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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非,1974年生于山东;首位驻校诗人,“70后”代表诗人之一;曾参加青春诗会、全国青创会,获华文青年诗人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海子诗歌奖、诗刊年度诗人奖、两岸桂冠诗人奖、北京文学奖、海南文学双年奖;以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鲁迅文学奖提名等,著有诗集《幽灵饲养指南》、《傍晚的三种事物》、《那》、《独角戏》、《纪念册》、《一只蚂蚁上路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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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铭—逍遥游—草间令—长亭赋—短歌行

沧海雀—沂州辞—英雄帖—欢乐颂—箜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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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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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铭(选节)

 

 

1

 

 

我在一条水边

读书

妃在坡上

植树

嫔像一只咕咕的野鸡

在树下

悄悄私语、觅食

妲已经

去了远方

不久归来

将带回

我们需要的词语

“天空”、“大地”

“眼泪”、“兔子”、“西”

已经好久没有

收到对方的来信

但有一只雀子突突飞过

告诉我们

果子熟了

跟着水走

向南一里

在一棵高高的树下

唱一会儿曲子

再向南一里

 

 

2

 

 

我已经吃过六个果子

剩下了

最后一个

要留下

留给山顶上

正在孵蛋的舜

雾气弥漫的

天气

水草丰茂

风在吹

风吹过了

两腿之间

两臂之间

两人之间

两河之间

又吹在梧桐之西

梧桐之南

吹过我时

风高三丈三尺六寸

吹在云上时

风大六丈六尺九寸

吹过水湄时

风长到了一岁

又吹落了

树上的榛子

风年满六岁

 

 

3

 

 

上一次草绿时

我对着天上的

未来发呆

梦到一只雀子

在云端造风

带走了娥的青龙

上一次水涨

我正在树上游荡

梦见我就是那只雀子

我有六只大毛

七只大羽

在圆中睡觉

在方中进食

上一次草枯

我到水那边去了

遇见了狐

我把羽给了它一只

遇见了狸

我又给了一只

如今草又一次绿了

我坐在潮湿的草叶上

又梦见

那只造火的雀子

我已经只剩下了

三只大毛

四只大羽

 

 

4

 

 

丁亥之年

有一些人不知去向

像去了庚子之年

辛丑之年

又在甲辰之年

小住几日

于乙巳之年

拐弯

去了丙午之时

丁亥之年

我正在北山上

开地

正在山坡上

把那些泥土

向左翻开

一里

向右翻开

一里

嚼了一些草根

泉水淙淙

我又唱了

一首越人的歌子

看见两只白鼠

在青青的树冠上

猛然跃起

就像姬

一恍而过的奶子

 

 

5

 

 

在山东省的北面是河北省

南面是

江苏省

这就说明

它们中间有一座大山

山的正南

是一条大江

正北有一条大河

孔子早上起床

光着屁股

向着日出的方向

弹冠而歌

他的身前

就是日出

身后就是

日落

而此时

后人可以看见

河里的水花细小、浑浊

江中的水浪巨大、清澈

种子昨天尚未播种

麦田明年无需收割

 

 

6

 

 

站在河的上游

向下游看去

那里和这儿

没有区别

河里是水

两岸是树

河面有一些加宽

波浪有一些

平缓

又向更上游的方向看

水从那儿流来

河流从泉水起源

河流突然

变得很小

没有过去

没有历史

没有耻辱

也不需要尊严

时光

那么美好

好像只有未来

时光多么美好

好像

只有未来

 

 

7

 

 

河的南岸

我曾去过

河的南岸

许多人都曾去过

在北岸呆久了

人们就卷起裤管

选一个适合下水的季节

趟过去

采几朵野花

又回到北岸

在南岸的河滩上

那些蓝天下提水的姑娘

总是弯腰一晃

怀里垂下了一对

小巧贞洁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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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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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

 

 

1

 

 

我打算一个人到莒南去

在那儿,看水库

写日记

住一些日子。

我打算,带一些纸

和一支笔

一把斧头砍一些柴禾

用绳子

把它们背回

借来的居住地。

住得惯了

就不回来了

我打算把那些山里的野兔

山里的斑鸠

和野鸡

用写信的方式

告诉女儿

和妻子。

告诉她们

我在一天早上去了山顶

在那儿看到了壮观的日出

大地的沉寂。

在另一天傍晚,我去的

是一片谷地

那儿生长着密密麻麻的

风信子和山毛榉

我在草丛中

不但发现了

一只正在产卵的蜥蜴

还摸到了

一头狮子,巨大

而漫长的前蹄。

 

 

2

 

 

爬上屋顶要有梯子

不然,我怎么上去

换下那块毁坏的瓦砾

 

父亲去找梯子。

 

有了梯子还不行

还要有一块新瓦

当然,碎的拿下来了

要赶紧换上新的

 

父亲又匆匆到镇上去买脊瓦。

 

脊瓦买回来

还缺一把抹子

 

父亲伸手从屋檐上抽了下来。

 

又缺一根绳子

 

父亲取下晾衣绳上的棉衣。

 

最后缺的是泥巴

 

父亲就在院子里随便铲了几下

堆起一个小土堆

洒了点水。

 

他说,好了

就这样。然后像一只猴子那样

蹿上了我们的房顶

 

可是,没料想,到了上面

这家伙竟然又问,问题出在哪里

 

这一次,父亲已想不出怎样才能帮上他

于是乐呵呵地移走了屋檐上的梯子。

 

 

3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他已经整整劈了一个下午

那些劈碎的柴木

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是他还在劈

 

他一手拄着斧头

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

然后

抡起斧子向下砸去

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

 

就这样

那个劈柴的人一直劈到了天黑

 

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

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

有时会小声地喊他一声父亲

他听见了

会抬起头冲我笑笑

然后继续劈柴

 

第二天

所有的新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4

 

 

那是一条秘密的小路

从菜园里穿过,悄悄地离开村子

打谷场背后的草垛旁

 

有一块隐藏多年的松木跳板

可以让我轻轻跃过

那条宽大的水沟

 

那时我一个人走着,穿过

春天的菜园。乔木高大

灌木茂密,遮住周围的视线

 

草,在畦埂上偷偷地生长

蜜蜂在菜叶下飞来飞去

正午的阳光,低矮、平静

 

一个熟悉而亲切的邻居,死去了多年

还住在她的菜地上

跟我不打招呼

 

有人在轻声地说话,用手

敲打自己的后背

一眼水井被爱她的水泵吸着复活

 

泥土发出灵魂与牛粪的清香

小木屋的墙壁还在

在等着又一个房顶从远处飘来

 

那时我在小路上走着,心里

会不断地宽恕着自己

直到小路消失,不知道要到哪儿去

 

直到小路通向了大路,转入一个

我从未看见的小镇

热气慢慢地减退,气候慢慢转凉

 

隔着一丛光秃、低矮的荆条木

一丛巫师的筷子,后来把乌云

渐渐引向了废弃、孤独,回忆与遗忘

 

 

5

 

 

