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原风雪中的生死印记……
巴俊宇.文
闷罐车隆隆的声音不知燥响了多久,耳膜彷佛已经麻木,那车厢的摇摆和车轮与车轨碾压的声响反而成了我的摇篮和催眠曲,除了昏睡还是昏睡,全然不管那向后倒退的山水村落……
我被惊醒了,惊扰我的不是什么声响和什么外力,反而是寂静与平稳——车厢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罐车的大铁门猛被拉开,在一片白茫茫间一股刺骨的寒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带队的部队干部扔过来几个包袱,对我们说:“赶紧换上,换完下车倒车”。那是些军用的棉衣裤,大头鞋,还有一件土黄色军用皮领大衣。换完衣服我们完全成了另外的样子,一路颠沛,蓬头垢面的几个年轻人,立即被军装显出几分英武和活力……“不是闹着要看草原么,这回到草原了”军管干部没有表情的说。
眼前是一个小车站,除了站房、候车室还有就是一条月台,向远处望去一马平川,在远处的高原也是白白的,到处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天色阴沉,风呼啸着,夹杂着零星雪花无声飘落,不远处两辆军用卡车在突突的轰鸣着,不知道它又会把我们带到何方……
站房里少的发红的大火炉旁两个烤焦的全面馒头和一个军用菜罐头下肚,一茶缸热水也被嘘嘘的喝下,身体里一股火力开始慢慢复苏,一直沉默了一路的几个年轻人话儿也开始多了起来,可带队的干部却过来不知是爱怜还是斥责的说:
“别白划了,赶紧上车还得赶路呢”
走出站房突然发现刚才零星雪花早已经变成漫天的鹅毛大雪,整个天地都被染成花白,风雪越来越大了,两辆军用卡车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向那被风雪肆虐的大草原走去……
一路上雪越来越大,而雪层也越来越厚,再后来几乎分不清路面了,刚刚暖过来的身子又被透过毡布帘的冷风吹的发抖,大家的话又少了起来,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怎样的风雪之路,更未卜的还是今后将面对的艰苦生活和无可预料的前途命运。
越过一片雪原,眼前一座雪山渐渐逼近,车子停下来,开车的士兵走下车冒着风雪换上特制的防滑链,车子有亦步亦趋艰难的前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又慢慢停下来,车外一阵嘈杂声,掀开毡布帘一看车子停在了一个之形的盘山路山脚下,不远处一辆老式的美国吉普歪歪的停在路旁,两辆过路马车也停在那里,一些人正焦虑的指着路边几十米深的坡崖下束手无策,顺着人们的目光看去,之间崖下不远处一个人陷在半山的雪里动弹不得。原来一辆车在弯路上打滑,车上的人下来推车,一个年轻人没注意滑了下去,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带队干部观察了一会儿说:
“得有人下去,不然他一动就要滑倒大雪覆盖的峭壁里,可就没命了,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啊”谁下去啊,我们这辆车是送我们这些到锡林格勒盟“采风学习”军区车,跟车的都是军区政治部的文职干部,一个开车的战士自白奋勇说:“我下去吧”带队首长看了看风雪中的车辆,有些迟疑的说:“你要保证车辆,这是你首要的任务,还是别人吧,不行我下去”
小战士还要争,可被首长 “这是命令”的话挡了回去。
首长要战士们把行李打开把行李绳捆在腰上,我看了看周围的人,默默走过去夺过首长手里的行李绳用不容商量口气说:“我来,我行!”首长似乎要说声么,看了看我,用大手拍拍我的肩膀,打量我一下点点头:“一定要当心!”
大家把两个行李绳连在一起一头牢牢地拴在我的腰上,另一头几个人牢牢地扯着,我沿着又滑又硬,冒着风雪慢慢的向下攀,经过差不多半小时的攀爬,终于来到了那人面前,只见一个20出头的瘦
瘦年轻人,脖子上围一条酱紫色的围脖,浑身冻得发抖,那脸色几近僵化,一脸惊恐和无奈。
“受伤了?手脚能动么?”
