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如流水
李纪刚关上办公室的房门
滚圆的大脑袋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喘粗气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工作是干好的好呢
还是干不好的好呢
10分钟前,新来的汤局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李啊,你是机关第一大笔杆子
我刚来,今后,你还要像支持陆局一样
帮助我啊!”
汤局是今天刚到任的,按说上班第一天
不会找他这个副处级干部谈话
更不应该如此谦恭
莫非陆局走之前,和汤局特意交待了什么
如果交待了,也应该是“放他”
李纪刚清楚地记得,上午交接的时候
陆局的头发灰呛呛的
强颜欢笑与在场的处级干部一一握手
握到他的时候还重重地攥了一下
像是暗示了什么
“大家和我一起工作这么多年
我从心里感谢大家,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请同志们原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要走的人了,大家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李纪刚却差一点掉下泪来
陆局对他这个办公室副主任
太够意思了
这一阵子,机关里都在传
李纪刚到区里任职的事
虽是平调,但含金量不同
李纪刚心想,那一定是陆局的安排
这5年他贪黑起早的
随时听陆局召唤
连小姨子儿子的作文都是他给写的
恶心是够恶心的,但总算没白忙活
他也不好去和陆局说什么感谢的话
那样,也显得他李纪刚太俗了
汤局的意思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
李纪刚还要再陪上5年
他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老子他妈的不干了还不行吗!”
李纪刚气得牙跟直咬
“老陆在的时候你小子玩命地干
到我汤某人执政就撂挑子
这样的干部还想不想进步了!”
李纪刚猛地一激灵
好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
往好了干,还是往坏了干
还是不好不坏地干
这个尺寸真是难以拿捏啊
不管怎么说
你李纪刚到手的新官帽算是
彻底泡汤了
夜雨
疏疏密密的雨点,敲打了一夜
在风雨的和弦中
在似梦似醒之间
我又回到童年
母亲和我们兄妹四个
用盆盆罐罐接房顶的漏雨
像玩着快乐的游戏
我脚下一滑
一屁股坐在尿盆上
五个人笑成一团
夜深了,孩子们都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我看见母亲坐在油灯下
头发湿漉漉的
脸上有一行泪滴
我惊慌地坐起来:“妈,你咋地了?”
母亲抚摩着我的头
“儿子,快点长,长大了
给妈盖三间大瓦房。”
30年了,母亲如今和小妹妹住在一起
草房早已倒塌
在旧址上,村里人又盖了新房子
只是,每当下雨的时候
我都会莫名地恐慌
我担心我住的楼房会漏雨
我感觉母亲一个人
还住在
老家
漏雨的房子里
中性的目光
街上那么多漂亮的姑娘
已经不再属于
我了
事实上,她们从来没有
属于过我
只是那时,我感觉她们
是我的
至少她们中的某些人
或某个人
可能是我的
现在,我用一种中性的目光
在青春之外
在生活之上,打量她们
不敢有过多
邪恶的念头
水
无数次,我梦见水
深不见底的水,无边无际的水
水面掠过幽暗的风
我拚命而盲目地挥动双臂
内心异常清醒
我不会游泳,四顾茫然
回头无岸
只能把自己交给命运
是谁把我置于死地
但奇迹总能出现
我竟然游出很远
没有沉下去
更多的时候,我从梦中惊醒
回味这些年所走过的路
任清粼粼的月光
把我淹没
苍蝇的不平
这世界太不公平
人类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
专打苍蝇,不抓老虎
难道老虎披着一件好看的外衣
人模猫样的
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喜欢阴暗的角落
喜欢呆在腐臭的地方
这都是事实
而且专盯有缝的蛋
也真够烦人的
可是,比起老虎来
我做的那点小恶
算得了什么
这就是我心里不平衡的地方
我真是纳了闷儿了
称王称霸作威作福的山大王
一日三餐大鱼大肉
狐狸野鸡长颈鹿
哪个有点姿色的女同志
不是它的情人
修哪个山洞没收过回扣
巡游名川大山
哪一次不是公款
这些都是小事
它还涉黑
一不高兴喜欢吃个人什么的
有命案在身
为什么逍遥法外,竟然能成
国家保护动物
我有一个梦,一个真实的梦——
拼命地吃、吃、吃
由小吃成大,有朝一日
吃成老虎
说不定当个动物委员
或猫科代表
我座在主席台上
义正辞严:要旗帜鲜明地反腐败
对腐了败了的动物
不管涉及到谁
发现一件,查处一件
一查到底
决不姑息
人间喜剧之:刘延贵之死
民警撬开刘延贵的门,一股恶臭
扑面而来,满地的蛆虫
刘延贵匍匐在地
已变成一具骷髅
最早发现出事了的
是居委会的老黄太太
八一节快到了
按惯例,民政部门要拥军优属
老黄太太通知刘延贵按手印
敲了半天的门没有动静
她知道,坏了
刘延贵86岁,抗战后期参军
打过日本鬼子
国民党
李承晚和美帝国主义
负过四次伤,丢了一条腿
老伴前年去逝
他们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刘明军三年自然灾害时饿死了
二儿子刘明朝60岁
半身不遂,妻子失踪多年
靠在胡同口烤羊肉串勉强糊口
三儿子刘明国下岗离异
儿子刘健因抢劫判刑10年
刘明国疯疯癫癫的
见着人一边后退一边喊
“你们谁敢碰我
我家老爷子是将军,有两把撸子
叭,一枪要了你的小狗命!”
