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来吧,将我放在弦上,不要琴瑟
而是一张弯弓。将我像光芒一样射出
穿透因果律预设的铜墙铁壁,猛利地钉住这头野兽
漫无边际的死穴
江面,缓缓地,涨得越来越高了。连一只野鸭子,都看不到
这让我悲哀,在辽阔,浑黄的江面上
一艘客船下走,一艘货轮上行,一艘挖沙船停在中间
这多么像我,在六月一日下午,风吹着我
我吹着内心,吹着如此多的,被忽略的,未被慰籍的陌生人
是的,我也可以微笑,也可以
和身后的事物醉生梦死,或者一笔勾销,或者
向江心索取上游赐予的沙子,再一船一船地装到两岸
它们是我的亲戚,就像我说起的
我的孤独,自古以来都没有名字,就像我羞于提及的人类
下午的阳光和200年前照旧。院门大开
有进,有出
就像两只蝴蝶,疑是故人归来
在花间,晒太阳,侧耳聆听流水纷纷落进高山
这种声音,翻墙入室
既在消散,又在堆积另一座高山
供苦于没有翅膀的人登峰,望远,怀古
如果还不能抵达
就在溪水的腰身中加一块石头
两块,三块,或者更多
这个时候,我要抽身而出,谁也不准挡我
阳光下,高山流水
早已被绵延不绝的我视为一个明喻
一个苍茫而隐晦的人世间
鸟飞远了。转过山脊
将自己疲倦的身体放进高山栎林中的巢穴
它太急于和亲人欢聚
却不知今夜
八月十五,人生短苦。眼前的潺潺涧水
流落人间。月亮早早地升起
就像一场美妙的开幕式
星星在它的光芒后找好了古旧的安身之所
我站在旅社外的桥头,今夜
不往上也不往下,不再向南向北,向东向西
今夜,月照当空,我在山中
有明月为友,我不孤独
明月更不会孤独,它有人世内外的万物
天已经黑透。此时,我一定要说出
这些,藏在里面
不可测。好象随意的一句话,被风吹散
没有人知道去向。今夜,借宿亚丁村
我所看到的黑色
不是它们本来的红颜
一个紧挨一个,有的还上下重叠
它们委身于漆黑
多么像一条早早埋名的溪流,山后隐身
苦等有缘人。一旦前来
飞上天的,比空气轻
比空气重的,就掉下,变做冥顽的石头
不得不苦等新的有缘人
高山草甸上,快要凋谢的野花看不到尽头
他们看着对方
以为看到的是自己。寒风阵阵,突然从神山深处
往山下的龙同坝吹
途经身旁,使我冷不丁感觉
秋天风流,用红色黄色紫色兰色白色相互蛊惑
但最里面的本质是冰的,浸骨的
犹如有人手持一柄铜器
放不下,又避不了
我就站在小溪边,看见这些快要凋零的野花
在开会,在交头接耳
在杂草间等冬天
一年一度的发言,是它们短短的一生
我是一名旁听生,在风中
听流水从木桥下穿过,在一块巨大的白石旁转身
它对它们无能为力
更挡不住今夜
月光平等,均匀地普照大地上的这一切
大片大片的草场,逐渐枯黄,腐烂
它们在为秋天而繁忙,要把过去的青春搬回家
贮藏在集体的库房
今天,在城郊结合部,日未暮晚
白云浮在空中,不可捉摸
河水展开了尘世的一面,我站在它的另一面
看见一座桥梁,把道路送到远方
最后,我还有幸看见了飞鸟,夕阳
和它们彼此印证
看见它们把身体托付给大地
就像我,把自己托付给轻得不能再轻的名字
把口哨声托付给滑进秋天的微风
任其散落四方,沾惹车轮扬起的滚滚红尘
这是西行的必经之路。和嘉陵江相遇在中途
像如云的美人,能面对面
我在重庆境内:青山苍莽,大河横行
我那么轻易地就爱上了
她们,一个接一个,隐居在车窗后面
一边向后跑
一边说些别人不懂的悄悄话,时而秋天脸红
江水随之一涨。更多的是洪水退后
岸边的石头突出了
这么多美人,一闪而过,使我起了微澜
在水下,心中的石头埋得更深
江山在香火之外。而我恰逢其中,和石榴相遇
它挂着一群果,有的那么大,有的
仅仅像指甲盖那么小
来烧香的人,很少会注意
眼前的一番美色和对比,就像花放开过。他们小心翼翼
把自己侧身提过门槛
生怕说了错话,做了错事
他们好像没入学的孩子,好像烧了香,就能理所当然
跟自己的一辈子相抵
还是让他们假想自己去吧
我只管写我的:七月十五,阴历
花好也许停留在人心,月圆却必是天意
一朵一朵地比着吐露,在园子西侧
它们将画搬到了室外。每一朵都是不容置疑的天才
与降落在树梢的夕日
一一对应,又看似心事隔绝。直到太阳去了山后
明月更亮了。我所能听见的
就只是蓓蕾,纷纷开口,而没有声音
或许它们都说了,谢了。这些花朵
挤在一起,讨论如何结果
明年,它们还要长出像耳朵的花瓣
这属于私下之间的约定,不能写在书上。明年
今日,在园子西侧,如果你来,你也能听见
一副副年轻的魂魄,将得以复现
大风无边无际,吹过草地,让我不得安宁
十三个亲人先后弃世,遗留的红宝石,在手心里微微颤动
七月,镜子破碎,铁匠连夜打造灯盏
这些飞溅的火星,不复言语
天空不空,河水长流,如此多的因缘登上了高原
一段路往西,一段路往北
皮肤黝黑须发皆白的老者,盘坐在群山中间
这时,千万不能叫出他的名字。如果鸽子在叫,就让声音落地
一声化为兔子,二声化为猴子,三声化为大象
最后一声化为遍野的格桑花
大风吹过它们,就像吹过我躺在草地上的内心
一来一往,构成古今
在傍晚即将到来之前,转身进屋
坐在垫子上。这个平面由无穷斜面组成,我把身子往下一缩
它也用力,变成更多的斜面。就像我——你叫我的时候
我也用力,一抬头或者扭头——就不再叫我了
《破镜赋——重读《古今数学思想》》
不停打碎一面镜子,便有无穷多面镜子
从一个1当中,我们看见了被分裂的无穷多的1
这些无穷多的1位居原来的1之内
每一个1都还是那么简单如一。而我们最初所求的那个1
出走后又回家了,就像多次告诉你的自己
我知道他,一个不具名的行者。他在上,我在下
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三梯“中国红”的花岗石台阶
中间那梯,花纹特别,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就像你读到这里
你和我的相遇,已不再是巧合。惟一可言说的——
他往下,我就往上。在第二梯,我们侧身而过,把自己归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