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十六行

初夏，千万条河流直立行走

踹倒栅栏，千万匹白马在大鼓上驰骋

马背上，是奔跑的风

风之上，是奔跑的天空

而天空之下，唯一的屋檐之下

谁的眸子最晴朗？

太阳的蝴蝶，憩息在

谁的花瓣上？

大雨！大雨将闪电的语言

埋得很深很深

只偶尔地一闪，却照亮命运

影子在玻璃中寻找出来的门

大雨！大雨击落了所有飞鸟

唯有灵魂，仍在缓缓地高

初夏，我走进大雨，像一管狼毫

空白之页从四面八方向我飞来

进入秋天，鸟儿们纷纷失去高度

进入秋天，鸟儿们纷纷失去高度
太阳溶化在自己的泪水里
潜伏体内的蛇加深了我血液的黑暗
而夜晚永远从自己的眼中开始

没有烟雾，也不留下灰烬
隔着玻璃，我看见雨在纯洁地燃烧
有一种蓝甚至火焰都不能洗去
有一种飞翔天空也容纳不下

遥远的呼唤来自哪座城堡
无法呼吸的是秋天另一张脸庞
从天堂里垂下一条条明晃晃的绳子
谁打起秋千？谁攀缘而上？

雨水包围着雨水
语词包围着语词
阵阵电闪雷鸣中传来
一声声槛中之虎低沉的怒吼
 

   雨中的鹰

两翼不动。一只鹰停在风中
铁爪攫住不胜寒的高处
乃不寒冷。钢喙衔牢大空虚
乃不空虚

白云飘逝。闷雷乍惊
兀鹰沉默的一瞬
叽叽喳喳的小鸟已逃往哪里？

密集的雨箭！把大地射低了几米
叮叮当当从鹰翅上弹飞
依然锋利的射线与更具张力的弧形
相接。蹦出更高更远的闪电

以身为柄，以雨为骨
雨中的鹰
撑起一把天空的伞

伞外无雨。多少幼小纯洁的灵魂
沿着阳光的软梯缓缓上升

   鲁迅和烟

抽烟在你，是一种水下的呼吸
张口便有如潮的黑暗奔涌而至
呛得你咳，咳，咳
身体减轻了重量
更多的风跑进长衫

秋天来临。冰凉的雨寻找家园
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乡

长期在水中搏斗
只有骨骼的锋利不会生锈
随夜而涨，一棵被删掉语言的枣树
日益逼近无声的天空
无数的手臂，叫喊于蓝网

更高的高处，沉默升起崭新的屋顶
月亮的唇边烟蒂忽明忽暗

   夏夜         
 

天空把黄昏放进嘴里
像一只羊
悠然地
嚼出了太阳的稻香
一只蝙蝠在昏暗里疾飞
田野。田野。田野
山与山之间
(仿佛岛与岛之间）
横着几个船一样的村庄
灯光睡去。玻璃窗
睁着一双眼睛遐想
沉默的海！月亮增强了
它内在的影响
寂寞的力量
月光在体内游戏
一腔酒气啸出半个宇宙
白天不敢暴露的各色各样的脸
也在梦中时隐时现如暗礁
出没于波涛
夜半钟声   扯满了风帆
船儿驶过  没有足迹留下
在茫茫水上

  手的季节

你紧闭的嘴唇含着一个谜
你羞怯的眼神是一只猫咪
握住你小小的手
像一排柔软的栅栏
小鹿奔跑
在绿水湖似的草地上
在手的白桦林里

枪声响了

一只玻璃杯
量走了春，量走了夏
然后秋天开始在伤口上
结痂，又脱落

那一年冬天
我第一次读懂了雪花的潇洒

     雪夜

这样洁白的夜晚
面对你  如同面对诗歌
灵魂装满了烈性的酒
沉默  让它炸裂
倾吐  又使它成为一只空瓶

谁来清扫？谁来回收？
这样洁白的夜晚
面对你     如同面对自己的影子
期待中的狼嗥从未响起
而幻觉的鱼缸里    红鲤鱼
早已把泡沫吐得很精致

这样洁白的夜晚
胸口隐隐作痛
那是学插花的你
把朦胧的心事
无邪地插入又拔起
而落下的

窗外     雪的刀子闪闪发光
 

      夏天

我坐在樟树底下休憩
一阵风降下雨丝般的清凉

猝然间，像走进了玻璃房子
一个空蝉壳包住了我

清醒过来为时已晚
它化作了我的另一层皮肤

那只蝉在令人晕眩的阳光中死去
而我活着，继续走完它的路
 

   到庄稼地里走走

到庄稼地里走走
看看庄稼
心里顺便想点别的
当然最好你一个人去
两手抱臂或者两手插兜
就让脚代替一会儿嘴巴
和田埂好好聊聊
当然它会跟你提起过去
提起你小时候的一些小事
比方说某一天你父亲坐在田埂上
用他的两膝作你的跷跷板
蹦起的笑声惊飞一群鸟儿
诸如此类当然你也会记起
有一次逃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
父亲说，脚也是一把伞
而你却想着太阳是一顶丢失了的草帽

你走过一片花草
看它的叶已绿到最好
花却没有开
便知道春天是栏里的猪
还小
你走过一畈麦田
看见麦子青青
便想起麦子黄了的时候
爷爷弯下腰就是一把天生的镰刀
想起母亲教你拾麦穗
而她自己拾起1958年
这些记忆的麦穗
你总是随手捡起又随手扔掉

到庄稼地里走走，真的
你不能不想起那些农民
那一双双粗糙的手
是怎样从水稻的沉默里
感受到土地的温柔
你不能不想起
为什么他们种了一辈子庄稼
而自己也像一棵棵庄稼
被种在
这片土地上

到庄稼地里走走，真的
那里的
每一寸土，每一根草
都被风吹过
被雨淋过
被太阳晒过

深秋，稻谷收拾好回家的行囊

深秋，稻谷收拾好回家的行囊
即将启程。天空却在这时候
下
起
雨
来
白亮亮的雨
濯洗   最后的黄金

这是最后的一场雨
秋天也将返回
它最后一次伸出冰凉的舌头
狂吻大地的富饶和荒凉
这是最后的雨最后一次温习
它遥远的课程
那么古老，又那么新鲜
这小小的花朵，音乐的典范
透过玻璃，向我的灵魂绽放

生命深处
最无色无味的芳香

五月，已过去三分之二

五月，已过去三分之二

麦子，也只剩下一半

我不知道

是五月收割了麦子

还是麦子收割了五月

站在空荡荡的田野中

我是一株漏割的麦子

我渴望     雾一般的阳光里

走来一个孩子，把我掐成麦管

对着风欢乐地吹

     梦里梦外

漂泊久了

花朵纷纷返回春天

爱得累了

你也会躲进梦幻

当蜂蝶们追逐花朵

到春天的枝头

我却无法

追你到梦中

我只能远远地为你守夜

在比黑夜更宁静的诗句里

一边疗伤，一边等待

在你的梦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