人间喜剧之:证据
“不用找了,是我杀死了矫秀娟
这是证据!”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
扔给警察一个盒子
一副鄙夷的神情
警察怀疑,这个白面书生
精神是否有问题
他们将信将疑地打开录像带
一个惨不忍睹的画面
让多年与死亡打交道的警察
倒吸了一口凉气
录像中,一个年轻的女人
赤身裸体
耶稣受难似的绑在衣柜上
这个男人手持尖刀
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女人苦苦哀求:“让我快点死吧!”
“好吧”,终于,男人似乎玩够了
“看在你跟我睡过的份上
我这就成全了你!”
尖刀在女人的乳沟处向下一划
一股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
溅在他的脸上
模糊了镜头……
“现在,你们相信了吧?”
那个男人平静地说
像扔下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楼上新婚的女人
我终于见到了楼上那个
新婚的女人
高挑、白净,戴着一副宽边的近视镜
手里拎着一个乳白色的坤包
微微笑着,矜持而高贵
凭直觉,她的职业应该是中学教师
银行职员,或者是
公务员
总之,她一定从小生长在
一个优越的家庭
受过高等教育
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一个英俊富有并且深爱她的丈夫
这个女人完全颠覆了
我的想像力
怎么会是她呢
在这之前,我猜想楼上新婚的女人
一定是一个
臃肿粗俗放荡的中年女人
每到半夜,我都能听见
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
有节奏的无所顾忌的
放浪的叫声
还在
孙全笑还在,三伏天扎着八路军似的绑腿
他已经92岁了,挑了一辈子粪
竟然没有把他的腰压弯
笑起来,更像一个孩子
刘凤贵还在,当年的生产队长
嗓音还是那么洪亮,回到30年前
他站在江三炮家的土堆上喊一声
“开会喽——”
全屯子的人都聚到大榆树下听他讲国际国内大好形势
王洪有还在,他挂着破胶鞋游街的样子
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他是第一个到城市打工的人
当包工头后,盖起三层小楼,老婆没死就娶了个
30多岁的按摩小姐
村小学校长宋殿明“宋克思”还在
历次运动,他都冲锋在前
退休后突然一阵明白一阵糊涂
经常自言自语数1、2、3、6、7……
冷不盯就来一嗓子:打倒苏修!打倒美帝!
姜成清不在了,算盘子打得噼叭响的他
当小队会计吃香喝辣的
每年年底分红时,家里的门都被挤破了
墙根尿砣子冻得成了小山
黄福强不在了,他身强体壮,铁面无私
看青时,真像当了法官
逮着小偷小摸的像抓小鸡似的交给队长
见着有点姿色的妇女就往她们裤裆里塞苞米棒子
不在的还有:孙富全的媳妇大玲子
唱二人转的大白梨于永凤
做豆腐的韩二埋汰
打工回乡后高不成低不就游手好闲的兰建才
民办教师转正才三天的钱二饼
专抢军帽的大气卵子靳风
……
在老家三天,听着母亲把屯子里的人
唠叨个遍,我也偶尔问起某个童年时的伙伴
我知道,我已经老了
童年时的人和事记得那么清楚
而对近期纷扰恩怨升迁沉浮的记忆几近于空白
过去那些人: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
草芥一样生生死死的人
帮助过我的人
甚至是欺负过我的人
都是我的亲人
他们维系着我这片落叶不至于偏离土地和根太远
对于我来说,那些人
无论在和不在了的都
还在
三十年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懵懂的乡下少年
躺在一片葵花地里,想象火车的样子
看五彩蜻蜓在头顶上盘旋
母亲擦去眼泪
祈望我不再犯头疼病
不再逃学
初中毕业当民办教师
娶副村长贾进财的老丫头玉莲
三十年后,我站在市检察院405室的窗前
看对面景阳大路川流不息的车辆
感叹时光流逝,青春一去不返
你在何处,从事什么职业
就像爱情或婚姻,是选择
更是上天注定的缘
再过三十年,我早已不在这里了
或许已不在这个世上
那些官样的文字,沉睡的案卷
滑稽的乌纱,诗歌以及徒有虚名的文学头衔
都如过眼云烟,随风飘散
而国徽不会变色
一些更年轻的面孔
雄心万丈,一如我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