在故乡

多年以前

我的一个伙伴

曾经死于自己的镰刀

以及一片乌云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青草密布

悲伤从远处滚来

我和他,从田里归来

暴雨到来之前

闪电落进了草丛

发出激烈的颤音

我们挎着篮子

篮子里的草

在山坡上,跑

却跌倒了

镰刀迅速跳起,深入

收割了另一棵青草

我记得那一刻

我害怕极了

不知道灵魂去了哪里

顺着尖叫去找回

但在我找到他时

回忆已经被毁掉

只剩下一小具尸体

被那一段时光

匆匆挖出的人参

好像我生来

就要目睹的

一棵人参

脖子被镰刀切断

此事过去多年

但我后来总会想起

那个男孩

最熟悉的部分

一小截生活中的空虚

另外

一小片头顶上的乌云

有一年

一个同样的下午

我又看见两个孩子

在另一个小镇

同样的天气

第二次光顾了我的一生

我已经忘记。但我很快

就想起了什么

雨点掉下来之前

孩子们的背影

瞬间打乱了我的光与黑暗

让我双眼湿润

在那一刻,我突然想

生与死,到底

是哪一个,抓紧了我们

我们的生与别人的死

到底是哪一个,在昨天

屈从了虚无。苍茫的神

 

 

6

 

 

有一年,我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从我的房顶上,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他坐在一捆秋天的稻草上,使劲

弯腰,把那些贫穷的稻草

搓在一起。

他的裤子都脏了

脸也脏了。

一只手不停地搓在

另一只手上。

一片落叶,不停地拍在他的背后

拍打着他的脸膛。

世界辽阔的阴影,和世界巨大的时光

在他的身旁,堆积

拉长。有一些

在他的左边缓缓流淌。

从我的房顶上

我看见他不停地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多年前,他不停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那儿却是一片空白、静止的夕光。

 

 

7

 

 

我的舅舅逃跑了。割完了最后一年麦子

我的舅舅把水壶挂在锨柄上

插在田埂里,用一棵长着蜜桃的梨树

向我们宣布,他的肉体弯在这里

但是灵魂已经去了远方

他收拾好胡子、衬衣、债务

系上鞋带,只把一些泥土

留给了我们,暗示他去了哪儿

于是,我们只好扛着四把铁锹

去一个逃跑者可能藏身的地方

去挖掘一个鼠仓一样的洞穴

我们用铁锹敲敲地面

相信他听到了挖掘的声音

用一根棍子插下去,告诉他

我们已经来了,水即将被抽上来

地面剥开了,我们小心了一些

轻轻地铲着那些匿藏者

头顶上的乌云,假设他已经开始后悔

不再忍耐一个蹩脚的玩笑

然而,我的舅舅

他确实已经逃跑了

一个下午,坑越来越深

只有我们在那里劳动

泉水快升上来的时候,我们挖到

泥土、石块

一截一截朽烂的树根

铁锹意外碰在铁锹上

发出空空荡荡的回音

一年后,我们又去寻找

勘察了他,一个乡村劳动者

逃跑的路线,和路上卷起的尘土

在路边的一个树墩旁,我们发现了

一阵紧张的烟灰,有一个烟蒂

是用牙咬过的。走了不远

发现他好像又停住,坐了一会

因为当我们抚摸地面时,那儿

一块竖立的石头下,至今还留着他幽暗的体温

 

 

8

 

 

我走到郊外又看见了这秋天的落日。

这头熊(也有人把它比作一头吃饱的狮子)

它剖开地面是那么容易。

它挥舞着爪子(也许是一把铲子)

在那儿不停地刨

掘,一次又一次

向我们的头顶上,扔着

黑暗和淤泥。

我刚刚走到郊外就在田野上看见了它。

它有巨大的胃,辽阔的皮

和它身上

整个世界一层薄薄的锈迹。

它在那儿不停地

吃下影子

低吼,一米一米

向下挖土

挖土。

它最后吞下了整个世界

竟是那么的容易。 

 

 

9

 

 

把水从井里抽上来是要费一些心思

费一些力气的

在抽水之前

三弟要跑出老远

到有水的沟渠那儿

提一桶引水

再顺便捎回一大块不粗不细的湿泥

这时,二弟用结实的麻绳

在水泵上扎牢水管的一头

母亲就把卷成一团的水管

一截一截

匆忙地理到菜园上

这些都准备就绪了

三弟把引水加好了

水泵的底管接到井管上了

又用泥块把漏气的缝隙

全塞上了

我就试着摇几下柴油机

让它在干活之前先喘几口粗气

喘几口粗气

再喘几口粗气

接着一下子发出了猛烈的叫喊

 

这时,水泵在飞速地运转

不大一会儿

父亲就在远处

向半空里举起一把湿过水的铁锨

向孩子们示意

井里的水

已顺着长长的水管

流进了我们的菜园

 

 

10

 

 

他想掏出一个栗子

可是却掏出了一颗牙齿

他骂牙医,炒栗子的妇女

和门后一柄闲着的斧子

 

他骂儿子、老伴

和他年青时干活儿的工具

 

有十次,他想到公园去

却只走到了木料市

有九次,他要到茶馆去

却停在了一棵树的阴影里

有七次,他想试着做一个小小的盒子

却总是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柜子

 

可怜的人!

 

他多想吊死自己

却多次看到了门后的那把斧子

他想拨光仅剩的几颗牙齿

却那么不忍心失去最后一条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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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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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有一年,我在黄昏里劈柴

那是新年,或者

新年的前一天

天更冷了,有一个陌生人

要来造访

我提前要在我的黄昏里劈取一些新的柴木

 

劈柴的时候

我没有过多的用力

只是低低地举起镐头

也没有像父亲那样

咬紧牙关

全身地扑下去,呼气

 

我只是先找来了一些木头

榆木、槐木和杨木

它们都是废弃多年的木料

把这些剩余的时光

混杂地拢在一起

 

我轻轻地把镐头伸进去

像伸进一条时光的缝隙

再深入一些

碰到了时光的峭壁

 

我想着那个还在路上的陌生人

在一块花椒木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很老的木头了

当年父亲曾经劈过它

但是不知为什么却留了下来

 

它的样子,还是从前的

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好像时光也惧怕花椒的气息

没有做任何的深入

 

好像时光也要停了下来

面对一个呛鼻的敌人

我在黄昏里劈着那些柴木

那些时光的碎片

好像那个陌生人,已经来了

但是一个深情的人,在取暖的路上

深情地停了下来

 

 

22

 

 

那是秋天,暴雨慢慢地收尾

田野中的忧郁,慢慢地离开墓地区

开始向四周扩展

 

鸽子慢慢地降落,在一片灌木丛边

留了下来

卡车慢慢地爬坡,水

 

从山顶缓缓流了下来

憔悴的日光,困乏,无力

慢慢走下一架斜放的旧梯子

 

农具地轻轻地举起,又重重地

落了下去。瞭望者慢慢升高

第二次目睹了远方的河流

 

