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三不》(原载《广州文艺》2011年第一期,《小说选刊》2011年第三期转载),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短篇小说》,书于近日出版面世。
目 录
到客船 杨村的一则咒语 七十年代的四季歌 豆瓣,你好 婚礼进行曲 三不 碎窗 一九七五年的春节 皈依 细浪 幸福与汗水 皇家领地 台风 下楼 飞行酿酒师 乌金的牙齿 老大你好 故障 任务 挂职笔记 我们的会场 皂之白 路遥何日还乡 后罩楼 乌龟咬老鼠 三人行 苍生录 十三楼一五零九 我在海边等一本书 朋友 澡堂 过程 月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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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三不》(原载《广州文艺》2011年第一期,《小说选刊》2011年第三期转载),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短篇小说》,书于近日出版面世。
目 录
到客船 杨村的一则咒语 七十年代的四季歌 豆瓣,你好 婚礼进行曲 三不 碎窗 一九七五年的春节 皈依 细浪 幸福与汗水 皇家领地 台风 下楼 飞行酿酒师 乌金的牙齿 老大你好 故障 任务 挂职笔记 我们的会场 皂之白 路遥何日还乡 后罩楼 乌龟咬老鼠 三人行 苍生录 十三楼一五零九 我在海边等一本书 朋友 澡堂 过程 月殇
山中望月
举头望明月,是人类的一种习性吧。
小时候是站在村街上望,在自家院子里望。后来是在城里,站在高楼上望。很矫情地想起那些咏月的唐诗宋词。到了中年,不期在山里望了一次月亮。
是里口山,王家疃的月亮。
广福寺开光的头天晚上,我有缘进山,住在著名的南街36号。晚饭后,热情的女主人陪我们几个朋友,沿村路散步。身边一条小河,流水尚浅,水声超过了潺潺的程度,哗啦啦,却不吵闹。在山中沉静的夜里,这是最亲切最美的声音。但我们的注意力在天上,一路往山上走,我们的兴致就没离开月亮。
那是十四的月亮,将近圆满,洁润,清凉,与在城里看到的,感觉不一样。世界上就只这一个月亮,能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体味着,比较着。觉得山里的月亮,更近,更亮,更清晰,更具观赏性,更富有美学上的意义。这感觉是怎么来的呢?我们慢慢走着,我们看月亮的角度在变化,月亮一会儿在无遮无拦的空中,一会儿在树梢上,一会儿在树叶间,及至月亮在树杈间,我发出了惊叹,那不是一幅画吗?隐约记得,以往是看过这样的画作和摄影的。突然明白,是青山绿树的衬托,使山月有别于城里的月亮,那些冷漠坚硬的钢筋水泥,托衬不起如此的美意。见惯了绿叶扶鲜花,没想过衬托这回事,这晚,我突然发现了衬托的力量。
一直走,离山顶近了,我们看到,山尖部位透着碎碎的银光,那是月光啊,月亮在山顶的树林后面。原来,月亮不只在水面上成为碎银,在山顶也能。
此后,我常常忆起那晚的月亮。
我现住在高层楼房里,离天近,望月是很方便的,不再想那些伤怀的咏月诗词,只静静地望,体味自己的感受,回忆里口的月光。诗人车前子写过很多好文章,有一批的题目都是朴素的《回忆XX》,我这篇小文,也许该叫《回忆月亮》。
有天下午,我关了手机旷工在家里写字,五点钟,家里电话响了。拿起电话,就听见我的鲁院相好李兰水蛇腰般的四川腔儿。“你干什么呢?手机也关了。”问清楚我在做什么,她抱歉地说打扰了。然后拧着水蛇腰般的四川腔儿告诉我她打电话的原因。她让我去看《当代》上的一篇小说——《鲜花次第开》。她说:“哇,我看了,写得好,那腔调,那状态跟你很像啊,你看看啊!”我欢喜地听她说,欢喜地想:这家伙原来惦记着我。
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更想她了。想我们俩晚上在她宿舍说文字看照片讲八卦;想她唱《忐忑》时瞬息万变笑翻大家的表情;想我们俩顶杠吵嘴;想她和我打乒乓球时嘴上的逞能让我恨得牙齿发痒;想毕业时她临走的那个上午,她进来我的宿舍,闷闷地倒在我的床上,我坐在桌前,看看她,不想说话,忍着鼻头发酸。
我其实想说:那金子般的四个月啊!
