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名歌
我想向你娓娓而谈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为你熟稔,却又一直未被真正所知。那个身着白衫的姑娘,正在高高的台上唱着简单的歌,跳着简单的舞。只所以说她的歌是简单的歌,因为她似乎在漫不经心地向人哼哼着什么,但又丝毫看不出有哪句歌词她唱得不专心。她身着袭人的白色长衫,这样是不适于舞蹈的,你也知道。所以她唱着唱着,脚步向前迈动了几步,然后又转过身来,向后面迈动了几步。踏着音乐的节拍,她的步子在刚搭建成的简易的地板上一顿一顿的。这就是她的舞蹈了。但你不可否认,她这种平静而拙拙的舞蹈,实际上是十分可人的,如她简单的歌声,自有她的妙处。所以她像一只优美的天鹅,在一泊碧绿的湖泊边踏浪而行,在你的惊讶与注视中,舒缓地汲水,然后又涉水而去。
我病了。
首先,我是一个诗人,“时间不是治疗者,病人不再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那个姑娘唱歌的姿式和模样并未被我所见。因为这个春天,雨水和阳光实在都来得太迟了些,诗人的吟唱还像春天本身一样,被层层包背,尚未竞相开放。我一直躺在床上,等待着春天的消息。有些心急。那晚,我嗅到了黑色的阳光,它们暗穿过雨水和淋湿的空地,穿过细密的树林,这是春天终于来了。我感到了手指上有一种钻心而又十分缓慢的疼痛,就像是树芽从树窝里钻出那般,牵动神经,但颤抖往往被人忽略。就是在这时候,我嗅到了她的歌声,那个白衣女子的歌声。于是,我靠在床上,把双手拿起来,五指并拢,两只手交叉着,在空气里轻声敲击,敲了又敲。
有一种说法,说那个姑娘在某一天里,怀抱着一把吉它,身着她那身尘埃不染的白色长衫,行走在远方的天空下面,牵动起远方天空中的朵朵白云。这样的说法是有根据的,你看,她身着白衣,奔走在云朵下面,头顶上的天空如此湛蓝,而偶尔掠起的几棵白云,就像是被她亲手放飞的风筝。天空、大地、远方,还有风筝和白云,都是十分美好的事情,像梦幻一般。对梦幻我是最在行的了,这个,慢慢在后面的故事中你会知道。
那个春天到来的晚上,我并没有挤身于人群之中,目睹那个白衣姑娘唱歌。我和很多人感知事情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比如大家对声音的感知,是靠听觉。大家对形影的感知,是靠视觉。而我不可能是这些,因为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而且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简直是糟糕透了,看什么,听什么,说什么,都变成了一件十分费力的事情。所以最终一定出乎你的意料,我对那个姑娘的音乐,对她的白衣,对远方天空、云朵和阳光,都要靠嗅觉和味觉以及别的感觉来实现。比方用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舌头,我的皮肤、我的手指,或者还有我那还不太笨的脑子和思维。思维和臆想是有所区别的,千万不要借此作为嘲讽我的借口。实际上,抛开诗人,我只是个大家常说的病人,思维和脑子都不正常,其它方面都是好的。可我固执地认为,我的思维和脑子都还是正常的,而且还好,我亲爱的鼻子、嘴巴还有舌头,还有身体的本身,这几个家伙还是我做事最认真的朋友。
那个姑娘在唱歌,我在某处观望台上。我嗅到那次她奔跑在云南那样一个彩云之南的地方,她的衣裙在微风中窸窸窣窣地作响。那天她也是唱着歌,跑啊跑,云是白色的,她的声音也是白色的。白色的,就是在我的鼻子里痒痒的,在我的舌尖上麻麻的那种颜色。就是让我感到了那个地方遥远和纯净的颜色。我坚信她在云南的那些日子里,除了怀抱吉它奔跑,她还在一种用手工纸订成的本子上写歌。因为我抚摸那些本子,有一种太阳的味道,白色的,还暖哄哄。我用手把那些歌词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我感到了舌尖上的奔跑,带动了一股白色的风,甜丝丝。哦,云南,应该说比天空还远的地方。关于云南,我不应该进行如此的表白与总结,因为我实在是不应该说的,因为我的这一席话,通过我一个失声的,没有语言能力的瞎子和失聪者的表达,与其说,那与不说的结果是一样的,因为说出来大家不懂,也不会有用。