一堆草,不知道是谁割下的

堆放在无人经过的路边

小树林后的一片空地,没有任何主人的迹象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堆草已经晒干了

叶茎缓缓地翘起。自正面接受阳光的一层

传出了迷人的清香

 

 

23

 

 

多年以前

外婆曾经带着我走过一次

远方的亲戚

 

三十里的路程

走到中途祖孙俩就已经很累了

我们坐在一条河岸上歇息

 

老人绕过一片杨树地

走到农田里

去察看陌生人的庄稼

少年在河岸上眺望着河水

在河床上悄无声息

 

太阳温和,气息流畅

那是四月,或者是

五月的最后一些日子

 

春天让人慵懒

正在到来的夏季

却让人着迷

有一些青草

长到了暗处

 

有几只鸟儿从头顶上飞过

听见了它们的鸣叫

却总是叫不上

它们的名字

 

时光过得真快啊

它们的也有一个漫长旅途

祝那样的旅途如意

 

后来我们又去河滩上

挖了一个浅浅的泉子

泉子里的水

是怎么喝下的

有一个怎样的回味

我现在已经忘记

 

多年没有见过我的外婆

我已经没法辨别往事的踪迹

 

对于一次短暂的旅行

最终到达了哪一个村子

三十年后,我也无法追忆

 

 

24

 

 

我们在山东通往江苏的高速公路上

遇见了它

在紧急停靠带

离刚刚修复的那段栅栏

一米的地方

交通警察与急救车

清理了一场车祸

所有的迹象

却留下了被忽视的一角

那是扁平、寂寞、犹豫,在污渍之中

一张小小的皮

闪着平静的光

那是什么

孤单的灵魂已经去了何方

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咀嚼

想象它从一棵树上下来

迎来了远处的逆光

甚至想象

它是从黑暗中出来的

要穿过速度和公路

到另一侧去。但它去那里干什么

跨过那高过腰身的栅栏

我俯身看见路基下的草丛

那儿草色青青

仍没有被谁收割过的模样

 

 

25

 

 

这一天

父亲和我。

 

父亲走在前面

汗水滴在雨里。

忠诚于土地的

还有稻子和蚂蚁。

父亲是第三个。

 

这一天

父亲和我。

谈到死亡

就我们爷俩。

 

父亲停下来回头望着我。

父亲像一个老人那样

放下车子

走过来不断地拍打

我的肩膀。

 

这一天

父亲和我

还谈到了新娘。

听到的

还有天空。

 

天空像一只秃鹰的翅膀

掠过村庄的肩膀。

村庄背着一身泥土

走向雨水消失的方向。

 

 

26

 

 

割下稻子种下麦子

我的父亲和他的三个儿子。

在地头上捡稻穗的

是我们的母亲

这就是我们一家五口人。

 

这就是我们的劳动。

迎着刺眼的阳光

和受人尊敬的天空

大地伸开双手

疯狂地掰开小腹和胸膛。

劳动的影子哗哗作响。

 

后来,我的父亲开始修一张铁锨

田野和那些田野上站立的稻穗

支起脑袋围观着一位老人。

咬紧牙关敲打着动人的插曲。

 

这是秋天最后落脚的地方。

天空上飘着两队鸽子。

鸽群中有几只黑的有几只白的

白的飞远了与天空溶为一体。

黑的飞得很远了

还能看见它们黑色的翅膀拍动。

 

 

27

 

 

在地头上,我看见,父亲

抽烟。把喷雾器的喷头,弄下来

维修。已经又老又旧的

喷雾器,底色褪尽了

有几处已开始渗水。

但它从前是绿色的

喷杆是今年刚换的新家伙。

父亲修理它,只是因为

它喷出来的除草剂,突然间

变成了一串水珠。而不生产所要求的

浓浓的一团水雾。

天要黑了。天就要黑了

剩下的几垄刚刚种好的花生,还要罩上一层

保暖的地膜。

父亲就走到地头上,把它

从后背上放下来。修理

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父亲就把喷头卸下来

放在地面上,使劲地磕。

放在嘴唇上,又用力吹了几下。

然后,举起来,好一阵子

迎着夕阳走来的方向

一遍一遍,仔细地观察。

 

 

28

 

 

当我走进山里。多年前

我要去远方的一个亲戚那儿。

 

山谷中的落日

 

像一个穷人穿过一条巷子

像一个穷人穿过一片玉米地

碰上了大地的

尸体的落日

抓住了我的鞋子。

 

风在头顶上吹着

年迈的刺槐树

向我抛洒着耻辱和叶子。

 

我看着灰色的石头。

看到

 

草地。

落日中一件越摇越脏的上衣。

 

以及山村里突然间亮起的灯火。

沉睡了一天的骨灰,鼹鼠

 

哈出了温暖的口气。

 

 

29

 

 

秃雷伯父带我到费县去。

经过了一条河流

一道丘岭

一些散落的村庄

后来走进了一个狭长的山沟。

秃雷伯父走在前面

边走边哼着小曲

顺手摘下几朵野花

扔进了清清流淌的小溪。

秃雷伯父累了

坐下来

和我玩手指上猴子爬竿的游戏。

又在草坡上躺了一会儿

等待太阳落山。

十五年后,秃雷伯父老了

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了他的病床上

有一天我去看他

秃雷伯父又一次饱含遗憾地告诉我

如果不是贪玩

如果不是天黑得太快迷了路

那一年,我们肯定会在掌灯时分

摸到费县朋友山中的家门

而不用在山梁上点起野火。

像两个守夜的山民。

那天秃雷伯父说着

还用手,不停地

拍打起

那年我们从费县带回的一块老树根。

 

 

30

 

 

铁路修好之后

人们开始猜测火车的模样。

向那些筑路工人打听它的轮子

拦下过路的卡车

比划一下

那铁家伙的拖斗。

然后比划

它的额灯。

一头狮子

陌生的瞳孔。

刀子一样的光束

和幅员辽阔的身影。

比划它的奔跑

厚厚的枕木

大海撞击陆地时

发出的咆哮声。

比划那条来自远方的长龙

——它就像一阵穿过村庄的暖风。

谁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吹起要在哪儿停。

但它经过了田野。

多年前,火车第一次开过田野时

就这样引起了谷穗

长久地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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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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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他们的活快完了。

也许用不了三天

就要收拾好行李

锯子、刨子、斧凿和墨斗

离开村子。

落日里,他们沉着

而快乐地交谈。用一把巨大的刷子

给他们的手艺,刷上最后的桐油和胶漆。

他们让锯子靠着那个刚刚完工的书橱

刨子靠着椅子。斧凿停在窗台上

墨斗和柜子紧密地挨着,就像

情同手足的亲兄弟。

一块木头,已经小得不能用了

师傅抬手把它喂进了熬胶的火里。

还有一块木头,已经用去了一大截

师兄就琢磨着它是否还能再打造一张饭桌

只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似乎

不大相信,这些木头

就是他未来全部的生活。

一个下午,他累了,打盹

靠在了一棵树上。还在内心里想

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

生活啊生活,我要

把你锯成一支,漂亮的枪托。

 

