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孤独者干杯

杨剑敏

　　看看这一屋子人。父亲在高声地说话，他的嗓门像用铁器刮过一样，发出刺耳的声音。母亲则坐在那里打着似乎永远也打不完的毛衣。电视机开着，里面是愚蠢的肥皂剧主角在哭泣。她们从剧情一开始就哭上了，要到结束时才擦一擦眼泪。但你不能关掉电视以阻止她们哭泣，因为所有的女人都不会拉下任何一集的，她们打算陪着剧中的人一起哭。我坐在客厅里，在众人的嘈杂声中望着厨房里的晓云，我的妻子。此刻她正弯着腰收拾那些刚买回来的菜和速冻食品，一面用心不在焉的口气在与母亲讨论着剧情：谁爱上了谁，而谁爱的又是另一个人。她背对着我，她的臀部有着迷人的轮廓。我感到内心里的一阵冲动。说实话，她并不很漂亮，但在我眼里，她是一个诱人的女人。我清了清嗓子，以使自己平静下来。买来的东西真不少，事实上，这一天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东西。但女人们都是购物狂，她们一进了市场，就像鲸鱼游进了海里。她们大量地吞噬商品，甚至比鲸鱼更贪婪，因为她们并不喷出多余的水：在她们的眼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市场里

座位空着

杨剑敏

　　我最后一次看见李珥是在半个月前的那天下午，当时刚刚放学，我们这些被学校困了一天的孩子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我们高声说笑着，在七八岁这个年龄段，无论男孩女孩的嗓门都很尖，我们的耳朵在喧闹的声浪中几乎都要聋了。为了让对方能听见，我们就用更高的嗓门说话。我们向外走去。我知道在大楼外面，会有我们彼此的家长在等候着接我们回家。这些家长们总是风雨无阻：一切都有可能变化，但他们会在外面等候这一点却永远也不会变。这是我惟一有把握的事情。有时候他们可能会晚一点，那是他们工作上有什么事耽误了，或者在来的路上塞了车，但他们最终总会赶到的。即使他们自己来不了，也会让一个可靠的人替他们来接。总之，大人们是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我说的一点也没错。两分钟后我就和李珥告别了。我们走到大楼外面，通常来接他的父亲没有来，而是他的小舅舅突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就像一只被按在水里的葫芦突然冒出水面。我见过他的小舅舅，好像是叫什么金根，一看就知道是从乡下来的人，穿着一件皱里巴叽的旧

有听众的独白

杨剑敏

　　在咖啡馆里，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上，我注意你已经有好几天了。你一个人，神情孤独而忧虑。和我一样，你每天总在这里坐上几个小时。显然你没有地方可去。看得出，你是一个刚到美国的人。你正在为你的前途苦思冥想。而我，我在美国已经呆了许多年。我有房子，有汽车，但我和你一样，没有地方可去。每天，我来到这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消磨几个小时的时光，对着自己喃喃自语。像我这样一个老人，除了坐在这儿看街上的行人，还能干什么呢？但我发现了你。你使我有了一种要对陌生人讲故事的欲望。我注意了你的眼睛：它告诉我，你将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而我要讲给你听的故事，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许多年来一直逼迫着我，追赶着我，逼我将它讲出来。我一直在想这个故事，我回忆它的每一个细节，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讲述。我做梦都在讲这个故事。现在，趁着你的惊讶还没有变成厌烦，我就开始对你讲吧。

　　……许多年前，我作为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参加了伟大的朝鲜战争

刀子的声音

杨剑敏

　
　　晚报上的一条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很仔细地读这条消息，反复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仿佛想要在这则短短的文字背后看出些名堂似的。我读了许多遍之后，就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我的办公室抽屉。在这个办公室里，只有这么一份晚报，而我是第一个读到它的。我把它收起来之后，就没有别人能够看到这条消息了：我可以慢慢地独享它。其实，就算有人看到晚报，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它位于一个小小的角落，和众多的凶杀、抢劫、群殴以及强奸的消息混在一起，人们麻木的阅读根本不会在它上面停留多久。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报纸收了起来。然后我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沉思，一面心里默背着这条消息，它的内容是这样的：在离这个县城不远的河流中，一艘捞沙船捞起了一口大皮箱，里面是一个女人的裸体。她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已经腐烂。她的面部曾被刀子划过无数道。很显然她是被谋杀的，但凶手不想让人们认出她来。
　　
　　第二天，我一个最好的朋友来找我。他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想拒绝他，因为