我躺在床上,又许久没有做梦了。
你知道,我的世界因为嗅觉、味觉的混合以及辅以头脑的想象而显得十分混沌。在努力完成对一件事情感知的过程里,外人往往很难领略这种艰辛。比如吧,你说话所发出的声音,我要感受到它,再传递出去,这之间不仅仅是听到并说出去那么简直。这中间需要经过多重的关口来加以转折,就像牛顿所讲的能量的守衡一般,先要把一种力转化为另外一种力,一种能量转化为另外一种能量。我要先把声学转化为力学,在转化完成这种能量之后,我才能接受到你的声音,这些声音于是存放入我的脑子里,贮存成一种我所不了解的事物,我称之为介质。成为介质后,然后再用一种大家所不通行的方式把它表达成为语言上的东西,也就是把声音传递出去。而我的语言,又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语言,他不是用口发出的声音和用笔书写的文字。总之,讲这个过程太复杂了。况且在我的世界里,牛顿的定律也是不通用的,他讲究了一种能量上的转变与守衡,而我的世界,我的头脑在收集、感知与信息处理、输出的过程里,往往还存在着一些质变的过程。一种东西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才能在我的世界守衡。这是我和普通计算机的区别。在盖茨搞出新PC之前,这个事情不好说清楚,反正就是这个样子的,好在我现在遇到人了基本不用解释,一般人也不会把我当成听不懂也说不出的无赖。
那个姑娘,白衣的姑娘,站在台上唱歌。为什么一定是白衣的姑娘,为什么一定是在唱歌,你是不是十分地肯定?的确,我不太肯定,但对我这却是必然的。因为在我的介质里面,她是一蹦一蹦地,跳着那种天鹅般的舞蹈,唱着美丽稀松的曲调。在此之间,我用触觉和味觉还有嗅觉系统,收集了一系列的她的信息残片。只所以说是残片,是因为我单一的触、味、嗅觉系统并不能完美而独立地完成信息收集任务。它们往往需要互补。现在,我把那些残片填补在一起,所以看到了她的白色衣衫,听到了她的低缓歌声,其实这是一种复原的感知方式,在黑色的空气里面,她像胶片上的影像,被我弄得显影出来,因此十分瞩目。当然那晚的舞台,还有五颜六色其它的灯光,耀得她白色的衣衫不断变幻着衣色。没办法,你知道,我的这个样子,对太复杂的事情不敏感,太杂了就分不出来,就像是一台不太灵光的黑白相机,你不要指望拿它能拍出彩色的照片。所以越简单越好。所以,好了,我只明白了,那是一袭白衣,在夜空中就像是在灿烂地燃烧,不管灯光和施放的烟火,又是多么地缤纷。而她跳的舞蹈,那就是一种简简单单的舞蹈。她唱的歌,那就是一种简简单单地哼着唱的歌。
我侃侃而谈,说我知道她的旅行,而不告诉你原因,这是卖关子的说法。其实是她的音乐带来了这个春天,而作为歌手的她的旅行,让诗人产生了深深的共鸣感。你知道,深爱艺术的人都是彼此憨厚并彼此忠诚的疯子。春天到来的这个晚上,我十分准确在捕捉到了这一信息,并在我的头脑里得以信息的处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从久治不愈的阴翳中动身,去参加那个姑娘的演唱会。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去参加她的演唱会。诗人和歌者总是容易相通的。且她总是唱她自己写的歌,写得又那么好。我无疑是喜欢那个姑娘和那个姑娘唱歌的。于是我挤着汽车,又换上地铁(尽管这个过程对我漫长而又麻烦无比),最后我在那个叫作Lama Temple的地方下车。我嗅到空气中有许许多多的人,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那也是我想要流动的方向。
