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约小屋，宁静致远

32

两点钟。我把咖啡放在盘子上，端去佐伯那里。佐伯坐在二楼书房写字台前，门开着，写字台上一如平时放着稿纸和自来水笔，但笔帽没有拧下。她双手置于台面，眼睛朝上望着，并非在望什么，她望的是哪里也不是的场所。她显得有几分疲惫。她身后的窗开着。初夏的风吹拂着白色花边窗帘，那情景未尝不可以看作一幅精美的寓意画。

谢谢。我把咖啡放在台面时她说。

看上去有些疲劳。

她点头。是啊。疲劳时显得很上年纪吧？

哪儿的话。仍那么漂亮，和平时一样。我实话实说。

佐伯笑笑。

------------------------------------------------------------

她拿着咖啡杯的手

31

---小呆呆，写吧，把我写进你的文章。

---一定要写吗？

---要！

这是那天我们的对话。一字未删。一字未改。我记下了。我信若干年后，等我们都老了，这些话比珠宝钻石还要熠熠生辉。它有温度。会暖透我们越来越苍老的日子。

曾经，我们也年轻过。

那天是阴天。有小雨。你有事，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突然就问了你。你走了，留下我一个做些什么？你停下不走了，回转身来笑盈盈轻轻捏捏我的腮，你就是我最美的散文。这话真美啊，我当时就被你灌醉。你走了很久，我都在独自默默诵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想。想那诗人何必要作诗呢，随手拈来便是。越简单越美。越朴素越真。那时候窗子外的凉衣绳上还飞来一只燕子。它就在那里叫。叫声啁啾清脆把雨天的阴沉也一并扫了去。我便是在这燕子的啁啾里一个人旖旎读起了书等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来。我愿意听你的脚步声。听不够。甚至还愿意

30

---小懒，写点吧。都四月了。

---好吧。那就写点。

我喜欢四月。我喜欢四月的迎春。也喜欢四月枝头的蓓蕾。想去踏青了。想念那一份悠悠然。漫步柳林间，四处都是花开。四月的阳光是温和的。晒着，什么都不想，只是说不出的慵懒。象午后墙根下倦卧着的猫咪。可是心，却是跳跃欢喜的。舒服。甚至于想伸个懒腰。

我的三月是沉睡的。象睡在一条大船上。四周是汪洋。

也不全是沉睡。更多的时候，是在流浪。在路上。

这样晃荡的日子我常恍惚。恍惚活着。恍惚呼吸。

孤独而疲惫。

偶而也会想起一个人。一件事。譬如在上海的小弄堂吃龙虾。譬如背着包匆匆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地铁。譬如街头的黑人雕塑。譬如小旅馆窗外栖着的灰鸽子。譬如在小书店淘

29

夜里回来已是午夜。房间里空荡荡。C还在那边等我消息。他抽烟。牵挂我。怕我出事。我电话过去，让他睡。后来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怀里是抱枕，手里还握着手机。

那夜做了梦。是被吓醒的。可见睡时内心很不安稳。有忧惧。醒来时心还惶惶。睁开眼扭头看窗外，天还不亮。黑暗漫漫地压着人。想那个梦。想不通，食指怎会钻进虫子。那么恐怖。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薄如蝉翼的皮肤下动来动去，身子扭来扭去，恐惧到要疯掉。就怕它会钻进心脏，瞬间，我的整个身体会成为碎片。我能听见骨头变异的断裂声。人在瞬间恰如科幻里基因变异的兽，胳膊膨大为巨人的臂。我尖叫。整个人都处于临近失控与崩溃的边缘。渴望有人能来救我。可是没有。连同我的家人。似乎我的尖叫跟他们无关。看他们的表情就是。我恨得直跺脚。怪他们漠然。

梦境是不连贯的。后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救了我。我甚至记不清他的面容。只记得梦里他是和蔼的，脸上有温暖的笑。他站在不远的地方和一个人说话。看见我，便是对我笑。似曾相识。他向我走来，嘴里说着，来，让我看看。我伸手给他。那么信任。那只钻进我食指的虫子此时已通体变成绿色，那么艳的绿。它还在那里动，企

夜，本属于博尔赫斯。

架上的黑葡萄。

黄昏。

潮湿的暮色。

他带给我一个声音。

一个我渴望的声音。

博尔赫斯啊他蓝色的老虎

正在细碎的月光下

雍容踱步。

恒河水在安静地闪光。

一切优雅而高贵。

还有安详。

夜就是这样深了。深了。

Don Williams轻轻弹起吉他。

在我最需要音乐的时候。

在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时候。

真是感激。

他的朴实。他的干净。他的娓娓道来。

我曾经说过我习惯黑夜。

黑夜。

另一种声音。

他真实。存在。放肆。

28

车站。

坐上车了。心依然感伤。走不出来。音乐也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我的泪一下就下来。无声无息。

