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她,她抱着我的吉他,弹唱一首不知道谁的歌:
想起那些喜欢的名字它们的主人跟我
唱过同样的歌 接过同样的吻
那些富有旋律的痴缠究竟是谁的代表作代表需索或者割舍我都已不记得
且歌且吻 忆起的只有这热闹定格
唱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却 吻得阴晴圆缺 悲欢离合
痴男怨女习惯的方式细水都无法长流
唱着这样的歌 还接那样的吻
走后余温都值得回味却模糊了主角面目笑着还是无声掉泪我都已不记得
且歌且吻 忆起的只有这热闹的定格
唱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却 吻得阴晴圆缺 悲欢离合
这样的长流细水都无法接受
尽管歌词很腻歪,而且我是个很不知道浪漫为何物的人,但那个下午现在想起来让我觉得还真是很浪漫,又浪又慢。
记得当时我问球球:有人说过你唱歌好听么。
她一脸委屈地说:没有。
我说:我猜也没有。
但其实真的是很好听,一直好听到现在。
朝阳,你只是自以为爱上我,其实你爱上的是和我在一起时自己的表现。
我们都还太年轻。
球球。
有一些痛苦的记忆,我以前很想忘记,因为它们总是毫不留情地反复重演着我身上的罪。可是当我发现自己真的渐渐想不起它们的时候,解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如期而至。
那好像是一道从皮肤上慢慢褪去的伤疤,它的形状能让我看到曾经发生在上面的故事。那些故事是快乐纯粹的,在皮肤上展现出轻盈灿烂的轮廓,只是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束,留在那里失血溃烂,发出让人迷惑的腐糜气味。但是突然有一天它要从我的身体上彻底离开,当空白的肤色遗失了所有的疼痛后,那些美好的时光也随之一块挨着一块地决裂,变成暗淡的粉末,慢慢飘离。
我开始往回跑。在一切记忆坍塌以前,我能做的只有这个。风渐渐吹起来,掠过扬起的发梢,脚步不断地踩在相同的地面上。在时间里没有颜色,我冲刺在一道道黑色的绝望中,看不到彼岸。没有任何迹象告诉我有什么靠近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在幽暗的病房里原地踏步。体力在没有希望的环境里得不到顺延,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可是前面的黑暗依然无动于衷地重复。
直到一些声音的出现一切才开始有所好转。我听到一个女人纠结破碎的声线,开始是极其细微的,但它至少告诉我该去的方向。就这样,我似乎跑在一台巨型扩音器音量的旋钮上,那个声音在我不断掠过的空旷的气体里被逐渐扩大,最近的时候我觉得它就发生在我的眼前。我头一次感受到声音的重量和体积感,它们锐利结实地刺进我的心脏。
声音在我穿透它的同时嘎然而止,光线也同时充沛起来。这是一个房间,我以前应该来过,我知道那两扇拉门的后面是阳台,上面放了很多开败的植物,屋内流淌着陈旧的芳香。陈设随着意识的扩散渐次出现。床,柜子,衣柜,电视机,玻璃橱窗,有漂亮花色的紫红色地毯,最后是一个蜷坐在地上散着漆黑长发的女孩,还有她脸上晶莹的忧伤。
她抬起头看我,一滴眼泪坠碎在地板上。她说,可风,我为什么不可以走。
在我的印象中总是在跑的一共有三个人,智商不到七十五的阿甘,把头发染成火红色的罗拉,还有可风。
我叫优容,可风是我在学校操场上最高的一棵樟树上发现的,当时他就坐在上面看远处的天空。我问他,难道你不怕摔死吗?他说,我不怕。我又问,那你怕什么?他说,我怕下来后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我说,去我家吧。
他端正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不敢看我,一语不发,他有一个温情饱满的嘴唇。我拉着他进我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对可风我始终没有防备。对我来说,他是个眼神里有厚重阴影来历不明的男孩,但是我从来不问,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很想忘记。
他看见我摆在橱窗里的一套卷笔刀玩具,就把脸贴在玻璃上,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不说话,也不问。我说,可风,你可以拿出来看。他却移开了视线。后来我发现,他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这样,只是站在一边沉默地看,没有索要的习惯。
那天突然下起很大的雨,他说,我该走了。我去给他拿伞,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在阳台上,我看见可风在雨中奋力的背影,我是在那一瞬永远记住了他,一个在潮湿地面上孤独奔跑的男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妈妈提起可风,妈妈说,可风是个太久没有人温暖,敏感容易自卑的男孩,一定要小心对待他。从小我就很听妈妈的话,我从来不对她隐瞒什么,因为根本隐瞒不住。她是个很会与现实和平相处的聪明女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得到很高的物质报酬,为我提供丰富的成长素材。但是那天,我真的没能好好理解妈妈所说的小心对待。
我只是想改变他。
我想起这个女孩的名字,但想不起她为什么哭。我看见旁边的玻璃橱窗里有一排很精致的卷笔刀玩具,然后俯下身对女孩说,优容,你为什么要走,这是你家。
可是这里有你。她继续地哭,并且警惕地看着我。
我感到无比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千辛万苦奔突而来的世界里唯一的人用那么强烈的形式拒绝我的出现,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不可逆回的错误。
那你会去哪?
