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昆剧传习所成立八十五周年,苏、沪、京的昆剧爱好者发起出版一本纪念册,并举办昆剧传习所成立八十五周年的纪念活动。这是昆剧界的又一桩盛举。昆剧传习所的创始人之一张紫东前辈的孙女张瑞云教授坚嘱为本刊写篇序言,我既感荣幸,又感为难,因为我对昆剧实在是外行,深恐贻笑大方。但是经不起她三番五次的“诚邀”,只好勉力从命了。
他们所以那么执着地把这么艰难任务交给我这个昆曲的门外汉,恐怕主要因为我生在一个与昆曲、与“传字辈”有一点渊源的家庭。虽然我对昆曲既不会唱更没有研究,但应该承认,是听着昆曲典雅的韵律长大的。可能在摇篮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慢整衣冠步平康”……就成了我的催眠曲。我的外祖父蔡晋镛(云笙)是苏州著名学人,与张紫东、俞粟庐、顾鹤逸、吴梅等名流都是至交,彼此唱和不绝。在他的《雁邨词》里,有许多这方面的记载。当时苏州的昆曲活动多在这几大家举行,届时冠盖云集,极一时之盛。每次“同期”都有“传字辈”的成员到场指点、擫笛。因此,我很小就熟悉张传芳、朱传茗、周传瑛、沈传芷、郑传鑑、倪传钺、华传浩等前辈的名字。我的母亲蔡佩秋、姨母蔡宾
(一)
昆曲(指水磨腔的昆曲)形成于明代中叶,很快进入了她的全盛时期,她风光了两百多年,而从清·道咸以来的一百多年中,却遭遇了由盛至衰的大波折,从时代的宠儿跌落为时代的弃儿。强势的昆剧沦为弱势的昆剧。观众面不断缩小,民间职业戏班营业不振,出现生存危机。年青子弟不愿从事糊口都成问题的昆剧演艺事业,形成了人员老化,后继无人的颓势。在发源地苏州,最后只剩下全福班一支孤军,勉强维持着昆剧的残局。眼看昆剧的场上艺术确已到了几将消亡的地步。
正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苏州创办了昆剧传习所,时在1921年秋。
辛亥革命前后,我国掀起了一场戏曲改良运动。这是由一群进步的文化人所创导的。与此同时,兴办有别于旧科班的带有新型学校方式的培训机构,以造就有思想有文化的新一代戏曲从业人员,也成为风气。
开风气之先且极有代表性的,首推民国元年(1912年)创立于西安的陕西易俗社(秦腔)。它的全称是“易俗伶学社”,简称“易俗社”。为了与当时其它易俗社相区别,又定名为“陕西易俗社”。这个易俗社自1912年创办起先后办班十三期,培养学生600多人。一直延续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由国家接办,更名为“西安
今年是苏州昆剧传习所成立八十五周年。八十五年前,正是叶堂唱声的传承人,当时的江南曲圣俞粟庐大师在我家补园(拙政园西部)传授了许多昆曲弟子,频繁举行“同期”等活动的时期,他们还请了当时唯一的昆剧演员班“全福班”踏戏,并客串昆剧。然而当时的全福班演员大都已年老体弱,贫病交加,收不到徒弟,后继面临绝境。于是由我父亲紫东公与贝晋眉叔和徐镜清叔发起,沈月泉、吴义生等教师们和其他曲友的共同努力一起创办成立了昆剧传习所。后来由我父好友大实业家穆藕初伯接办下去。解放初传字辈成功地演出了昆剧“十五贯”,饮誉全国,又救活了昆剧。此后培养了“继”字辈等许多接班人。八十五年来昆剧传习所对昆剧的传承起到了重大作用,许多人为此作出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没。