李兰童鞋专门打电话要我看小说,我就听她的话看了小说。作者是谁无关紧要,我看着看着,确实看到自己熟悉的腔调。是不是和自己像,其实也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我看到了什么。
这篇小说像什么呢?像煤气灶上文火慢炖的一锅补气宜血的肉汤,汤不是很浓,肉有些老,所以要下功夫耗费时间地慢炖,炖着炖着,肉汤就飘出了滋味。
事实上,关于这篇小说,我欣赏的,并不是这肉汤的滋味,而是作者文火慢炖的姿态。多么地日常啊!整个故事,人物的心态、对话、行为,时时都印贴着日常,细密琐碎,不避俗常,不惮老调。作者仿佛拧着劲儿,固执地就不使日常“陌生化”,就是要这样照相般地历数日常,让熟悉得令人生厌的日常原模原样地呈现在文字里。当然,唯一区别于日常的,是叙述的腔调。这是作者用力最深的地方。
这样的小说,我是不敢写的,因为我没有这样的耐心,我不会甘于这样耐心地描绘日常,像在核桃上雕刻衣服的皱褶,或者在鸡蛋上画工笔美女。我不敢这样写,是因为我担心自己写着写着就落入俗常,就掉进日常的泥沼之中。事实上,过去的一年里,我一直在做这样的尝试,但因为有这个担心,我的书写总不会选择如此“正面”的角度,我总想借助一个虚拟的实相,把它作为跳板,让它带着我跳离日常,或者用一束朦胧的光,照亮日常幽暗凌乱的一角。
这一篇《鲜花次第开》,作者完全用她非同小可的耐心抵消了我的顾虑与担心。耐心的力量原来如此巨大,由之演变出的结果当然也就非同小可。经过文火慢炖,物质从形态到质地都进行了秘密而合理的转化。皮厚肉老的日常变成了一锅滋心养肺的醇汤,那些琐碎僵硬沉闷的日常也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变成了水和气。这既是意志对时间的胜利,也是时间对生命的消泯。当然,人领悟这一切的时候,再如何宽宏,也会在心底悲叹一句:一切坚固的终将烟消云散。
小说确实不错,我的感觉唯有一处情节安排稍嫌牵强:同事去周素家看望生病的她,却一眼发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分居事实,周素为此紧张和不快,并由此引起单位同事对其婚变的猜测与谣传。设置这一层矛盾当然是为了激化周素不想让谣言变成事实这一微妙心理,但还是感到这一层矛盾的设置与当下背景有些脱节。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快要进入更年期的中年女人,又身为老师——一名女知识分子,晚上和丈夫分室而居太正常不过。如此处理稍嫌“小题大作”。私下认为,这样的“小题大作”适合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虽然这样说,但我也不是没有犹疑:难道“太正常不过”的地方,才正好是写作者一展身手将腐朽写出神奇的秘境么?关于这一点,我还得想一想。
最后,因为这篇小说,还要多说两句。人不会因为一切终将烟消云散而拒绝生活与生命;而一切终将烟消云散的这个悲叹,已被我看作只是唯物论者的陈词滥调;神明在上,世间必有永恒之物。当然,这已经是小说之外的话了。
此文赠与我的鲁院相好——李兰童鞋。
广福寺