 

32

 

 

打井的人并不知道哪儿有水

他在地面上刨

 

打井的人并不知道水藏得那么深

他在地面以下刨了一整天

 

打一口深井需要好些日子

他再刨一会儿

就已经很累了

 

那么他就停下来

 

他让镐头靠着粗糙的井壁站好

然后直起身子

从井里露出了半个脑袋

 

干了一天

未来的这眼井

已快一人深了

打井的人纵身一跃

像一只猴子那样

蹿到了地面上

 

这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温和的夕阳

好像通过了他

一只手电的余光

将远处的那条河流照得十分明亮

 

这时,打井的人要回家了

那么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他就要先向高处伸伸手臂

然后再俯下身子

使劲掸掉裤管上的淤泥

 

后来走到了路上

打井的人当然还喊了一声什么

但没有干过这类活的人

都不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33

 

 

父亲坐到了树下

冬天,不是一个农民乘凉的季节

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就像父亲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但是父亲坐下了

和他的影子

我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看着父亲

像一头走出树洞的熊

先是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

然后把手里的一把稻草在树下铺开

 

这已是父亲连续三天重复的动作

这一次

父亲把双腿蜷起来

膝盖贴着膝盖

 

他把头深深低下去

两手抱着脑袋

看上去就像一个回家的人

走了很远的路他已经很累了

 

 

34

 

 

这天清晨,我在院子里松土

为一株向日葵和它

转动的头颅

我把铁锨轻轻地

按下去,掘出

那些留在泥土中的

黑暗和耻辱

向日葵此时已经渐渐

长了起来

长得和我一样高了

在铁锨继续铲入时

我看见

为了获得足够的力量

它正在向外蔓延的根须

那些根须一根一根

是白色的

粘满了潮湿的泥

却因为潮湿和泥泞

而走向了深处的大地

 

 

35

 

 

我喜欢一个人走下去

在傍晚的夕光中

在平墩湖的田埂上

俯视或眺望

沿着弯曲的田间小路

青草和水渠

我到一片自己的豆子地里

除草或沉思

我想那些杂草

为什么也在豆苗间生长

那些庄稼从前

是否

也和这些杂草一样

是平等的

在泥土里

是一样的

在大地上

想在哪儿生活

就在哪儿生长

 

此时,我的双眼布满了疑惑

心头栖落着一只

来自大唐晚期的麻雀

宋朝已经到来,白杨树

在路上暗影斑驳

一辆年迈的公交车

偶尔经过

半空中飘浮着

麦熟的芳香

和移动的云朵

整条乡村公路上

什么也不缺

只是少了一只歌唱的天鹅

它在去年的稻草中

在路边的晒场上

就那样堆在腐烂中

被人遗忘了

 

 

36

 

 

在黄昏的小树林里

我看见三棵小树

一棵是生活

一棵是命运

另一棵是枝繁叶茂的孤独

 

我走近它们

双手抱住

用力地摇晃

它们发出我的半生

哗哗的倾诉

 

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麻雀

在树林中飞翔

追赶着那条荒凉的林间小路

一只爬行了一生的蚂蚁

坐在路边叹息

仰望着那些奔向天国的树木

 

我走上去

轻抚那些更小的小树

它们正在成长

正在等着晃动的机遇

 

我轻轻地搂住它们

让它们在我的怀里啼哭

一阵风吹来

一阵风,从头顶

一直吹到了它们的根须

它们用全身的颤栗

告诉了我

这个世界上

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风雨

所必经的道路

 

 

37

 

 

我要住到一个阴暗的地方

在叶子投下的阴影之间

我要住在那儿

读书

劈柴

生起炉火

爱你

风从那儿吹起

传播着

祖国耕种的气息

时光缓缓流失

夜幕降落在

松软的山东大地

我要在住下之后

向雨滴学习

开垦一块菜地

种上芹菜

和玉米

向雷锋学习

帮助昆虫

和自己

在黄昏的余光中拾阶而下

迷恋一棵柳树

和仆伏向下的草地

摸着一条

黑夜赶来的小路

摸着云南的荷花

和新疆的果子

后来我安宁地睡去了

眼皮

轻轻地合上

有人关上了

一生热爱的土地

 

 

38

 

 

终于有一天,开始去收割

那些沼塘中的芦苇

我和父亲,在祖父劳动过的地方

弯着腰,在芦苇丛中

一米一米地向前移动

 

一丛一丛的芦苇倒了下来

静静地躺在冰面上

脚步在一面孤独的镜子上踩过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和父亲,像在温习一门

久已生疏简单的手艺

在镰刀劈进深入的间隙

聆听着那来自手臂深处的叹息

 

当天色已晚,旅居野外的祖父们

成群地归来

他们被清扫一空的栖息地

我和父亲,早已捆好了高大的捆子

 

沿着光滑的冰面

一个寒风吹响旧忆的日子

沿着到沼塘去的一条坚硬的田间小路

回到了村子里,并让它们

一个一个,斜靠着院墙

静静地伫立

 

 

39

 

 

那天我和父亲在村口的水塘里

捕鱼。用水桶

把水从一个水塘

打向另一个水塘

 

阳光从天空上

落下来。像水一样

沿着细小的波浪

溢到了潮湿的岸上

 

一个漫长的下午

一场悄无声息地围猎

 

偶尔,我们停下来

去水里,洗一洗

小腿上正在变干的污泥

歇息一会儿,把铁锹

猛地插向塘中

试一试水的深浅

 

偶尔,我们还会向那水中扔着石子

像我们小时候

祖父带着我们,沿着水塘散步的时候

我们偷偷地把石子扔向水中

听着平静的水面

突然发出了弹药落水的咕咚声

 

 

40

 

 

到北方去

会经过平墩湖村后的一片麦地

祖父的锄头烂在那里

二叔的房后

藏下了野草和孩子

 

到北方去

会经过宽阔的天安门广场

高高的桅杆上,一面

被风晃动的老旗子

那么多荒草似火的岁月

留下了三页沧桑的历史

 

到北方去

会到达俄罗斯

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

迎面走来的老伙计

他叫叶赛宁

孤独的灰鸽子

在一片孤独的白桦林里栖息

 

到北方去

会越走越远

最后到达了北极

最后到达了寒冷的目的地

那儿一片冰山

万年的玻璃

祖先啊,那位村里的高个子

他生来就未到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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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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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诗歌
 

41

 

 

我要步行着去蒙阴

可我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深夜的南风

吹散了那些多年相爱的人

我要步行着去蒙阴

我想这个世界上

肯定有让我步行的原因

蒙阴在离我很远的一个地方

那儿是一些同样的夜色

来自不同的黄昏

一些孤独的花朵开着

盼望着祖国的清晨

我要步行着到那儿去

需要经过一片片山岗

和一些早已沉睡的小镇

小镇上的灯火渐渐熄灭了

埋下了黄金和白银

我在一条沉睡的中国公路上穿过

卷起了沙子和乌云

我想那些云朵中肯定有雨

有你。有一个让我深夜

步行着去蒙阴的人

 

