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玉·我不怕我的目光，掉进你的水里
看到敬中一的散文，是很偶然的事情。现在想想，真的要感谢这偶然，让我有机会和他那些美丽的文字不期而遇。
不能忘记妻子在第一次看到那些文字时的惊讶表情，那天，妻子长久地“霸占”着电脑，不停歇地看着一个人的博客，一边看一边对我说，快来，给你介绍些文章看看，每一篇都打动人心，很美的。我就看到了那些来自于水屋的文字。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是一个诗人，一个被怀念浸泡着心灵的诗人。
现在，我盯着电脑屏幕上被我下载下来的那一篇篇赏心悦目的文章，被其中那些忧郁的美的气质所折服。见到美，总是要行礼的，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请允许我向远方的敬中一致敬!
“我是拉着你的手一心守旧向善的南雨，我也相信蒙尘的玫瑰只剩下了枯萎的花刺儿，破碎的蕊，浅浅凋零了誓言。错愕间，班驳的云，隔着春天，仿佛是品嚼着相爱却又匆匆分手，脚印儿一个也没留下，叶子憔悴恰恰是孤零零的一个句号，圆圆的被我的手握得格外淋漓尽致。
铮的一声，断了。很古典的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于是，我像所有的写作人一样，企图抓住水里的水草和意象，写出自己红粉知己的模样――《水屋笔记·雨的伤痕》”
“无意中牢骚和抱怨总是有的，想法在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几份眷恋而矣，也仅此而矣。到现在我是知道斜阳的淡漠和感情的图形了。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习惯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微吟时候却从不记录任何一个句式或者短语，日记不写了，诗不做了，信也不写了。愁也是愁过多少回了，多愁善感的诗人眼泪掉的已经没有了。——《水屋笔记·故乡天下有桃花》”
请允许这么大段地摘录敬中一的散文段落，因为那些文字着实令人爱不释手。我在那些文字里，品出了郁达夫的味道。而郁达夫，恰恰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描摹事物由表及里，刻画灵魂入木三分。那文字里有软软的心事，软软的疼。忧伤、优美，让人心醉。那些文字就是水，那么静静地流淌着，把前尘往事都叫到跟前，与你促膝谈心。他给你备好了月亮、备好了星光，甚至备好了手帕，让你哭泣的时候有种安慰和依靠。
读罢那些水一样流淌的文字，通体酣畅。尽管灵魂里那些忧伤的雪花并没有融化，反而变本加厉地又多停驻了几瓣，我依然要感谢，那些文字，不敢说让自己得到了一次美的洗礼，但至少是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了一次化妆的机会。为此，我固执而毫不夸张地认为：如果我是一个少妇，读懂了这些文字会让我风情万种；如果我是一个少女，读透了这些文字会使我楚楚动人！
“风在我的后背上轻拂，今夜美丽的月光，正在倾听着人类的幸福……我不敢回头，我怕目光掉进水里，走不出伤感。----《水屋笔记·夜歌》”
“我在丢失习惯的日子里，只是一个背影，隐约的黑暗敲打着我心坎上的门环，于是我干枯成路旁的一枝落叶，被尘土豢养……对坐向晚的日子已经过去，我发现有像衣裳一样轻盈的月亮，在瞬间苍老了——《忘却天堂》”
我想那些文字也算是他对自己年轻时代的一个交代吧，对梦想的一个交代。就像他忘不掉的那场大雪，就像他忘不掉的初恋：“那一年我在桃花的故乡读到你厚厚的一卷书信，实在忘不掉信封里斜插的三根彩色羽毛，粉红、淡黄、浅绿，当初堆砌着你的微笑和少女的初恋。”
敬中一的文章大多都是回忆性质的，回忆那些带着咖啡味道的友情，潮湿的爱情，以及生生不息流淌着的思乡之情。
先来看看友情。他的文章里一再提及的几个兄弟，蓝雯、老陶、杰汗，再加上“不住校的敬中一”，不折不扣的“四人帮”，那是些真性情的人，激情燃烧的文学青年，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在人生的河流里起起伏伏。这四兄弟的情谊让人艳羡，也多了对那个岁月的怀念。