知道这个名字有几年了,几次进里口山游玩,都见它被土方围拢着,工程总不见进展似的。我从不进庙烧香,对此并不期待,只是看到了这样一个景物而已。忽然传来开光的消息,我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打算去凑热闹。大智慧在佛经中,佛在人心中,庙里有什么?未料,佛缘殊胜,有朋友不声不响,好意给我弄到一张票。据说一票难求,我也就随缘,想办法安排了时间,去亲临这盛事。
五月六日,响晴的天。心情自然不错,可我心里隐隐地担忧。据说发放了五千张门票,加上没有门票的人,那场面该有多么拥挤!进山的路那么窄,出进只此一条,想想都头疼。可是我错了。
这是一场庄严有序的盛典。
进山的安排是:所有的私家车都停在山外的停车场,客人乘法会按排的大巴车进山,然后再步行去广福寺。步行的一路上,几米的间隔,站着一排维持秩序的女义工,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居士服,不时地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对路人施礼,和颜悦色地劝大家靠一边走,避开路上获得特别通行的车辆和另一边的河床。她们的做法让人心里很舒服,路人都很配合。
等待进入寺院的队伍排得很长,放行非常慢,一次只放行几十人进去。我和一些朋友就排着队,慢慢等着。我带着傻瓜相机,偶尔举起拍一下。一个多小时才进入寺院,我们这批人被安排在钟楼前的空地。这时,庆典已经开始了,可是没有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不见其他人在哪里,不见讲话的那些领导和高僧在哪里,不见开光的仪式是什么样子,只闻其声,现场的音响效果非常好。一些穿着海青的女居士,作为义工在现场维持秩序。
十点半,仪式结束,我们将有组织地上行,进大殿,去转一圈,再出去,寺外的人也会有序地进来循环一圈。但我要上班,实在不能等了,就提前匆匆退场了。所以,我的镜头记录,只到钟楼,是低矮微小的视角。
门票上介绍,广福寺是以持戒、念佛、弘法为主的汉传佛教寺院,是以弘扬净土为宗旨、禅净双修的十方丛林。寺内配备了佛法图书阅览室、居士修行学习室等,常年免费对外开放。这让我对这寺院倒有了美好的印象,而钟楼里面那一排排的书架,那些免费结缘的经书,又给这美好以充分的印证。
关于广福寺开光大典,还是在网上看到一些摄影师拍下的多种视角、宏大庄严的照片,才补足了那天的视觉缺憾。特选陈世杰先生的几幅作品,记在这里。

小 街
搬进偏远的新居两年,我经常站在11楼的窗口眺望,天高地阔,视野明朗,楼房和树木低矮迢递,感觉自己住在天上,与世俗生活拉开了距离。眼下,山未绿,街角的黄柳又远,春天是隐约的。
近来去旧居附近办事,走在亲切的小街上,忽然强烈地怀旧。
小街素颜未改,两边的生意摊子,诸如菜摊、水果摊、肉铺、熟食店……格局、内容依然配着原来的主人,他们在棚下安静地坐着,见我走来,热情地招呼。我本“近乡情却”,看到他们的笑脸,一下子心里实落了,站下来,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招招手,心里感动。实在讲,跟他们哪个都没有交情,说过的话,不过就是某东西多少钱一斤?有没有新鲜的?一共多少钱?十几年的交流,仅限于钱与物的交换。可为什么离开了,再遇见,却有了亲近的情愫?