 

42

 

 

穿过傍晚的小镇

傍晚像一片租来的广场

黑湿的幽灵在那儿打滑

歪着脑袋的老法桐

掀开了草帽下灰尘的一层

 

穿过傍晚的小镇

小镇像一头下坡的笨熊

蹄子在夜色中沉没

跛脚的步子

却带来了大秦卷城的风声

 

穿过了傍晚的小镇

那穿过小镇的人

更像一位离去的英雄

他抱着心中的队伍

领着自己的士兵

 

他在史书上爱着祖国的江山

他在人民中

却流传着悲伤的爱情

他带着大地一起行走

青草却随着大地一起移动

 

 

43

 

 

晨光中通往麦田的小径

只有一条

只有一条正在消失的小路

通向麦田的安静

 

晨光中通往麦田的小径

只有一阵微风

只有路两旁的杂草

像幸福一样轻轻晃动

 

只有麦田

在小路的尽头

静静地等

静静地度过了一生

 

一架被弹奏了许久的钢琴

被人弹奏了许久

如今在远处

在衰落中变得沉默无声

 

 

44

 

 

路过故乡

看见豆子和豆秧

豆粒上的泪斑在生长

豆秧下的青虫在歌唱

 

路过故乡

看见水渠和渠水

渠水在浇灌着豆苗

水渠在向嘴边流淌

 

路过故乡

看见泥土和山岗

泥土埋在泥土里

山岗站在山岗上

 

看见灰尘在飘过啊

波浪在漂荡

灰尘中飘浮着的是杜甫的云朵

波浪中流浪着的是但丁的月光

 

 

45

 

 

沿着公路走

碰到一些姑娘

看见一些妇女种下土豆。

路两旁的麦子

长得和野花一样瘦。

 

沿着公路走

穿过了一片油菜地

赶上了一群小蚂蚁

火车在高高的枕木上

发出壮观的怒吼。

祖先出没的地方

荒凉的山脊下

一片庄严的坟头。

 

沿着公路走

就这样快乐地走

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想停留。

路越来越窄

人越来越老

就这样到达了祖国的边陲

公路的尽头。

 

坐在古老的界碑上歇一歇

走进古老的界河里洗一洗。

多少年只看见了那位汲水的菩萨

她一条漫长的衣袖。

空空的篮子内啊,一片秋天的丰收。

 

 

46

 

 

去年我去了一趟俄罗斯

雨声踢踏马蹄模糊

静静的顿河

白桦林悄无声息

 

去年我去那里走了很远的路

尝试过一次闪电

一次冰雹

遇到死神,我和肉体吻别了三次

 

然而,静静的顿河

悄无声息的白桦林。让我相信

只要到哪儿去的爷们

都会成为诗人

 

一个人,慢慢地走下去

总会捕捉到一片俄罗斯的乌云

那儿曾经是寒冷的产地

从前也是人民藏身的小镇

 

 

47

 

 

我有一辆卡车

有马达和轮子

有马达的歌唱

和轮子卷起的沙子

 

我开着这辆卡车

到南方去

南方有多远

我只为它着迷

却从未问过

那些归来的老司机

 

麦地的四面八方

涌来我的敌人

所有的仇恨

只因为一袋粮食

 

人群汇成的夜色

从后面追来

包围车灯和影子

所有的枪口

只对准一只逃亡的蜥蜴

 

我开着这辆快乐的卡车

在大脑里转弯

在小脑里刹车

南方还在更南的地方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加油

要在哪里停止

为了要到达那真理装车春天的产地

我为此还要和父亲

在浩淼的脑海里

再跑上一辈子

 

 

48

 

 

我看着一只麻雀在树枝上飞

秋天到了

我看着我的那些朋友们

在窗外

 

它们有的在田野上空

有的在果园上空

有的在自己的上空

 

从一片田野到另一片田野

从一树果子到另一树果子

从一颗脑袋到另一颗脑袋

 

它们有时是黑色的

有时是灰色的

有时慢慢地由灰变黑

渐渐地飞远了

 

有时

方向却是相反的

结局却是不同的

 

朋友们慢慢地由黑变灰

越飞越近

越近越亲切

一头撞在透明的玻璃上

不飞了

 

 

49

 

 

老之将至

大海丧失

面对日渐干涸的湖面

搬出相册和轮椅

翻翻那些曾经爱过的女人

她们的乳房正在退役

看看谁从这个世界提前退休了

撇下了公主和太子

面对祖国的大好河山

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

朝着那些尚未到过的地方

再挥一挥辽阔的手臂

告诉他们,有一个人

曾和孤独来这儿一次

住在不远的一个村庄里

耕耘过这个国家的领地

告诉他们啊,西风来了

秋之将至

他是最后一次检阅

那些跟随一生的将士

来到了秋日的豆子地

 

 

50

 

 

孤独的帝王快老了

坐在高高的奏折中

开始怀念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雄

三万亩被尘土掩埋的士兵

 

孤独的帝王快老了

站在一城衰草中

开始倾听那些疆土上的风声

一道遗诏刮起一片去年的草种

 

孤独的帝王更老了

慢慢睡在了一片孤独中

孤独好像一阵平墩湖的夜色

把古老的平墩湖抱在了一册史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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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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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诗歌
 

51

 

 

老歌德在梦中怀念中国

一个神秘的城邦,一片门槛上的落叶。

老歌德拄着拐杖,品尝着

来自中国山东的豆沫。

那些豆沫还是生的

来源于临沂城外

平墩湖的一个土坡。

进城来了,老歌德

拄着他的拐棍,四根天才的拐棍

用他的四个蹄子

在不断加宽的马路上,轻声漫步地奔跑——

歌德,歌德,歌德,歌德。

 

 

52

 

 

上帝走了

留下了空空的大地

大地上空无一人

飘荡着过剩的空气

空气寻找着鼻孔

来到了尚未开垦的处女地

可是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啊

只留下了人类

曾经撒尿的痕迹

只留下了那些泥土

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只留下了那些青草

慢慢地离开了黄昏的观众席

只留下了这阵春天的掌声

留给了这安宁的一日 

 

 

53

 

 

伽俐略站在比萨斜塔上

看着铁球向下落

高高的比萨斜塔倾向人民的怀抱

带着铁球向下落

人民都在意大利的国土上,仰望着天空

高喊,伽俐略——

伽俐略!