北京。女孩小心地说,然后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我盯着她看,那并不是一般的保持,她似乎是凝固住了,就连脸颊上的泪珠也停止下滑。空气里静得发疯,一切都似一张照片那般光滑明亮,毫无声响。但我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混乱里。经过的时间在哪里消逝?未演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我是回到了沉重的轮回?还是在继续时间的安排?有什么被忘记了?有什么忘记了我?又有什么根本没有发生过?我是该追逐?还是该等待?
音乐是Casino。它在我的身体里升腾,像藤蔓植物一样迅速生长,到最后积聚成一股我根本无法抑制的隆重势力,光一般蹿入我的大脑,然后在那里爆炸。散落下来的细胞又急速膨胀,分裂成新鲜的节奏,在我的每一处关节里逐渐响烈。
它是在催促。
我拉开房门,跑进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个沉默寡语的男孩让我很头疼。我努力维持着他和所有人的关系,可是从来没有看见他和别人主动说过一句话,并且在课堂上他总是一副困顿无力的样子,经常受到老师批评。慢慢的,所有同学都开始疏离他,在他们眼中可风是个桀骜无理的人。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可风对于遭遇的一切永远不置一词,或者说他似乎更适应这样孤立无援的环境。我是他身边唯一的人。他除了看书和看片子之外没有什么多余的兴趣,他不爱询问,不爱倾诉,有简单毫无牵扯的生活方式。但是对我,他却愿意努力做出回应。
可风,你会失眠吗?
不会,因为我每天困极了才去睡觉。
可风,你喜欢黑色还是蓝色?
蓝色,深蓝。
可风,你最喜欢喜剧明星是谁?
金·凯瑞。
可风,你爱我吗?
……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在我的家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但是问完以后我发觉自己原来很想知道答案。那是个晴朗的夏日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照耀着躺在书桌上的语文作业本,可风突然停下手中的笔。空气里的活跃气氛由于这个问题的到来通通消失匿迹,我和他之间只剩下寂静。
我站起来合上窗帘,让这个阳光四溢的午后看上去像是一个晚上,然后靠近可风轻轻地捧起他的脸。在黑暗中他无比虔诚地仰望着我,眼睛里有灼热的光。
你要我吗?我看着他。可风,你要学会对自己喜欢的东西说要,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索取就能得到。
我一粒一粒地解开他衬衣的纽扣,把手放在他突出的锁骨上。
然后,我听见可风颤抖的声音。
我要。
黑色的天空是静止的,没有呼吸。
我觉得自己跑得很快,身边不断闪过消逝和隐没的树干,地面上有匀称而完美的白光,抬起头却找不到月亮。剧烈的运动掠夺了我的思想,但我也曾试图了解这儿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一个战场?一座荒墓?或者仅仅是一块巨大的废墟?无论是哪里,我都不会害怕,自光线消失的那一刻起,恐惧已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现在我只等待着前面出现新的光源,然后慢慢变大,直至被我穿越。
这是最开始的想法,我现在已经不那样乐观。
我不想再提时间了,一小时前,十小时前,或者一百小时前,它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事实上这就是个为了与我作对而特意设计的隐秘空间,它不允许我怀揣着希望奔跑,它要我一无所有。这好像是个惩罚,我几乎我听得见它的大声训斥。
消逝和隐没的树干,重复。
匀称而完美的白光,重复。
意识和汗水相互渗透,迷糊不清。我开始忘记这些重复的本来面目,它们变成纠缠摩挲的肢体,赤裸光滑的皮肤,还有汹涌的激情。喘息声急促且壮烈,并不完全来自于我,但我无法分辨。
女人的声音在黑色的上空盘旋。
可风,你要我吗?