昆剧传习所成立之时我十一岁。传习所成立前后,有关昆曲和昆剧的事,以我所见所闻,今天回忆到点点滴滴,犹历历在目,好象又回到了幼年,感慨万分。
我曾祖月阶公(履谦)1877年修建补园,为了保存拙政园古迹,聘请两位画家和一位书法家兼昆曲大家俞粟庐帮助规划。一方面是学当年王献臣造园请文征明规划的卓见,另一方面请他们帮助收集有关原拙政园的资料。画家顾若波
紫东原籍山东济南,其高祖制扇出身,勤劳发家,逐渐致富,曾祖分得苏北盐场后来苏州定居,祖父张履谦(月阶)天资聪颖,堪称儒商,购得汪氏已荒废的园宅(拙政园西部),延请书、画、戏剧大师及名工巨匠,通力规划悉心构筑,融巧思于一炉,遂成补园。紫东自幼学习勤奋,国学根底深厚,并受其祖父,父亲的文艺熏陶,家底富有,而能享受高雅文化,酷爱昆曲,祖孙三代都向俞粟庐学习昆曲,家人都尊称他“俞先生”。张履谦在修建补园时,刻意建造了形式独特,音色隽佳,适合宾客传唱昆曲的临水“鸳鸯厅”;宅内建有适宜小型昆剧演出的“戏厅”,办有曲担,可以踏戏;在“亲仁堂”大厅演出时,二侧楼上设包厢,供女眷观赏。俞先生长年住在补园,昆曲爱好者慕名而来,鸳鸯厅“同期”不断,补园曲声、笛声悠扬。紫东学曲勤奋,达到唱念均佳,得先生真传,成为俞氏第一大徒弟。
紫东在前清时正当青年,曾进京为官。因其思想活跃,京都繁华,可以开阔眼界,见识世面。曾任度支部主事,辖管云贵事务等。当时由原住在补园,比他小一岁的画家冯超然伴同进京,住在前门琉璃厂东北园胡同。这两位爱好中国传统文化的青年也为古都文化所陶醉,交友广阔,几乎每晚都去戏院或
外公张钟来(1881-1951),字紫东。青壮年时,正值清朝衰亡、民国初建、袁氏窃位、军阀割据、社会混乱的年代。外公生于清末,在青少年时代深受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教育;中文根底素来深厚,读书万卷,遵行孔孟之道,对于儒家哲学,身体力行;待人以诚,秉性清高;对待正邪善恶,泾渭分明;当时纵然家境富裕,不屑涉足赌场、花丛;非但杜绝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即使对于麻将、扑克,也仅偶而为之。却颇赞许西方物质文明;日常生活中,喜欢饮红茶、咖啡;在家由他的小女儿张静宜(我的姨母)从乐群社(当时基督教会在苏州的一处社会服务场所)学来西式烹饪,在家亲自调制各式大菜,制作“洋点心”;那时夏天还用木桶摇制香草、草莓等各色冰淇淋,也成居家一景;外公兴之所至,有时带了我特别赶到上海吃法式大菜,看好莱坞电影。
在他书房中,各种形式造型玲珑的红木书架上,整齐又参差地放着许多线装书,每天都收拾得纤尘不染,真能体现到“窗明几净”。书中夹着若干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书笺,以备翻阅;走进书房,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书香。所用毛笔极其考究,可谓巨、大、中、小及狼毫、羊毫等齐备;却不许我(我那时还是十岁以下的小孩)用狼毫;说:小孩练字,