是时光中积累的街坊情分吧。薄而淡,却是久而深了。
十几年里,我每天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出小街,又回来,每天重复,彼此保持着距离,却刻下深深的印象,甚至产生了信任。我经常忘记带钱,却可以把东西拿回家,下次出门再去付钱。有时忘记了,他们也不讨要,他们相信我终能想起来,我也真的不负所望,总会想起来的。
还有那两棵柳树,黄绿的,低得伸手可触,是小街上最抢眼、最润泽的部分。
从前的春天,我总是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它们泛青、转鹅黄、转绿,春天的运程,寸寸看得清。有时我也会从那下面走过,一树的春绿入怀,心里软软地。此时再见二柳,方知,春天其实很清晰、很近了。从未料到,今年我会在这小街上,感知了春天的莅临和时光的逼迫,感到生活的真实,以及世俗烟火的魅力。当初急吼吼地搬走,哪想过有一天又要怀旧呢。
小街窄窄的,满满的,却是令人踏实的。低凡的生活,有滋有味,可触可感。
终于明白,七仙女为什么要下凡。
红尘中,烟梦外
——关于荣瑜芝先生和《红尘烟梦》
嘉 男
2010年圣诞节,应荣风伦先生之邀,我们威海几个文友在大雪中去了文登,在隆重而诚挚的酒宴上,又结识了荣瑜芝先生。那天,他低调谦和地坐在那里,没说几句话。据介绍,他是鞭炮厂的厂长,业余时间写诗词。我那时没看过他的诗词,所以对他的印象更偏重于厂长。
前不久,再见到荣瑜芝先生,我已经拿到他的大作——长篇章回体小说《红尘烟梦》多时了,却还一字未读。我一向不喜看章回小说,这本书比砖还大的块头也令人生畏,再加上班写作及生活的忙乱,事情就耽搁下来。所以,席间,朋友们谈论这本书的时候,我只好老老实实端起酒杯,向荣瑜芝先生表达歉意。
就是这次见面,我对荣瑜芝先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只上了六年小学,却发表了上百首古体诗词,功力深厚,成就不俗。作为厂长,他身在红尘中,却做着清雅的文学梦,可直到退休后,才有时间发奋,每日从早到晚,书写不停,且是手工制作,日出万字,手指都磨出了茧子。他从未写过小说,上手就是长篇巨制,靠着吃苦拼搏的精神,三年大功告成。
我开始好奇,也为他的精神感动,决心读完《红尘烟梦》,看他如何从古典诗词的拱桥,走向章回小说的园林。
我有些吃惊,暗自承认,这位先生还真不简单。读着书,我完全忘记他曾是厂长,完全把他当作家来看了。一向以为,当一个人脑袋里堆满惟美的词句,是没有故事的空间的。不想,荣瑜芝先生端地聪明,表现出极强的结构和虚构能力,从容而成功地搭建起自己心中的建筑。战乱频发加强盗横行的社会背景,英雄济世加美人情深的故事框架,并没有跳出章回小说一贯的套路,但初写小说的荣瑜芝先生胆大心细,有条不紊,将英雄韩敬良与三个女人的红尘生活以及他与社会恶势力的斗争,写得离奇复杂,起落有致,环环相扣,读来你免不了要为人物的命运担心,却又润贴舒心。因为,英雄总是所向披靡,大快人心,从不让人失望;因为荣先生有本事将不伦之恋,写得有情可原,写得可同情、可理解,英雄美人的家庭一团祥和。
跳出红尘故事,烟梦之外,我们再以欣赏的眼光打量《红尘烟梦》,也见出荣先生宽广的知识面,一些相关的知识,诸如诗词、武术、手工业、民俗等知识内容,被荣先生信手拈来,适时使用,使得整部小说饱满丰厚。而语言的朴实、老道,也保证了阅读的通畅。掩卷而思,一幅晚清的文登社会风俗画就历历在目了。