 

 

 

54

 

 

跑步的但丁活在我的心中

跑步的但丁正跑在路上

逃向中国的山东。

大地在他的脚下醒来

运送这个衰老的英雄。

上帝在他的头顶上弯腰

投下一片卑谦的阴影。

他跑动时,溅起的巨大的灰尘

却把他埋在了一片灰尘中。

 

 

55

 

 

康斯坦丁诺沃村的叶赛宁

一个忧郁的人

他像一只薄命的田鼠那样

抱住田野不敢放松

他像外祖父的田庄上空

一只永远低飞的昆虫

向我们,展示着诗人的倒影

和诗歌的轻

多少年来,人们早已遗忘了

他曾经爱过的那些名字

却记住了他播撒的这些麦种

人们不断地在傍晚谈起他

总要说到他那短暂的一生

总要感叹他不该到莫斯科去

爱上了一个国度的寒冷

可谁都知道他在那儿呼吸好好的

并没有因为天气

而染上俄罗斯的肺病

他曾说过他是莫斯科的一个浪子

他也说过他是那些乡村的一片回声

 

 

56

 

 

到了晚年

我开始爱上了惠特曼

这个老头子

年轻的时候,他竟然宣布

他的肉里充满了电

妄想做一只汽笛

沿途怒吼

像一艘从排字间里驶出的贼船

他有一把马刀

向着荆棘,砍

向着钢铁,砍

向着人们头顶上的冰山

砍下去

这个老家伙,似乎要告诉你们

一位脾气暴躁的农妇

是用如此的力量

去打理她草叶晃动的农田

多少人用枪

而他只用笔

就在墓碑旁,占领了一个英雄的傍晚

到了晚年

他也曾咳嗽

吐痰

用别人的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肩

用一根避雷针

试图躲过上帝更粗的雷电

他也曾哭

在被子里

要求用朗诵和襁褓取暖

可是,无论如何

天色都已很晚了

腹中的大地已沉入了蹄子的黑暗

只有孩子们高高地浮起了他

只有一尊正被雕塑的屁股下

慢慢露出了

这张早已锈住的尿片

 

 

57

 

 

我的手摸着你的屁股

那些日子

我把手插进你的小腹里

去抚摸我们的时间

去抚摸我们的墓室

然后,我在田野上

走来走去

把一把铁锹插进适当的地方

插进你厚厚的子宫和

单薄的胃壁

后来

你反过来又抚摸

我的

睾丸

我的鼻子

翻上身去

在上面

骂我是

一头蠢驴

真是蠢到家了

你这头该死的笨驴

后来我们还想

去抚摸对方的舌头

相互在肚皮上写过

一个简单的字

画上

一个新奇的座钟

但因为皮肤

掀起的波浪

永远没有引起起床的

震动

后来我们还曾经问过

铁锹到底挖到了什么

铁锹又改变了什么

但回答是,也许我们的一生

在那时

才刚刚开始

我们当时

并没有听清

什么是倾塌

什么才是钢铁的颤栗

 

 

58

 

 

是的,我曾经弄大了一头牛的肚子

用裤裆里那个喝醉的家什

在路边上

面对一片青草

我喝得酩酊大醉

当上帝的母亲在月光中

探出半个脑袋

老人家

已经满头白发

让儿子们

必须在今夜

写一封疯狂的信

是的。我曾经

将一头年轻的母牛掀翻在地

在七月

天气炎热的季节

故乡的夜晚

依然会有

聚集起来的乌云和蝈蝈

相当于

钢琴和泪水

我确实流下疯狂的眼泪

给谁写过一封信

是的。我确实曾经给你

写过一封疯狂的信

当我与一头高大的母牛

在这片废墟中

开始疯狂地周旋

不知道日子应该如何结束

麻醉的琴键应该如何拆除

我刚要从那头母牛的身上

拔出引信

安静下来

一只嗉子咕咕的鸟儿,就这样

身子贴着

深夜的天空

肚皮贴着我

向着村子里的灯火,扑身而来

 

 

59

 

 

那时,我们

反对螺丝

 

反对一切

被螺丝拧住的女人

拧紧的法律

 

蔑视医生

让他

滚蛋

 

酒保、汽车维修工和

半夜造访的

信纸批发商

都滚吧——

 

都是一张

写在屁股上

被棍子涂改过两次的便条

 

“黑格尔

我操你尾巴上的麦种

和婊子中的时钟”

 

那时我们还经常

坐在一个

杂草丛生的角落里

出牌

交易硬币

出牌

交换国籍

 

我出J

他出Q

我出K

他就出A

 

直到傍晚

夜色离开

故乡的

墓地

再次湿漉漉地上来

 

有一个混蛋

亮出了

匕首

 

但另一个杂种

掏出了枪

 

慢腾腾的枪

 

 

60

 

 

在死亡学校毕业后

他开始教育人们

怎么去死

 

如何获得精美的

死亡证书

并着手撰写

3000个页码的

死亡指南

 

教给那些想死的人

无所不能的冥想术

毒药、匕首、铅弹

以及革命的使用方法

 

告诉人们尸体的处理

尸布的

剪裁

尸重的计量

 

在天气干冷的气候下

捕住灵魂的最好器具

 

并告诫死者,最好不要死在

9点30分

时钟要拨慢半个小时

甚至40分钟

 

实验证明

尸热的散发

要经过书架和笼子。当红薯放入

过冬的地窖

邻居会牵走那头产奶的母牛

 

并给人们反复演示

爱情的长度

为1毫米。反复

解剖自己的

尸体

证明疾病,足足

有1公里

 

推测灵魂的食物

是盐

而不是——蜂蜜

 

人到过哪里,魂魄

就有多远的面积

 

而谈起这些尸体的数据,教授

往往又会在尸横遍野的

课堂上

背着人群

神秘而骄傲地竖起中指

 

声称

死亡的质量

要等待时间的验尸

 

一切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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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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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诗歌
 

草间令

 

 

 

1

 

 

今生,我注定要对这个村庄歌唱。

歌唱它的泥土

歌唱它的月光

歌唱它的秋草枯败

蹄羽穿行的田间小路上

尘土飞扬,人丁兴旺。

 

有一些事物

我已对邻居家的孩子说过了

我还要给那些草原上的孩子指出它们的光芒

我还要让非洲的孩子

非洲以北

欧洲的孩子

以及小姨家读幼儿园的孩子、表叔家上中学的孩子

看到它的乳房和悲伤。

 

就是这个国度,就在这个村庄

多年前,我在那儿翻土种粮

如今,芳草萋萋,墓碑空望

人们怀念那些逝去的岁月啊

就把青草和泪水,放在我的前额上。

 

 

2

 

 

在傍晚,我爱上鸽子,炊烟,和白玉兰。

我爱上鸽子的飞翔,炊烟的温暖

和心平气和的白玉兰。

我爱上炊烟上升,鸽子临近家园

白玉兰还和往常一样

一身宁静站在我的门前。

在夜色中,在平墩湖的月亮升起之前

它们分别是:

一位老人对大地的三次眷恋

一个少年在空中的三次盘旋

和一个处女,对爱情的沉默寡言。

 

 

3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有多少庄稼

在一天一天地熟败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我看见了

偷偷出土的小草是那么多

 

那么多的事物需要浇灌

那么多的心灵需要满足

那么多孩子天天很早醒来

以便赶上这个生长的季节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世界是这么的宽大

烫热的岁月这样轻地与人们擦肩而过

我问自己:沿着刚刚湿水的稻田一直走下去

你最远可以找到什么

 

 

4

 

 

我在傍晚写下落日、麦子、和收割一空的麦田。

我在傍晚写下乡村公路上的汽车、车辙

和他们偷偷运走的土豆和花朵

 