父亲贝晋眉自幼受家庭熏陶,八岁起从二伯父仲眉公学曲,初习老生、后改唱巾生。曾问艺于俞粟庐。1921年,父亲贝晋眉和张紫东、徐镜清等一起发起和创办了“苏州昆剧传习所”,培养了一批传字辈,他们是昆剧二十世纪新一代的接班人。目前我认识的只有一位倪传钺老师,现已99岁高龄的老人了。当时我只有四岁,父亲才35岁。后来,我稍大些有点知道父亲一直在研究昆曲。家中并有很多线装的昆曲书。那时经常听到他的曲友在我家桃花坞贝氏老宅书房内唱昆曲,吹笛好手阿荣也经常来我家。直到目前我在上海昆剧团“每周一曲”学习时,听到有曲友在唱“收拾起……”、“天淡云闲”等曲时,使我回想起小时候在家学习这二句唱词。我又回忆起幼时经常看到父亲演出丑角戏,他擅长演丑角,他演的戏深得大家的赞赏。
当时我看见有长胡须的汪鼎丞、戴墨镜的陈伯虞和黑黑瘦瘦的丁鞠初(唱老旦);还有姚轩宇(唱“寄子”的老生),姚竞存(唱官生),姚叔威(唱旦)三弟兄;另一对弟兄宋选之(唱柳梦梅——巾生)和宋衡之(唱旦)。我父亲最赞赏一位刘检斋的,他唱也好,做功也好,扮相又好。因为此人是我家的房客,所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受到教益和练唱的机会多,他是父亲的
曾祖父穆藕初先生(1876-1943)是被毛泽东誉称为“新兴商人派”的实业家。他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积极资助文化教育,几乎倾入了他的全部家产。特别是1921年9月,穆藕初与苏州曲家张紫东﹑徐镜清﹑贝晋眉等创办苏州昆剧传习所,使日益式微的昆剧得有“一线之曙光”,而保存至今,作出了巨大贡献。
(一)
穆藕初的昆曲情结至少可追溯到民国3年(1914)10月。那时他刚从美国留学回国不久,应邀出席上海群学会创办10周年演说会。群学会是清末民初上海地方绅士组织的一个文化教育团体。设有图书馆﹑阅报社﹑音乐社﹑昆曲社和夜校等。发起人张栋云﹑高砚耘﹑郁屏周﹑王慕喆等。这里提到的昆曲社即“润鸿曲社”。该社成立于1914年,最初就设于南市乔家浜群学会内,主要成员高砚耘﹑郁屏周﹑王慕喆等都是群学会中坚。同年10月,群学会10周年纪念,由该社邀请江浙各地曲家,展喉沪上3日。穆氏与高砚耘﹑王慕喆等早在出国前就有交往(高氏关系尤深),他可能就是在那时开始接触昆曲,不过还不算太“迷”。
穆藕初对昆曲产生兴趣,和谢绳祖(张紫东妹夫)有着密切的关系。1918年前后,穆氏在创建厚生纱厂时,所有设
上世纪20年代,昆剧艺术演出面临后继乏人、极度衰落的危机,由名曲家张紫东、贝晋眉、徐镜清发起创办的“昆剧传习所”,为传承这一古典戏曲艺术开筚路蓝缕之功。我的曾祖吴梅也应邀参组传习所的董事会,从其创立之初及存续的七年间,一直关注它的发展,不遗余力地培育和扶植传字辈艺人的成长。当时他在北京大学、东南大学等校任教,每到寒暑假返苏时,常给传习所的学员们讲解四声阴阳、出声吐字、收音归韵等唱念方法,甚至给部分学员授曲。他将古典文学功底深厚的傅子衡推荐到传习所任教,为当时的小学员们教授必要的文化课。他指导顾传玠、朱传茗、施传镇、倪传钺等,排演自制的《湘真阁》曲谱,并于1927年首演于苏州青年会。
吴梅对昆剧传习所的重视和积极参与,体现了作为学者的他对于戏曲实践活动的重视。针对当时学界对戏曲研究的轻视态度,以及民间把昆曲艺术仅当作供人娱乐的技艺的情况,他致力于促进人们戏曲观念的转变。他把戏曲教学带入大学讲堂,使戏曲渐渐冲破壁垒,进入学者的研究视野,成为一专门的研究学科,并在教育界和知识界扎下了深深的根。“他专心一志地教词、教曲,而于曲,尤为前无古人,后鲜来者。他的门生弟子满天下。现在在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