当然,挑剔起来,《红尘烟梦》也不免留有缺憾。我首先想说的是,韩敬良这个英雄实在是命好,每一步都有朱武这个贵人相助,又有多个美丽善良且有才华的女子爱着,感觉他这英雄做得很容易,细究起来,不那么有说服力。这个人物的性格在写作中也有疏漏,比如他在战场上负伤后,听从朱武的劝说,伪装伤势很重,得到朝庭的重赏后才“恢复健康”,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削弱了他的形象;再如,小说只强调他嫉恶如仇,对世人仗义,对女人柔情,却绝情口不提他与整日相处却不能相认的私生儿子的感情,这不可逾越的父子情,他能像木头一样没有感觉吗?写出他内心的挣扎痛苦,才符合人性,更能丰富他的形象。另外,小说重复叙事和解释的地方很多,有的人物对话不合时代特点,比如,一个无赖拦住兰兰小姐时说:“哪里来的小妞这般亮丽?”一百年前的人恐不会这样说话。
40万字的《红尘烟梦》仅是上部,对半部书,我们当然不能给出一个全面的最后的评价,但也可以说,这是一段成功的里程,路上风景可观,前景令人向往,因此,对它的下部,我们可以说“此书可待”。荣先生已经有了底气,那下一部书,必定是更好更精彩的。
2012-3-30
身边的现实
嘉 男
在我断断续续、体载与内容驳杂的写作经历中,小说是我更为看重的一种文学样式。小说技术上的要求更多,表述更为丰富,更具挑战性和创造性,更有事情可做。
可是有一个时期,我对小说产生了怀疑,因为社会复杂了,媒体发达了,新闻事件五花八门,哪个出来都让人一愣一愣的,使作家虚构的故事相形见拙,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写小说!后来,我明白了,虽然每天报纸、电视、网络上的新闻故事,都比作家编出来的更离奇,但第二天就被更新的新闻事件覆盖了,紧接着第三天的又覆盖了第二天的,就这样推下去,人们印象中的东西永远是新爆出来的猛料,在办公室和或饭局上谈论一次就过去了,因为它没有小说那样丰沛的细节来加深印象,没有小说里那样的对人的精神探求,让人产生同情或者憎恨。而由于时代元素相同,困境相同,生活中的故事往往也大同小异,但人们的心理活动和精神质地,实际上是有差别的,这正是新闻报道忽视的或难以做到的部分,是文学要重点挖掘的部分。这就是小说的魅力。所以,无论小说的寿命有多长,仍可有为。
自然,在容易跟风的年纪里,我也跟着追逐过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马尔克斯、伍尔芙、杜拉斯什么的,如今,我对这些作家的敬重不减,但终于意识到他们的遥远,近的是契诃夫。现在提他一点都不时髦,但我忽然觉出他的亲切。契诃夫描述的多是灰色的生活,但他的温情、幽默、深刻,使那些本来平庸琐碎的生活充满了艺术魅力,没有意思的故事也变得有意思了。我想,百年之遥,我们还能与契诃夫产生共鸣,不仅仅是由于他艺术表现上的优秀,更是因为他选择了身边的现实,他尽心尽力地表现了普通人的生活,这生活中永远有我有你有他。如今的世界是多元化的,如今的艺术是多元化的,但无论怎样,人们要一点点体验酸甜苦辣、贫富荣辱,要一点点变老死去,这是超越时代和地域的大同小异的延续不断的现实。我们在为贫穷、为生活琐事、为居室狭窄、为没有一张书桌而烦恼的时候,我们其实也正是为现实的魅力而活着,并且想更好地活下去,因此我们的笔,有理由为这现实尽一份责任!