我写到落日,我说,是啊,它已忍受了那么多的坎坷

我写到麦田,我说,没错啊,它们还要继续忍受那么多的坎坷

但我又写到了花朵,写到了土豆,以及

那些像花朵一样开败了的、那些像土豆一样被埋没的

我就一下子说不清了——我们的一生究竟要忍受的是什么

 

 

5

 

 

几个月来,没有人停下来

欣赏,这件

在田野里弹奏的乐器

几个月以来,人们像冬天

躲过一只火炉一样

绕过了它的温暖和哈气

 

在一条小路慢慢接近尾声的地方

在一群麻雀慢慢坠入暮色的交界地

它在那儿弹

让灵魂安息的曲子

它在那儿敲

让阳光走神的镜子

 

我有一次经过那儿,步行

踩上厚厚的青草和松软的大地

我只有一次,步行

经过那儿,听到了那些疲倦的曲子

浑浊的双眼,就产生了无限的睡意

 

 

6

 

 

我知道我还会写到你

会写到故乡的豆子地

写一写故乡的牵牛,写一写喜鹊

和那泪雨一样的柳丝。

我知道,它们都还在

像兄妹,和夫妻

像朝阳,和落日

像苦难挨着苦难。大地靠着大地。

我知道,除了这些

我还要把故乡的麦子再说一次。

除了这些泪珠一样的豆粒子

我还要蹲下去,把滚烫的田野上

那些熟透了的,死囚一样的

麦子,再说一次。

 

 

7

 

 

是什么让我又说起了这些稻子。

低矮的,浸泡的,泥泞中的

它们的生活。

是什么又让我看见了它们。

缓慢的羊群。更加缓慢的

长满了青草的村庄和山坡。河水和火车

慢慢地从那儿绕过。

 

是什么让我停下来

还让我一声不吭。像火车过后

这些沉默不语的枕木。

河岸上沉默不语的苦楝树。

是什么又让我看见了它们。

是什么让它们落下叶子向落日哭诉。

这些碑石前漫卷一生的尘土。

啊这些穿过了肠胃又跟随了一生的苦。

 

 

8

 

 

闪电为什么照亮了这些树木

肺病为什么扎进了这片解冻的泥土

月光为什么汇进了这条来自远方的干渠

那些生于公社的孩子们为什么

仍然怀念着,那些被牛车运进地窖的红薯

 

我为什么,为什么,又向你复述了这些悲伤的事物

 

这些,愤怒和泪水中的事物

为什么,看到它们,我就想哭

为什么,靠近它们,我就要哭出声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

那么多只剩白骨的人,田野上

还保留了他们谦卑、低矮的房屋

 

 

9

 

 

我要抓住这片落日,抓住它的尾巴和影子。

我要和这个世界手挽手,活过一辈子。

像黑夜和黑夜那样,如此亲密。

像泥土和泥土那样,没有间隙。

 

我要停下来,爱眼前的田野和粮食。

爱它们,养活了穷人和村子。

爱它们,埋下了穷人和自己。

更爱它们,一里连着一里

构成了辽阔的祖国和大地。

 

我要和它们住在一起,抱在一起

就像俩个收破烂的亲兄弟。

啊,我要和他们抱在一起,站在一起

就像这玉米和玉米一样,一棵挨着一棵

构成了这个秋天的玉米地。

 

 

10

 

 

总有一辆汽车从房子背后驶过

一颗钉子已呆在那儿等了很久

有人取来锤子,把倾斜的一生钉进了潮湿的墙面

 

总有一些生病的叶子落进了清晨的小院

早早离开枝头的,现在是少数

秋天将是更多

 

我抱着一捆青草,从小教堂门口经过

我看见了那么多忏悔的人

那么多迎着暮色深深爱你的老人

他们先是让天黑下来,随即又让地面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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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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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
 

11

 

 

有一天我终于弄清了什么是流失。

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体内沙沙的声响

是什么在迁移。

也明白了,究竟是什么

让我具有了抗拒的能力。

 

我一次一次地打开窗子,让风不用变小

就可以撞上室内的墙壁。

我一次一次地抱起过路的孩子,告诉他们

河里的水即将有坚硬的外衣。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了天空沙沙的声响

我就告诫自己:不要再听

那是大地在迁移。

 

 

12

 

 

我相信那位栽树的妇女

我相信妇女的心和少女的心一模一样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她曾用一个下午

来植树。一棵香椿树

必会用一生来热爱这位妇女

我相信,那位妇女

也必会爱它未来的那些幽香的枝叶

就像我深爱世间一切经过阳光洗浴的事物

我相信,一个人老了,不能动了

她就会想:生活啊

你的给予,总是这么多

 

 

13

 

 

在一些坏天气里,我有时会到稻田去

有时,我碰上一群孩子

他们用心地捏造着另一个世界

用那些路边采来的新泥

有时,门口的小河涨水了

漂满枯草和叹息

到了傍晚,父亲赤脚从河里上来

就脱下一件破旧的雨衣

 

在一些坏天气里,有时我还要经过

一片红麻地

我还会爱上那些雨中的空瓶子

打开房门,我努力地伸开十指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

偶尔,我也会抓住眼前,这温暖的一滴

 

 

14

 

 

我们已无法回放这块田地那些从前的景致。

我们到那儿去,踩着

雨水卷起的污泥,永远倒立的影子。

我们带着草帽、记忆,和刚刚刷过的凉席。

退休的稻草人,依旧用一根秋天的木棍

举着那件残败的上衣。

在宽阔的工地上,挖掘机一排粗笨的牙齿

引起了人们共同的篾视。——

它已吞下了那么多的钢筋和水泥。

它还要继续吃下数百卡车的砖块和石子!

一座正在拔节的大楼,说明历史已无法停止。

 

 

15

 

 

那些散落田间的坟墓多么美,多么深。

晒干后我亲手堆起的那些稻草垛

多么暖,多么近。

挣断绳子,甩起蹄子

冲下河岸的那头小母牛

它有多么热爱水闸边上的那片小树林!

屋顶是多么的蓝。

上帝是多么的远。

我怀着一腔仇恨,我推开大门。

走出一座日渐肖瘦的庭院

落日已割破了这个世界的喉管!

我是多么地热爱、热爱

这个平墩湖与天国交界的傍晚。

 

啊,我是多么地热爱、热爱

这个平墩湖田间的水罐。

这个平墩湖搭成的

从黄昏到深夜的斜面。

秃子一样的一大片稻田

遭受着落日的审判。

 

 

16

 

 

多少年,我踩着一条古老的河岸。

多少年,古老的水,向南的水。

我打起它们。

用一只桶,桶里面空空的容量。

 

命运,是什么?

那一前一后,两道相继跌倒在荒野里的闪电

又是什么?