你要我吗?
要吗?
我疯狂地跑。我感到恐慌,但是声音在继续,我试着什么都不想,在速度中闭上眼睛,可是看得却更加真切。我不知道如何摆脱她,她长在我的灵魂里。
划过的景象不再具体,被速度拉成线条一根一根猛烈地扎入我跑过的世界。所有仅剩的黑色都追随在后面,它们变得潮湿不堪,在我看见出口的一刹那,被暴戾地释放出来,流入光明。
很多感情会不了了知,但我知道可风的一定不会。我们开始形影不离,本来这看上去挺美好的,可问题是我们总是进出的地方是一所高中。不断有老师找我谈话,每一次都有新的说法,班干部改选,学期评估考试,全省会考,最后一次是谈高考,唯一的收获是让我知道,不知不觉我和可风在一起已经那么长时间了。
我有时候考虑到未来。可风已经变成一个能在阳光下缓慢行走为人谦和的男孩,他总是按我的要求改,像一件不断裁剪的衣服,可是我穿着还是不舒服。我意识到这可能是布料的问题。他给不了我要的生活。
高中生涯结束了,我考了个哈尔滨的学校,可风并不知道,他打算留在本地。他说他方向感不好,出去怕迷路。
那一天,还是在我的家里,他把我狠狠地摁在地上,肩膀很疼,我流了很多眼泪在那张有紫红色和白色碎花的地毯上。可风从来没有这样过,但是刚才我提了一个他没办法改的要求。
我们分手吧。
你不可以走。他冲着我嘶喊,双手的力量越来越大。
我用力推开他,挣扎地坐起来。我问他我为什么不可以走。
他在那里沉默地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突然问,那你会去哪?
我想了想然后说,北京。
我对他撒了个谎,这是我跟可风说的最后一句话。
光线刺眼,渐渐能睁开后我看见一个熟悉的环境。十六岁的学校操场。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方向通向的地点,但是我哪也不想去。我不想再跑了。
找到那棵很高的香樟,我轻易地爬了上去,倚靠在树干上,觉得安全并且温暖。安详的天空还在,远处的老山还在,飞翔的青鸟还在,谁都没有离开我。
可风,难道你不怕摔死吗?
树下面传来女孩的声音,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不怕。
那你怕什么?她又问。
我怕下来后不知道该往哪走。
去我家吧。女孩笑了。
我小心翼翼爬下来,她依然面目模糊,我想她可能是我忘了的一个人。
忘就忘了吧。我绑好右脚松脱的鞋带,朝夕阳落下的地方安然地跑去。
不,我要回家了。
夜里十一点五十四分。夜空漆黑深邃,空气冰冷,视线作为生命体下意识地寻找温热。无数的窗口紧扣,灯光封闭在窗帘后面已丧失了热力,我们很快忽略过去。只有一个窗口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有台灯和电脑屏幕的交辉,靠近一些可以发现甚至还有音乐,妖冶迟重,遍布我们所要进入的这个世界的每寸空间。尽管这个世界仅仅限于这两组光线的能力范围之内,但其它部分由于黑暗的侵盖而显得过于重复,不得不甘任配角了。
再靠近些,还有意外。这个房间里的最大活动体竟然不是台灯亦不是电脑屏幕,因为在人类的存在面前它们都只能沦为静物。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坐着一个面庞清瘦的男子,身体的绝大部分已融入黑暗中,再加上长时间保持静止,才导致了我们刚才的严重疏漏。
我们进入了屋内,视点成为摄像机漂浮在空气中,可以随意移动而不用担心被发现,我们仅是勘察意义上的存在,当然任何触扰客观实物的动作是不被允许的。镜头重新回到男子的脸部,推得更进。他的皮肤非常平滑,也许是因为灯光昏暗的原因,我们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痕迹,表情也无,所有的信息都仿佛感知到我们的侵入通通闭合起来。左手掌自然地托着下巴以及沉默的脸颊,眼睛眯成一条难解的罅隙,连眨眼的动作也很难被捕捉。眉毛很淡,被光影和细软的头发遮掩,右边的一道轻微上扬。他就是这样一直静静地坐在夜里,以一种等待的姿势,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的工具栏里显示着时间和可风的字样。音乐是王菲的《彼岸花》,很长的前奏带来强烈的预示。
一个制造崩溃的隐秘空间。
一个字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带着背包和速写本去一些有充沛阳光和美丽建筑的地方,我想人贫穷的时候只能这样享受生活。那些阳光不会因为你身无分文就廉价展现姿态,和所有人眼中一样,它温暖而真实。每次它在脸上轻柔蠕动的时候,我会觉得生命其实别无它求。