那个白衣姑娘站在台上唱歌。不多说话,就是唱啊唱啊,用心地唱。一只漂亮的娃娃玩具被她放在椅子上。她一身素白。她被紧紧簇拥着,在台子上。跳着舒缓的步子,我们管它叫舞蹈。人群中所有的人都叫她大班班长。所有前来听歌的人都是她的大班同学。唉,真有意思。你知道,我是不用上学的。没有大班,也没有班长和同学。首先,我是一个诗人,但我的诗句,我的语言的组织,我的诗歌的传承,也不是用学习来实现的。我们的传说,尽管这其实并不是传说,我们是说,当诗人的责任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那么他要开始担当起诗人职责,那时候,无数个英雄的史诗便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然后被他表述出来。据说,那时候语言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思考,它被自然而然地组织,运行,然后出现。它在脑海里只是一种储藏,只是一种存在,也就是说,如果它不在我的脑子里,而存在于你的脑子里,那么你就是我所说的这位或这样的诗人,这和诗歌出现我的身上,并无两样。
现在,我来讲一讲诗人的生活。我们并不是行吟山水的浪漫骑士,更不是说:要有…于是便有了......的那种先知先觉的诗人,我们不是天才,一点也不是。我们是这样的诗人,首先是一个正常而普通的人,突然被诗歌降临在这个人的身上,他就开始失聪、失明、失声,进而成其为诗人。然后就有人从一个又一个地方,有可能是遥远的雪山脚下,也有可能是临近湖水的牧场。总之,被大家接来接去的,大家都认为你开始成为一个诗人,要听你唱诗。虽然这时的你已经看不见,听不清,不发声,而你无须看见、听见,也无须发声,但大家从来都不会怀疑你是个真正的诗人。这样似乎是一个驳论,因为这样唱诗者,他的听众何以接受那些深邃的诗歌?而恰恰正是如此,而当你面对雪山或者圣湖,面对那些蔚蓝的天空或是洁白的云朵,面对你的听众,你只要煨起桑烟,那些有关英雄的史诗便跃然出来,流动于周围的空气中,在你抬起手来停顿的当口,在你盘踞而坐的石头上,在你所面对的羊群行走的山坡,在斜阳夕照的静谧清澈的小河。总之,只要你在哪里,你的行为和动作所表达的,那就全部都是诗歌。
关于诗人的行走与史诗中的英雄,我所行走过的云南于自己而言,因为失聪、失明和失声,这样的行走和唱诗的过程,就格外像是一种精神的梦游。所以讲我的旅程就像讲一场梦呓,呓语大家肯定难以听懂说得是什么。这样讲吧,我行走的影子,你看成那是一场风暴,吹佛过大地之后就归于平静。你要知道,那是一些红色的丘陵,那些闪着光的梯田,那些古朴的村落,还有布满麻石头的古镇子,那些石头的房子及黑油油的木屋,还有从雪山半山上飘过来的一朵金黄的旗云,它们不是呈现在我的眼睛里,耳朵里,而是在我的鼻子里,嘴巴里,手指上,怀抱中成为一种非物质化的能量,然后成为介质。我要为感受这些具体而又美好的事物付出诗人所应担当的代价。而作为唱诗者,我每到一个地方,唯一要例行的公务是必须要到达这个地方的邮局。其实我到达的地方多半是一些乡村,所以我所说的邮局就是一个个小小的邮电所。去那里不是为了邮信,更不是为了打手摇的老式电话。而是,你将看到。那是一种戳在手心上的邮戳。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作为唱诗者,除了唱诗之外,他还应该精准地记住唱诗所在的每一处地名。而那种邮戳并不是圆形的,是一个方块,那个印章就用一根细小的麻绳拴在乡村邮电所的窗户外,绳子用一块小小的铅泥封住,以防取走作弊。八十年代的投递员往往在送完书信后,都要在一张表格上盖上这样的章子,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成为诗人,但你知道,那种方形的戳印,从那时起对我简直就妙不可言。
我是一个诗人。在失聪、失明和失声成为诗人之前,你知道,我一直生活在云朵下面的乡村里面,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天骑牛牧马,种植粮食和蔬菜,差一点还面朝大海。暖和的季节里,我会给漫长的冬天准备大堆的劈柴。而到了寒冷的季节里,我会每天准时在红彤彤的火塘里埋入和刨出喷香的马铃薯。到了白天,追着姑娘看,到了晚上,就着如豆的油灯,雕刻一些悬挂在姑娘屋门上的鱼铃。木头的鱼铃上,一定有我十分精巧的记号或名字,这个是必然的,只是大家一定不容易找到。而就在此时,病影在促使不及中出现了,也就是诗歌现身了,那个惨绿色的小影子,水线一样,弥漫入我的胸口。由此引发了我的种种问题,十分不合时宜。