“嗯”
不知道他是在回答我什么,显然他吓坏了,而且看出来他受了轻伤。
我先在雪崖上用脚踢开浮雪,找一个可以平衡落脚的支点,接下来扯住他的双手把他从雪堆里拉出来,又把身上的绳子拴在他的腰上,推着一步一步的向上攀爬,差不多爬了大半的距离,眼见的就要攀上路面,一阵狂风催来,年轻人一个踉跄,脚上一打滑,重重的压在我身上,我一下子被撞了下去,身体不停的下滚,眼见得就要滚下坡的尽头,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在万分危急中我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就在滑落深渊的一刹那,我用脚蹬住了一块石头,身体在失去平衡的滚落中终于停下来,转身一看,一身冷汗,悬崖下面是近百米的峭壁。我努力的想扭动身体,可右脚似乎不听使唤,万箭穿心。原来跌落中脚扭伤了,并死死卡在峭壁缝中……
远远的看见人们把青年人拉了上去,大家一起向我呼唤:
“要挺住,我们想办法救你——”
“不要慌,稳住——”
……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上面人忙忙碌碌,就是不见有人下来,我似乎明白了,绳子不够长,因为从崖头到我这里已差不多百余米了,很久看见有人试着爬下来,只走了十多米就无法前进又只得退回去……
几个小时过去了,雪越下越大,寒风灌入我的衣领里,浑身战栗,受伤的脚似乎麻木了,不知道疼,而最难受的就是冷,我的脸上出现了麻痹的症状,嘴角已经合不上嘴了,,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努力的抖去身上的积雪,后来连一点气力都没有了,任凭风雪肆虐,风雪渐渐的把我覆盖住了,而我对于生命的坚守的信心开始崩溃了,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想到了死亡,也许……我就要永远的沉睡在这个荒山峭壁上了,那段时间我一下子想了许许多多,突然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后悔,我后悔了,我不该那么冲动的自报奋勇,我真的后悔了……一个爱冲动的人,一生中有过那么多的冲动,给我也带来多少苦痛和波难,而这一次……我终于绝望了。
天色渐渐的黑下来,意识在慢慢地消退,上面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呼叫我,我却已经没有反映了,我的身体是乎已经不存在,只有一点残存的意识在似睡非睡中……
一阵刺耳的车笛声唤醒了我,同志们还在喊,你在么?千万不要睡过去,不能睡啊,我知道如果那一瞬间我真的睡过去,就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迷蒙间,见到两个身影慢慢逼近,那是两个穿着白色斗篷的边防战士,两双手慢慢的伸向了我……我似乎努力把手伸过去,眼前一黑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突然一阵寒风把我冻醒,我醒过来,发现前身赤裸裸的躺在两个军大衣上,一位面脸古铜色的蒙古大爹正在用雪搓拭我的身体,身后边有几十名身着军装披着白色斗篷的边防战士围成一个圈为我遮风。后来才知道同志们想尽办法万般无奈之时,正碰上一队巡逻边防战士,他们用所有的腿绑连在一起,冒着巨大风险把我救上来,而这位放牧的蒙古大爹,在人们把我往温暖的车里抬得时候,拦住了大家:
“现在抬进去,等于害了他,他不死一定会终生残废,至少也要缺胳臂断腿!”原来这人冻得半僵时,不能立即温暖身体,要用雪搓身体,渐渐活血,否则可就不死也得落残疾。就这样大爹默默地在那搓拭不知多久,两只手冻得通红。如果没有这位善良质朴的蒙古老乡
真不知道我现在会成什么样子,而我居然连个指甲都没丢,多亏了大爹。一个青年人蹲在我身边几乎是哭着说:“哥们儿,都是因为我啊,对不起啊…..”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青年居然和我一样也是个文学青年,是一个当时就很有些影响的青年诗人,也就是从那时起两个再落魄中相识相互救助的文学青年成了一对生死之交,友谊保持了20多年,直到他在异邦突发变故英年早逝。
……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一个温暖的蒙古包里,身边一位慈祥的蒙古大妈正在用热毛巾替我拭去满脸的污垢。不远处一个身着破旧的紫色蒙袍的八九岁的小姑娘,脸颊上带着粗糙的红晕,瞪着一双美丽而又几分幽思大眼睛向我张望,劫后余生的我突然的感到那个小女孩那样子这是美极了,那是我第一次到大草原,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感受大草原是怎样的辽阔,就经历了这生死劫难,而这个女孩子的样子就在那一刹那定格在我的灵魂深处,经年后许多人问及我对与草原的印象和感受,每每我都无从回答,而我灵魂深处的大草原印记就是那个身穿紫色蒙袍的小姑娘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大妈轻声的说:“德日格尔玛,给哥哥把奶茶端来”格尔步履蹒跚、小心翼翼的端来满满的一大碗热奶茶一步一步走来,我知道我心灵中的大草原正在慢慢走近我,融入我的灵魂……





大妈告诉我,德日格尔玛就是草原上一朵美丽的花儿,大妈像妈妈一样守在我身旁,德日格尔玛用那一双小手轻轻抚弄我的额头,那一夜我是在大妈凄婉而亲切的古老蒙古情歌里慢慢入睡的,伴我美丽的草原梦境的还有德日格尔玛那双美丽幽思的大眼睛……
啊——这就是我的大草原,草原的胸怀,草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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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976年,在我国内蒙古靠近中苏边界的锡林格勒盟等地区,发生了一次百年不遇的大雪灾,据说雪层最厚的达到几米深,人畜冻死不计其数,由于当时政治需要没有对外报道。后有传闻说“是苏修人工制造的灾害对珍宝岛争议等进行报复”,现在也无从考据。
那一年我从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结束了因“文字狱”遭致的长达九个月的流放生活,辗转送到内蒙古锡林格勒地区继续进行“采风学习”,在去目的地的途中发生的意外遭遇。
我在大妈家养伤近两个多月,认大妈大爹为干妈干爹。大妈叫苏布达,蒙语珍珠的意思,大爹叫苏要拉图,蒙语有文化的意思,其实大爹却没有什么文化,但他们却是善良和质朴的,就向亲人一样。而“草原上那朵美丽的小花儿”德日格尔玛小妹后来考上辽宁某大学的民族生,成为真正有文化的人,现供职于内蒙区地质部门,大妈大爹现居呼市。
那个青年和我一样也是个文学青年,是一个当时就很有些影响的青年诗人,我们两个文学青年成了一对生死之交,友谊保持了20多年,直到他在异邦突发变故英年早逝。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虚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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