孩子与狼

杨剑敏

　　每天走到这个地方，孩子总要转过头来望着远处苍苍莽莽的群山。山是黛色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平面的水墨画。他会停下脚步，把书包从一个肩头换到另一个肩头，以便更舒服地眺望。在此之前，他通常是在母亲那难以忍受的叮嘱声中冲出家门，越过青青的竹篱笆，跑过那条开满紫色小花的泥径，直到消失在母亲的视野之外。然后他在一条小溪的独木桥上作危险的平衡动作。多少年来，他上学前总是重复这些过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学，但母亲，以及所有其他的人，都一口咬定上学是很重要的。那么他只有去上学，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怎样跟大人对抗。他只知道一点，通常当一个人学会了怎样和大人对抗时，他自己也已经成了大人，于是他的对抗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不过上学并非全无趣味，至少他可以体验逃学的快乐，还有，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上学的路上观察那些遥远的山岭。那儿有狼。孩子确信这一点，尽管人们对此众说纷纭。同时他也了解那些山岭其实并不遥远，只是看上去很远而已。或者毋宁说，只是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人们才

秋后问斩

                                                      古典精神系列·两宋小说之二

杨剑敏

    今天的人们已经很难找到王猛的诗歌了。现存的南宋初期的各种诗词集子里都没有王猛这个名字，甚至于号称最齐全的《全宋诗》也没有收录他的作品。假如不是死于宋孝宗淳熙二年（公元1176年）的处士林风在笔记《劫余漫志》中记录了他的几个联句，王猛作为诗人的声名将彻底湮灭。事实上，当时的人们忽略王猛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则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诗人（连《劫余漫志》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二则，人们也不认为任何一种诗集应该收录一名草寇

蠹鱼在阳光下

杨剑敏

　　当我回首往事时，我将不会为虚度一生而后悔。尽管我知道别人未必会这样想。别人肯定不会这样想，实际上，他们现在正在我的耳边喧嚷，他们说：“瞧这可怜的家伙，他把自己关在书斋里成天不出来，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啊！”他们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我的皮肤：它在太阳的曝晒下正迅速地变皱，一些黄褐色的斑点就像是用放大镜聚焦阳光于白纸上一样，颜色越来越浓，并且呈圆形向四周扩散。它们看上去就像即将燃烧似的冒着可疑的烟，对我来说，它们就像已经燃烧那样疼痛。越来越多的斑点，越来越巨大的疼痛，令我呻吟不已。有液体从我的身体里渗出来，粘稠而浓密，在阳光下闪着令人恶心的亮光。我的身体正在溃烂，我的皮肤已经和地面粘在一起，揭也揭不开了。我并不在乎这些：人们去叫担架了，但我知道自己在担架来之前就会死去。我惟一痛心的，只是我作为一只蠹鱼却没有死在书堆里。
　　蠹鱼是书虫的学名。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小动物：它们的一生都在和书打交道。它们一出世，一睁开眼睛，就面对着书本

陌上桑

                                                    古典精神系列·先秦小说之四

杨剑敏

一

　　罗敷的眼睛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望向对面的桑林。她垂涎那里的桑叶已经很久了。那边的桑林非常茂密，桑树长得过于高大，已经影响了叶子的生长。一直都没有人去采它们，任它们老去，真是可惜。而在这边，鲜嫩的叶子都被女人们抢夺一空，很长时间里，她的蚕虫们只能吃较老的叶子。那边的楚国人，他们难道不养蚕吗？他们的桑林为什么从来没人光顾呢？很长时间里，罗敷始终在留心观察那边的动静：她发现只是偶尔有人

突厥

                                                  古典精神系列·隋唐小说之一

杨剑敏

　　突厥人夤夜闯入村庄。他们焚烧屋舍，抢劫牲畜，强奸妇女，屠杀毫无准备的男人们。他们骑着骏马像风一样来去驰骋，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哈哈狂笑，嘴里喷着烈酒的气息。他们神出鬼没，行动迅速，通常在官军到来之前就呼哨而去。但在这个村庄里，他们逗留的时间比想像的长。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从一处燃烧的破屋子里搜出了一个不省人事的中年男人。他们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村子中心的空地上，像一个破口袋那样扔在尘土中。他的双腿在泥地上带出两道浅痕。他仍然没有醒来。突厥人狂笑着，

广陵散

                                                    古典精神系列·三国小说之一

杨剑敏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广陵散》于今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初，康尝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