我向一只更大的桶发问。

那古老悠远的生命一辈子的重量。

 

那些透过蛛网的阳光。

那些透过草茎的阳光。

啊,那些透过两粒豆子,古老的光阴。

我珍惜它们,收起它们

用一只眼,和内心里空空的无量。

 

 

17

 

 

像苍蝇,在肮脏的粪便里

种下了自己的孩子。

像刷过桐油的棺材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继续埋下去。

 

像一块土豆。

秋天过去了

像一截烂在淤泥里的藕。

 

这一群一群,穿过落日的人

这一群一群,落日里的子孙。

这一群一群,打我眼前走过的亲人!

 

啊,那些穿过狭窄的田间小道

缓缓靠近天国的人。

我只有向他们交出根、泪水

心,和一头水牛三千年的灵魂。

 

 

18

 

 

我无法离开这里。

吊塔,脚手架,挥汗如雨居高临下的民工。

我无法倒下去。

像一块墓碑。

砸倒一片青草。

 

一生是这么短;一生又这么长。

一生就像一颗短粗的钉子一样

败给了敲打它的时光。

 

在这里

我只有拾起那把丢掉的锤子。

我只有反过来敲打这些飞驰的时光。

我永远无法倒下去。

像一块墓碑。

发出一声短命的轰响。

 

 

19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有一颗这样的心。

只有这样一个长满荒草的院落

被人遗忘

又被人怀恨。

 

在秋天、衰败,和落日的中心

在麻雀、乌鸦,和蝙蝠栖落的这个小镇。

那么多人从这间即将倾塌的屋子后经过

是那么多冷漠的人。

只有我一个人,说出这间屋子里的亡灵

像一个絮絮叨叨的掘墓人。

 

 

20

 

 

我一直在看,沂河,桥,桥上的公共汽车。

我想它们不是我的。

落日抓住了它们。

 

落日也抓住了黑夜

把它一点,一点,往高处提升。

 

宽阔的桥面,行人已越来越少。

低矮的河面,桥的影子也越来越稀薄。

这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片刻。

 

我一点儿也不想打破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想再看到什么。

除了落日里的桥,桥底的沂河,以及

桥面上,一辆越走越轻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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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4 19:47)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诗歌
 

21

 

 

三个渔夫出现在河边的清晨。

上衣是新的。

 

许多光亮在熄灭,许多事物在逃离。

许多影子被一只手掌轻轻抹去。

更有许多秘密不能说出。

说出就是丧失。

 

我经过那里,从河边回来

倒提着弄湿的鞋子。

河岸上,永远向远处延伸的玉米地。

一车一车被后人运走的沙子。

 

已没有什么能比那些依旧背负着石头的名字

让人更容易认识沧桑和历史。

已没有什么能比这片低矮幽暗的屋顶

更让人惊恐于这个秋天正在衰败的勇气。

 

 

22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这样孤独地衰老。

没有任何的帮助,没有镜子、梳子

甚至口红,和小刀。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这样永远地衰老下去。

没有任何人去阻止。没有墓碑、照耀

孩子们拨去坟头上的荒草。

 

多少年我一直是这样看着眼前

这条狭窄的田间小道——

每年最后的一片稻子被谁砍倒

突然起飞的麻雀又是谁送给天空的冷笑。

又有一个人离去了。

活下去的人依然拥有这个小村的一角。

 

 

23

 

 

我开始仰望天空。

我开始相信清晨的天空肯定会有什么

掉下来。

而不是带走。

我开始到河边去

看那些妇女把去年的被面抱出来

在河水里一遍一遍地搓洗。

一天傍晚,我终于释放了

那只委屈了一夏的蝈蝈。

当我小心地捧着它走向田野

还迎面碰上了

那么多装满干草的马车。

 

 

 

24

 

 

我在想,这片草地,肯定有它的边界

就像春天,一直活到了这个秋天的傍晚。

这个世界的动,肯定要停止

就像这个奔跑的男孩,停在了母亲的跟前。

 

当草地到达了傍晚,瞎子一样的树木

只能和根交谈。

春天越走越远,就这么碰上了高压的地平线。

一张薄薄的纸!它的容量

是多么地有限。

多少人写着写着,就这样触到了尘土的边缘。

 

 

25

 

 

我已不想窥测天空的深度。

空空的天国里,是那么的空荡

我不想再去揣测

老天爷孤单的苦处。

这么多年,上天赐给我的光

我收到了

老爷子惩罚世界的黑暗

我也背上了一大片。

这么多年,我就这样,一个人

无数次经过了那条先人筑起的河岸。

我不但看到了

那么多的行人飘向远方

总是那么一缕缕灰白的轻烟。

我还看清了

那些行人从前坚挺的脖子

是怎样,在最后

像落日一样

向下,轻轻一弯。

 

 

26

 

 

我并不遗弃它们。书页里,贮藏多年发黄的信封。

山坡上,紧紧跟随向日葵的一道暗影。

我并不憎恶它们。背后的西风,教堂的丧钟

熏黑的锅炉工夫妻俩忙忙碌碌的一生。

 

啊,我并不仇恨它们!扛梯子的那位中年人

唱着儿歌经过了我的门厅。

那个失恋的少女,痛苦的内心

只剩下了一只空空的木桶。

 

 

27

 

 

可以设想那一小窝

一小窝的儿女,抱成一团的困倦者

围着自己的母亲,声名狼藉。

还可以设想

潮湿的天气,带来丰腴的落日

旧草腐烂,新草正在长齐

割草的老人,又顺道经过了这里。

炉火尚未升起,霜雪未见

甘薯地叶子一片油绿

我们到那儿去

多少人和我们一起是这样地漫不经意。

——多少人停下来,观望、伫立,面部的沉默压得很低。

多少人走上去,抚慰、叹息,双手通过了一片历史的水灾地。

 

 

28

 

 

孩子们手中的玩具已换成了枯落的树枝。

村子里有人买来了奶牛,街巷内到处散布着出卖牛奶的气息。

一天一天,读书的人翻开傍晚的书页

找到那些依旧客居异乡的草叶。

 

我疲倦得像一片落叶

像一个被秋天挫败的士兵。

像一个辛苦的小贩

卖光了变质的蔬菜。

 

这个痛苦的世界!

多一场疾病已算不了什么。

多一个人,多一块倾斜的墓碑

也依然不算什么。

 

 

29

 

 

我开始拨掉一些青草。

院子里,那些夏季将过尚未退场的客人。

我驱赶它们。像吆喝一群

房顶上的麻雀。

 

我再也无法挽留它们。

像挽留一个春天的黄昏。

我再也无法忍受它们。

像容忍一个懒散的人。

 

秋天在一步一步靠近。

悔恨在一天一天加深。

在水井的边上,在茅房的一侧

我清除它们,是需要一个干净的院落。

 

 

30

 

 

我能分担一些什么

这个世界的苦,这个世界的痛。

昨夜村头的老光棍

半夜不停的哭声。

我要分担一些什么,这个世界才能减轻。

 

才能像这片秘密的油菜花

永远在一阵微风里,幸福地晃动。

才能像这些柳絮

和柳絮一样

埋头秋天的棉绒。

 

才能把这个世界

叫做幸福的一生。

叫做父亲。

母亲!

和天生的诗人,叶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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