我站在北方的天空下/任晚风吹乱我头发/望着那云空天边的晚霞/我想那是天使的家。

是刀郎。好久没有听到他嘶哑的嗓音了。是他在唱。而我在哭。在车上。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哭。哭什么。是伤心还是喜极还是其他。这一切都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在哭。泪成溪。止也止不住。

车，就是在这时候开了。很快就跑上了高速公路。而刀郎，还在那里嘶哑地吼叫，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我闭上了眼睛。

我爱的人，在我进入旋转门后他就不见了。我看不见他。许多推门而进的旅人挡住了他，也挡住了我的视线。伤感就是在这

27

年。得闲在家，再读红楼，自是别有一番情味。

阅至醉处，一时性起，遂与夫君玩闹：我的老爷，您且放下画笔，近前来，与爱妃围炉同阅，可好？

夫君也配合，当下戏之：既是爱妃喜欢，老爷我岂有不愿之理？就来。

（大笑）

这般时光，爱妃喜欢。甚好甚好。

老爷，爱妃正阅至痴处。且说那宝玉，正去探看病中宝钗。单见那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写得实在好。

宝钗能装，大智。女人聪明到那份上，便是精。读红楼，爱妃当细品。红楼能成为一些大儒一生研究的学问，说明她足以跨越时代。

是。老爷。

顽皮。（老爷笑）

佛教认为，世界有一种神秘的精神本体，谓之真如。唯它，方真实永恒，其他一切，皆虚幻不实。敢问老爷，您怎么看？

小乘唤作灵魂。精神的修炼能提高灵魂的品质。故，弗加上修为好的人，便成了佛，便有

26

下午在闽江二路可儿咖啡屋消磨时光。一个人。竟也不觉得孤独。有音乐。有灯光。还有书和咖啡的香气相伴。似乎，这就够了。再也想不起还缺什么。发呆。如果一个地方能舒服到让人只想发呆。那这个地方是好的。

知道。

可儿原是主人养过的一只猫。

主人很爱它，后来丢了。便有了这间咖啡屋。

无端，便喜欢上了。瞅着，总有些令人动心的东西在。

故事原是那么简单。

可这简单里，却藏有怎样一段深情。

想起《牡丹亭》。深情，不仅有程度之深，还要有程度之细。都说昆曲的情细腻婉转而又能够纤毫毕现，是一种情趣。这样的情铺展起来是从容不迫的。

想主人，这小屋的角角落落，铺展的，又怎一个从容不迫了得。

真真绵密而幽深。

想。

这深情的本能，拥有者，现在还能有几人？

读《傅雷家书》。

人便陷进了时光深处。再也不想出来。

说到作曲家，我最近最喜欢的第一是巴赫。巴赫太伟大了，他是一片

25

平安夜。

我们在海鼎假日。

我想起电影《花样年华》。张曼玉。夜如水。

一切都恰如其分。红酒是醒着的。有贵腐的香。

你说，这个时候原本你该在瑞士和芬兰。你回来了。为我。圣诞，你要陪我。

那夜的海真美。美到极致。象丝绸。

你看海。

我也看海。

看海的时候，我们都懒洋洋窝在沙发里。落地的窗帘拉开着。房间里好安静。和窗外的大海一样静。

我们都看到了海鸥。我还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快看呐，海鸥。

我们面对面。喝酒。

你轻轻晃着酒杯。

我也轻轻晃着酒杯。

我们谈挂杯与酒龄。谈阿姆斯特丹与鸡尾酒。谈血腥玛丽Bloody Mary。你说这款酒让人嗅到中世纪城堡阴森的潮冷。我笑。心情和酒体一样轻盈芬芳。我在回味。我说这款酒还让人隐约感觉到萨满巫灵的最后气息。你笑了。我们轻轻碰杯。夜。更加柔和安宁。

路灯。

24

小旅馆。

走廊总是有人声。

我厌倦黑夜这般喧哗。

我读多丽丝.莱辛。她写的《金色笔记》，迷乱失重的灵魂使人着迷。这是一个从情人到母亲的故事。她以史诗般的女性经历，以怀疑，热情与想象的力量来审视一个分裂的文明。

莱辛，这位英国文学的老祖母。她真是慈祥。银色的头发，深邃的眼睛，倔强又性感的嘴唇。她一脸的暖与沧桑曾经如此深地打动我。为此我曾经和你开过玩笑。还记得吗？我说，等我老了，也会和她一样慈祥。你笑。还轻轻刮我的小鼻子。那般亲昵。你说，小东西，你会比她还要慈祥我坚信。

那时候你还在我身边，我们在一起。想起这些，想起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平淡时光，读书的我，笑了。我以为这个黑夜就这样了。只有莱辛和我作伴。未曾想，我邂逅了柯恩。你无法想象我的激动。我甚至忘记了莱辛。黑夜里，我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听。一遍一遍听。他的In my secret life真的堪称完美,越听越有味。我喜爱极了，终忍不住想分享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