反思自己,从前,我极不喜欢看描写现实的小说,个人写作也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打转,也许是年龄的原因,也许是现实到了无法回避的程度,我的笔终于有了方向。有朋友问我,你是作家,为什么不写写某某事,很多人想知道事情怎么办。我说作家可以提出问题,但不一定非要解决问题。朋友断然说,作家就应该告诉人事情怎么解决,给人参考。这使我知道一部分人看小说的心理:从小说中找到相同的困境,从而找到解决自己问题的办法。他们要求作家是心理咨询师或者是工会主席、居委会大妈。在中篇小说《安详之道》的写作中,我试着写出了主人公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我是从精神层面上来探讨问题的。没想到,小说在《中国作家》发表后,同时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和《中篇小说选刊》转载,有些读者来我博客说,遇到了相同的问题,很受启发。我想,作家给出的方法虽然不是万能药,总能对上一部分人的心思,虽然不能百试不爽,总能起一时的宽慰作用。我看到了这样写小说的意义。
文学永远是人们心灵的需要,曾经,人们对文学是多么敬重啊,总能从文学作品中得到启示,找到力量,获得精神上的享受,现在,难了。因为现在的社会过于复杂和急功近利,而文学偏于浮躁、浅薄、粗糙,闪闪发光的多是玻璃碎片,捞到实惠的,多是草草制成的快餐式的东西,有什么营养呢?一个作家的作品,要么让人思考,让人灵魂悸动;要么就让人笑,让人愉悦;要么就写出别人也能感受到却说不出来的东西。这些都做不到,就要努力去做。因此,我开始理解人们常说的作家责任感,于小说写作上,有了继续下去的愿望,也有了一些想法。我们的现实,需要温情来小心呵护,也需要批判来唤醒,在艺术上如何处理,需要思考探讨。
早年,我觉得写作是很容易的,偶然灵感来了,文字就从笔下流出来,从未想过技术问题,现在我体味到了写作的难,一部作品,如要写好,必得殚精竭虑,也没有灵感来帮忙了,所以,要写一篇东西,先自怕起来。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对写作有了敬畏。人对一件事情产生敬畏,必得付出真诚和责任。这不光是那些大作家们的事,也是一个写作者个人的一种选择。
十年前,我悲观地认为,文学到了十年后的今天就会不存在了,但它依然蓬勃。所以,我现在不去杞人忧天,尽力培育自己写作的茁壮感。常想杜拉斯七十多岁还能写出畅销的《情人》,世界短篇小说女王、加拿大女作家门罗,七八十岁了,还在写小说,且越写越好,真不知自己能否有那样的未来。写作毕竟也是一种宿命,由得自己,也由不得自己。
希望能拄着文字老去。
2011-12-26
(载《山东作家》2011年第4期“鲁军新势力”)
围城内外的苍凉与悲悯
■张洪浩
“嘉男”这个笔名有点令人费解。我知道,嘉男最为关注的是女性问题:揭示女性生存和生活的各种困境,探究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精神出路,在她,是一种使命,更是一种自觉。那么,“嘉”字在此作何解释呢?我没有问过她,但估计必有深意存焉。
在我看来,嘉男是一个本色的作家,重要的不是她读懂了多少《第二性》之类的书籍,而是,她读懂了自己,读懂了自己所熟悉的女性。她由已及人地思考女性的命运,同时又由人而已,返观之,权衡之;然而最后总是这样:经过一番自我反思,经过否定之否定,终于再度确立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她以质朴而又苍凉的笔调,叙说着心路历程,将它们落实为小说和散文。
波伏瓦说过:“女人并不是天生的,女人是变成的。”我想,此话对嘉男当是有所启示的。无论是对待生活,还是对待写作,嘉男都不依赖与屈从谁谁,不做小鸟依人状,也不做愤愤不平状。她拥有的,是属于自己的一份实力,和建立在这实力之上的自信,是坚忍不拔的自强精神,是永远坚守的自尊。正因如此,嘉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了成功。经过多年的积累,她的创作终于跃入一个新的层面,同时也进入了高产期。
