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活疏远
有时我也会走进稀疏的阳光里，看风
穿过寂静的树木，而不再喊醒花事
也会坐在麦田边，低下头
和甲壳虫一起，进入深深的缄默
忙碌充斥着我的日子
赶路，接电话，恪守秘密，不信任
也不被信任，受着伤害还要忍受
像《城堡》中的那个叫K的人
一次次想摆脱那个老世界
向山上走去，又一次次绝望而返
或者抄下一些黑色的分行文字
继承诗的孤寂和尴尬？
现在一切都衍变成了虚无主义
正和云霭融为一体。灵魂
漫游在找不到的山谷。我试图在思考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或许
根本就没有思考。但我习惯这样
与生活疏远
内心，却涌动出一大片清凉
2012/5/20
日记
有时，我会在夜深的时候
悄悄翻开日记本，看看青春年少时的校园
看看那时的麦地、河流、花
草尖上的露珠，或芦苇间沙沙的风
更多的时候是再往后，翻到十七岁
那年的晚春，会有一段桐花下的暗恋
让我再次停下来。怯怯的
像是出自一个陌生人之手，难以相信那就是我自己
后悔啊！那双清澈的眼神
那些躲闪和惊慌，还在这里相守着秘密
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
如果我能缓缓展开柔情
我会不会打开一个甜蜜的果园？
如今她去了哪里？真的杳无
音信。她不知道她有一段青春
被存放在一个人的日记里。当
老之将至，我从梦中醒来
不再祈求什么，幸福，欢乐，前程
这些散落的词的碎片
还在日记本里的某些章节和句子间
行走着，浩浩荡荡。翻开日记本
我写下的都已离我而去，独立地远游
我成为早年的敌人，得到的只是一种茫然
和迟到的震痛
2012/5/10
麦浪
蓝色的河谷充满了金属的回声
头顶上，绵稠的阳光那么深
照着1992年的梦
“这里真好。”你像醒来一样
一回头我看见你
一个春天就出落成微甜的模样
胸腔里楝花飞扬
那时我们还年轻，什么也不期望
那一天只属于我们。后来，日子琐碎又慵长
有时我会在这里停下脚步。零星地
听见那一年的麦浪，沙沙作响
2012/5/11
我知道，我渴望的仅仅是一点儿平静
不愤世，不向
无耻者放冷枪，不拔剑四顾
并刺向茫然，不与一些人深谈
让这个世界的表演继续
让谎言继续，让指指点点继续
我一向运气不佳，被奴役
我不祈祷什么，不奢望命运的馈赠
不在别的女人身上
窃取温暖。不发表意见
不关心点钞的手在角落里沙沙作响
不帮忙寻找它们丢失的灵魂。它们
从来都没有真实和平静，从来都没有
它们的生活在败坏
我见过湖泊变成草原，我见过
古代的城堡坍塌成满目废墟
然后平静下来。我见过火葬厂，见过死亡
闭着嘴，不再争取优厚的
待遇，不再撒谎。它们等着同样的炉子
同样的结局，成了同样的过客
而白天和夜晚同样周而复始
我和它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沟壑？
我不能确定。但我确定我已弃绝它们
我知道，我渴望的仅仅是一点儿平静
月光有它自己的缄默，一匹低头吃草的马
有时眺望响动的树林，星星草
◎初夏
一只布谷鸟发出今年第一声喊叫：
“布谷——布谷”
神秘的节奏，随麦浪起伏
青春被耗尽的人
不奢求更多
他离开粗通文墨的县城
走在米米蒿、紫花地丁间
走在飘落的槐花间
盘算着，蛰居在家乡，双手劳动
度过安分守己的一生
2012/5/6
坐在老家的门前
坐在老家的门前，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
世界退出很远，
像一个我不认识的怪兽。
我所经历的黑也退出很远。
头顶，桐花在交谈。
在河流的那边，在大地的尽头儿，
小南风沿着连绵数里的节节草来了，
我的身体安静，明亮，
像一只空空的瓦罐，但盛满不可表达的事物的返光
回荡着久远岁月的回声。
一起归来的，还有在外面漂泊的、孤单的
灵魂。它乘着悠懒的马车，
正缓缓行走在麦田间荒芜的林荫道，
我差点儿把它遗忘。
它缄默着。我记得它出走的时候还算年轻，
现在，已显得有些疲惫和衰老，
幸好始终保存着种子般的坚硬和清凉。
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这么多年，原来，它并没有在喧嚷的别处
走失。
2012/5/4
◎洋槐花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一闪而过！
洋槐花，在一年之中最鲜嫩多汁的季节
在风很轻的晚上
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一闪而过。大群的蜜蜂飞远
嗡鸣消失，月光从木梯子上退下来
豆青色的花瓣颤抖着
依偎在暮春走过的石阶前
久久不愿离去。你梦见过一双手
你在梦中看见过采摘
你在每一朵花里都有一段等待
每一朵里都有一段流逝
而我回来的时候
只有磅礴的飘落，连绵在寂寥的乡村
2012/4/30
◎青春
现在， 一个人老了
青春像高贵而美丽的女王
被囚禁在身体内你爱过又失去的、废弃的城郭
硝烟散尽，门在闭合
而生命的大风
却从斑驳的罅缝中捎来
木樨的余香。有月光的夜里
麦浪和开花的野豌豆
沙沙声更响了。这老相识
温情犹似昨天，穿透你的心
可你已经没有力气转身
你走在流亡的疆域。思念在呜咽
像衰弱的护城河，缓缓流淌
2012/4/23
一列火车驶过夜色中的华北
入夜，一列火车绕开河南的喧嚣
奔驰在北中国的版图上。咔嚓，咔嚓
异乡人在晚年到来之前加快了时速
车轮辗过铁轨，有节律地响动
过站不停。只有微茫的信号灯
孤零零地抛在旷野火柴盒般大小的简陋月台
在略显拥挤的车厢内，是怀揣疲倦和渴望的老乡
他们和腼腆的方言，一同北上
偶尔传来几句骂声。车窗外，谷雨连着清明
树、溪水和麦地鱼贯而过，模糊而芬芳
我在黑暗中，和某颗星保持着
一种独特的默契，形成了久违的宁静
进入子时，进入抒情的高地
有一种神秘，扑面而来，像微光
你无法驾驭。咔嚓，咔嚓
一列火车驶过夜色中的华北
你可以说是尘埃中的一声河南梆子
也可以说是一只布谷，被风吹起
你也可以说一个人在路上，身后的青春正风一般消失
2012/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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