他写蓝雯，“当年在北京的一个笔会上一下子拐走了两个川妹子，回家竟然让家人们一时难以分清到底哪个才可以当儿媳妇，无奈只好搬出本村的长老和村长，才逼他去了趟成都，将川妹子一个不剩的送回家乡。”
他写老陶，“敬中一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陶陶，他没用，他却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陶气，真是愚蠢透顶，不可救要。”
他写杰汗，“毕业当年便去了绥芬河的隔水屋，先后供职政府史志办和电视台，但不长时间便放弃了在旗镇为官僚记录历史的文字生活，远走他乡，远了那方水土，从敬中一办公室拐走了一个小女生，后来成了他的媳妇。”
就连给杰汗的信，他都写得那样充满诗情：想去小城看你，却无奈夜凉，星星落了满天，身子旁边临人喂养的白鸽子，啄碎了岁月的万朵黄花，数声和月到帘栊。
再来看看那些潮湿的爱情。说是爱情，其实又有些不够尽然，因为它总是和思乡之清融合到一起，暧昧着，勾着我的魂魄。“或许你也该嫁人了。你那个我被拉着手去过的小镇，在我心里始终是越过2004年才能弄明白的部落，那条残冬里我被拉着手和你走过的柏油路，依旧盘垣在一江春水的山脚，这条路的前途恰似你出走的方向，对我始终是个迷。我去过你在小镇继父的旧楼，却也是不知所踪，反而勾起心的想念。四周的空气，仍炯炯然向我，向着远方，只恐夜深花睡去，炉袅残烟，桃红风景，淌在日子久久张开的嘴里，那是一座城市在温暖的斜阳里。——《水屋笔记·寻找往事》”
再来领略一下那生生不息流淌着的思乡之情。“瞬间就是夜晚了。水侧着身子，嘴里吞吐着咄咄妖冶的火焰，那是一圈圈，一波波水花，泛着泡末，能照见星星的声音，顺着温柔的夜，将这个世界的日子，悄然流出画境柔软的水……”谁能想到这只是他的家乡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河――穆棱河，这简直像是在描写塞纳河或者莱茵河。
还有，敬中一的散文中最不能忽略的，是他自己灵魂的挣扎。一边是对灯红酒绿的抗拒，一边是对梦想家园的依恋，“我们摇摆着衣衫，微微撩起几点乍寒还暖的风，在穆棱河好听的民歌里，不再恪守什么仁义道德和礼仪廉耻，最后相携着到了一个叫淑女的吧屋。
后来看见一个年轻的伊人双手放在胸前，遮住双乳，使她犹如仙子轻轻地坐在一朵白云上，眼睫上水汪汪，一片清凉在我的影子里依依动人，这时我却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一个劲的抽着刚拿到的宇宙牌特制香烟。
当时我已经放弃了叙事散文中的彩虹满天飞的抒情，放肆地饮酒作乐。
那夜，我如同行走在空气上，虚无缥缈，令我沉沦于灼灼逼人的嘴唇和花一样的呼吸。”对于这样的“放荡”，不知为什么，竟然令我眼眶湿润，心底的哀隐隐地痛着，像蚯蚓感知了初春的来临，在我的灵魂里慢慢蠕动。他让我想起晚唐的那些才子们，比如杜牧，将满腔愁怨寄托于灯红酒绿，然而灵魂是不肯屈就的，依然高傲而固执地守在那里，渐渐把自己守成了流了一夜眼泪的蜡烛，守成了那个蓝色的印着小碎花的精致的瓷瓶。
敬中一的文字里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忧伤，这个背负着十字架的人，不是会玩语言魔术的魔术师，不是会玩情节秀的导演，在我的眼里，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诗人，在不停地思念、不停地爱。这让我想起一句歌词：那些照片早已烧成了灰烬，可那些回忆怎么点也点不着……
那些回忆总是跟着他奔跑。
写完这些感想的时候，我又重新开始读起《水屋笔记》，做好了再一次疼痛的准备。当你读懂了一颗灵魂的时候，你便不怕，不怕自己的目光掉进他忧伤的水里。
（此文已收入敬中一散文集《水屋笔记》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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