嘉男懂世故,善于揣度人心。从早期中短篇小说集《水做的树》到长篇《风定落花深》,再到近年的许多小说,都是如此。从题材上看,她近年的小说主要表现的是城市女性的情感世界,如短篇《三不》、《大哥》、《婚礼的安排》,中篇《安详之道》、《谁比谁幸福》、《鲜花次第开》等等,现实感很强。一些作品,在《当代》、《中国作家》、《广州文艺》等国内重要刊物上一经发表,接着就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选刊选载,并编入年度小说选中,可见在文坛上是很受欢迎和重视的。
作品为文坛和读者看好,是因为触及了现代人普遍的情感困惑。她的不少作品透视了当下都市普遍存在的情人现象,读者无论是否有类似于作品中主人公的经历,都能从中获得不同程度的共鸣。《大哥》是一个写情人关系的短篇,内中的情感纠缠,情人与妻子明里暗里的较劲,都写得透彻而准确。在嘉男笔下,这种背德的男女关系中的女性,最终的处境免不了可怜可叹,而这是真实的、深刻的。再如《三不》,围绕究竟嫁谁的问题,置身于两位男人之间的女主人公颇费踌躇,权衡与算计的拉锯战旷日持久。面对男人类似于“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的态度,女人要不要确立“不善良,不等待,不言败”的原则呢?这实际上是一个当情人还是做妻子的问题,一个是否要与所爱的人走入婚姻的问题。小说活脱脱地写出了城市男女情感上患得患失的心态。在这个故事中,女人最终的选择是婚姻,而不是做情人,可见这是一个愿意落定于归宿中的女人,一个终究还是秉持传统观念的女人。这恐怕是多数女人的心态。当然,女人也是不同的。在中篇小说《谁比谁幸福》中,嘉男就一口气写出了三种不同类型的女人:一个是特别喜欢谈恋爱,而且找的男人总比自己年纪小;一个是擅长离婚,一次次抓住时机,利用男人提升自己的地位;一个是较少欲望,与世无争,最终吃斋信佛。三个女人品质不同,也因此有了不同的命运,然而最终,谁比谁幸福,又颇值得深思。
而嘉男,正是带着这种思索的表情,讲述了许多发生在围城内外的情感故事。她的故事大多是习见的男女纠葛,并无大起大落,却也跌宕起伏,这些故事经由她的笔排演在纸面上,你会感觉是那么真实,就像在看那些细节丰富的情感剧;她的文字是朴素的,简单的,不矫情,不做作,也不特别地表现为某种风格,但却引人入胜,能够抓住读者的心。由文字传递出的情绪,也常常会感染你,让你随主人公一起忧愁、烦闷,为之唏嘘,或随之豁然开朗。
嘉男的叙述是内倾的,她很善于写女性的心理。正是凭借对女性心理感同身受的领悟,她为我们描摹了当下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城市女性的心灵肖像,逼真地揭示了女人们的生存处境和情感状态。她总将主人公置于矛盾漩涡中,看她如何纠结,如何烦恼,如何悲凉,如何反思自我,然后如何走出或半走出精神困境。在以《安详之道》、《鲜花次第开》为代表的一些小说中,她非常到位地记录了女人种种琐碎的烦恼和情感上的折磨,也由表及里地思考着生命的意义。她写出了对婚姻的怀疑和对情感的失望,写出了青春不再的女子的种种不如意,苍凉的情绪弥散在字里行间。放眼看去,受伤害和有危机的女人太多了,而有谁,可以给她们开一个治愈心灵创伤的方子呢?不管是明理方可抵达“安详”的劝导,还是靠“冷量”的积累感知春天的感悟,都是不无悲凉意味的。无奈之余,嘉男不免向佛问路,作品的主题最终总是归结到劝人向善,即劝导女性从自身做起,解决心态问题,从而走出困境。这便是沉淀在文章之末的悲悯。正是这悲悯,促成了女主人公心灵的宁静和表情的“安详”,也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世俗故事的升华。
作品是作家的心灵自传,对于嘉男这样本色的作家来说,尤其如此。从遥远冷寂的边陲小镇到多风多雾的海边小城,嘉男一路走来,经受了许多磨砺,她因此变得成熟淡然。面对纷繁复杂、令人迷乱的现实,她难能可贵地拥有一种清醒和笃定。她有自己的理想,但她不幻想奇迹,她是务实的,她坚持的是不懈的劳动和扎实的积累。她深知,一切一切,惟有凭自己的双手得来,才是真实和长久的;而这,也正是一个优秀写作者悲悯情怀的源泉。
2011年12月28日
(载《山东作家》2011年第4期“鲁军新势力”)