家里的礼品大多放到过期,用来等下次回礼给别人送回去;
小气人大多富人,腰围大心眼小,红包大礼金少;
小气人爱说别人小气,但绝对不敢说自己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