没有朋友,唯一作为陪伴的就是女友,而她现在生活在北京,每周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车去市中购物,然后晚上发信息告诉我她买了怎样漂亮的西藏耳坠和针织衫。
我问她开心吗。
每次她回答开心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应该再多写一些字。
我从小就知道这些无可厚非,但到二十四岁依然觉得真正办到很艰难。
女友走的时候说,我走了你的天空就更自由宽阔了,我微笑着点头,但从没这样认为过。我怕黑,没人陪我就哪也不去。每天晚上安静地坐在夜里写字看电影编辑图片,后半夜胃剧烈地疼痛,我就蜷缩在床上,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前会让王菲的声音哄我睡觉,现在不敢,因为常常会带来突然地绝望,它们下手不知轻重,会让人翻来覆去地崩溃,我害怕。
妈妈,我害怕。仿佛每次这样说都会出现一个健康有力的女人把我抱起,她给我热牛奶般的甜美感觉,眼神如流离四散的温暖海水,轻吻我紧蹙的眉毛说,晚安,可风。
九岁后,我再没有找到她。那些宽厚的安全感我永远只能溺在浓郁的黑暗中独自希求,而从来没有意外我每晚只是被胃痛折磨至昏睡。我的梦大多关于飞行,是那种不带任何工具的赤身飞行,在忐忑潮湿的午夜空气中不断地到达离开,没有人演出任何形式的欢迎和告别,没有人跟我说晚安。
阿甘失去爱情的时候,朝他要去的方向不停地跑过去,横穿了美国才看见一个不可抵达的世界,因为他的智商不到七十五。我想我一定比他聪明,所以我会飞。
飞去那个不可抵达的世界会不会快一些。
零点零七分。时间光荣盛大地完成了一次轮回,朝新一天的方向倾轧过去。而对这个房间的人或物来说它则没有意义,夜也依然浓郁稳定地包拢着这一屋光亮。在这种势头地影响下,摄象机自然也不会休息。
男子依然是那个姿势,但此时这并不足以奇怪了,和我们一个多小时前看到的一样这仅仅是一格缓慢运动过程的局部。通过长时间的观察,我们得知男子应该是在做类似创作那样的事情,他会时不时地键入几个字,无法进行的时候就又回到原先的动作。书写断断续续,似乎在努力地还原着什么,不容得有任何的疏漏和变形。
那暂且不打扰男子的思维,尽管他根本觉察不到这潜伏在空气中的透明视眼。周围的黑暗由于和我们长时间的共处,已失去最初的神秘,镜头可以穿越它渐次领略到整个房间的情况。在男子的身后就是一张被褥凌乱的双人床,床上躺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运动衫,还有些金属物件,是一支色泽陈旧的军用手表,荧光的秒针清晰走动,但听不到齿轮磨擦的滴答声,安静地记录行进中的历史。墙壁很干净,没有海报,地图,油画,以及任何表示房间主人兴趣及品位的装饰。甚至没有书架,但书是有的,就堆放在那张摆着电脑和台灯的写字桌上,也只是寥寥几本,该是男子最近常看的。最上面的一本被展开倒扣着,看到一半的样子,乳白色的封面上有理想国的红色字体。
视线能涉及周身一米左右的范围,我们小心地探知着前面的空气,期待有新的发现,但墙壁很快阻止了镜头试图扩张房间体积的企图。这个狭仄的干冷空间,除了这一桌一床一人,只是被寂寞占据着。
在和女友聊天的时候,她突然发给我一首没有标题的歌词:
推开储藏室的陈旧木门 那里堆放着布满灰尘的童年有几样玩具是真
注视躺靠在身边的某人 据说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缘分却突然感觉陌生
就连发生也忘记了诚恳 重复得分不清起初高潮结局或者编写正剧的人
叫 楚门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笑 笑尽观摩者的无理索要
Truman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哭 哭透脸边叫做人生的枕
为何我那样用力生活 却沦落为剧中人 按观众喜欢的方式活着
为何我那样用力生活 却沦落为剧中人被编剧的自以为是任意宰割
突破重围 以为驶到自由国度 直到触摸到那堵叫天边的围墙上面有云彩的花纹
只能回到那一屋暗灯 让他们欣赏我的无可奈何 他们
叫 楚门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笑 笑尽观摩者的无理索要
Truman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哭 哭透脸边叫做人生的枕