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常人话语里所说的一场飞来横祸。那只是一种意外发生。那是我开始成为桀傲的诗人。而我给你说,在生病之前,也就是在我成为诗人之前,我正在暗恋村头那位漂亮的姑娘,她是一位出众的歌手。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们那里几乎所有的姑娘都可以说是歌手,就如我生来就会成为诗人一样,她们天生出来,就会唱歌,就会把嗓子拐来拐去的,一点儿也不遵守现代音乐所采用的音阶的规则。你知道,正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偷偷地坐在炊烟下面,听她在她家的屋门里唱歌。她的声音好听极了,无论什么样的句子,无需专门配上曲调,她都能随口婉转唱来。
那简直天生就是歌手啊。歌手到了哪里,她到哪里去了,我并不十分清楚。其实应该是诗人在哪里,诗人到哪里去了,我并不十分清楚。生病不久,接着我就离开了居住的地方,开始唱诗并行走在远方的路上。我忘掉了过去,忘掉了所有,几乎也忘掉了她,那位漂亮的村头女歌手。我一路走一路行,从云南之南的版纳,到滇西北,从丽江到中甸再到德钦和西藏的盐井,还到了许多许多远方别的地方。远方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地方,就是远方。那些地名其实是不重要的,看来盖邮戳显得有点多余。可这样也好,这样在远方的路上,我可以不担心自己的死去。因为这样有据可寻。如同宗教一般,我深爱着我所到达和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我会尽可能地想一些办法来弥补此时作为诗人人生所剩下的缺憾。你看该死的言辞,怎么又缺憾了,其实根本就毫无缺憾。失聪之前,我还听到那位村头唱歌的姑娘,她坐在屋子里面对着院墙唱《月亮姆》。在失明之前,我用那台旧相机,我爷爷所留下的那台相机,他过去是一个随军的记者,并在我很小的时候教会了我如何使用这种机器。于是,在唱诗之前,在云南生活很长时间的日子里,我还记录下了这里许多地方的镜头,小小的镜头,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的小小的镜头啊,这是作为摄影师我迷恋的镜头。那,成为诗人之后,我还有什么该死的缺憾了呢?简直就没有。失声问题就更不像是一个问题了,仅用一点脑筋,你就知道,聪明的我要传递信息,根本不用声音,因为完全可以创造出一种新颖的语言,无须动用喉咙和声带。这就是你看着我闭着眼睛,若有所思,时不时地拿起双手在空中比划和敲击的原因了。它是另外一种简朴的语言。简直就像歌里所唱的那样:“光,与光,在黑暗中碰撞,囚困的双眼打开了窗,梦想直来直往,天空,是否晴朗。手与手,敲击不同节奏,站在通往未来的路口,时间不能退后,一切,交给自由。”
应当承认,每个诗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语言,直到这个时代,操持我们这种唱诗手艺的诗人,还有许许多多,但大家都使用着各不相同的表达方式,相互不被破译。有人说这和成为诗人是一样的道理,有人睡了一觉,突然就成一位诗人了,自然而然要使用一种与诗俱来就特有的唱诗方式,对此我不敢十分肯定,我只知道,我是自然而然就采用了现在的方式。正如现在,我双手敲击着,用颤抖的手讲述这样的故事,讲述那些行程中的风景,那些小小的镜头。如前赘述,旅行于我本就是一件苛刻不堪的事情,而关于相机,关于色彩和光学,关于风景中的摄影与构图,关于暗房与成像,关于胶片与冲印,又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这样的讲述,你可想可知,这过程和工序也是导致我病情不断加重的重要原因。对又聋又瞎又哑的唱诗者来说,病情本来没有加不加重一说,因为无非就是这样子了,又聋又瞎又哑再下去,就是和梦幻相通的另外一种通达世界的终极,不说你也知道了,反正这对我们只是意味着一种睡眠。这样,简直就是暴力的美学。又是该死的语言,产生了这样畸形的词汇。