How is it going to end
我问她从哪来的,她表示不清楚,在电子邮箱里发现,先还以为是我发的,但是个完全陌生的地址。
我想,楚门其实代替了所有的人独自在过理想生活,他不用跑就生长在阿甘所不能抵达的世界。没有纠葛,没有硝烟,没有意外,单纯美好的重复。无伤大雅的忧伤也只是为了提供一个正常人的情绪思维需要而衍生。他的存在能满足人们对幸福的脆弱仰望,所以楚门的周围会有五千部针孔摄像机,他的世界不过是个巨型的无时段演绎基地。所有的亲人都是表演者,所有的感情都是作品。
我若是楚门我不会挣扎,不会历尽汹涌到天边触摸墙壁上天空的花纹,不会到楚门世界的出口处对他的导演说,Good morning, in
cases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那只是金凯瑞的幽默,不是楚门的。
天气渐冷了,晚上写字的时候手指冰凉,女友没有发类似让我加衣服这样的信息。我有时候会可笑地怀疑她的真实存在。感觉有什么在流失并慢慢下沉,身体很不适应,似乎要生病了,我想这种时候只能让时间发挥作用了,我不会吃药,怕苦。
呵,说说除了自己和女友以外人的事吧,当然其中也难免牵扯到自己。我从不旁观完全属于别人的生活。它们会触动像我这样长时间独自生活的人的很多不良情绪。不想知道自己对正常的生活究竟有多渴望,一点也不。
有时候会在熙攘的大街上像我的书写速度一样缓慢行走。去触摸各种各样的气味,这样对缓解我的抑郁很有效。遇到亦欢就在这其中的一次。
我站在商店的落地窗前端详一件青绿色的棉布上衫,想象着它在女友身上的样子。突然有迷离的香味在左手边荡漾开来,一个面容甜美有海藻般垂肩长发的女人站在那里对我微笑。
先生,耽搁您几分钟好吗,麻烦您把这份表格填一下。
我说好。接过来看到一份关于英语普及情况的调查,问题很繁复,我很认真地填满每一个空格。期间我没有很注意听她说话,只记得她在不停地重复一个英语培训班的地点,但也忘记了。直到我把填好的表格交到她手里。
你叫可风是吗。她看着表格问我。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号码留在这里,方便我们做一些回访。
我知道这将不可避免带来一些打扰,但看到她脸上没有阴影的笑,我就接过笔在表格下面很流畅写下一串数字。
那支黑色钢笔的墨水味道在我的记忆里芳香了很久。
此后又过了很长时间重复的生活。那个女人突然在一个晚上打电话给我,又开始推荐那个英语培训班。我很委婉地拒绝了,对我来说那真的没有必要。然后女人说,那好吧,晚安,可风。
她跟我说,晚安,可风。
将近三点,或者已经超过。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
房间的空气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我们也是突然间察觉的。依旧有轻轻地压抑,但是发生了不稳定的上扬感。这样整个房间好像是独自存在于一个隐秘空间的漂浮物体,流向未知的黑暗之中,潮湿的记忆里。
室内的设施没有任何变动,男子也还是原来的姿势。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么强烈的感觉变离,我们一时反应不来。只是沉沦。
对了,是音乐。男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将音乐悄悄改动。《诺玛》,一个十七世纪的歌剧。这是其中的一段开场《神圣的爱》,讲的是一个女子对着月亮诉说对爱人的情怀。一个单纯无暇的开始。是所有人对感情的最初记忆。
男子完全浸入在音乐里。他开始完全不写,很奇怪地将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贴进嘴唇,做出吸烟的样子,然后缓慢地吹出一口气,没有烟,但有淡蓝色的绝望缭绕。只是沉沦。
亦欢是她的名字。她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觉的你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没人照顾的孩子,也没人陪你玩,所以经常迷路,满身满脸的灰尘和伤痕。
后来,亦欢开始陪我玩。这也是她的说法,我知道她是来照顾我的。她在爱我。
我知道我不能有任何表示,但不愿意拒绝。
亦欢帮我整理房间,把各种各样的书和唱片分门别类地放好,塞进抽屉里,我没有书架。在我的地方,她完全像个很久没回家的主人,从来不征求和询问。
我说,那些书你不要收起来,我都要看的。
她说,不,你以后没时间看了。
她就这样蔚蓝大胆地闯入我的生活。而我,居然不愿意拒绝。
四点三十二分。在这样深黯的夜里,放着如此幽怨的歌剧,主人却只坐出做出一个等待的姿势,处血不惊地坐着,男子的意图我们无从辨认。窗外逐渐壮大的寒气开始趁沉睡的人们意识模糊,寂静地渗入屋内。在这个房间一样可以感觉到温度的陡降。那些由光线组织成的小面积的温暖,也即将荡然无存。
昏黄的台灯被男子啪嗒一声关闭,世界由此又缩小了一圈。刚刚暗下来的部分被寒冷立刻侵占上去,男子仿佛被至于无尽黑色的潮水之中,水下凛冽的风来回穿透着他的身体。
男子似乎是带着伤势挪动到床边,轻轻地躺了下去,身体缓慢地蜷缩起来。他的双手捂住腹部,应该是被某种剧烈的疼痛折磨,但脸上却有失血般心满意足的笑容。
原来他停留在夜里,只是在等待疼痛。
电脑荧幕白色的光突然显得扎眼,那是个已被黑暗吞噬的男子忘记封闭的世界,那里有他遭遇到的所有疼痛。
亦欢喜欢动物,而我需要安静,于是我们做了个小小的中和,在客厅摆上了一缸金鱼。是一些金红色和黑色的简单品种,很好养活,只需要在你饿的时候也记得给它投食,然后两三天换一缸水,给它们好的阳光。即使这样,我也没把它们当一回事,这些工作全是由亦欢完成的,并且我发现她很快在鱼缸里布置了一些水藻,让那儿看上去更像一个鱼该待的地方。
我笑着说,你是不是也在饲养我。
她说,是的,你跟它们一样的安静,除了空气阳光食物和水,没有多余的欲望。
我知道她在指什么,但是我不可以。
她走过来抱住我,温柔地说,爱我,好吗。然后仰着脸吻我的嘴唇。
我推开亦欢,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那里在流淌着失望。
我不能爱你,我有女朋友。说完我径直回到房间,关上门。
我觉得在感情里,总有一个人是清醒的,他知道故事一旦开始会怎样结束,可他还是会走进来受伤,因为他不相信。
我想亦欢在这段感情里就是这个人。那天晚上,她隔着门说了一段我到现在都没能理解的话。她说,可风,你不能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住一辈子。
然后,我听见外面的门被轻轻关上。那是我和她见到的最后一面。
我感觉不到伤心,只有创作的冲动,于是迅速地打开电脑点击文档。意外看见女友在很久前发给我的那首没有标题的歌词,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流了很多泪。记忆从那时起变得潮湿不堪。
电脑右下角的电子钟轻微地闪动,五点十六分。包裹男子房间的庞大黑暗已逐渐稀薄,背后一天空的明亮势力正悄悄接近我们。男子却刚刚入睡,侧卧在床上,没有任何遮盖。遗忘了疼痛的表情变得舒展而稚气,像是个玩了一天累坏的孩子。对,分明只是个孩子。
视眼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我们实在对这个孩子的书写内容好奇不已。镜头在尽可能地推进屏幕,然后在一个恰当的位置停住。字迹清晰了。这是男子一晚上的作品,我们亲眼目睹它被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拉长。现在可以完整地看到它,充满感动。
推开储藏室的陈旧木门 那里堆放着布满灰尘的童年有几样玩具是真
注视躺靠在身边的某人 据说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缘分却突然感觉陌生
就连发生也忘记了诚恳 重复得分不清起初高潮结局或者编写正剧的人
叫 楚门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笑 笑尽观摩者的无理索要
Truman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哭 哭透脸边叫做人生的枕
为何我那样用力生活 却沦落为剧中人 按观众喜欢的方式活着
为何我那样用力生活 却沦落为剧中人被编剧的自以为是任意宰割
突破重围 以为驶到自由国度 直到触摸到那堵叫天边的围墙上面有云朵的花纹
只能回到那一屋暗灯 让他们欣赏我的无可奈何 他们
叫 楚门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笑 笑尽观摩者的无理索要
Truman 他们叫 我于是回头 然后哭 哭透脸边叫做人生的枕
How is it going to end
只是几百个字,男子写得无比漫长,最后却还是忘了设计标题。没关系,我们会帮他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