而作为诗人和摄影师的我,故事讲到这里,我嗅到了花香。一个小杯水上飘散出的一点点茉莉的香气,令我着迷。我在香气中昏沉沉地睡去,十分香甜。你知道,那样的事件,患病的事件,诗神附着于我身上的事件过后,我必然是要在此后的时间里,竭尽所能地迷恋上一切的美丽女歌手。再花一点时间讲述唱诗和听歌的关系,在我已经反复吟唱的我们古老的史诗传说里,英雄是刚猛不摧的,他降妖除魔,为了生灵一次又一次远征。而英雄的妻子,便是一位通体白衣、衣裾飘飘的歌神,被供奉在英雄的牌位之侧。所以,当那个白衣的姑娘,要在星光现场召开一场演唱会,特别又是命名为“住在春天”音乐会的时候,我的悸动可想而知。我必然要尽我所能趟入这个春天的现场之中。我必然是躲在一个神秘的角落,以一种神秘的,大家看不见,也不被大家所知的方式,透过层层人群,触摸那个女孩子在空气中浪花一样一点一滴溅起的声音。管她的歌声,在热情的听众的尖叫中,在一浪又一浪的尖峰和涌动中,像花瓣一样抛起,又渐渐飘落。于是当我伸开手指,我能触摸出掌心中那一瓣一瓣的花开的纹路,嗅到那些花蕊中晶莹的露珠。
那个站在舞台当中的素衣女子,她停下了歌声,她停下了舞蹈,她用文字在听众的视觉中,传递她的书信:天气预报说今天17度,是个有微风的好天气,我幻想着你们来时的样子......她说你会不会有那种感觉。就是。你看着她实现了梦想就好像你自己实现了梦想一样。因为你看着她,看着看着,好像看到了自己。那个女孩子说完那句话,她就从舞台上消失了。当然那些话,我是看不到,也听不着的,那些话是用一种灯光打到我的掌心,像烙印一样被我所感知到的。然后,成为我的介质。然后,她的歌声再次在台上响起。当然,那些声音依然是从我的味觉和嗅觉开始,然后进入到我的头脑当中,贮存为另外一种介质。
我首先是一个诗人,但关于它我必须很少向外人提及。只在特定的那些族群与地域中,我才享有精神高高在上地存在,这是因为我的诗歌无法用大家所熟知的语言、大家所熟知的文字表达出来。我所使用的语言或者说文字,既不是大家所看到过的盲文,也不是手语,既不是唇语,更不是日常所用的字符。编制它的过程漫长无比,首先需要一副好的牙口,还有一个十分灵巧的鼻子,一副神农氏可尝百草而又百毒不侵的舌苔。有了这些,我要把日常万物的一部分,再十分准确的捕捉过来,然后存在我头脑的介质里,再从介质里把它们输出到我的躯体上,经过我的指尖、我的手掌给传递出来。所以,如果,这也能称之为语言和文字的话,那它书写的具体方式是,用我的两只手,敲呀敲的,敲击出长短不同、大小不一的节奏,然后,这些节奏成为诗。这是英雄的史诗,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音乐,说与唱,反正没有人说得清,而且我们的说唱,也许只有鬼才知道是不是这样子。所以,我敲啊敲啊,大家从来不知道我是一个诗人。更不会认为我是音乐创作者。而关于摄影师,由于我无法敲击出被大家所能观赏到的照片,也就是说,我那种呈现风景的介质,不是照片,是大家看不到的,于是它不能成为风景,我的摄影师的身份便更为可疑,便渐渐被大家所忽略。
那个姑娘,白衣的姑娘,站在台上唱歌。那天,那个姑娘唱了很多很好听的歌给大家听,其中还有一首奇怪的歌,大家都叫不出名字。那天。我用我的嗅觉和味觉,先把那首歌给听了进来,然后用介质把那首歌记录保存好。那天后来,我想到了输出,于是便用双手敲击出我介质上存放的东西。介质上的东西,一经敲击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它在被敲击的时候,就又变成了另外一种介质。这是我用我的味觉和嗅觉以及介质等解释不清的,放在以后的故事里再向大家说清楚好了。那天,我更没有相机,所以我更没有照出一张照片,也显影不出那个白衣姑娘的影子,简直是不再像曾经是一个摄影师。
那天,我敲击着敲击着我的掌声说,请不要问这首歌的名字,因为这是一首无名歌。那天,我敲击着敲击着我的掌声说,我给一个你们看不见的诗人取了一个名字。那天,你,或者你,或者他,或者她,要给这个宿命诗人送一张那个白衣姑娘演唱会的门票,可是他没有要票,也没有陪你们前去。但那天,那个叫大笔头的诗人去了星光现场。我敲击着敲击着我的掌声说,这个穿着白衣的姑娘在台上唱歌,我没有视觉、没有听力,可这个姑娘的一切,我听得懂,也看得到。我敲击着敲击着我的掌声说,请不要问这首歌的名字,因为这是一首无名歌,请不要问这个姑娘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叫Icy,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